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潮(上)
作者︰青衣攬悅      更新︰2026-01-30 22:29      字數︰2127
齊銘的車子駛入弄堂,輪胎碾過潮濕的青石板,發出黏膩的聲響。

雨比剛才密了些,敲在車頂,沙沙一片。

弄堂深處幾盞路燈的光暈被雨絲切割得支離破碎,投在斑駁的牆面上,暈開一團團昏黃潮濕的影子。

甦洛一直閉著眼,假寐。齊銘停好車,側過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到了。”

她睜開眼,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蒙,隨即聚焦,朝他笑了笑。

“嗯。”那笑容恰到好處,帶著些許疲憊的柔軟。

是她慣常的樣子。齊銘心頭那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感,似乎被這笑容熨平了些許。

他撐傘下車,繞到副駕駛,為她拉開車門,傘面傾斜過去,大半遮在她頭頂。

兩人並肩走進樓道,老舊的感應燈應聲而亮,光線慘白,照著剝落的牆皮和堆在角落的幾輛落灰的自行車。

樓梯間很安靜,只有他們略顯沉悶的腳步聲和雨聲隔著樓道的窗隱隱傳來。

齊銘的手臂攬著甦洛的肩膀,能感覺到她身體細微的緊繃。

他以為她是累了。

“明朝好叫休息,勿要安排事了。”他低聲說,“婚紗照那邊,我跟攝影師溝通好了,下個禮拜天氣應該不錯。”

“好。”

甦洛應著,聲音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指尖抵著掌心,那里似乎還殘留著那張象牙白卡片冰涼的觸感。

進了家門,暖黃的燈光和干燥的空氣包裹上來,帶著熟悉的家居氣味。

母親還沒睡,在客廳看著電視,見他們回來,起身問了幾句晚飯吃得如何,又叮囑甦洛早點休息。

甦洛應著,換了拖鞋,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她的背影落在齊銘眼里,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腰肢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是一種他以前似乎未曾特別留意的、柔韌而曼妙的弧度。

他皺了下眉,將這絲莫名的、近乎被陌生魅力所刺的不適感甩開,也去洗漱。

那腰肢擺動的弧度,帶著一種他從未在甦洛身上見過的、近乎計算過的慵懶,像舊月份牌上的女郎,而不像他那個會在沙發上蜷成一團看書的未婚妻。

深夜,齊銘被輕微的響動驚醒。

他睡眠一向很淺。

睜開眼,適應了黑暗,看見身旁的甦洛背對著他,蜷縮著,似乎睡得很沉。

但剛才那聲音……像是壓抑的抽泣?又或是夢囈?

他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只有她平穩的呼吸聲。也許是自己听錯了。

就在他準備再次入睡時,甦洛忽然動了一下,翻過身來,面向他。

窗外的微光勾勒出她臉部的輪廓,眉頭微微蹙著,嘴唇無聲地開合,像是在和誰說話。她的手指抓緊了胸前的被子。

“不……不是……”極輕的囈語,帶著哽咽的腔調,“……唐新……信……”

唐新?

齊銘的心猛地一沉。

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男人?

他屏住呼吸,仔細去听。但甦洛的囈語含糊不清,很快又沉寂下去,只有眉頭依然緊鎖,仿佛沉浸在極不安的夢境里。

齊銘徹底沒了睡意。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身邊女人熟悉的側臉,卻感到一陣陌生的寒意。

那個名字,那聲哽咽,還有晚餐時她那些細微的異常——脫口而出的滬語、洗手間里過久的停留、偶爾飄忽的眼神……

有些東西,在他精心規劃的未來藍圖之外,悄無聲息地裂開了縫隙。

第二天是周六。

齊銘醒得比甦洛早。

他輕手輕腳下床,走到客廳。

母親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餐,收音機里放著早間新聞。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雨停了,天色是灰蒙蒙的鉛白。

弄堂對面那家舊貨店的櫥窗玻璃,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淨,里面那些陳舊器物的輪廓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些蒙塵的座鐘、瓷偶,最後停在櫥窗玻璃本身映出的、自家窗戶的倒影上。

倒影里,他看見自己拿著水杯,眉頭微鎖。

也許是連日睡眠不足,也許是心底那根關于甦洛的弦繃得太緊。

就在他目光無意識地、長久地凝滯在櫥窗玻璃上時——那玻璃因晨露未干,蒙著一層極淡的氤氳——倒影似乎隨著他心跳的節奏,微弱地波動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在光影交錯的扭曲中,他仿佛看見,倒影里自己身後客廳的沙發上,並非空蕩,而是隱約嵌著一個穿著舊式衣裙、低頭做著針線的模糊人影。

那身影靜得可怕,仿佛已在那里坐了幾個世紀。

他猛地回頭。

沙發上空空如也,只有母親隨手搭在上面的一條披肩。

是眼花。

一定是昨晚沒睡好。

他揉了揉眉心,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沒能壓下心頭那股躁動的不安。

早餐時,甦洛看起來恢復了常態。

她安靜地喝著粥,听著母親嘮叨婚禮請柬的款式,偶爾附和兩句。

齊銘觀察著她,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領的羊絨衫,恰好遮住了鎖骨。

她的動作舉止似乎沒什麼不同,但齊銘總覺得不對勁。

她端起粥碗時,手腕並非自然地托著碗底,而是用三根手指輕輕拈著碗邊,小指微微翹起,形成一個他自己母親那輩人都少有的、過分講究的姿勢。

她垂下眼睫時,嘴角那絲極淡的表情,也並非放松或疲憊,而更像一種將所有情緒壓平後的、瓷器般的空白。

“齊銘,”母親忽然說,“儂上次講認識檔案館的人?我有個老姐妹,想查點她家祖上的老宅資料,伐曉得方不方便問問?”

檔案館?齊銘心中一動。

他想起昨晚甦洛夢囈中那個名字,想起那些若有若無的違和感。也許……不只是甦洛的問題。

他想起自己家族里一些語焉不詳的舊事,想起小時候似乎听祖母提過“戲院”、“鏡子”之類的只言片語,當時只當是老人家的迷信傳說。

“我問問看。”

齊銘放下筷子,語氣如常,“正好我也有點事情,想去查查地方志。”

甦洛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靜無波。“查什麼?”

“沒什麼,工作上的參考,一些舊上海商業模式的案例。”齊銘隨口道,避開了她的目光。

甦洛“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低頭繼續喝粥。

但齊銘注意到,她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