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月站在镇口，迟迟没敢踏进这块土地，这块承载着她快乐和悲伤的土地。

    曾经镇口两旁种着合欢树，夏天开粉绒绒的花，落一地碎红。

    如今那些树早已被砍去，路也变成了黄土夯实的车道，上面印着深深的车辙印，一直通向镇子深处。

    “姑娘面生啊，第一次来吗？歇歇脚再走？”路边茶摊的老板见有客停留，吆喝了一声，陈寒月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她回过神来，点头走过去，在简陋的茅棚底下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来碗粗茶。”陈寒月一边说着，一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茶摊不大，四五张木桌，坐了三桌人，都是些贩夫走卒，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言语间带着她熟悉的闽北口音。

    陈寒月听着，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种腔调，贯南是没有的，勾起了她沉寂在内心的乡音。

    但很快，她的思绪就被旁边一桌人的交谈声吸引。

    “诶，你听说了吗？赵家昨天又打死一个了。”

    “哪个赵家？”

    “还能哪个？就那个呗！”

    “怎么回事？”

    “说是偷了后山的柴。”

    “……”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又吸引了另一桌的客人，他们搬了凳子，也坐了过来，“诶，你们也听说了啊？不过啊，说到后山，前年隔壁村王老四上山采药，回来就没了一条胳膊，赵家说是他自己摔的，可谁信？他自己说是被人拿棍子敲的。"

    “又是后山？”

    “那可不！”

    “哎呀，别说了，陈家覆灭，赵家占领了陈家的地，如今已经俨然成了沙林土皇帝了，谁敢得罪？”

    每次，他们提到赵家的“恶行”，就忍不住怀念盛极一时的陈家，然后不胜唏嘘。

    “……”

    陈寒月低头喝茶，原本不甚在意所谓的赵家，可是当听到跟陈家有关，陈寒月一愣。

    所以，那场灾祸过后，陈府被赵家占了？

    陈寒月忍不住皱了皱眉，这究竟是偶然，还是有意？如果有意，那当年的海盗，是否跟赵家有关？

    陈寒月不得不陷入这阴谋论中。

    看来，得找机会进去瞧瞧。

    陈寒月付了茶钱，背起包袱往镇里走，顺着熟悉的路口进去，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石狮子，那是阿爹花重金请人雕的。

    顺着石狮子往上看，曾经的“陈府”两个字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赵府”，门口还多了一对白色的风灯，白天也点着，像两只永不瞑目的眼睛。

    经过岗亭时，她余光瞥见两个壮汉靠在门框上，腰间别着短棍，目光懒洋洋地扫着来往行人，衣服上绣着大大的“赵”字，应当是守门的家丁。

    陈寒月为了不引起注意，没有靠近，而是顺着记忆，绕到镇子西侧的一条小路，顺着坡势往上爬。

    那条路荒得厉害，野草齐腰深，显然少有人走。她拨开草一步一步，裤脚沾满了苍耳子和碎叶。

    大概一柱香时间，她爬到了坡顶，站在那里，整个沙林镇一览无余。

    陈寒月喘了几口匀了气，拨开面前一丛枯茅草，往下看。

    赵府的宅院像一头趴着的巨兽，从镇子正中心铺展开来。越过赵府高墙，落在更远处的那座山上——沙林山，阿娘口中的“陈家的根”。

    山不高，但连绵起伏，从镇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际线。

    不同的是，山脚被新修的土墙围了一圈，每隔几十步就插着一根火把，白日里没有点，但黑乎乎的油渍还挂在杆子上。

    土墙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条蜿蜒的路径，沿着山腰盘旋而上，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寒月蹙了蹙眉，看着这熟悉的走向，掏出了曾经母亲准备给自己的地图，对照着，发现跟火把顺延的路对应上了。

    果然有猫腻！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风中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子腥气钻进鼻腔，让她想起小时候在阿爹书房里闻到过的味道。

    有一回她偷翻阿爹的抽屉，看到几块灰扑扑的石头，拿起来凑近鼻子闻，就是这种味道，阿爹发现后罕见地发了火，把抽屉锁了，沉着脸说“不该碰的别碰”。

    那时候她不懂，如今她懂了。

    可是海盗却是明显冲着《医经》来的，赵家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看来还是得冒险走一趟了。

    入夜之后，镇北一条废弃的窄巷里。

    陈寒月贴着墙根等了好一会，确定附近赵府巡逻人员已经巡过之后，快步拐出去，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摸到陈府旧宅那扇被封死的后门前。

    后门原先是陈府下人采买的通道，如今被赵家砌了一堵厚砖墙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糊了一层新泥，可后门旁边那口枯井还在。

    她心跳骤然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