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

飞

歌声一落，数以万计的黑灰色石块从各座城中飞来，彼此相连，形成一座横跨云海、无边无际的无缝长桥。众人从这里步行出发。这是所有圣使和护卫都必须克服的考验。望着没有尽头的长桥，无风还没迈步就已感到疲倦。

众人跟着族长踏上了长桥。走了一段路，无风惊讶地发现，这座桥不仅是由石头打造的，里面还蕴藏着无数的稀有金属——宝石、玛瑙、金银，甚至还有钻石。那些珍宝暴露在外，肉眼可见，仿佛只需要一把铲子和发财的欲望就可以尽情挖掘。红发家伙呼吸一滞：

- 钻石……钻石！

- 它属于死者。- 族长说道 - 如果你从这里带走任何东西，它们都会消失。

小狐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说道：

- 小偷总是沉迷于这些东西！

红发家伙恼怒得喉咙发紧，耳边热辣辣的，像是在喷烟。

大风从西边浩荡吹来。云雾散开一条通道，露出了桥下的另一番景象。众人看到四周是一片广阔安静的大海。水面上，无数的虚影在缓缓移动，还有一些正与一个个小圣使一起飞翔在半空中。无风跪下，伸长脖子望向大海，发现这些身影很像人类。

唯一不同的是，它们就像一团无法凝聚的气体，随时都可能消散。他知道这片海，因为心梦人终日谈论、讲述并编织着无数关于它的传说。在古老的语言和信仰中，这里被称为“地狱”。无风问道：

- 聚魂海？！是聚魂海吧？它竟然是真的！

- 没错。人死后，灵魂都会回到这里，等待万世将他们超度，圣使除外。- Mouyn族长确认道 - 每一步都要小心，从这里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狐突然打断道：

- 族长先生的话还没说全呢！母树只允许善良的灵魂获得超度。某些小偷是永远别想超生的！

红发家伙努力克制住自己。小狐若无其事地望着天空赏云，双手背在身后，迈着近乎跳跃的轻快步伐。女孩愉快地笑了，仿佛找到了新的消遣。

雄伟的圣地虽然让人大饱眼福，却极度折磨双腿。桥面粗糙、湿滑，行走十分费力。连续步行三个小时后，公主和一行人都筋疲力尽。更令人沮丧的是，至今仍未见到万世的身影。族长Mouyn示意大家停下休息，并宣布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队伍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接近母树。

队伍中，无风是最累的一个，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一路上他不断被小狐用尖酸刻薄的话折磨。她虽然双腿疲惫，嘴巴却半点也不觉得累，每隔十分钟就念叨一通“偷窃、抢劫”之类的词。无风觉得自己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听一首无聊的歌曲。小狐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看到躺在地上气喘吁吁的红发家伙，少女缓缓逼近。无风立刻跳了起来：

- 干什么？！

- 怎么了？你是做贼心虚吗？嘿，你知道吗，你身上‘小偷’的味道简直太重了！

她故意大声说话，让所有人都能听到。算起来，小狐已经把“盗窃”这个词念了近百遍了。无风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瞪眼道：

- 我告诉你，我是土行的正规军人，是军人！懂了吗？我有学院的毕业证书，是正大光明获得公认的！你凭什么说我偷东西？为什么总是喋喋不休？！

小狐气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 闭嘴！我才是那个有权说话的……

- 闭嘴个锤子！你怀疑我？那我也怀疑你！凭什么像你这样多嘴的丫头能当上圣使的护卫？闭嘴吧，你这个凶狠丑陋、只会喷火的变色龙！

- 混蛋！你说什么？！

那只“凶狠丑陋、喷火的变色龙”直接冲了过来，一把揪住无风的衣领，决意找他算账。绿珠在这一对天打雷劈的男女面前哀叹，只好站出来干预。可公主还没走多远，桥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每一块岩石都在震颤，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一般。每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以为这座桥要倒塌了。族长连忙安抚大家的情绪：

- 别怕，只是……

一阵阵尖叫声瞬间吞噬了族长的声音。无数黑色的怨魂骤然凭空出现，扑向众人，张大嘴巴企图将大家撕碎。小狐惊慌后退，不慎踩到一块粗糙的岩石，直接从桥上滑了下去。绿珠急喊道：

