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幽烬重燃4
作者:墨迟      更新:2026-07-08 04:45      字数:3249
    燕国风云录第四卷 幽烬重燃 第四章 朝臣联名,阴兽初行

    太行幽谷的封锁,整整持续了三日。

    三日之间,天无风雨,日色灰白。山谷中的黑雾没有暴涨,却也没有半分消退,就那样稳稳盘踞在谷中,一寸一寸缓慢向外蚕食山林土地。

    李牧的布防稳而有序。

    全军严格执行轮守制度,兵士绝不靠近黑雾边界,始终保持安全距离。山下五十里村落尽数迁空,百姓扶老携幼,暂时安置在就近城镇,官府分发粮草布匹,安抚民生,山野之间彻底清场,杜绝人员误入遇险。

    可隐患依旧肉眼可见。

    被黑雾沾染过的山林,草木尽数枯死,土地发黑发硬,再也生不出半点生机。山间溪流流经谷口下游,水质变得寒凉刺骨,隐隐带着浊气,鱼虾尽数翻白浮起,整条水脉已然被戾气污染。

    更让人忧心的是人心侵蚀从未停止。

    哪怕只是远远观望黑雾,驻守的士兵依旧会时不时心绪躁动。有人无端烦躁易怒,有人深夜值守莫名心悸失眠,还有老兵常年平稳的心性,接连几日生出厌战、倦怠的念头。

    这种变化细微缓慢,却日日累积,无人能够幸免。

    赵小三日日巡查防线,心里的压力一日重过一日。

    这日午后,他走到李牧身侧,望着死气沉沉的幽谷,沉声开口。

    “将军,这么耗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只能守,不能攻,也不能破。黑雾日复一日蔓延,士兵心性日日被耗损,再守上月余,怕是整支守军都会被戾气侵染。”

    李牧立于高坡,目光望着深不见底的山谷裂隙,神色沉静。

    “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困境。

    有形的敌军,可斩可杀可退,唯独这天地滋生的幽烬戾气,无形无体,不攻不伐,只磨人心、污山河、乱生机。乐毅当年以神魂道火强行封印,已是极限之举,本就做不到彻底根除。

    如今封印松动,人间私念滋养邪祟,属于大势逆转,人力只能勉强阻拦。

    “朝堂的加急回文,应该快到了。”李牧缓缓道,“我们死守谷口,能拖一日是一日,等朝廷的物资和能人抵达,再寻制衡之法。”

    话音刚落,远处山道传来急促马蹄声。

    数匹快马冲破烟尘,直奔谷口防线,是蓟城赶来的传信斥候,神色匆忙,满身风尘。

    斥候翻身下马,双手递上密信,语气凝重:“将军,蓟城急报!”

    李牧拆开信函,目光扫过纸面,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信中内容,全然不是他期盼的支援调令。

    朝堂确实收到了西山异象的急报,却并未全力筹备镇煞物资、征召能人。反而有数十名文武朝臣联名上书,句句围绕南疆兵权说事。

    联名奏折写得极为圆滑,绝口不提构陷忠良,只以国泰民安、国库节流、藩镇制衡为由,恳请燕惠王派遣文职监军入驻海阳关与西山防线。

    奏折直言:西山异象只是寻常山野灾变,不足定为魔祸,恐是边关将领过度危言耸听,借机拥兵自重、索要钱粮。为防边关虚报军情、耗费国库,需派朝臣监察军务、核对粮草军备、巡查战地虚实。

    字字句句,看似为国为公,实则私心暗藏,借机分权掣肘。

    赵小三凑上前看清内容,瞬间怒火上涌,双拳紧握,胸口剧烈起伏。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他连日守在幽谷前线,亲眼看见黑雾污山河、乱人心,亲眼目睹兵士被戾气侵蚀失控,边关上下人人以命死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远在都城的朝臣,安居庙堂、坐享太平,从未踏足险地,仅凭一己揣测,便否定前线危局,质疑将士忠心。

    “我们在前面拿命拦着魔物邪祟,他们在后面猜忌算计、扯我们后腿!”赵小三又气又寒,“当年公孙衍一党伏法,才安稳一年,这些人就忘了血的教训,好了伤疤忘了疼!”

    军中一众将领听闻此事,人人心头发凉。

    战场之上,将士不惧流血、不惧生死,最怕的不是强敌在前,而是朝堂不信、后方猜忌。

    李牧将密信缓缓收拢,捏在掌心,眼底没有暴怒,只剩一片寒凉平静。

    他早有预料。

    太平日久,人心必怠,权欲必生。

    乐毅用性命换来的朝堂清明,终究抵不住百官代代滋生的私心贪欲。血色教训能震慑一时,震慑不了一世。

    “不必动怒。”李牧声音沉稳,压下军中浮动的怨气,“君王当年立誓不掣肘南疆,今日这份联名奏折,未必会准。但我们必须看清事实,内患已生。”

    外敌尚在深山蛰伏,人心祸乱已然先行爆发。

    “传命全军。”李牧抬声下令,“军心稳住,防务不松。朝堂之争是庙堂之事,守山河、拦黑雾、护百姓,是我边关将士之本分。无论后方如何议论,我们身前的山河寸土不让,身后的百姓安然无忧。”

