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马
作者:苏慕遮*3414      更新:2018-05-16 10:07      字数:3306
    《骡 马》

    “要得嫖,到枫桥。”枫桥因为市井坊间的这个流言,在这个小县城而闻名。

    枫桥靠着长途汽车客运站,居民以前大都也是以农耕为生。城市扩建,逐渐形成了以车站为中心的一个商业圈,经营以饭店旅馆为主。有国营的长途汽车站旅社,更多的是私人旅馆。因本来这是城郊,居民房屋建筑都是以四合院,楼上下为建筑风格,闲置的房屋很多。有的人家甚至在院里临时搭建,省得去土地规划局领建房证再多一道手皮子,分隔成多个房间,就成了私人旅馆。有的去派出所领个旅馆经营证,大多是无证经营。那么怎么才有住宿的呢?这就衍生了站街与耍骡马的。

    大刘和二条这两户人家,一户是镇江人,一户是宝应人,就在枫桥这个地方安生了。

    大刘因为姓刘,在家排行老大,又因为生得魁梧粗壮,叫什么名字,人们都不晓得。他叫自己大刘,人家都跟着称他大刘。二条因为长的瘦条条的,像麻将牌二条,还喜欢留长发,烫个大全头,姓什么没人知道,他就让人们叫他二条。这两个人绝配,大刘气质像暴发户,肥头胖脑。二条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既风流又儒雅,像是资深跑供销的。女人以前都在家种地,一年也见不着男人几回。闹着要跟男人出来,怕便宜了别的婆娘。大刘和二条拗不过,把孩子扔给了家中的老人。夫妻档,来这个北部是淮阴小商品市场,南边是常熟服装城的中转站——枫桥,这个地方淘金来了。

    夫妻二人也不租房住,挂靠在有一定势力的私人旅馆里,主家管一日三餐,为夫妻二人单独留一房间。所谓有势力,一是开旅馆要么有个儿子,要么有个女婿在公安系统,这种旅馆只养骡马,不容留女人。另一种是地头蛇,派出所见了他们都头疼。这种旅馆既养骡马,也容留妇女。二条挂靠在邵姓一家旅馆,这户人家的女婿在这段辖区派出所任个指导员。大刘挂靠在一个钱姓的旅馆里,此家的父辈以前是邓桥村支书,儿子现在是村委会主任。

    大刘的女人本来就是一个村妇,皮肤黝黑,人也胖,生得土气。也不会穿衣服,裹得像个粽子,大刘很是嫌弃她。大刘有个相好的,四川的细妹子,也在这户旅馆人家吃饭。大刘老婆是知道的,没有办法。生意人半边脸!大刘老婆老是不出去站街拉客,老板给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是不敢推扳大刘,大刘也就趁势撵婆娘回家。为了多少能看住些大刘,女人在黝黑的脸上也搽上了粉,抹上了口红,像个猴屁股站街拉客了。

    二条的女人细长身材,面容姣好,皮肤白皙,又很会穿衣服,曲线玲珑,在车站附近那么一站就是一道风景。二条和大刘相反,他是不放心女人出来站街的,把女人带出来,他反而有了点精神负担。邵姓人家因他女人的到来对二条更是殷勤,待遇也上去了,单独的给他们夫妻二人开小灶。

    从女人带回来的客人就可以一见档次的高低。大刘老婆带回的客人都是瘪子多,身上没有几个钱。要么乡下来的土包子,光棍汉,身上也就揣着个百十来块钱。客人也许是看着大刘老婆的一身土气,不会蒙他们,老老实实住店的居多。二条老婆带的客人大都是有钱的户儿。男人有钱就变坏,都有点花花肠子,因听了传言,到这地方来寻点空头心思。看到二条老婆生动妩媚的在那一站,客人骨头先自酥了!掏钱办住宿登记的时候,一掏一大把红票子,看的人眼馋心跳。客人进房间直奔主题,二条女人就推说时间尚早,青天白日,不大好,晚上再说。抛个媚眼,扭着腰肢岀去了。

    二条出场了,主家也通知了大刘,骡马是各个旅店共用的。二条故意在旅店的走廊上叫唤主家来开房间,一般安排在客人的对门房间,以便观察客人的一言一行。看到客人等的不耐烦了,坐卧不安时,二条斯条慢理的踱到对面客人的房间。

    二条有一个好处,无论哪个地方方言,他都会。客人等得实在无聊至极,掏出大哥大有事无事的闲聊显摆时,二条已经摸清客人的七七八八。他乡遇老乡,格外亲切融洽。二条也会下棋,棋杀得非常好。与客人对杀了两盘棋,大刘拿着钥匙到隔壁房间开门了。也摆弄着个大哥大,咋咋唬唬的来到客人房间。大刘上来先每人递上一支大中华,礼多人不怪,他于棋实在是不通,乱指挥。二条故意臭他,观棋不语,骂他没素质。客人反而不过意。大刘就会建议,“棋有什么下头,不如弄个小牌掼掼,弄点小刺激,赢钱的晚上请吃饭,大家遇着了就是缘分。”一切铺垫就绪,两个人开始打连子,玩骡马了。

