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哈”里的人长大了
作者:年丰雪大      更新:2026-02-18 15:50      字数:5213
    包山村离大海较远,但是他们对山的情感打心眼里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在大山的怀抱里可以安享自己的生活。哪怕是一个孩童,他们或许并不懂得歌谣的意思,但是那种从里到外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他们对眼前的这片山水有着一种欲罢不休的依恋。

    日头落山岙里黄

    太(看)见阿哥(妹)娘洞(郎洞)来

    阿妹(哥)冒(无)纳(物)好招待,

    安晡(今晚)行来打大铺(对歌)

    这词多美,都是当地人自己搞出的玩意,这段民谣其实是男女青年对歌的词儿。每年遇上民族畲族人的节日他们都要表演一段。俗说群众的眼睛雪亮的,谁唱得好与不好,往那台上一走,听嗓音一敞亮,即刻清清楚楚。杨英的姐姐杨凤是出了名的角儿。

    杨英父母把精力都放在儿子杨奇浩身上,杨英自然多了不少同龄孩子少有的自由,除了自家地里的活,每年的清明前后一种到初夏,她到邻近的山上帮人家摘当地有名的“惠明茶”,可以积攒些零钱。男孩子和女孩子对待金钱是不一样的,杨英一分一分的攒着,舍不得用。她不知道这钱用在那里合适,宁愿把钱拿出来给她的父母买化肥农药和种子。她的钱都用在家里应急开销上了。

    那些年,镇上放映队十年九不收来放一场电影,天还没断日光,老人和小孩就扛起板凳椅子往村部跑,有的人把凳子顺在肩上,也有人一只手举过头的,仿佛电影里的战争场面。像刘键一般年龄的就到处窜,耍尽了威风;更神气的要数骑自行车的,后座上站着一个人,前面大杠上坐一个。像张明芳这样漂亮的女生成了剽掠的对象,男生们跑到她们身边仿佛就困乏了的兽,一个个疲软地挨着她们的身体,女生看周围有没有人,有人的时候免不了要撒个娇,不是蹲下掩颜就是伸过去一拳作还击状,偶尔还跺脚骂些无关痛痒的话,借此博得一些大人的同情。要是没有人的时候,她们也和他们一起跑,起哄,嘴里说些针锋相对的粗话,

    男的骂女的卖,女的骂男的是和尚。

    电影开始了,这是一部城市生活片,观众看得很认真。一个个头仰着,目不转睛盯着银幕。银幕的背面还有几个娃娃,地上铺的是稻草,头仰得异怪的高,嘴巴张得大大的。场上幽黑处有人明目张胆地撒尿,尿骚味随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

    忽然,后面骚动起来,继而噼里啪啦的响声。有人大叫“打架了,打架了!”放电影的师傅大概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一声不响,稳如泰山,继续放他的电影。银幕后面的几个小孩不再看电影,纷纷跑去看打架了。几个人扎堆在一起,分不清主次,更分不清是与非。熟悉的人私下里议论,小青年正是好斗的年龄,什么都争,屁大的事居然也能成为打架的理由。几个村的小青年汇到了一起,上次旧怨还没有了结,今天又生事了。大家喜欢选择有电影的夜晚解决旧怨新仇,给宁静的乡村增添了几分喧嚣的同时,也给这一代人的成长增加了印痕和记忆。

    打的不是别人,正是张明芳的班主任。这个分配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居然让女生陪着看电影,五六个女生围在他周围,嗑瓜子的,嚼着青高粱秸杆的,地上一片狼迹。外村的小青年瞧准了几个女生正伺机下手,女生们的眼睛死死瞄着班主任。那些小青年们耐不住了,一个个有意无意的挨上了他们的班主任,目的就是想把他支走。好面子的班主任似乎占着正义的理由,稍稍作了些反抗,一把揪住一个小青年的胳膊不放,那知这个家伙打了个响指,一下蹿出五六个人,连拖带拽地把他请出了场地。这样,一场争斗就发生了,最终班主任因势单力薄,根本不是那伙人的对手,结果吃了一顿哑巴亏。有几个女生当场就跑了,还有几个吓哭了。

