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拔劍四顧
作者︰小黎      更新︰2025-10-06 11:16      字數︰4169
    太白

    李兄親啟。

    可得解脫處,唯神佛前,與山水間。李兄,得到他人的原宥、時間的寬恕,原本就是不易的事情,何況是自己原諒自己。人間種種,大抵就是由虧欠和償還組成的,我欠你一點,你卻還他一點,看似是你欠了我的,他欠了你的,這才有了遺憾與後悔、感動與喜悅。可生命一期一會,卻始終遵循著能量守恆的原理,為賦新詞不算是壞事,這是入世,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則是出世,所以,既然活在這世上,不如先學著放過自己,萬事朝前看,讓生命本身變得輕盈,而不是負重累累。但是這些,終歸是子非魚、子非我,我們並不了解彼此的在負重著些什麼,又怎麼能談感同身受、勸對方放下呢。

    我們都活在自己的困境里,以最主觀的的視角看著對方,自以為了解這個世界,殊不知——

    生活本就是一場困獸之斗。

    李太白

    燈下書

    這信寫了撕,撕了寫,終是要寄出去的。

    最悲觀的話我沒有落筆——殊不知,我們都不是自己命運的布棋人,或許,我們只是別人棋盤上一顆意義不大的棋子。棋子,和妻子諧音,你看,命運早就在我們漫長瑣碎的人生里草灰蛇線地埋下伏筆,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

    月色溶溶,竟來不及消遣半分。他在我身側鼾聲如雷,不斷地打斷我寫信的思路,我只得匆匆收筆,將這些思緒都暫且作罷,都隨這流水般的溶溶月色去罷,我看著窗外的月亮,任由紗窗外的晚風撫摸我臉頰的毛孔,只是這個夜晚轉涼了,月色也太孤寒了些。我看著酣睡的丈夫,被子都卷到了身體的另一側,我也只會輕輕地為他關上窗戶,至于別的肢體接觸……夜色和我的瞳色連成一片,化作墨色的露珠從窗外的樹葉上滑落,恰巧砸到眼角,化作一顆不該來到世上的復雜眼淚。

    今天重新煲的雞湯已經如期送過去了,他媽媽說有點油,但還好是熱的。我笑著說雞湯哪有不油的,說著為她掖了掖被角。她仔細抿了抿,又說咸了,話罷就將還冒著熱氣的雞湯放在了一旁,我的手正好從她溫熱的被窩里收回來,正好不尷不尬地踫到還溫熱的湯碗,心中卻嘆了口氣,涼了半截。她突然握住了我收回的手,問我和他什麼時候準備要孩子。見我神色為難,說著他事業還在上升期,我倆都忙。“不是還有你嘛,你帶孩子,”他媽媽一下急得鄉音都出來了,“我也可以幫忙帶。”果然,人到了一定年紀,都是被時間和他人推著走的,沒有什麼事情是真正自己做得了主的。“我們家可就這一個孩子,”這話一出,既像是使命的交付,又像是種可悲的傳承,因為據我所知,他爸爸也是他祖父家中老來得的獨生子。她的手忽然覆蓋住了我的手,一片溫熱壓著一片冰涼,好像就能把冰涼捂熱了似的。我開始同情眼前這個女人,當然,眼下卻只能先將她敷衍過去。

    “要,今晚就要。”我訕笑開著玩笑,另一只手又覆蓋在她粗糙的手背,或許這雙手,曾經也是被嬌慣出來細皮嫩肉小姑娘的手。

    從病房走出來,正好住院部連著的是兒科診區。我看著這里來來往往的小孩,有笑有鬧,有哭有逃,真是惹人憐愛。或許,我也是喜歡小孩的,我正想著,“阿姨,你好漂亮,像白雪公主。”一個路過的小女孩感嘆道,我只是穿著一身米白色的西服套裝,怎麼成白雪公主了。我看著車上鏡子里的自己,眼角寫滿了疲憊,臉頰有三兩顆粉底也蓋不住的色斑,誰也不要試圖和時間賽跑對抗衰老,結婚使人衰老,生育更甚,這話是沒錯。可還沒說完的另一半是,真正的白雪公主穿的也不是白色的衣服。