    军令传开,躁动的军心渐渐平复。

    将士们压下心底的寒凉,重新握紧兵器,坚守岗位。

    他们守的从来不是朝堂权位,是脚下土地,是身后万家灯火。

    而千里之外的蓟城紫宸殿,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致。

    数十名朝臣联名奏折平铺在龙案之上,密密麻麻的署名,覆盖了大半朝堂中青年文官与世家官员。

    燕惠王端坐龙椅,指尖划过一排排名字,脸色冰冷,沉默良久。

    殿内落针可闻。

    一众联名官员垂首立在班列之中,看似恭敬温顺,心底却各有盘算。他们笃定自己言辞公允、师出有名,即便君王不悦,也无法治罪众臣之过。法不责众,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为首的御史再度出列,躬身奏请:“陛下,臣等并非猜忌边关忠良,实为江山社稷考量。天下太平,国库吃紧,边防权责过重,终非长治久安之法。遣一文臣监军,不扰军务、不夺兵权,仅司核查监察之责,可安朝堂之心,可固社稷之本,恳请陛下恩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邹衍立于一侧,静静看着这群官员,心中只剩失望。

    他们刻意淡化西山危局,刻意无视幽烬复燃的隐患,一心只盯着边关兵权,满脑子制衡算计,全然不顾山河安危、百姓祸福。

    燕惠王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低沉冰冷。

    “朕问你们一句。”

    “若西山黑雾真是魔祸再起,魔物破山而出,侵扰燕地百姓,屠戮边关州县,你们这群坐在朝堂议事的文臣,谁能领兵御敌?谁能镇守山河?谁能替大燕挡住这滔天大祸?”

    一句话,问得满堂朝臣哑口无言。

    无人应答,无人敢言。

    朝堂百官善权谋、善论道、善算计,唯独不善守土御敌、镇煞平乱。

    燕惠王抬手,猛地将联名奏折拂落案下。

    纸页纷飞,散落满地。

    “一年前,大燕南疆濒临覆灭,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是乐毅一人殉道镇魔,是边关将士浴血死守,换你们今日安稳朝堂、太平度日!”

    “今日危局再现,边关将士枕戈待旦、以身守关,你们不思驰援护国,反倒猜忌忠良、算计兵权、纠结朋党、空谈制衡!”

    “朕当初立誓,永不掣肘南疆、永不猜忌守关将士!今日你们聚众联名、妄议边防、质疑军情,与当年构陷乐毅的奸佞,有何区别!”

    君王震怒,声震大殿。

    所有联名官员瞬间面色惨白,双腿发软,纷纷跪地请罪,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理直气壮的姿态。

    “臣等知罪!”

    燕惠王目光冷厉,没有半分姑息。

    “联名上书一众官员,即日起停职待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熟读忠武王殉国史事,好好反省何为忠良,何为家国!”

    一众官员浑身冰凉,不敢辩驳,只能伏地领罪。

    朝堂暗流再度被强势镇压,可燕惠王心中清楚,这根本解决不了根源。

    人心的贪私,权欲的萌芽,早已扎根朝堂。今日罚了一众官员,明日还会有人再起私心。

    邹衍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朝堂之乱,在于人心不警。世人淡忘苦难,才会滋生妄念。当下最急,不是惩治朝臣,是驰援南疆。西山危局不除,天下永无真太平。”

    燕惠王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即刻下旨。

    传诏南疆,全力准李牧一切调度所需,举国调配药材、燃油、镇煞物资火速送往太行幽谷。同时寻访天下通晓阴阳镇煞、制衡戾气的能人,尽数征召奔赴边关,听候李牧调遣。

    朝堂旨意快马出城,日夜奔赴南疆。

    可这份驰援,终究晚了一步。

    太行幽谷,第四日拂晓。

    天边刚露微光,山谷黑雾忽然剧烈翻滚躁动,不再是缓慢外扩,而是骤然汹涌奔腾。

    整片幽谷阴风大作,黑雾冲天而起,地底裂隙的暗红纹路尽数亮起,刺眼诡异。

    那蛰伏地底三日的黑影,动了。

    无尽黑雾朝着裂隙中心汇聚,层层叠叠,缠绕凝聚。巨大的黑影在幽暗地底缓缓舒展躯体,千年蛰伏的戾气尽数复苏。

    地底杂乱的嘶吼骤然拔高,穿透土层、响彻山谷。

    谷口驻守的士兵瞬间双耳轰鸣,头痛欲裂,心性大乱,不少人直接握不住兵器,瘫坐在地。

    李牧抬头望向谷底深处,瞳孔微缩,神色凛然。

    黑雾中心,一道庞大无比的漆黑兽影,缓缓踏出幽暗裂隙,四肢踏地,周身缠绕无尽阴煞戾气,双目赤红,死死盯住谷口的大燕守军。

    幽烬蛰伏三日,吸纳山河戾气、人心杂念,终于彻底苏醒。

    阴兽初行,乱世再临。

    而这一次,大燕外有魔兽出山,内有人心叵测,前路危机四伏,再无半分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