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鹽河冰封渡口
作者︰
墨遲 更新︰2026-02-15 17:13 字數︰2438
第二章︰鹽河冰封的渡口
立春後的第七天,河面上的冰還沒化開。
阿青蹲在岸邊,看著老棘用石斧砸開冰面。冰碴濺起來,打濕她的褲腳,她卻舍不得動——那片裂開的冰洞里,正有魚緩緩浮上來。魚身呈青黑色,鱗片上掛著細碎的冰粒,像穿了層玻璃甲。這是鹽河最後的饋贈,等冰徹底化了,魚就會順著河水游向南方,而燕地百姓,只能靠去年窖藏的咸菜和周人施舍的黍米過活。
"快撈!"老棘把魚叉遞過去。阿青攥著叉柄,手卻在發抖。她想起昨天在礦洞口看見的尸體,那具少年的身體被扔在雪地里,皮膚凍得和冰面一個顏色,眼楮還睜著,望著天空,像在問為什麼。
"快啊!"老棘催道,聲音里帶著焦躁。他今天格外沉默,連平時總掛在嘴邊的"山神保佑"都沒說。阿青知道,他在擔心礦上的事——周人最近催鹽催得緊,礦工們已經連續三天沒合眼了。
阿青猛地將魚叉扎進水里。魚叉刺破魚腹的瞬間,鮮紅的血涌出來,染紅了周圍的冰碴。她把魚扔到雪地上,看著它抽搐的尾巴,突然開始嘔吐。嘔吐物混著雪,在冰面上結成黃色的冰粒,像極了礦工們咳出的血痰。
老棘蹲下來,用雪擦淨魚身,塞進麻袋︰"吐什麼?我們還得靠它換糧。"他的聲音沙啞得像風穿過枯樹,阿青抬頭,看見他的鬢角又多了幾縷白發——那是鹽粒和風霜的杰作。
阿青跟著父親往回走,突然听見身後傳來馬蹄聲。她回頭,看見河對岸的鹽官道上,周人士兵正押著一隊礦工走過。隊伍里有個女人,頭發散亂,懷里抱著個襁褓。士兵用長矛戳她的背,她踉蹌著摔倒,襁褓掉在雪地上,露出張凍紫的小臉。
"救……救孩子……"女人哭嚎著,伸手去抓士兵的靴子。士兵抬腳踹開她,罵道︰"賤種!周人的糧,也是你們這些蠻子能吃的?"
老棘突然拉住阿青的手︰"別看。"但阿青還是看見了。她看見士兵舉起長矛,狠狠刺向女人的後背。血噴在雪地上,像朵綻開的紅蓼花——去年秋天,她還在河邊摘過這種花,用花汁在麻布上畫小鳥,畫狼,畫她想象中的山神。
"我們走吧。"老棘扛起麻袋,聲音發顫。他的腳步有些踉蹌,阿青知道,他在強忍著怒火。燕地的男人,最恨別人侮辱他們的女人和孩子。
他們躲進路邊的蘆葦叢。蘆葦早已干枯,葉片割得臉生疼。阿青透過縫隙看見,騎兵沖到女人尸體旁,用刀尖挑開襁褓,將那個還在抽搐的孩子塞進麻袋。
"是個女孩!"其中一人喊道,聲音里帶著興奮。
"正好,帶回部落當祭品!"另一個接口,笑聲在寒風里格外刺耳。
阿青捂住嘴,眼淚滾下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也曾這樣抱著她,在雪地里走,生怕她凍著。而現在,那個孩子,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取,就要被獻給犬戎的山神。
馬蹄聲遠去後,老棘才敢起身。他走到女人尸體旁,從懷里摸出塊麻布蓋在她臉上。麻布是阿青去年織的,上面還留著她畫的小鳥——那只鳥的翅膀,和女人後背上的血痕,一樣紅。
"她的手還熱著……"老棘突然哽咽。阿青看著父親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劇烈抖動,像片被風吹動的枯葉。她突然想起母親說的話︰"燕地的女人,要麼死在礦上,要麼死在道上。"
回到村里時,太陽已經快落山了。母親在村口等著,看見他們扛著魚,臉上露出點笑意︰"換糧夠了。"她的聲音輕得像片羽毛,阿青知道,她在強撐——昨天,周人士兵來收鹽稅,把家里最後半袋黍米搶走了。
