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红蓼寄情
作者:墨迟      更新:2026-02-15 17:13      字数:1814
    第六章:红蓼寄情

    盐河的冰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转眼已是阿青守在渡口的第七个年头。每年春天,她都会在河滩上种下一片红蓼花,风一吹,粉白的花穗便摇摇晃晃,像极了少年时在矿洞里见过的萤火虫。

    那年春天,阿青在河边洗衣服,看见一个少年蹲在红蓼丛里写写画画。他穿着周人的麻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听见脚步声,少年慌忙把竹简藏到身后,抬头时,眼睛亮得像河面的晨星。

    “我叫子衿。”他说,“从洛邑来,跟着商队学做生意。”

    阿青没说话,蹲下身继续捶打衣服。她知道周人不可信——去年冬天,就是周兵杀了她爹,血染红了整条盐河。可子衿的眼睛太干净了,像盐池里刚捞出的盐晶,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子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她:“这是洛邑的麦芽糖,可甜了。”阿青没接,他却把布包塞进她手里,转身跑开了。红蓼花穗扫过他的衣角,留下一抹淡淡的粉。

    那天晚上,阿青躲在被窝里舔那块麦芽糖。甜味在舌尖散开时,她想起子衿的眼睛,想起他藏竹简时慌乱的样子,想起他跑开时红蓼花穗扫过衣角的触感。她把糖纸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下,就像压住了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第二天,阿青在河边又见到了子衿。他正蹲在红蓼丛里,用炭笔在竹简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慌忙把竹简翻过来,却不小心碰倒了装颜料的陶罐。阿青蹲下身,帮他捡起滚落的炭笔,瞥见竹简上画着个穿麻布裙的姑娘,正弯腰洗衣服,背后是盛开的红蓼花。

    “是你。”阿青轻声说。

    子衿的脸一下子红了,像天边的晚霞:“我……我想画你,可画得不好……”

    阿青没说话,接过炭笔,在竹简上添了几笔。她画了片红蓼花穗,轻轻扫过姑娘的肩头。子衿看着画,眼睛亮得像要滴出水来:“你画得真好。”

    从那天起,阿青每天都会来河边。子衿教她认周人的字,她教子衿辨燕地的草药。他们坐在红蓼丛里,看盐河的冰化了又冻,看候鸟来了又走,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像撒了把碎金子。

    “等我学会做生意,就留在燕地。”子衿说,“这里的风,这里的雪,这里的红蓼花,我都喜欢。”

    阿青低头搓着衣角,心跳得厉害:“那你……你喜欢燕地的什么?”

    子衿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像春天的阳光。阿青抬头,看见他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像河面的倒影,清晰又温柔。

    秋天来的时候,商队要回洛邑了。子衿站在渡口,手里攥着块麻布,上面绣着片红蓼花穗——是阿青熬了三个晚上绣的。

    “等我。”他说,“明年春天,我回来娶你。”

    阿青点头,眼泪却掉下来,砸在麻布上,晕开了花穗的颜色。子衿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这是洛邑的种子,种在土里,能开出比红蓼还美的花。”

    商队的船渐渐远去,子衿站在船头,不停地挥手。阿青站在渡口,直到船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河的尽头。她打开竹筒,把种子撒在河滩上,然后跪下来,用手捧起泥土,轻轻盖在种子上。

    冬天来了,雪下得很大。阿青每天都会去河滩,看那些种子有没有发芽。可直到雪化了,河滩上还是光秃秃的,没有一朵花。

    春天又来的时候,商队没有来。阿青站在渡口,从日出等到日落,从花开等到花谢。她问每一个路过的商队,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子衿的少年。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记得。

    那年秋天,犬戎又来侵扰。阿青握着父亲的鱼叉,站在渡口。犬戎首领看着她,笑了:“老棘的女儿,还是这么倔。”

    阿青没说话,只是把鱼叉握得更紧。犬戎首领吹响骨哨,骑兵们冲过来。阿青挥起鱼叉,刺穿第一个骑兵的胸膛。血溅在她脸上,温热得像子衿的手。

    战斗持续了很久。阿青的胳膊被骨刀划伤,腿被马蹄踢中,可她没有倒下。她想起父亲的话:“燕地的骨头,砸不烂。”她想起子衿的眼睛,想起他说的“等我”,想起他给的种子,想起他答应要娶她。

    当最后一个犬戎骑兵倒下时,阿青已经站不稳了。她跪在渡口,看着河面上的夕阳,像极了子衿眼睛里的光。她伸手,想抓住那抹光,可光却从指缝间溜走了。

    “你食言了……”阿青轻声说,眼泪掉在河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第二天,村民们在河滩上找到了阿青。她躺在红蓼丛里,手里还攥着那块绣着花穗的麻布。她的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河滩上的种子,终于开了花,粉白的花穗在风中摇晃,像极了少年时在矿洞里见过的萤火虫。

    村民们把阿青葬在河滩上,就在那片红蓼花丛里。每年春天,花都会开得很盛,风一吹,粉白的花穗便飘满整个河滩,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有人说,曾在花丛里见过阿青和子衿。他们手牵着手,走在红蓼花间,子衿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阿青的笑还是那么甜。他们身后,是盛开的红蓼花,像一片粉色的海,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