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场券(上)
作者:青衣揽悦      更新:2026-01-30 22:25      字数:5038
婚期越是逼近,苏洛越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捏、即将送入预定模具烘烤的面团。

每一种声音、每一道目光、每一次触碰,都在参与这场塑造。

周五晚上,两家人在“梅陇镇”订了包间,商议婚礼最后细节。

包厢是旧式洋房改造的,墙壁镶着深色柚木护墙板,水晶吊灯的光晕黄澄澄的,像化不开的黄油,厚重地涂抹在每个人脸上。

空气里是陈年绍兴黄酒的甜腻、本帮菜的浓油赤酱、以及长辈们身上淡淡的樟脑丸与头油混合的气息。

齐铭的父亲——一位寡言但目光精烁的工程师——用筷子尖点了点菜单复印件上的“清炒河虾仁”:

“个道菜,分量要足。来的赛是体面人,伐能娘人家讲阿拉小气。”他说“体面”二字时,尾音下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苏洛母亲立即接口,吴侬软语此刻却像绷紧的丝弦:

“齐家阿叔放心,阿拉都核算过了,一桌十个人,每人起码五六只,肯定够额。就是这虾仁一定要现剥的,冷冻的口感肯定伐对。”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像在敲打算盘。

齐铭坐在苏洛身边,脊背挺直。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浆洗过的领子硬挺,边缘摩擦着他的下颌线。

随着他点头附和的微小动作,苏洛几乎能听见那布料与皮肤摩擦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正在用手机上的计算器快速核算调整菜单后的预算,屏幕的冷白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严谨。

“洛洛,你觉得呢?”齐铭忽然转头问她,声音温和,但眼神里是寻求确认的、属于项目管理者的那种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水晶灯的光在她眼前的骨瓷碗碟边缘折射出刺目的亮点。

她感到锁骨下方那片“戏痕”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刺痛,像有冰针沿着那些冰裂纹理轻轻描摹。

“我……都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轻飘飘的,像呵出一口没有温度的气。

“这孩子,什么都‘都好’。”

母亲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又换上热络的笑,“她就是太懂事,怕给我们添麻烦。齐铭安排得周到,我们放心。”

懂事。周到。放心。

这些词像柔软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来,网得她透不过气。

苏洛端起面前的茶杯,茉莉花的香气混着茶叶的微涩钻入鼻腔。

她小口啜饮,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留下灼热的轨迹,却丝毫暖不了胸腔里那块越来越沉的、冰凉的硬结。

饭局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甜点是“枣泥拉糕”,深褐色的枣泥从雪白的糯米糕中隐隐透出,甜腻得粘牙。

苏洛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枣泥的甜腥气混着酒席的余味,在胃里翻搅。

离席时,母亲拉着她去洗手间补妆。

洗手间铺着黑白相间的小方格地砖,巨大的镜面擦得锃亮,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

母亲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抹口红,是那种稳重的暗红色。镜中的母亲,嘴角法令纹深刻,眼神里有种历经世故的锐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洛洛,”母亲没有看她,对着镜子里的她说,“下个礼拜就去拍婚纱照了,你这几天早点睡,养养精神。摄影师是齐铭托人请的,很贵的,要拍出最好的状态。”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齐铭这孩子,前途好,家里也正派。你嫁过去,安安稳稳的,妈就放心了。”

放心。又是放心。

苏洛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黯沉。

锁骨下被衣领遮住的地方,那“戏痕”正在无声地发烫,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一片皮肤异于常人的低温,以及皮肤下隐隐的、琉璃般的硬度。

她忽然想起咖啡馆玻璃上那个未来的倒影,那个牵着孩子、走在标准微笑街道上的模糊女人。那就是“安安稳稳”的未来吗?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她。她需要空气。

“妈,我有点闷,出去透透气。”她不等母亲回应,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进了夜晚微凉的空气里。

酒店后门是一条僻静的小巷,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将路灯的光切割成破碎的斑块,洒在湿漉漉的青石路面上。

远处主街的喧嚣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呜咽。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几片早凋的梧桐叶,发出干枯的沙沙声。

苏洛靠在冰凉的砖墙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梧桐树皮的清苦味、远处飘来的油烟味,还有一种城市深夜特有的、混杂的尘埃气。

她仰起头,从梧桐枝叶的缝隙里望出去,夜空是浑浊的紫红色,看不见星星。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面镜子。