    可以確認的是,我是喜歡小孩子的。

    即便是對于那個人的標準還有待商榷,但還是不要浪費這麼好的黃昏吧。我繞了兩個城區繞到了我先生的公司,他看到我時也會驚喜得像個孩子吧,還要是借口說是想和他一起看看今天的落日和霞光。

    有些時候也想順著禮法,順著前人脈絡不用思考的日子過起來沒有滋味,但想來也卻是一種可悲的安慰,畢竟不是誰不是這樣過呢。我坐在車上補著口紅,看著街上踩著高跟鞋的年輕白領們穿行不息,與整個城市中心繁華的特質交並融合,明明自己衣著的白色西服套裝也是昨天熨燙過的,但好像就是與她們格格不入了些。有時候我常常想,要是不為著那句“儒冠多誤身”,我或許也會站在高處俯瞰更遠的地方,而不是偷偷把海子的詩集藏在枕下,做著成為李白的夢。

    還來不及嘆息,眼前便上演一出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的戲碼,可偏偏是這個時候,猝不及防。

    那個黑灰色的身影我是再熟悉不過的,怎麼說他也在我枕邊躺了一年多,明明夏天都要過去了,他卻依舊一臉春風,看他欣喜,我便也趁著這暖洋洋的夕陽正欲下車迎他,可我正準備推開車門的時候,和他一起推開玻璃門的,卻是另一個我素未謀面的女子,一襲大波浪就像是搖曳的海藻,和她的笑容一起在他的春風里搖曳生姿,那是他們二人的春天,我那被夕陽曬得暖洋洋的瞳孔,瞬間荒涼得不成樣子。

    我也想像電視劇里的女主角們沖上前去問個明白,可我終究不是,我只能像在娘家做姐姐那樣,顧全大局地活著,保全了他的體面,也保全了我的。

    我竟不覺,自己久久地怔住了,竟忘記了落荒而逃。直到他們走近車子,他也沒有發現熟悉的車牌,我才回過神來,猛地一踩油門,落荒而逃。

    或許,我也會有自己的小孩。听起來多荒謬,多可笑,當我想著重新接受你的時候,其實你早就推開我了,不是嗎。

    這世間有多少同床異夢的夫妻,就有多少寂寞而無聊的心髒。

    可這一路我都沒有落淚,或許是身體的反應永遠跟不上大腦的速度,我只覺得冷,很冷。

    而遲鈍的身體反應終于在這個逐漸變涼的夜晚開始發作,那些氤氳的情緒在我心中無限發酵,變成了一種說酸不酸、說苦不苦的滋味涌上去,變成了滾燙的淚珠,在空氣中逐漸變冷、然後蒸發,好像這一切從未發生過,無聲無息,不留痕跡。母親曾說,女人大抵都需要忍耐,如今的我想起來依舊冷笑,這可憐的忍耐。只是,我該如何在天亮後面對我身旁的這個男人呢,是依舊曲意逢迎,還是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這原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既無法裝作不知情,也沒有想要去質問他什麼,若是我想,我早該當場下車問個清楚,或者拍下他倆的照片,可我終究沒有這麼做,不是嗎。我看著身邊熟睡的他,興許是月色也逐漸在雲霧中朦朧起來,我的心境也漸漸模糊,不再回憶,也就不再惡心。只是順著他發梢的紋路輕輕撫著他額前的發絲,暗自喃喃,不是嗎,你說呢。只是——

    天亮之後,又當如何?

    幸運的是,在天亮之前,我也沉沉睡去。

    醒來的時候,窗簾已經被拉開了,任由朝陽肆無忌憚地射下來,我像個注定被捕的獵物一樣一動不動地癱在床上,絲毫並沒有反抗地享受著這一刻的溫暖。身旁空無一人,估計是他早起去準備工作了,我一個人享受著陽光地曝曬,竟感到無邊自由。像是想起了什麼,胳膊順著枕頭的方向夠了夠,右手如願摸到了還沒響起鬧鈴的手機,早上六點半,本是可以再多睡一會的,但他說今早想吃掛面。我左手撐著床面起來,坐了一會,我打著哈欠,腳踩著拖鞋拖沓著步子,路過書房,卻沒有開燈。我看見那個熟悉的黑灰色身影,我看著他穿這一身黑灰色西裝,胸腔竟泛起一陣陣酸楚。

