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风云录第四卷 幽烬重燃 第五章 兽出幽谷，以血镇心

    黑雾翻涌，阴风卷地。

    整座太行幽谷的死气，在拂晓这一刻彻底炸开。

    地底裂隙亮起成片暗红纹路，像一条条流血的脉络爬满岩壁，原本散在谷中的戾气尽数回流，朝着裂隙中心疯狂聚拢。空气冷得刺骨，山石簌簌落灰，地面不断微微震颤，像是整片山谷都在为地底之物苏醒而颤抖。

    那只蛰伏千年的阴兽，彻底走出了幽暗裂隙。

    它形体庞大，通体漆黑无鳞，皮肉像是由无数黑雾凝结而成，轮廓模糊不定，唯独一双眼瞳赤红如血，死死锁定谷口守军。周身缠绕的戾气落地即腐，沾草草枯，触石石裂。

    没有咆哮震天，没有疯狂冲撞。

    它只是缓缓踏出谷底，脚步沉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炸开一圈黑灰色瘴气，四下蔓延。

    最害人的，依旧是它身上散出的惑心戾气。

    短短一瞬，谷口防线的士兵集体心神大乱。

    原本还能靠定力压制杂念的兵士，此刻脑海瞬间被无数杂音填满。怨恨、恐惧、不甘、贪念，所有被强行压住的负面情绪，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前排数十名士兵双目瞬间泛红，手中长枪一歪，呼吸骤然粗重。

    “稳住！凝神！”

    赵小三嘶吼出声，想要压住兵心，可话音刚落，已有三名士兵彻底失守心智。

    他们扔掉兵器，红着双眼，嘶吼着冲向身边战友，拳打脚踢、疯狂撕扯，完全丧失理智。

    军心，在一瞬间濒临溃散。

    李牧立于阵前，看得一清二楚。

    这阴兽不靠蛮力碾压，先乱人心、破阵基、毁士气，等守军自乱自残、军心崩碎，再从容踏平防线。

    比当年的魔兵，更阴毒，更难对付。

    “列心火阵！全线燃火！”

    李牧一声令下，声音穿透阴风黑雾，稳稳落进每一名士兵耳中。

    轮守士兵瞬间反应过来，点燃早已备好的燃油火把。一排排明火亮起，连成一道绵长的火墙，横挡在谷口之前。

    火光炽烈，是世间至阳之气，刚好克制阴寒戾气。

    火墙燃起的一刻，扑面而来的黑雾稍稍停滞，惑心杂音减弱大半，失控的士兵神志稍稍清醒，赤红的眼底褪去几分血色。

    可仅仅只是一瞬。

    阴兽头颅微抬，一声低沉的嘶吼从喉间滚出。

    无形音波炸开，越过火墙，横扫整道防线。

    刚刚稳住心神的士兵再度脑袋剧痛，不少人捂着耳朵跪倒在地，胸口发闷、气血翻涌。

    火墙之外尚能支撑，火墙之内，靠近黑雾的几队兵士，彻底扛不住了。

    两人当场气血逆冲，口鼻渗血，直直栽倒。

    战局还未真正开打，守军已经先被戾气所伤。

    赵小三看得目眦欲裂，握紧长刀上前半步：“将军！此兽惑心太强，普通守军根本扛不住！末将带死士上前，贴身死守火口，绝不让黑雾再往外扩！”

    李牧目光沉静，看着谷中缓缓逼近的巨大黑影，微微摇头。

    “无用。”

    “死士能舍身挡杀招，挡不住人心被乱。只要站在戾气之中，心性迟早失守，无谓添损人命。”

    话音落下，李牧抬手解开肩上战甲，一身内衬白衣被晨风猎猎吹动。

    他眉心一点微弱金光缓缓亮起，那是承接乐毅道火余韵、镇守南疆一年养出的正道灵气。

    金光不盛，却干净纯粹，不带半分杂念。

    “全军退守火墙之后，封闭五感，死守阵脚，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得乱动一步。”

