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文宅四次唱挽歌(二)
作者:笨笨的姥爷      更新:2020-02-23 11:41      字数:2166
    有一个段子说,同样是“穿越”,美国人玩穿越,玩的是未来;中国人玩穿越,玩的是过去。建国理解编段子的人(只是个人的理解),是在批评中国人,自命不凡,一天到晚只知道上下五千年。你看人家美国人,没有“历史”,就将眼光瞄准了未来,发展就是快。其实这段子本身很有道理,无可厚非。要玩,就玩自己的优势,玩自己值得自豪的地方。中国人也不是不玩未来的穿越,中国梦不就是玩的有关未来的穿越?

    大妈妈的老家在江北运漕镇,那是一个有千年历史的古镇。运漕镇自然条件优越,东进长江,西通巢湖,连接裕溪河。是江北数十万民众食盐集散地。而大妈妈家就是运漕镇上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从地主而盐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盐吃盐了。

    建国记得母亲讲过两个有关大妈妈家的故事。

    说是大妈妈家的父亲,“喏,就是你的大外公,你没有见过,当时我叫他大舅。人好,脾气也大。”母亲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有点兴奋,她特地作出了说明,因为她在这个故事里“身临其境”,而且因为24小时没有睡觉,又受了风寒,躺在床上一个礼拜才好,所以这个印象实在是太深刻太深刻了。

    ——大外公与另一家酱槽坊富商斗气争雄,从而“斗富”。在那一年的三十晚上,开始放爆竹,两家人家的的确确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爆竹是一家比一家放得多,放得响,放得亮,放得长。

    ——那一次,我记忆犹新。因为一直到现在,我没有看过哪家人家这么放过烟花爆竹的,就是政府搞什么庆祝活动也没有。真的就是在烧钱呢。母亲感叹道。母亲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了。

    ——爆竹从大年三十晚上放起,放了整整一夜一天,到初一晚上截止,整个运漕镇上爆竹声烟火花连绵不绝。镇上所有人都没有在家过年,回家拿点吃的就出来看热闹,也不睡觉,反正要熬夜守岁的是吧?这看热闹的人似乎也跟着“斗气”呢,倒要看看你们哪家放的爆竹多?你们两家钱多,烧就烧吧。一直到镇子上所有的爆竹店里的爆竹全卖光了,也没有决出个胜负。

    建国望望母亲,母亲问他:“你在想什么呢?”“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几家欢乐几家愁?”母亲到底是当老师的,她及时发现了建国的心理动态。她又说,“我在跟你说过去的事情,没有任何炫耀,没有任何色彩,也没有任何评价。只是如实一一道来。”

    “你说的对,不过也不完全。我还想到了,就是今天的土豪也不可能放一天一夜的爆竹噢!”建国若有所思。

    母亲不搭他的腔,继续说。

    ——另外一个故事要从你大妈妈家的房产说起。大妈妈家的房子自然是徽派建筑,高墙封闭,马头翘角,错落有致,白墙黑瓦,色彩典雅。这从我们的文宅大院可见一斑。

    ——解放后,大妈妈家家境衰败,好多房产都交给了政府。解放之初,运漕镇最大的“星级”宾馆——“运漕镇大旅社”,居然原来就是大妈妈家的房产。

    ——后来有大妈妈的表弟,即我的表哥,回老家结婚,就是租用的“运漕镇大旅社”。说是租金是否可以便宜一点,看在这是祖宗房产的面子上。但经营者一口回绝,桥归桥,路归路。言下之意,哼,现在是新社会了,过去是你家的,现在是公家的。你不要跟我玩你家旧社会的一套。你是衣锦还乡,还是还乡团?可想而知,这表哥气得从此不再返回故里。

    ——唉,这话怎么说呢?其实当时的表哥也已经是一个什么科长了,起码也是与运漕镇政府的官员平起平坐呢。后来表哥在外地,官做得越来越大。按他的级别,就是运漕镇政府领导的领导的领导的领导(究竟是哪一级领导,母亲没有明说。建国也根本不感兴趣)。运漕镇政府想请他回家看看,可表哥高低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加以推托,就是没有再次踏上故土半步。

    “所以这人啊,做事做人,都不能做绝了。有理也得让人,坏话也得好说。”母亲很有哲理地给第二个故事作了总结。

    爷爷奶奶的卧室里悬挂着圣母玛利亚的画像,爷爷读的是英文版的《圣经》,奶奶读的是中文版的《圣经》画册。

    建国听妈妈说过,爷爷的英文水平只是“三脚猫”,自从你爸爸留洋,他通过一本中英文版《圣经》,自学成才,不但能够逐步读懂了英文《圣经》,还能和爸爸用英文对话,当然只能和你爸爸一人对话,换一个人,谁也听不懂。但爷爷毕竟能用洋文和另一个人对话了,自恃有了资本,言必“Dog”,或者 “God bless you(愿上帝保佑你)!”

    久而久之,爷爷他自己好像就真的成了上帝派来的,在家里有着独一无二的全能的权威,他代表着上帝,只恨别人没有将他称之为耶稣。

    建国记得毛泽东同志的《改造我们的学习》的报告,就把爷爷归到“言必称希腊”那类人了。

    外公外婆卧室里的摆设,则是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还有整天虚无缥缈的香火缭绕。他们的口头禅是“阿弥陀佛”,说的时候一定小声小气,生怕得罪了菩萨。从建国记事起,他们供在观世音面前的香火好像就一直没有断过。他曾经很想问问外婆,你每天半夜里是怎么记得爬起来换香的,可没有等到他把这个事情问明白,外婆和外公也都一个一个地走了。

    张公和张婆,他们虽然是跟着爷爷奶奶过来的人,却动辄“阿弥陀佛”,或者“菩萨保佑”。他们对那些洋玩意儿不感兴趣,也许他们知道那是识文断字人的专利,我们岂敢高攀?他们只相信自己的老祖宗。他们对爷爷奶奶敬而远之,对外公婆外婆却有一种近于天然的亲近。

    爷爷偶尔会发现佣人夫妇和外公外婆的亲热,就会故作生气状,摆出个脸孔问:“你们究竟是跟着谁过来的?”张氏夫妇立马满脸堆笑,唯唯诺诺。外婆却一声接一声的“阿弥陀佛”,外公则在一旁露出矜持的微笑,那微笑里隐藏着一丝丝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