    张明芳还在哭呢!呜呜咽咽的,大一声小一声的。刘键说,走吧!影响人家看电影的情绪。张明芳信劝,好歹拉他的是刘键,不是外人,张华芳没有推辞,伺机跟着刘键离开了电影场。

    杨英先听到是包山中学的老师遇到了山外的小流氓,事情还和几个女生有关,出于好奇,她随即跟了去,果然张明芳蹲在那里,刘键的说话声与众不同,杨英想往刘键那儿挪,人太多,没法去,只好眼睁睁看着刘键带着张明芳离开了电影场,杨英气刘键软骨头。想到这些,杨英有些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张明芳撕成几截,放在嘴里还要嚼嚼。杨英想那几个痞子也是,怎么不把张明芳拉到野地里强了。让她的名声彻底坏了呢?

    刘键和张明芳并没有立即回家,电影还没有散场,这么早回家大人问起来不好说,弄得不好,又要盘问半天,况且最近张明芳的妈老是疑神疑鬼的。

    汤瘸子虽然死了,老屋还在。刘键说,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张明芳同意了。两个年轻人蹦蹦跳跳地往回家走。夜黑得出奇,远处坟地里还有些磷火。刘键说,我给你弄些吃的。张明芳像母鸡下完蛋咯咯地笑起来,居然有点儿夸张的味道。

    大路边是一片桃林。人间四月天,洋桃子到了末期,毛桃还在发育中,拇指大一点,浑身的毛,受过露水浸泡的桃树叶散发出青涩的香味。说是路边,其实路和桃林之间有一条沟,沟里的水不是太多。刘键冲过沟去,脱下外套,兜了足足有几十只毛桃,就着小沟里的水洗了。尚未成熟的毛桃涩嘴,不过脆得很,还带着微微一丝甜意。张明芳吃了一个,不住地咂嘴,捡第二个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吃了两口就嫌酸扔了。刘键把皮啃了给张明芳,张明芳推辞不要,说谁吃你的口水,刘键傻笑。

    两个人那儿也没去,直奔汤瘸子的小屋。小屋里堆着些杂物,门一天到晚虚掩着。屋里同样黑漆漆的,似乎比外面更恐怖。张明芳不敢进,刘键鼓励她,没关系呢,放的都是我家的东西,我知道那里放着什么。说是这么说,刘键大概踩着老鼠窝。一群老鼠唧唧的叫,吓得张明芳哭了起来,声音又不敢大。旁边一堆芦苇又啪的一声倒了下来。吓得张明芳一头钻进了刘键的怀里。刘键说,不行,一把推开张明芳。张明芳不依,仍要偎在他怀里,刘键只好用胳臂支着张明芳。

    “怎么回事啊!你们那个老师”刘键问张明芳。

    “色鬼,色鬼!”张明芳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刘键觉得张明芳说的好玩。

    “说了你也不懂。”张明芳说。

    “说给我听听”刘键还想问。

    “他喜欢女生,有几个女生还被他那个了!”张明芳说得吞吞吐吐。刘键说,怎么那个了。张明芳说,羞死人了,不说这个了。刘键仍不罢休。张明芳急了,问什么问,亲嘴呗!

