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幽烬重燃3
作者:墨迟      更新:2026-07-07 06:40      字数:2572
    燕国风云录第四卷 幽烬重燃 第三章 黑雾围谷,人心浮动

    太行幽谷的天光大亮,却照不透满山的黑雾。

    寻常山林清晨该是清风透亮、鸟鸣四起,唯独这片千丈山谷死气沉沉。黑雾贴着地面层层铺开,浓稠如墨,不见边际,把草木山石全都裹在阴冷里。谷外尚且正常,谷内一步之差,便是两个天地。

    李牧立在谷口高坡,目光沉沉望着谷底开裂的地缝。

    方才那道黑影一闪而逝后,再没有露面,可整个山谷的阴寒气更重了几分。地底传来的细碎低语没有停,密密麻麻钻进人耳,缠在心头,让人莫名烦躁、心慌、怒火上涌。

    三千镇南军列阵守在谷口,人人手握长枪火把,不敢松懈。

    只是变化肉眼可见。

    最前排的一队兵士,不过在谷口驻守半刻,眼神就渐渐发直。有人双手微微发抖,握不稳枪杆;有人面色发红,呼吸粗重,眼底莫名生出戾气;还有人死死盯着谷底黑雾,牙关紧咬,像是心里压了说不清的恨意。

    赵小三看在眼里,心里发紧,快步走到李牧身侧,低声禀报。

    “将军,不对劲。这雾气不光伤身,更乱人心。兄弟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见过尸山血海,定力不差,可站得久了,一个个心绪不稳,新兵更是扛不住。”

    李牧点头,他看得更清楚。

    乐毅当年留下的话,此刻句句应验。

    世间有形的妖魔好杀,无形的戾气最难防。

    这幽都裂隙涌出的黑雾,不带血腥杀意,却专挑人心弱点钻。人心里藏着的怨、藏着的贪、藏着的怯、藏着的不甘,都会被这黑雾一点点放大。

    短短片刻,队列里已有两名新兵彻底失控。

    一人猛地嘶吼一声,提刀就朝着身旁同队的战友劈去,眼神赤红,完全不认人。另一人直接丢掉兵器,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发抖,嘴里胡言乱语,说着家人离散、战死沙场的零碎噩梦。

    阵形瞬间乱了一小块。

    旁边老兵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格挡、上前压制,两三个人合力死死按住失控的兵士,不让他伤到人。

    军中骚动虽小,却格外刺眼。

    李牧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阵中慌乱。

    “所有人听令,退后三丈,退出黑雾笼罩范围。火把高举,目视前方,闭口凝神,不听、不思、不随耳边杂音。”

    军令层层传递,全军缓缓后撤。

    离开黑雾覆盖的地界,短短片刻,躁动的兵士渐渐冷静,赤红的眼底缓缓褪去血色,发抖的身子也慢慢稳住。

    刚才那股压不住的暴戾心慌,消散大半。

    士兵们这才真切惧怕起来。

    战场上刀兵相对,生死摆在明面上,尚可拼死一搏。可这山谷黑雾,看不见摸不着,无声无息乱人心性,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防。

    赵小三心有余悸,低声道:“将军,再这么耗下去不行。咱们人守在外头,尚可撑住,可这黑雾一直在往外漫,一夜一日,已经比昨夜又扩出数丈。照这个速度,不出三日,黑雾就要漫出山谷,侵入山下村落。”

    李牧面色凝重。

    他看得清楚,裂隙还在不断吐纳阴气,黑雾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随着天光渐亮,暗流更盛。

    地底那东西没有现身,不是不敢,是在蛰伏。

    它在借着天地戾气恢复气力,等着黑雾蔓延开来,浸染更多土地、乱更多人心,到时再破土而出。

    “传我三道军令。”李牧沉声道。

    “第一,全军分三队轮守,只在外围设防,绝不深入谷中。每刻轮换一批,无人可以久站黑雾边界,防止心性被侵蚀。”

    “第二,立刻派人快马下山,传告山下所有村镇,方圆五十里百姓尽数后撤,迁离山路近处,紧闭门窗,不得上山砍柴、采药、放牧,静待军令。”