    大刘一味的放钱,老输。二条开局也是故意放牌给客人,有牌也不压,让客人感觉毕竟是老乡,打牌都向着他,逐渐放松戒备。如果客人把赢来输去的钱只放进钱夹里进进出出,两人一瞄,就知道客人钱包里钞票的多少,一般不会让此人输干,留个千儿八百的给他,照例晚上会在旅馆就近的地方请客人吃饭。也有的客人财大气粗,喜欢在包里拿钱,手提包拉链一拉,两个人就知道包里有多少块硬砖头(万元码成一砖)。遇到这么个冤家客户,大刘就会输的很惨,二条则会赢的很多。晚上二条照例会请客人和大刘到车站对面的九龙大酒店吃饭喝酒。酒饱饭足,大刘嚷着要扳本,又说小牌没意思,晚上推牌九,比骰子大小。

    大刘此时装的像输红了眼的客人,掷骰子,推牌九是大刘的拿手戏。要掷多大就多大,要几点就几点。摸牌码牌要白皮不会来红中,要东风不会吹西风。二条开始假模假式谨小慎微的打牌了。开局客人照例赢钱,二条开始输钱,大刘和客人的兴致越来越高涨,为了逼真,反反复复的开始拉锯战,让客人输输赢赢。筹码越来越大,钱押的越来越多,最后几牌锤子定音,大刘和二条让客人输几块砖头就输几块砖头。道亦有道,他们玩骡马也有规矩,同道中人不取,看病抓药的不取,缺手断腿的不取。如果客人有点草包,大叫大嚷起来,钱家会安排个女子给他压压火。邵家是有底线的,须得二条和大刘自己来安抚,这是他家女婿关照的。大刘和二条带着客人就去澡堂子敲背去了。 如果是他们女人带回来的客,大刘,二条和主家四四三分成。如果是跑客,自己来旅馆投宿的,主家叫他们来,就是四三三分成。如果其他站街的带回来的,四人平分。主家负责盯梢,大部分客人登上返程的汽车时,这项活动就告结束。如果客人实在输的太多了,主家会派一个人一同买票直至客人回家一两日才返回。

    女人心眼小,尤其是在钱孔里钻来钻去的人。二条的女人开始和二条吹耳边风,说大刘夫妻是沾了她们夫妻二人的光,瓜葛了她。“这是个短命钱”。二条说:“常在河边走,焉能不湿鞋!万一哪一天大意,出老千被发现,手爪子就会被人剁了。二来两个人好壮胆,如果没有大刘,我一个人孤掌难鸣,也赚不了那么多,盒子捂着摇,大家混混吧。”二条的女人终究看不开,带到好的客户也不让二条他们耍了,留在客人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磨磨唧唧,恨得二条真的像个骡马在走廊上跑马似的来来去去,又不能进房间去叫,叮叮当当的敲墙。

    草木灰也有发热的时候。这天大刘的老婆带了个好客,不光是大刘见了,钱老板见了,也在心中暗喜。此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声音不高不低,一脸的憨像,笑眯眯的像个糯米菩萨,有点苏南有钱老板的作派。登记住宿,拉开皮包的一角,里面全是红皮垒成的砖头。钱老板偷偷地通知了二条,让他速来,大刘则是潜回到房间,专等二条来演双簧。

    二条前脚刚走,邵老板就接到女婿的消息,遣散旅馆里的一切外来人员,尤其是站街拉客玩骡马的,严打整治开始了,今天便衣非常多。二条老婆打二条电话打不通,知道坏事了,连宝应老家也不回,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离了这个地方再说。跌跌爬爬的上了车,再补票,辗转去寻她带回的恩客去了。

    大刘和二条从没见过牌品这么好的人,不急不恼,不徐不疾,输到皮包见底了,那人从袖子掏出了微型摄像头,从口袋里掏出了警官证。钱老板的旅馆已经被封了,只准进,不准出。

    大刘夫妻和二条定的是敲诈勒索罪。三人都咬定与老板无关,想没必要再送一个人进来。因钱老板没直接参与赌博,罚款释放了。钱老板的儿子任命镇长的通知失效,引咎辞职。自己的父亲丢不了撂不了,又不能脱离父子关系,改弦易辙,旅馆不开了,开了个海潮大饭店。邵老板的女儿女婿离婚了,因通报消息,女婿革职查办,于仕途上无望,心中怨恨,以致夫妻失和。大刘老婆心里暗暗感谢那个客人,把大刘还给了她。刑满释放,二人回到了镇江那片褚红的土地。

    二条出来后,身子更加细长,人也变矮了,好像缩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神神叨叨。他不知道他的女人究竟是去了哪里,去哪里去找寻。后来有点神情恍惚,掏垃圾箱,拾破烂,二条成了一个游街走巷的流浪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