老棘把麻袋遞給她,沒說話。他走進茅屋,癱坐在火塘邊,從懷里摸出那塊染血的麻布,開始用針縫補。針穿過麻布的瞬間,阿青突然說︰"阿爹,我們逃走吧。"
老棘抬頭,看向窗外。雪又開始下了,鹽官道上的馬蹄印很快被覆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還是個少年時,也曾想過逃——逃到南方,逃到周人的地盤,那里沒有鹽礦,沒有犬戎,只有肥沃的土地和溫暖的陽光。
但他最終沒逃。因為他的父親,老棘的祖父,死在逃亡的路上;因為他的母親,老棘的祖母,被周人士兵當眾凌辱;因為他的妹妹,老棘的姑姑,被犬戎抓去當了祭品。
"往哪逃?"他輕聲問,聲音里帶著疲憊,"周人在南邊守著,犬戎在北邊攔著,我們能去哪?"
深夜,阿青被咳嗽聲吵醒。她看見母親坐在火塘邊,手里抱著那塊麻布,上面的小鳥被血染得通紅。"你阿爹說得對……"母親喃喃自語,"我們逃不掉了……"她的聲音輕得像在嘆息,阿青卻听得心如刀絞。
阿青裹緊羊皮,看向窗外。雪地里,有個黑影正往村里走。她揉了揉眼楮,看清了——是那個在礦洞里被打斷腿的少年,他正拖著斷腿,一步步向茅屋挪來,血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像條紅色的蛇。
"救……救我……"少年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他的臉凍得發紫,嘴唇上結著血痂,眼楮卻亮得嚇人,像兩簇燃燒的火。
母親猛地起身,想去開門,卻被老棘攔住。老棘搖了搖頭,眼神里帶著絕望︰"救不了了……救不了所有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像風穿過枯樹,阿青知道,他在說真話——燕地的冬天太長,長到能凍死所有希望。
少年最終倒在茅屋門口。雪落在他臉上,很快覆蓋了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阿青看著他,突然想起昨天在礦洞里,少年說的話︰"我娘還在家等著我……"他的聲音輕得像片羽毛,卻像把刀,割在阿青心上。
火塘里的松明子快要燒盡了。阿青看著搖曳的火光,仿佛看見少年在火里笑著,手里拿著樹枝,在雪地上畫狼——那是燕地孩子最愛的游戲,狼是他們的圖騰,也是他們的宿命。
"明天……"老棘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明天我去礦上,求監工讓我們多休息半天。"
母親沒說話,只是默默往火塘里添了把松脂。松脂燃燒時發出的" 啪"聲,像極了少年臨死前的咳嗽。
阿青躺在鋪位上,听著外面的風聲。風穿過茅屋的縫隙,發出尖銳的呼嘯,像極了犬戎的號角。她想起村里老人說的話︰"燕地的風,是山神的呼吸,能吹散所有謊言,也能吹滅所有希望。"
她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更好。她只知道,今天的雪,還在下;今天的冰,還在凍;今天的血,還在流。而她,只能在這冰與血之間,艱難地活著,像株在石縫里生長的野草,脆弱,卻頑強。
窗外,雪越下越大。鹽河的冰面上,又多了幾道裂痕。阿青不知道,那些裂痕,是冰在融化,還是在破碎。她只知道,在這個冰封的渡口,她和所有燕地百姓一樣,都在等待,等待春天,等待希望,等待一個,能讓他們活下去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