- 小狐！

就在那一瞬间，无风突然扑上前，一把抓住了小狐的手。女孩的体重加上湿滑的岩石导致他瞬间失去平衡，也被拖了下去。红发家伙慌乱中死死抓着一块凸出的岩石，每个指关节都像要断裂般剧痛。

毒虫冲上去想要抓住无风，却慢了一步。石面太滑了，无风再也坚持不住。他和小狐一同坠落下去。红发家伙现在可以肯定，万世绝对是故意安排他和这个金发丫头成为聚魂海里第一对死去的男女——这真是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浪漫”剧本。

生死关头，红发家伙一把抓住桥边一根极长的藤蔓，手上火辣辣的。藤蔓在岩石上剧烈摩擦，扯落无数尘土，最终因无法承受两人的重量而猛然断裂。他们继续下落，正下方是一座正悬浮在空中的巨城。小狐喊道：

- 万世，我们死定了！

无风不知道该怎么办。慌乱之中，他忽见下方倾斜的墙壁，石面光滑。红发家伙抱住小狐，顺着风的方向倾斜身体，降落在倾斜的城墙上。刚一落地，他便以极快的速度滑了下去，鞋底摩擦着石板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小狐惊恐地尖叫着，双手下意识死死搂住了无风的脖子。她听到风声，听到笑声。“谁在笑？”她心中疑惑，抬头看向红发家伙。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看着他的眼神，她知道他正在笑。

小狐看到了灿烂的阳光，一望无尽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大海。她认出了金色的长发正和一缕缕红发一同飞扬。她听到那释放了灵魂、随风飘扬的笑声，那般浩瀚……浩瀚，仿佛永远回荡在远方……

两人顺着墙壁滑行，直冲向聚魂海。就在这时，Mouyn族长喃喃地念起咒语。听到他的召唤，无数小圣使在他们快要触碰海面的瞬间围了上来，将无风和小狐稳稳托住。一群小圣使带着两人回到了石桥上。无风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公主走近他，关切地问道：

- 你们两个人都好吗？

无风说不出话，只好点了点头。火蚁护卫凑过来看着红发家伙，笑道：

- 抱得真紧啊！

红发家伙目瞪口呆地发现小狐正压在自己身上。两人迅速松开手，仿佛躲避瘟疫一般各自退开。

无数黑魂四处漂浮，不断呻吟。无风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身影，从孩童到老人，从妇女到青年。他们曾经是人类。这些人属于古代五帝制时代，在遭受万世的惩罚而死后，却没有前往聚魂海接受超度，而是躲在了古城之中，紧紧依附于过去。怨魂们看着活人，挥动着如霜如烟的手臂。

它们想勒死活人，企图让所有人都变得和它们一样，但却做不到。在一阵疯狂的尖叫过后，它们又哭泣着，紧贴住生者的双脚，哀求他们不要离开，它们需要生命来温暖那份对早已破碎的过去的怀念。

小狐还沉浸在震惊中。绿珠扶她坐起来，小声提醒她向无风道谢。闻言，小狐挣扎着反驳道：

- 哈？为什么要感谢那个家伙？他……

虽然听不清两个女孩在说什么，打着哈欠的无风却能明白大概内容：

- 许多人都像这些灵魂一样固执，公主！变色龙只知道喷火，却不知道道歉。

小狐的双拳颤抖着，仿佛想把他揍得落花流水一般。最终，她没有理会无风，而是转而感谢Mouyn族长的救命之恩。绿珠对小狐倔强的脾气感到无可奈何，只能朝红发家伙苦笑道：

- 对不起！谢谢你救了小狐！

随后公主低下了头。红发家伙欣喜若狂，心神早已飞到了九重天外。她刚刚对他笑了！她刚刚感谢了他！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这一天，应当被载入心梦世界的历史！他甚至希望刚才的场景能够重演。而在他的幻想里，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小狐扔出去，换成公主的身影。

众人继续着疲惫的旅程，无风依然在飘飘然地做着白日梦。毒虫拍了拍他的肩膀：

- 你身上味儿太大了。

以为毒虫是嫌他不讲卫生，红发家伙闻了闻自己的全身，却察觉到一股微妙的气味。虽然隔着兜帽，但鼻孔里还是充斥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红发家伙放慢了脚步，故意走在最后。趁着无人注意，他连忙偷偷嗅了嗅袖子，对小狐的怒火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有时候，情绪还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