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故人
作者:莲心水菓      更新:2026-07-07 14:21      字数:1832
    陈寒月走到那口枯井前,只见枯井的井口被一块厚石板压住了,石板边缘长满青苔,看起来多年没人动过。

    陈寒月蹲下来,先用手掌摸了摸石板的缝隙,然后又推了一把。

    石板比她想象中沉,她咬牙使了全身力气,石板终于被她推开了一道勉强够侧身下去的缝隙。

    陈寒月没有立刻下井,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先往井里照了照。

    井口内壁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根本无处下脚,仔细找了一圈,她终于看到一块凸出来的青砖,比周围的砖要往外突出一截。

    她深吸一口气,将包袱系在背上,侧身翻下井口,脚尖在井壁上找了两处凸起借力,身子贴着湿漉漉的井壁一寸一寸往下挪。

    终于,她在一处青砖前停了下来,周围有一圈石砖围着井的内壁,不大,却刚好够贴着墙壁。

    她背后紧紧贴着内壁,内壁青苔上的水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凉飕飕的。

    她一只手撑住井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拿出火折子,顺着周围青砖看了一圈,终于看到一处边角有一圈不明显的缝隙。

    她收了火折子,将手指探进砖缝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油布包。

    她小心翼翼将那东西往外抽,青砖松动了,但缝隙太细,手伸不进去,她只得连着砖块一起拔出来,将油布包塞进怀里,然后重新把青砖推回原处。

    回到井口,她把石板推回原处盖好,又在地上抓了几把浮土和枯叶洒在石板上,掩去移动的痕迹。

    月头高挂,陈寒月弯腰钻进附近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在神龛后面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了下来。

    她一层一层解开油布,里面包着一枚银令牌。借着火光细看,令牌正面刻着“陈”,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鹭鸟,那是陈氏的族徽。

    里面还有一小块泛黄的、破损的绢布,上面的墨色不均匀,一会深一会浅的,但是根据笔画痕迹,依稀能分辨出八个字:“元凶在内,非外贼也。”

    陈寒月的瞳孔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停了片刻。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了三遍,越念越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她想起阿娘塞她进地窖时那双颤抖的手,想起阿娘最后看她那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焦急、有不舍,还有别的什么,她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种“不知道该信谁”的绝望。

    阿娘那时候就知道,陈府里有内鬼,所以她不敢把东西交给任何一个族人,只能塞给自己的小女儿,让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带着东西逃走,而剩下的这两个东西,可能是阿娘临死前藏的。

    陈寒月攥紧绢布,指节泛白,指甲掐到了掌心,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仇恨。

    她坐了很久,才将银令牌、绢布和那张图重新包好,塞进包袱最贴身的一层。

    然后她靠着神龛的底座闭了闭眼,“阿娘,您放心,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的!”

    天微微亮,她顺着小巷出来,却刚好撞见了一个佝偻的老头,正拿着大扫帚在镇口的空地上扫地。他穿着赵府杂役的灰布短衣,头发花白,背驼得像一张弓。

    陈寒月没有在意,假装若无其事地从老杂役身边经过,避免引起对方的注意。

    然而,老杂役还是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路口的陌生人,抬头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在这一瞬忽然亮了一下。

    老杂役见陈寒月要走,伸出扫帚拦了一下,大胆往前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三……三小姐?”

    陈寒月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老杂役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三小姐留步!”

    陈寒月见周围没人,也不好再装聋,转过身假装迷茫地看了老杂役一眼,指了指自己,“老人家,您喊我吗?您认错人了。”

    说完,陈寒月这时候也终于看到了老人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庞,脚步再也没法移动。

    福伯,阿娘身边的老仆,她记得,福伯冬天怕冷,总是缩着脖子给她煎过驱寒的姜汤,还偷偷往她手里塞过麦芽糖,她以为,他也死在那场火里了。

    “是吗?那是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了,真不好意思啊!”福伯惭愧地笑了笑,应了陈寒月的话。

    陈寒月转身掩饰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缓了一下,转回声音仍稳着,假装套近乎:“老人家在这府上多久了?”

    “十几年了。”福伯扫帚不停,声音极轻极快,“赵家缺人手,老奴年纪大了,别处不要,就留了下来。三……小姑娘……”福伯想了想,然后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赵府西角门,每日子时换班,老奴在那儿候您。”

    他说完,扫帚一转,佝偻着身子往另一头扫去,再没有回头。

    晨光渐渐亮起来,街上的行人也多了,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扛着锄头下地的,还有两个赵府家丁打着哈欠从岗亭里走出来换班,一切看起来再寻常不过,和任何一个闽北小镇的早晨没有区别。

    可陈寒月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镇子在她眼里不一样了。

    她沿着街道往镇里走去,右眉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淡淡地映着,她脸上没有表情,步子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普通往来的旅人,只是袖子里,那枚银令牌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腕,硬硬的,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