就在她对面,巷子另一侧,是一家早已打烊的旧货店。橱窗玻璃积着薄灰,里面堆着些蒙尘的老式座钟、掉了漆的梳妆匣、色泽晦暗的西洋瓷偶。

而在那堆旧物之后,橱窗的最深处,本该是店内墙壁的地方——

清晰无误地,映出了一座建筑的内部景象。

那不是旧货店的倒影。

那是挑高极高的穹顶,装饰着繁复的石膏浮雕,虽已陈旧斑驳,仍能看出昔日的华丽。

几盏巨大的、水晶串联而成的枝形吊灯从穹顶垂下,没有点亮,却在一种不知来源的、幽微的暗金色光线中,隐约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穹顶之下,是层层叠叠、呈弧形环绕的深红色丝绒座椅,大部分空着,笼罩在阴影里。正前方,是一方厚重的、深紫色幕布紧闭的舞台。

这景象既无比真实——每一处雕花都与现实中美琪大戏院的穹顶别无二致。

又无比虚幻——因为它弥漫着现实建筑绝无可能拥有的、浓稠如蜜的时光驻留感。

夜镜·美琪。

苏洛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倒影,不是霓虹招牌的浮光掠影。这是内部的、稳固的、细节分明的景象,如同在橱窗玻璃上开了一扇通向另一个时空的窗。

更让她血液几乎冻住的是,在那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二楼,正对舞台的“天字一号厢”位置,那扇永远紧闭的门扉,此刻竟微微开着一道缝。

一道极细的、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斜斜地投射在下方空旷的座椅上。

光线里,有极其微小的尘埃在缓慢沉浮。

而门缝后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看不分明,只感觉到一道目光,隔着橱窗,隔着虚空,沉甸甸地、如有实质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冰冷。探究。以及一种近乎蛊惑的……邀请。

那目光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人,更像是这座建筑本身,这个灯火璀璨的“夜镜美琪大戏院”,透过时间的缝隙,在无声地召唤着与它频率共振的灵魂。

锁骨下的“戏痕”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那刺痛并非停留在皮肤,而是像一根冰锥,狠狠凿进了她的骨头,然后沿着骨髓向四肢百骸蔓延。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陈旧脂粉、樟木箱、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鸦片膏气味的复杂气息,毫无征兆地涌入她的鼻腔。那气味如此具体,如此真实,瞬间淹没了巷子里所有的味道。

她想要移开目光,想要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橱窗里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舞台那深紫色的幕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动,向两侧分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不是舞台的后台,而是另一个场景的惊鸿一瞥:

一盏老式落地灯散发着鹅黄色的光晕,照亮一角铺着暗红色波斯地毯的地板,地毯边缘,露出一截月白色旗袍的下摆,那丝绸料子闪着珍珠般柔润收敛的光。

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保养得宜的女人的手,正懒懒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而是直接在她颅内响起。先是极轻微的、老式留声机针头搁上唱片时的“咔嗒”轻响,接着,沙沙的底噪声里,流淌出一段熟悉的旋律。

慵懒的、带着旧时代烟酒浸染过的沙哑女声,哼唱着:

“蔷薇蔷薇处处开,青春青春处处在……”

是《蔷薇处处开》。和那晚梳妆镜前飘来的、虚渺如叹息的调子一模一样,但此刻无比清晰,仿佛唱歌的人就贴着她的耳廓。

歌声响起的瞬间,橱窗玻璃上,那旧货店的灰尘表面,开始有字迹浮现。不是水汽凝结,而是像有无形的笔蘸着银粉书写,一笔一划,优雅而清晰:

今夜剧目:《蔷薇处处开》
主演:蔷薇(诚邀试镜)
开演时间:子时三刻
地点:夜镜·美琪
特注:戏票即契约,逾期不候。

字迹在幽光中微微闪烁,带着一种诱人又危险的蛊惑。

子时三刻。就是现在。

苏洛猛地抬手按住刺痛的锁骨,指尖下的皮肤冰冷坚硬,纹路似乎又深了几分。

她想起陈曼的消失,想起地铁窗影里那个男人的轮廓,想起这些日子无处不在的镜中窥视。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

但在这灭顶的恐惧之下,另一股潜流却在悄然涌动。

那是对眼前这按部就班、令人窒息的生活的强烈厌弃;是对那镜中未来倒影的深深恐惧;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一种想要撕开这完美表象、哪怕坠入未知深渊的……渴望。

“洛洛?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快回来,齐铭等着送你回去呢。”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此刻迷幻般的僵持。

苏洛回头,看到母亲站在巷口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身后的酒店灯火通明,传来隐约的谈笑声。那是她的“现实”,正在急切地召唤她回去。

她又转回头,看向橱窗。那字迹还在闪烁,舞台幕布的缝隙里,月白旗袍的一角依旧安然,歌声缠绵悱恻。

过去?还是未来?安稳的窒息?还是危险的未知?