    “第三,急报蓟城。写明太行幽谷裂隙复开,黑雾乱心、魔物潜藏,事态绝非寻常地气异动,请求朝堂速调镇煞物资、药材、粮草,再派懂阴阳制衡的能人前来相助。”

    三道军令,条条稳妥,把眼下能做的防备,尽数做到极致。

    传令兵领命,立刻策马下山,马蹄疾驰,尘土飞扬。

    山谷之外军务紧急、步步紧绷,千里之外的蓟城,却渐渐安稳松弛下来。

    昨日朝议被燕惠王强势压下的分权议论,看似平息,实则从未断绝。

    朝堂之上,没人再敢当着君王的面直言削减南疆权柄,可私下里,不少官员、世家勋贵依旧暗中往来,议论纷纷。

    他们的心思简单。

    太平日子过了一年,战火远去,魔祸绝迹。在他们眼里,南疆重兵在手、钱粮独得、权力世袭,终究是隐患。

    忠良会老,后继难料。今日李牧忠心耿耿,来日若是换了旁人镇守,手握重兵、独霸一方,朝廷再无制衡之法。

    昨日被君王当众斥责的御史和侍郎,回府之后又暗中联络一众同辈文臣。

    几人深夜聚在一处私宅,避开耳目,低声议论。

    “陛下一时被过往惨剧牵制,太过偏袒南疆。可朝堂制衡之道,本就是防患于未然。”

    “如今国库年年三成粮饷外流,中原数郡今年秋收偏弱,民生吃紧,钱粮却尽数供给边关,本就不合理。”

    “西山所谓异象,山野常有,未必就是魔祸再起。万一只是小题大做,南疆借此常年把持重权,日后再无收回之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有理。

    人最容易原谅自己的私心,也最容易淡忘前人的牺牲。

    他们渐渐忘了海阳关满地尸骨,忘了乐毅血染长空,忘了当年朝堂无人能守国门、全靠一人撑住大燕南疆的绝境。

    只记得眼前的权位、国库的钱粮、帝王的制衡、世家的安稳。

    有人开口提议:

    “不如联名上书,不求立刻削权,只求陛下派遣监军文官常驻南疆,核查军备钱粮,名正言顺监察边关。既不算猜忌忠良,也能稍稍制衡藩镇权重,为日后留一线余地。”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稳妥、不露锋芒、师出有名。

    既不会触怒君王,落下构陷忠良的罪名,又能慢慢插进朝堂的势力,瓦解南疆独权。

    一场暗中谋划,悄然成型。

    邹衍身在朝堂,耳目通透,这些暗流涌动,他尽数看在眼里。

    有人暗中将官员串联、准备联名上书的消息悄悄传到他耳中。

    邹衍独坐书阁,望着窗外晴空万里,心里却一片寒凉。

    南疆战火未远,幽烬已然重燃,边关将士日夜紧绷、枕戈待旦,拿命挡在大燕最前方。

    可庙堂之上,这些安居太平的文臣权贵,才安稳一年,就又开始算计权柄、计较得失、琢磨制衡。

    人心私念,果然是世间最难根除的魔。

    他提笔静坐良久,终究放下笔墨,长叹一声。

    他能看透局势,却挡不住人心。

    君王可以压制一时朝议,却压不住百官心底代代流传的权欲算计。

    此刻的大燕,外有山谷黑雾、地底魔物伺机而动,内有朝堂私念、权斗暗流层层滋生。

    外祸初醒,内患复生。

    同一日,太行幽谷深处。

    地表黑雾还在缓缓向外蔓延,地底裂隙深处,那一道昨夜闪过的巨大黑影,静静蛰伏在无尽幽暗之中。

    无数细碎的黑色气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在黑影躯体之上。

    裂隙石壁的暗红纹路,一亮一暗,缓缓搏动,像一颗沉睡千年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地底依旧是细碎杂乱的低语,只是这低语不再散乱,渐渐汇成一道模糊、低沉、古老的嘶吼,隐隐穿透土层,飘向人间大地。

    太平未稳,乱世余烬,终究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