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烽火孤城
作者:
墨迟 更新:2026-02-25 11:48 字数:2417
阿青走后的第七年,燕地的风比往年更冷。盐河的冰面早早封冻,河滩上的红蓼花被霜打得蔫头耷脑,像一群垂头丧气的孩子。村里的老人说,这是不祥之兆——北边的犬戎又在蠢蠢欲动,南边的周人也虎视眈眈,燕地,像块夹在两块磨石中间的麦饼,随时会被碾得粉碎。
阿青的弟弟阿石,如今已是村里的头人。他继承了父亲的鱼叉和母亲的倔强,却少了阿青的温柔。每天清晨,他都会站在渡口,望着河对岸的官道,直到太阳升得老高,才转身回到村里,组织壮年男子加固城墙,训练弓箭。
“阿姐说过,燕地的骨头,砸不烂。”阿石摸着城墙上的盐石,声音低沉却坚定。城墙是用盐石和泥土夯成的,不高,却结实。墙头上插着鱼叉和骨刀,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群沉默的卫士。
冬天最冷的那天,犬戎的骑兵来了。他们像黑色的旋风,从官道上卷过来,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死神在啃食骨头。阿石站在城墙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握紧了手里的鱼叉。
“放箭!”他大喊。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犬戎骑兵。骑兵们挥舞着骨刀,拨开箭矢,继续冲锋。他们的脸上涂着白色的颜料,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阿石看见,领头的骑兵腰间挂着根狼骨哨,和当年放走阿青的那个犬戎首领一模一样。
“是他的儿子。”阿石轻声说,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
犬戎骑兵冲到城墙下,开始搭云梯。阿石挥起鱼叉,刺穿最前面骑兵的手臂。骑兵惨叫着摔下去,却被后面的骑兵踩在脚下,继续往上爬。盐石城墙被骨刀砍得火星四溅,箭矢射在城墙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拿盐石!”阿石大喊。
村民们抬起装满盐石的竹筐,狠狠砸向城墙下的骑兵。盐石砸在骑兵头上,飞溅的盐粒混着鲜血,让骑兵们睁不开眼。可他们没有退缩,依然疯狂地往上爬,像一群不要命的蚂蚁。
“阿姐,你在看吗?”阿石望着河对岸的红蓼花丛,轻声说,“我会守住这里,像你和爹一样。”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当夕阳把盐河染成金色时,犬戎骑兵终于退去了。城墙上堆满了尸体,有犬戎的,也有村民的。阿石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却像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头人!”一名村民跑过来,“南边的周人也来了!”
阿石猛地抬头,看向官道。果然,远处扬起一片尘土,周人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阿石握紧鱼叉,转身对村民们大喊:“准备战斗!这次,我们要让周人知道,燕地的骨头,不是那么好啃的!”
周人的军队比犬戎更整齐,他们穿着铁甲,骑着高头大马,手里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阿石知道,这次,他们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
“放箭!”周将挥下佩剑,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城墙。村民们躲在城墙后,用盐石和鱼叉抵挡。箭矢射在盐石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一首死亡的乐章。
“冲!”周将大喊。
周兵们呐喊着冲向城墙,云梯搭上墙头,长矛刺向城墙上的村民。阿石挥起鱼叉,刺穿一名周兵的咽喉,却被另一名周兵的长矛划伤手臂。他咬着牙,继续战斗,血从伤口流下来,染红了他的麻布衣服。
“头人!城墙要破了!”一名村民大喊。
阿石转头,看见城墙的一角已经被周兵攻破,更多的周兵正从缺口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对村民们大喊:“跟我来!堵住缺口!”
村民们跟着阿石冲向缺口,鱼叉和骨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阿石用身体挡住缺口,鱼叉刺进周兵的身体,又被另一名周兵的长矛刺中肩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却被村民们扶住。
“头人!”村民们大喊,“你没事吧?”
阿石摇摇头,抹了把脸上的血:“没事!继续战斗!”
战斗又持续了很久。当月亮升起时,周兵终于退去了。城墙上的缺口被村民们用盐石和泥土堵住,可阿石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周人不会轻易放弃,犬戎也不会善罢甘休,燕地,依然像块夹在磨石中间的麦饼,随时会被碾得粉碎。
“头人!”一名村民跑过来,“村里的粮食不多了,盐石也快用完了。”
阿石沉默了。他知道,村民们已经尽力了,可面对强大的敌人,他们的力量太渺小了。他想起阿姐的话:“燕地的骨头,砸不烂。”可现在,他开始怀疑,这句话是不是只是句安慰人的谎话。
“去矿洞。”阿石轻声说,“那里还有些存粮,我们搬到城里来。”
村民们点点头,转身往矿洞跑去。阿石站在城墙上,望着河对岸的红蓼花丛。月光下,花穗像一片银色的海,轻轻摇晃,像阿姐在对他微笑。
“阿姐……”阿石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河面吹过,带着冰融化的水汽,温柔得像母亲的手。阿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鱼叉。他知道,无论多难,他都要守住这里,像阿姐和爹一样。
第二天清晨,阿石带着村民们去矿洞搬粮食。当他们走到矿洞口时,却愣住了——矿洞口堆满了盐石和粮食,旁边还放着几捆崭新的鱼叉和骨刀。
“这是……”阿石惊讶地张大嘴。
一名村民跑过来:“头人!看!地上有字!”
阿石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字。那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燕地的朋友,我们来了。”
阿石猛地抬头,看向矿洞深处。黑暗中,隐隐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他握紧鱼叉,小心翼翼地走进矿洞。
矿洞里点着火把,火光照亮了墙壁上的盐晶,像撒了把碎金子。阿石看见,一群穿着麻布衣服的人正坐在毡垫上,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却带着坚定的笑容。
“你们是……”阿石轻声问。
一名老者站起来,走到阿石面前:“我们是洛邑的商队,听说燕地有难,特地赶来帮忙。”
阿石愣住了:“为什么?我们和周人……”
老者笑了:“周人是周人,燕地是燕地。我们敬佩燕地的骨头,所以来了。”
阿石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他想起阿姐,想起爹,想起那些为了守护燕地而死去的人。他跪在地上,对着老者磕了个头:“谢谢……谢谢你们……”
老者扶起阿石:“不用谢。燕地的骨头,砸不烂。我们一起,守住这里。”
阿石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他知道,这次,他们不再孤单。燕地的骨头,加上洛邑的热血,一定能砸碎那些磨石,让燕地,永远屹立不倒。
矿洞外,盐河的冰面开始融化,河水“哗哗”地流淌,像一首生命的歌。阿石站在洞口,望着河对岸的红蓼花丛,轻声说:“阿姐,你看见了吗?我们,守住了。”
风从河面吹过,带着冰融化的水汽,温柔得像母亲的手。阿石知道,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