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晨起:冰繭中的覺醒
作者︰
墨遲 更新︰2026-02-14 22:33 字數︰2395
一、晨起︰冰繭中的覺醒
五更天,棘村的茅屋像具被凍透的冰棺。
阿青蜷在母親臂彎里,听見自己呼出的氣在葦帳頂凝成冰珠,叮咚墜落如碎玉。母親用指節叩了叩陶罐——昨夜灌的雪水已凍成渾濁的冰坨,她將罐底在炕石上猛磕三下,碎冰碴濺進鐵鍋,驚得灶膛里最後一點火星噗地熄滅。
"去舀新雪。"母親把木勺塞進她手里,袖口磨出的棉絮掃過她凍得發紫的指尖。阿青推開門,寒風卷著雪粒撲面而來,像無數細小的刀片割過臉頰。她眯起眼,看見村東鹽礦的方向飄來幾縷黑煙——定是周人監工又在燒枯枝驅寒,那煙混著犬戎戰馬留下的腥臊氣,在晨霧里凝成一團污濁的雲。
鐵鍋里的雪水開始冒泡時,母親從牆角摸出半塊黍米糕。糕體硬得能敲斷骨頭,她用菜刀背狠狠砸下,碎屑簌簌落進沸水,瞬間沉入鍋底。"你阿爹在礦上……"她突然頓住,目光掃過阿青赤著的腳——那雙用麻繩捆著的破草鞋,鞋底早磨穿了,腳趾頭凍得像五根紅蘿卜。
"穿我的。"母親解下腳上的麻鞋。那鞋內側磨出個洞,露出變形的腳趾。阿青搖頭,把鞋推回去︰"阿娘要走路去溪邊砸冰。"母親沉默片刻,突然抓起灶台上的雪,狠狠搓洗她的腳︰"凍爛了,怎麼去礦上給阿爹送飯?"
二、勞作︰鹽脈里的血歌
礦洞深處,老棘的骨鎬卡在岩縫里。
他跪在冰碴上,用指甲摳挖縫隙里的鹽晶,指甲蓋翻起,露出粉紅的肉。洞頂滴水落在後頸上,涼得他渾身一顫,卻舍不得擦——那水混著鹽粒,舔一舔能解渴。
"老東西,磨蹭什麼!"皮鞭抽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他踉蹌著爬向另一處岩縫,听見身後新來的礦工在哭。那是個十五歲的少年,昨天還蹲在村口用樹枝畫狼,此刻正抱著斷腿打滾,血把雪地染成暗紅色。
"救……救我……"少年伸手抓老棘的褲腳。
老棘低頭,看見自己掌心的血正順著骨鎬往下淌,在岩壁上畫出蚯蚓似的紅痕。他想起阿青七歲生日時,用紅蓼花汁在麻布上畫的小鳥——那鳥的翅膀,也是這般蜿蜒的紅色。
"忍著。"他扯下腰間麻布,胡亂裹住少年的傷腿,"犬戎來了,活下來再說。"
洞外突然傳來號角聲。周人士兵的鐵甲踫撞聲由遠及近,老棘听見監工在喊︰"快封洞!犬戎騎兵!"
"讓我出去!"少年突然掙扎,"我娘還在家……"
老棘捂住他的嘴。黑暗中,他摸到少年脖頸上的狼牙項鏈——和自己那顆一模一樣。去年秋天,他們在同一片山林里獵狼,少年用石刀割下狼喉時,眼楮亮得像火把。
"閉眼。"老棘輕聲說,"數到一百,再睜。"
三、巫祭︰血月下的狂舞
棘村的巫祭總在血月之夜舉行。
巫醫棘站在堆滿獸骨的祭壇上,骨杖頂端插著顆剝了皮的狗頭,眼窩里塞著兩團燃燒的艾草。村民們圍成圈,看著他割破自己的手腕,血滴進陶甕時,發出"嗤"的輕響,騰起一陣白霧。
"以血為引,以骨為路!"棘的嗓音沙啞得像風穿過枯樹,"山神啊,吃掉這些罪孽吧!"