    “起來了啊,”我依舊故作如常,看著他逐漸變了的神色卻未發覺,還沉浸在自己昨天看到那一幕受到的委屈與不堪之中。

    變了的,不是我。

    他背在後面的手緩緩拿了出來,手中的物件逐漸脫離出陰影。我這次看得清清楚楚,人也好,物也罷。他拿出了一個信封,那是我前幾天鎖在抽屜里的,我很熟悉,但我也很坦然。

    “我竟不知道,你還有個筆名啊。”

    “李太白。”

    來不及解釋,也來不及推脫,或者說我根本不想解釋什麼,也無需推脫什麼,我原本就是問心無愧的,變了的,不是我。真正要解釋的人,也絕不是我。但是我知道,這一天,我注定是躲不過去了。

    我只是輕聲笑了笑,這次到輪到他怔住了,“是啊,李太白,我喜歡這名字。”

    “我看你喜歡的可不止是這名字吧,”他緩緩舉起信慢慢端詳起來,那種傲慢挑釁的眼神每一秒于我而言都是凌遲,時間在一片片凋零,隨著我心中殘缺的那片淨土破敗著消失,我仿佛沒穿衣服,只覺得羞恥。但不是為我本身,只是為我袒露出的那部分真心。我大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正欲奪回那被揉了又揉的信紙,啪——

    時間仿佛在此刻凝固,就像是那朵斷頭花毫不猶豫地墜向地面,有著失我者永失的決絕與淡漠。我想奪過來的那封信,也如我所願般得經他的手毫不留情地砸在我的臉上,這是一種羞辱。那封信借他的手,似乎狠狠給了我一記耳光,那一耳光,全世界像是開啟了默片模式,就連風都靜止了。

    我這才明白,這信不重要,這信里的內容也不重要,我是誰不重要,信中的他是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老婆”在給別的人寫信,這信的內容都是他看不懂的,他可是研究生,他怎麼會看不懂呢?我蹲下身子撿起信,他的腳下踩著我側身的陰影,那一瞬,我才清楚,或許在他眼里我們向來都是這樣不平等的關系,他樂于享受,我樂于承受。而今天,不過是有個無關緊要的人挑釁了他的位置罷了,可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卻也可以調動起他那可悲的自尊心。想到此處,我竟冷冷地笑了,“老公,這估計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了。我只能說,當一個男人成了老公,他就變成了一種消極的符號,再與愛情無關了。”

    而這分明是挑釁。

    這才是真的挑釁。

    他欲揚起手,什麼朝三暮四水性楊花那些酸惡的詞句從他這個“高材生”嘴里吐出來我實在不稀奇,或許他本就是這樣隱藏得很好的人。我也恰巧向後退了半步,躲過了他落下的那只手,那些惡毒的句子在我這里根本無需躲避,偏偏讓他落了空。有些人、有些事,失了感情,但依舊問心無愧。

    “我問心無愧。”我靜靜地重復著內心的聲音,所有積攢的矛盾、爆發的沖突,在這些答非所問里傾瀉開來。分明昨天看月亮的時候,我是想要原諒他的,我甚至想和他就這樣過下去,即便只是以這種“過日子”的形式過下去。那些事情,他不說,我也不問。而此刻,我整個人都冷下來了,這信此間並無曖昧字眼,他不是不知道。他不過是想要個體面的附庸罷了,而一個孩子,不該是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家庭里降生的。那一瞬,我的指尖都被掐得發白,如一朵淒艷的花尸。

    我定了定神,扶住了身後的桌角,慢慢抬起頭看向他,他的臉孔在朝陽下一寸寸被打亮,光下的他,就像我第一次見他那樣。可是,終是變了的。

    還是說,我一直從未發現。只是這一次,這曙光,我終究是不想在伸手去夠了。我還是說出了他自以為一定是他先說出口的話,或許于他而言,他遲遲不肯說出只是因為他覺得這是一件丑事,被“戴了帽子”的他,似乎是不知怎麼跟他父母和身邊的人交代了。而我呢,這座城,待了幾近三十年的城,終須一別。

    是時候離開了吧。我看著窗外的茂密的香樟,在光下,在風里跳完最後一支舞。還是由我說吧,結束這本就該結束的獨舞。

    “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