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故人
作者:
莲心水菓 更新:2026-06-25 22:13 字数:2106
陈寒月走到那口枯井前,只见枯井的井口被一块厚石板压住了,石板边缘长满青苔,看起来多年没人动过。
陈寒月蹲下来,先用手掌摸了摸石板的缝隙,然后又推了一把。
石板比她想象中沉,她咬牙使了全身力气,石板的边缘才微微挪动了一寸,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她不敢用大力,怕惊动附近的人,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又要控制力道,非常吃力。
过了好一会,陈寒月的额头已经沁满了汗珠,
石板终于被她推开了一道勉强够侧身下去的缝隙。
陈寒月没有立刻下井,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先往井里照了照。
井壁长满湿滑的苔藓,泛着暗绿色的光,大约一丈深处能看到一块凸出来的青砖,比周围的砖要往外突出一截。
她深吸一口气,将包袱系在背上,侧身翻下井口,脚尖在井壁上找了两处凸起借力,身子贴着湿漉漉的井壁一寸一寸往下挪。
这时候,脚底一滑,吓得陈寒月一个激灵,若不是手有抓住,另一只脚踩得比较实,真就摔下去了。
终于,她在一处青砖前停了下来,周围有一圈石砖围着井的内壁,不大,却刚好够贴着墙壁。
她背后紧紧贴着内壁,每次青苔上的水通过她的衣服,凉到了背上。
她一只手撑住井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拿出火折子,顺着周围青砖看了一圈,终于看到一处边角有一圈不明显的缝隙。
她收了火折子,将手指探进砖缝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油布包。
她小心翼翼将那东西往外抽,青砖松动了,但缝隙太细,手伸不进去,她只得连着砖块一起拔出来,将油布包塞进怀里,然后重新把青砖推回原处。
回到井口,她把石板推回原处盖好,又在地上抓了几把浮土和枯叶洒在石板上,掩去移动的痕迹。
月头高挂,陈寒月弯腰钻进附近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在神龛后面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了下来。
火折子重新吹亮,她一层一层解开油布,里面包着一枚银令牌。借着火光细看,令牌正面刻着“陈·内·叁”,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鹭鸟,那是陈氏的族徽。
里面还有一小块泛黄的、破损的绢布,上面的墨色不均匀,一会深一会浅的,但是根据笔画痕迹,依稀能分辨出八个字:“元凶在内,非外贼也。”
陈寒月的瞳孔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停了片刻。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了三遍,越念越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她想起阿娘塞她进地窖时那双颤抖的手,想起阿娘最后看她那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焦急、有不舍,还有别的什么,她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种“不知道该信谁”的绝望。
阿娘那时候就知道,陈府里有内鬼,所以她不敢把东西交给任何一个族人,只能塞给自己的小女儿,让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带着东西逃走,而剩下的这两个东西,可能是阿娘临死前藏的。
陈寒月攥紧绢布,指甲掐进掌心,火折子烧到尽头,明灭了几下,熄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裹住她的全身,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破庙里回荡。
她坐了很久,直到呼吸渐渐平复,才将银令牌、绢布和那张图重新包好,塞进包袱最贴身的一层。
然后她靠着神龛的底座闭了闭眼,“阿娘,您放心,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墙边打了个盹儿,晨光刚照到镇口的屋檐上,空气里还有露水的潮气。
陈寒月在镇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粥,端到路边的石阶上坐着慢慢喝。
粥熬得稀薄,米粒散在汤里,配一碟咸萝卜干,寡淡得很,但胃里暖和了,人也精神了些。
她正低头吹着粥面上的热气,余光里忽然看见一抹灰影,一个佝偻的老头正拿着大扫帚在镇口的空地上扫地,穿着赵府杂役的灰布短衣,头发花白,背驼得像一张弓。
他扫得很慢,每一下都仔仔细细,把落叶和碎土拢成一堆,陈寒月没有在意,低头继续喝粥。
那老头扫着扫着,渐渐靠近了她坐的石阶,扫帚掠过她脚边时,顿了一下。
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就是街上随处可见的老杂役,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在这一瞬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死水里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
陈寒月精准捕捉到他脸上的变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粥碗放下,假装没注意到。
老杂役见陈寒月要走,终于大胆往前近了一步,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三……三小姐?”
陈寒月语气平淡,“老人家认错人了吧,我今日刚来此地。”
但她的内心,早已万分震撼。
她记得,阿娘身边有一个老仆,不高,瘦瘦的,冬天怕冷总缩着脖子,给她煎过驱寒的姜汤,还偷偷往她手里塞过麦芽糖,她以为,他也死在那场火里了。
陈寒月低头喝了一口粥,借着碗沿挡着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声音仍稳着,假装套近乎:“老人家在这府上多久了?”
“十几年了。”福伯扫帚不停,声音极轻极快,“赵家占了宅子之后缺人手,老奴年纪大了,别处不要,就留了下来。三……小姑娘,这地方不是说话的所在,赵府西角门,每日子时换班,老奴在那儿候您。”
他说完,扫帚一转,佝偻着身子往另一头扫去,再没有回头。
陈寒月端着粥碗坐在石阶上,把那半碗凉粥慢慢喝完了。
晨光渐渐亮起来,街上的行人也多了,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扛着锄头下地的,还有两个赵府家丁打着哈欠从岗亭里走出来换班,一切看起来再寻常不过,和任何一个闽北小镇的早晨没有区别。
可陈寒月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镇子在她眼里不一样了。
她把空碗放回摊上,背起包袱,沿着街道往镇里走去,右眉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淡淡地映着,她脸上没有表情,步子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前来投亲的外乡女子,只是袖子里,那枚银令牌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腕,硬硬的,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