    刘键说,亲过你了。张明芳顿时就哭起来。

    就键跳起来说,我明天找那狗日的算账。屋内一问一答,哭哭啼啼。屋外电影也散了,三三两两的人一路说着笑着,不时地讨论着电影里的内容。刘键耳尖,听见门吱呀了一声,门搭响了一下,大概起风了。近海平原怪就怪在这里,说起风就起风,俗说城里的雨乡下的风,敏感哪,一物反一物啊!尤其是平原上没有什么遮掩。

    时候不早了,张明芳想起来要回家,赶快回家!再去开那门,怎么也打不开。喊吧!不能喊!有人知道了还不把人羞死。不喊吧!家里人肯定要出来找咱们,尤其刘键母亲是个性急的人,骂鸡骂狗,满村的喊,答应还是不答应?两个人商议了一会,最终。张明芳又开始哭了。刘键说,别怕!我想办法。

    刘键的脑袋瓜机灵的很,他知道汤瘸子的屋子后面有个窗户,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开这个窗户。屋里黑的不见五指,拿什么都要艰难地摸索,刘键摸到暖暖的东西,原来是张明芳的身子,张明芳本能地一颤,刘键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仿佛触了电似的,吓得缩回了手。刘键想起了汤瘸子的锅铲,锈就锈,也许能用。他吃过这把锅铲做过的饭。刘键在摸索着。时间一分分地过去了。

    摸了半天仍是没有摸到,刘键急了,摸到窗沿边,用外套包起拳头,咚的一声,玻璃碎了,年久失修的窗框也掉了下来。新问题又来了,窗口小,人钻不出来。办法只有一个,顺着窗子拆墙,拆墙谈何容易,而且风险大,房子要真是塌了伤着人怎么办。

    刘键放弃了窗子,开始揣门。一下、两下,第三脚下去,只听见“嘎巴”一声响,没想到这一招真的管用,风浸雨蚀,门板脆极了。刘键身强力壮,三下五除二下掉了门。原来锁搭被人用细钢丝扣住了。会是谁呢?刘键想,张明芳也在想。

    刘键第二天还真的到包山中学去了,在教室门口转了几圈,碰到好几个小学的同学,他们笑嘻嘻地问他来干嘛了,任他们问,他也没有把来意说出口。调皮的学生隔着窗玻璃看他,有几个还向他做鬼脸,女生居然站起来看他,他一个也不认识,那眼神怪怪的,刘键心想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躲在这里说是上学无非也是干耗父母的血汗钱,能学出个什么名堂来······想着不禁加快了脚步。走到另一排教室前面,忽地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即刻他想到了张明芳,张明芳应该在这个班上,他想迈上教室外的台阶透过教室的窗子看看张明芳,可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那些女生怪怪的眼神,他本抬起的腿又缩了回去。刘键转了一圈也没寻到他要找的人,只好悻悻的回家。刘键不道德地想起了杨英,杨英答应给他买辆自行车,哪怕是借给他。他想用自行车卖冰棍,他想好好挣钱。

    杨英家的林地和张明芳家的林地靠在一起,两家人在地里说着笑着采着“惠明茶”,明前茶最值钱了,马虎不得。杨英也在,只是低头不语。刘键一个闪身,蹿到杨英身边,杨英竟然没有搭理他。杨英的母亲看见刘键马上打起了马虎眼,说三键子难得来替我家帮工,我得回家做饭。张明芳母亲打趣说,女婿来了,你这个丈母娘理应招待。刘键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姐姐出嫁了,哥哥也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刘键坦笑,舌头还不时地舔了一下嘴唇。杨英气极了,反唇相讥,你怎么不回家招待他,你家不是也有一个吗?张明芳母亲说,这丫头嘴才不饶人呢。杨英爱理不理地问刘键,你来干什么?还不快到她家去。刘键楞着尴尬,一溜烟跑了。后面张明芳妈和杨英妈还在有说有笑,无外乎关于刘键的那些所谓不学好的事。杨英听不下去,借口回家做饭,背起一篓子“惠明茶”茶尖回去了。