就在母亲脚步声渐近的刹那,苏洛鬼使神差地,朝着橱窗玻璃,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朝着那些字迹,而是朝着幕布缝隙里,那一片月白色的柔光。

指尖触及冰凉的玻璃表面。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就像插入一盆静止的、粘稠的清水,玻璃表面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凉瞬间包裹了她的手指,迅速顺着手臂蔓延而上。

那不仅仅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戏院里终年不散的、混杂了无数人呼吸、灰尘、油彩、陈旧时光的特有寒意,还有一种更隐秘的、仿佛无数细微叹息凝聚而成的阴森。

她闭上眼睛,向前一步。

整个人,穿了过去。

所有的声音——母亲的呼唤、巷子里的风声、城市的底噪——在瞬间被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压迫性的寂静,以及那股骤然浓烈起来的复杂气味:陈旧丝绒的微尘味、松木舞台板的干燥气息、冷却的茶水渍味、头油的哈喇味、甜腻的桂花头油,还有那丝始终萦绕不去的、冷冽的鸦片膏余韵。

空气不仅厚重,当她尝试呼吸时,甚至感到某种无形的、略带弹性的阻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凝固的时光。

苏洛睁开眼。

她站在了那穹顶之下,观众席之间的过道上。脚下是厚实但已磨损露出经纬线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不,不是完全一个人。

她能感觉到,那些空荡荡的丝绒座椅上,仿佛残留着无数目光的余温,静静地凝视着这个闯入者。

二楼那扇门缝里的光,依旧幽幽地亮着。

“苏小姐,您迟到了三分钟。”

一个温和而清晰的男声从侧后方响起,字正腔圆的国语,尾音却带着一丝吴语的柔软,直接贴着她的颧骨内侧响起。

苏洛悚然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几步之外,身穿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马甲扣得一丝不苟,领带是暗银色丝质,打着温莎结。

他约莫三十出头,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神色,只觉得目光沉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的面容称得上英俊,但那种英俊缺乏温度,像是博物馆里精心保存的雕塑,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却透着经年累月的疏离感。

是地铁窗影里那个模糊的侧影轮廓。此刻无比真实。

“尹……彦风?”她脱口而出,声音干涩。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盘旋已久,此刻叫出,却带着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男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微笑。“您可以叫我票务先生,或者,尹先生。”他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像旧式西洋礼仪教科书里的范本。

尹彦风走到她面前,静静端详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在比对一幅陈年的画像。

“苏小姐,您和您的一位先辈,”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苏洛心头一跳,“在执意寻求某种答案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苏洛一怔。先辈?她忽然想起那张模糊的晚报照片,那个专注到近乎执拗的侧影。家族相册里,那位“搞艺术、心气高”的姑奶奶。

尹彦风没有解释,转身走向那扇窄门:

“请随我来,您的妆扮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询问她是如何来的,也没有任何惊讶,仿佛她的出现早已在日程表上标注清楚。

他转身,走向观众席侧面一道不起眼的、覆着同样深红色丝绒的窄门。苏洛迟疑了一秒,锁骨下的刺痛和周围庞大寂静的压迫感,催动她的脚步跟了上去。

窄门后是倾斜向下的石阶,墙壁是裸露的灰砖,潮湿阴冷,每隔几步有一盏昏黄的小壁灯,光线不足以驱散浓重的阴影,只勉强照亮脚下。

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混合着更浓郁的油彩和化妆品的香气。

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声,还有搬动重物的沉闷回响,但放眼望去,甬道曲折深邃,不见人影。

“戏院里有很多面镜子,都渴望着被注视。只有最老的那一面,它什么都记得,所以……它选择沉默。”

“这里是后台通道。”

尹彦风的声音在前方平稳地响起,在狭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声。“戏院外,可以有无数面镜子作为入口,但这里真正的后台,只有一个。”

他们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标识,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划痕和污渍。

尹彦风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