    “此地，我独守。”

    一句话落下，众将士大惊。

    “将军不可！”

    “谷中戾气凶险至极，您万万不可独身靠前！”

    赵小三跨步阻拦，神色急迫。全军将士纷纷抬头劝阻，无人愿让主帅孤身涉险。

    李牧侧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辩驳。

    “我守南疆一日，便要护一日山河。”

    “你们军心易乱、道心未固，唯有我身承忠武余火，可暂时制衡邪祟。你们守住阵形、稳住后方，便是助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孤身一步踏出火墙之外。

    明火烈阳在身后，黑雾阴寒在身前。

    一步之隔，阴阳两界。

    踏出火墙的瞬间，无尽阴冷戾气瞬间裹身，无数杂乱低语疯狂钻进脑海，万千杂念疯狂滋生。

    恨朝堂猜忌，恨乱世不休，恨前路艰难，恨世人凉薄……无数负面心绪强行往他心底钻。

    李牧牙关一紧，心神固守，眉心金光骤然亮起，笼罩周身三尺之地。

    三尺之内，浊气不侵，杂音不入，道心清明稳固。

    三尺之外，黑雾翻滚、阴风怒号、兽影沉沉。

    他孤身立在幽谷道口，一人，挡一谷阴煞。

    谷中阴兽似是察觉到了正道灵气的威胁，赤红双目死死盯住李牧，庞大身躯缓缓加速前行。

    黑雾被兽身带动，滚滚向前，层层压迫而来。

    距离不断拉近。

    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直至阴兽停在李牧对面二十丈开外，不再逼近。

    它似是忌惮李牧身上残存的道火，不敢贸然冲撞，却不肯退去，只在原地不断释放戾气，试图磨碎李牧的道心。

    一人一兽，静静对峙。

    风声呼啸，黑雾翻涌，整座山谷死寂得可怕。

    身后数千将士紧握兵器，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帅孤身挡在滔天阴煞之前，替全军、替山下百姓扛住最凶险的冲击。

    人人心口发沉，眼眶发酸。

    他们常年跟随李牧，知他沉稳、知他隐忍、知他爱民如兵，却从未见过这般孤身镇魔的模样。

    这一刻，无人再怨朝堂猜忌，无人再叹前路艰难。

    心底仅剩一个念头——将军舍身守山河，我辈绝不能乱阵、绝不能退缩、绝不能寒了忠良之心。

    赵小三握紧长刀，沉声对身后全军喝道：

    “将军以身镇魔，我等以血立誓！死守防线，不乱、不退、不怯、不逃！谁敢心绪失守、擅自乱动，军法处置！”

    众将士齐声应和，声音震天，压过阴风黑雾。

    “死守防线！不乱不退！”

    军心，在极致的危局与主帅的担当之下，彻底凝为一体。

    前方，李牧直面阴兽，沉声开口，声透阴风。

    “千年幽烬，乱世余毒。”

    “乐毅将军以神魂封你一时，今日我李牧，以残道、以血肉、以大燕边关将士之心，再镇你一世。”

    “你靠人心私念而生，我便以万众赤诚破之。”

    话音落，他抬手拔剑。

    清亮剑锋出鞘，寒光刺破漫天黑雾。

    眉心金光尽数灌注剑身，微弱却坚定的正道火光缠绕刃身，在无尽阴黑之中，亮起唯一一点光明。

    阴兽似是被正道剑光刺痛，喉咙里滚出低沉怒鸣，周身黑雾骤然暴涨，化作无数漆黑雾刃，密密麻麻，朝着李牧疯狂射来。

    第一轮戾气杀招，轰然降临。

    身后将士齐齐攥紧拳头，心神提到极致。

    幽谷之前，孤身剑客，一剑对万煞。

    山河无声，风雨欲烈。

    大燕新的一战，不以权谋、不较输赢，只以血肉护生民，以丹心镇幽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