    刘键那里是回家了,他跑了一阵,站在远处高高的墩上向她招手,杨英怔了一下,继续埋头走路。刘键飞似地跑过来,抢过茶篓就要往身上背。杨英身子一扭,茶篓跟着一甩,由于惯性作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刘键一把扶住杨英。杨英不说话,眼圈子红红的,喉咙卡了几次,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张了张,硬是憋住了泪水。刘键说,我那得罪你了。杨英看着远处,头一埋又开始走路。刘键一看这情形,似乎没有回旋的余地。立即背过身去,欲向相反方向跑去。这时,杨英“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正是放学时间,学生们三个成群两个结档,追逐嬉戏着,一派自由。刘键满心懊恼,怎么这么多的烦心事一齐涌来呢?他挺羡慕这些学生,一想到教他的那个村会计出身的老师,他又有些凉意,一鼓作气,竟溜到了这群学生的前面,直到把他们甩得远远的。

    刘键惦记着他的山雀,每天要去山崖底下的林子里。即使山雀没了踪影儿也要去看看。最讨厌的是放蜜蜂的人会采山雀蛋。

    刘键打算自己赶集亲手挑些器具,给山雀孵蛋用,当然他还要标上记号。要知道跑二十里路需要两个多小时的。一般稍上了点年纪的人都有这方面的经验。为了能赶上早市,刘键天不亮就起来朝向镇上的大路走去。

    露水正浓,空气中还有一些雾气。刘键一开始是小跑,一会儿头发上就落上了白灿灿的雾雨,身上也汗涔涔的了。后来由小跑改成走,快走再慢走。约莫走了十里多路,刘键实在是走不动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崖墩上。这时,太阳已经升高了。河水好清,河面还有些涟漪,他看清了自己的脸,这是怎样的一张脸。他有好长时间不照镜子了,还是上小学的时候照给镜子,老师骂过他为何不照照镜子,他回家真的照了,照了之后发现自己与别的同学没有什么异样。同学笑他傻,老师说的是反话,你怎么能当真。也许是受了那一次刺激,他以后再也不照镜子了。再说,男生照什么镜子,又不嫁人,他爸他哥都不照镜子,他妈现在也不照镜子,以前走亲戚还照照镜子,现在几乎不照了。姐姐一直照的,可家里的镜子大概几十年都没换过,镜面上都有了霉斑,反面的纸上印着毛主席去安源的图片,纸都发黄了。看着看着,他对自己的脸来了兴趣。不长也不圆,眉毛是粗的,单眼皮,鼻子有些尖。张明芳的眼睛换到他的脸上就好看了,他想起张明芳的脸,张明芳的眼睛,他是认真看过张明芳的眼睛的。杨英的不行,她是眼睛像鱼眼睛,向外鼓的,但是杨英的鼻子是笔挺的,比张明芳的塌鼻梁来得有力。刘键对着河面做起鬼脸,试了几次,发现自己总共不会超过八个表情,做到第九个的时候又和前八个中的任何一个重复了。顺着山崖流淌的溪水开始有了亮光,溪水中的清荇向着一个方向舒展开它们的肢体,仿佛风中的垂柳叶,动得富有规则,没有一丝紊乱。刘键朝河面自己的脸上吐了一口吐沫,顿时河面上漾起了涟漪,河面上他的脸开始变大了,刚开始有些丝纹,之后变成粗纹,还引来了一群小鱼,它们竟然为了这口吐沫争得打了起来,河面上激起了一些水花,一惊一乍的。

    路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看得出,这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在往同一个地方会集,拉平板车的,车上是粗瓷大碗和荷花缸什么的,骑自行车的则挂着两只盛放鸡鸭的藤条编织的篓子。还有卖布匹的干脆用担子挑着,也是带小跑,去迟了就选不到好市口了。

    歇了一阵,本是冒热气的棉毛衫沾在身上凉凉的了。刘键脱掉外套换下了湿透了的棉毛衫,小开领棉毛衫的两只袖子上的白条已经扯掉了,分别留下了两道清晰的蓝杠。裤头湿就湿了,只是缠在大腿挡里影响走路。刘键将衫子的两只袖子对交,扎在腰间,还有半截腰身盖过了屁股,一走一扇,好在集市就在他的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