第四章 景寧來了一群大學生
作者︰
年豐雪大 更新︰2026-02-23 15:25 字數︰4797
劉永強作為到景寧縣參加探礦的第三批研究生在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就接到導師代峰的微信︰抓緊時間做好調研報告,參加中科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與中國地質科學院礦產資源研究所在中國礦業大學聯合舉辦的“戰略性礦產高端科技論壇”。
代峰作為國內知名的有色金屬專家專門研究“中哈俄蒙阿爾泰成礦帶稀有金屬礦床成礦規律”。早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代峰作為中國地質大學的博導就在西北地區安寨扎營,要想考他的博士生首先要能西北進行8個月的野外采礦,否則連他的門都沒法進。因此,很少有女生願意報考代峰的研究生。
盡管這樣,還是有很多外校和其他專業的考生轉彎抹角報考代峰的研究生,大家看中其實不僅僅是代峰的學術能力,更在意他在學界的影響力。他的學生畢業後幾乎沒有到京外單位的,不是留在了本校就是去了研究所,還有一些被央企用高薪挖走。
劉永強來自景寧,作為一個才子之鄉。宋明年代,景寧地域有進士22人,曾有巨卿名臣、儒林學士。景寧畬族自治縣志記載入的人物有52人,其中清代以前16人。劉永強雖然在中國地質大學本碩連讀,但是景寧人在北京的一抓一大把。起初填報這所院校,其實看中的還是就業形勢好。至于學什麼專業也沒有深究,畢竟這對于他爸劉健來說,這本也沒有什麼區別。一直偏愛物理和數學的工科男,干什麼還不是干。
當他真的到了北京之後,心里的落差不是不小,是異常的大,別看都在五道口、成府路一帶,看看人家清北的,就不談清北,哪怕中國語言大學出來的都比他們洋氣得多。要是外地同學來京,免不了吆五喝六地叫上清北的。雖然都在海澱,甚至就在一條馬路的兩端,他都是低調地不怎麼說話。
這回去景寧縣本來沒有他的指標,還是他跟代峰的博士劉臻協商的。劉臻的研究方向也是成礦研究,但不是位于北疆的阿爾泰山區,而是景寧大T鄉的上山頭,其峰海拔1689米,為景寧境內第一高峰。雖然他們地處一南一北,但是研究方法得按代峰教授的指導才能進行。劉永強一心想考代峰的博士,因此,想借助劉臻到景寧的機會,能夠參與他的校級項目研究。
多了一個助手,劉臻當然非常樂意。但是代峰這一關不好過。首先在野外考察人生安全是最重要的,碩士階段原則上是不可以參加課題,尤其是碩士的課程比較多。劉臻好說歹說,在代峰面前說劉永強在核心期刊已經發了三篇論文。代峰明確要求,去可以,必須利用暑假時間,其次家長簽字畫押,同時還要附上意外傷害險的復印件。
這些手續都做完了,代峰還給劉永強的父親劉健打了核實電話,並給電話做了錄音。不能不說,現在教授們已經小心到每一個細節。說是在野外考察,其實是采集各類礦物質,並對對應區域進行地質演化和礦床研究。不僅有大型設備,還要鑽探技術。因此,需要雇佣當地有條件的礦場聯合采集,當然成果出來,首先考慮提供研究幫助的礦場。有些舍得花重金的礦場還會主動與大學合作,進行聯合開發。大學一般也願意接受這樣的委托,或是產學研合作,一舉多得。
劉永強因了這樣的機會,終于搭上了劉臻的機會,來到了自己的家鄉景寧。同來的還有三個男生,另外三個是地質和地球化學專業的毛小利、顧仕強和張恆。作為資源勘探工程方向的劉永強和劉臻都要首先拿出研究方案,然後請地質和地球化學專業的協助分析。也就是說,這是按照多科協同,融合多科的小組型研究團隊。團隊中各研究方向的研究人員之間可以相互協作,一般需要提前一年時間提出申請,然後進行招標公示。這樣既能協同又不互相扯皮,造成資源、人員的浪費。確保研究團隊之間的人員高效運營。這種參照企業運行的研究方法還得到了教育部的首肯,並在一些部屬高校推廣。教授之間的協作的確帶來了新的面貌與新的格局,自然也就很容易獲得成效。這些70後教授團隊的做派,一改以往的格局,這也給90後的學生們做了很好的示範作用。