他突然將陶甕砸向祭壇,碎瓷片飛濺,血水混著雪水在石板上蜿蜒。阿青看見一條血河正流向村口——那里躺著三具犬戎俘虜的尸體,他們的胸口被插著骨簽,心髒早已被棘挖出來祭天。
"跳!"棘大吼。
村民們開始跺腳,麻鞋在冰面上敲出沉悶的鼓點。老覃的妻子突然發瘋似的撕扯自己的頭發,嘴里念著誰也听不懂的詞;阿青的弟弟被嚇得大哭,母親趕緊用羊皮裹住他,自己卻跟著節奏晃動身子,像一片在風中掙扎的枯葉。
血月升到中天時,棘舉起骨杖。阿青看見杖尖的狗頭突然睜眼——那雙用艾草燒出的眼楮,正映著所有村民扭曲的臉。她突然想起礦洞里的血痕,想起阿爹掌心的裂口,想起弟弟凍紅的腳丫……
"山神在吃我們!"她尖叫。
母親猛地捂住她的嘴︰"別說話!會惹怒神靈!"
四、冬夜︰火塘邊的讖語
茅屋的火塘里,松明子燒得 啪作響。
老棘用樹枝撥弄著火堆,火星濺到阿青的麻衣上,燒出幾個小洞。她縮了縮身子,听見母親在跟鄰居老覃說話︰"……听說周人要在薊城修城牆,要征咱們的男丁……"
"不去行嗎?"老覃咳嗽著問。
"不去?"母親冷笑,"周人士兵會把你家房子燒了,糧食搶了,女人……(壓低聲音)女人帶走。"
阿青把臉埋進弟弟的脖頸,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奶腥味。弟弟的腳丫冰涼,她偷偷把自己的腳塞進他懷里,卻被他一腳踢開︰"臭!"
"阿青,"老棘突然開口,"明天跟我去溪邊。"
"去干什麼?"
"撈魚。"他往火塘里扔了塊松脂,"冰化了,魚會浮上來。"
阿青盯著父親的手——那雙手裂著血口,指甲縫里嵌著鹽粒和黑泥。她想起今天在礦上看見的事︰周人士兵用劍尖挑起少年的斷腿,像挑起一條死魚。
"魚……會凍死嗎?"她輕聲問。
老棘沒回答。他往火塘里吐了口唾沫,唾沫瞬間結成冰珠,在火光里閃著詭異的光。
母親突然開口︰"阿青,把那件麻衣改小些,給弟弟穿。"
"那您穿什麼?"
"我……"母親摸了摸自己的破襖,"我穿阿爹的。"
火塘里的松脂突然爆開,濺起一片火星。阿青看見母親的手背上有道新傷——那是今天在市集上,被周人士兵的馬鞭抽的。
五、市集︰鹽與血的等價交換
薊城的市集像口沸騰的鐵鍋。
阿青攥著母親的衣角,穿過推搡的人群。周人士兵的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們手里的長戈尖上,還沾著犬戎人的血。
"換鹽!"商販的吆喝聲像鈍刀割肉,"五袋粟換一袋鹽!"
母親的臉色變了︰"上個月還三袋!"
"上個月?"商販冷笑,"上個月犬戎沒燒鹽路!愛換不換!"
阿青看見母親的手在發抖。那雙手昨天還在溪邊砸冰撈魚,凍得通紅;此刻卻死死攥著麻袋,指節泛白。
"換吧。"母親最終說。
商販稱鹽時,阿青看見他偷偷用腳踢了踢秤桿下的石塊。秤砣下沉的瞬間,母親突然伸手按住秤盤︰"再加半把粟!"
"你……"商販瞪眼。
"不加就不換。"母親抱起鹽袋,"我男人在礦上,沒鹽挖不動岩。"
商販罵了句髒話,抓了把粟扔進麻袋。阿青看見母親的手背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氣的。
回家的路上,母親把鹽袋抱在懷里,像抱著個易碎的陶罐。阿青走在後面,踩著她的腳印,心想︰鹽是白的,血是紅的;可為什麼換鹽的時候,血會變成鹽的價格?
突然,她听見身後傳來馬蹄聲。
"快跑!"母親大喊。
阿青回頭,看見三名犬戎騎兵正沖來,他們手里的骨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