景寧縣的外地人特別多,很多人是沖著望東洋高山濕地、魚T坑原始森林、草魚塘森林公園、上標T雲海、龍門峽等景區而來的。對于北京來的研究團隊而言,他們眼里沒有什麼景區,滿眼都是岩石,他們需要看樣,采集各式各樣的岩樣,還要深挖成百上千公尺(米),現在很多所謂的國家地質公園很多都是他們當年研究的對象,因為有了他們的數據,采礦隊精準地找到需要的礦物質,在天然和人工的雙重塑造之下,成了今天神工鬼斧的模樣,成為當地的旅游資源。對于這種重復性資源收益,過去那些從事礦藏開發的老板們有時也覺得他們自己有著一種商業原罪。
每當大家在一起閑聊這些時,總會站出一個人來揶揄道︰“命運安排咱們過來做這一行就要大刀闊斧的,如果僅僅繡繡花,貼貼紙啥的,那怎麼成?要狠,往死里狠,否則就不能吃這碗飯。”這是劉臻博士常常跟劉永強說鼓勁的話,意思是學礦的可別想舒舒服服呆在辦公室,就是要出去跑。“摸礦,不摸不探,哪里有礦?”。劉永強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偶爾說給外院的同學听,常常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劉永強會做菜。這次到景寧來探礦,大伙一致推舉他負責膳食,因為他懂得當地人的飲食習慣,知道到哪里采購。景寧山區那時還沒有外賣,大伙兒只能利用最原始的方法自己做飯,或者委托別的單位食堂代伙。但是由于五個人當中,一人是內蒙古的,其他三人都是南方人,北方菜還一時吃不習慣。自從劉永強負責後勤,確實把大家的伙食從學校的大鍋菜提升到小鍋飯。樂得大家每月主動把一個月的伙食費預付金都交給劉永強保管。
劉永強比起他爸劉健來,簡直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人,他聘請毛小利和他一起采購食材,還讓毛小利做賬。做到財務與采購兩分開,說是便于監督。這種其樂融融的集體生活,讓劉臻感到做研究特別的開心。
景寧縣城比起隔壁的溫州不算太大,一個月下來,縣城里的相鄰機關的頭頭腦腦幾乎都能叫出他們的名字。因為,他們的身份比較顯眼,縣里也非常重視,明面上不提,但暗中都在保護著這些來自首都高校的研究人員。本來他們也不知道這些細節。有一次,劉臻的手機丟了,在報警的時候,110主動提醒他到附近的派出所去取。這令劉臻感到非常的意外,報失手機得來的卻是直接領取失物。到了派出所之後,憨厚的派出所教導員慢條斯理地告訴他,每次北京來人,他們的工作就會增加一項,雲雲。教導員的認真,使得劉臻內心頗為不好意思。好像自己欠了他們一個大大的人情。不過,倒是覺得滿滿的安全感,並由衷生出一種自豪。
按照課題計劃,7月10日,是采礦小組的第一次進山,他們的目標是上山頭(最上山),位于浙江省景寧畬族自治縣城南21公里,大T、景南兩地交界處。屬洞宮山脈右支主峰。有二峰,俗稱馱尖和細尖。馱尖海拔1689.1米,細尖海拔1549米。兩峰巍峨高峻,為該縣境內最高峰。進山對于這群來自大都市里的大學生來說,依然充滿了神往。代峰在他們離開北京時曾經將進山前的各種準備工作作為重要的紀律交代,不得一個人擅自進山,必須配備簽約的向導帶隊,而且需要配備足夠的電源、水、食品和導航設備,手機至少三部,運營商不得使用同一家的。
這些都是作為野外作業的基本常識,每一個地質勘探專業的學生要像聖徒對經文爛熟于心那般,不管遇到什麼意外,都要保持冷靜。為了訓練此項反應,很多學生會被導師帶到北京懷柔的慕田峪長城進行專業考核。如何不達標,需要扣學分,還要住在那里訓練一周,直至考核通過,為了加強這項功能的熟練程度,導師會配合學生處等部門,利用野外拉練的機會,暗中將此項考核科目插進活動中,以檢測學生的快速反應能力。
劉臻為了安全起見,在進山的一周前,開始給小組成員進行綜合體能和適應體驗性訓練。同時與簽約的向導村民阿力取得聯系,阿力在電話里說,最近他有急事要去文成,需要多待些時日照顧生病妻子,他請了他的外甥圖志強代他承擔此項任務。劉臻猶豫了一下,心里雖沒有完全答應,但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
劉臻說,那就請圖志強在家等我們的人去看看啥情況再決定。阿力同意了劉臻的建議。劉永強和毛小利一般一周去一次菜場采購食材。這次他們除了去采購進山的食材還順便考察圖志強的實際情況。
按阿力提供的聯系電話和地址,兩人提前兩個小時出發,先到位于他們租住的光明花園西側大約5公里遠的斯徒村,回來的時候順道迎賓路菜場采購食材。
景寧縣那時還沒有單車也沒有網約車,出租車公司的車幾乎不夠用,打車比較困難。不過8路公交車可以直達斯徒村,兩人幾乎沒有一點異議地選擇了公交出行。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兩人也比較好奇。公交車上人也不多,座位都沒有坐滿。兩人默不作聲地投幣上車,選擇了駕駛員身後的位置落座。
公交車經過了13站,終于到達他們要下車的斯徒村。這是一個民族混居地,小伙、姑娘們大多數人穿著民族服裝,額頭劉海以及雙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微卷發,顯得無比的俏皮。毛小利的電話打通了圖志強,他說他就在村口那里等著他們。劉永強和毛小利並肩走到村口,果不其然,村口真有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在左顧右盼,看那神色也是在等人,毛小利撥通手機,只見那人的右手習慣地伸進褲子口袋,從里面掏出手機,剛要翻蓋接電話,劉永強就嚷開了,請問你是圖志強嗎?連說了兩遍,那人也沒有反應過來。走近一看,對方手里拿著一幅地圖以及一張紙,紙上寫著劉永強和毛小利的電話號碼。圖志強接電話時才發現打電話的人就在眼前,臉上飄過一陣驚喜,這個瞬間雖然非常短暫,但是還是沒有能逃得過劉永強的眼楮。
圖志強分別與他們兩人握手,指指紙上的漢字,搖搖頭,大概意思是他不會寫字或是不會說漢語。到底是什麼?當時也沒有深究這個細節。
毛小利覺得這事蹊蹺,一個不能用漢語流暢表達的人怎麼能做向導。劉永強說,也許阿力已經與他溝通好了,按照小組劃定的方向走,不要擅自改變行走的路線,另外遇到意外要及時提醒勘探隊,這都是合同約束好的並以條文的方式簽字,一式四份,學校、公證機關、個人雙方各執一份。
除了考察圖志強的智力能力外,他們還觀察了他的體能與身體狀況,說實話,靠眼楮看是無法做到儀器那樣精確的檢測手段。主要看他的行走以及基本的勞動狀況。因為是臨時代替,很多過程也就省略了。
回到駐地,劉臻問了他們考察的情況,除了語言表達外,其他還沒法看出有哪些毛病。這樣的考察無疑是無效的。劉臻覺得自己要親自再去跑一趟。搞得劉永強和毛小利非常被動,也覺得沒什麼面子,第一遭就沒有把事情辦好。不過劉臻是個爽朗的人,他也看出了兩人的心理上的壓力,便開玩笑說,這不就是應了我老家的一句俗語嘛,“大姑娘上轎子——頭一回”,他這麼開玩笑,大伙也就七嘴八舌嚷開了,“什麼什麼大姑娘?”“不是不能多說話嘛,問多了,人家也不自在啊,不就是一份向導工作?”
話雖是這麼說,但是該嚴格的不嚴格,麻煩是沒法收場的,尤其是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外,連哭都無人理你。怎麼能馬虎了事呢?這還不是為了防患于未然嘛。道理其實挺簡單的。關鍵是大家的認知要統一起來才行。為此,劉臻還專門召開一次專業培訓會。除了分配必須運載的設備外,連每天的飲食起居都具體到分鐘。另外對人員還進行了分工。只是多了一個人,否則像極了《西游記》中的唐僧師徒四人的西天取經圖。多出的一個人就是白龍馬。如此一說,大家還真覺得挺有點意思。只不過唐僧非劉臻莫屬,白龍馬是誰呢?誰也不肯做白龍馬。最後,大家心照不宣地將白龍馬這個光輝的標識獻給了劉永強。盡管劉永強並不喜歡這個角色。
為了能夠親眼見到圖志強本人,劉臻決定自己親自去一趟斯徒村。可當他到村里並沒有見到圖志強本人,一打听,原來這人去朋友家喝喜酒了。劉臻跟圖志強的鄰居一個老人聊了幾句。
“圖志強是干什麼工作的?我們想請他做向導。”劉臻問道。
“他以前在敕木山林場砍伐木材,後來又去了銅鎳廠,對山里的情況熟悉得很。”老人有成竹地告訴劉臻。劉臻覺得老人是個善良的人,不會說假話。為了準確起見,劉臻決定在村口等圖志強回來。
眼看著太陽升起又落下,劉臻著急了,于是他再打電話給圖爾汗,電話那頭只有“嘟嘟嘟”的響聲。這下劉臻著慌了,如果不能落實向導,再重大的項目也要放棄。安全無小事,如果安全得不到保障,立即停止項目,必須服從底線原則。劉臻決定明天再來,即使重新換人,也要見到圖志強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