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一奇。”突然班主任叫我到他辦公室去。
其時我正讀高中。我走進班主任辦公室愣住了︰西揚轉!
她姓西揚,單字轉,是她父母重男輕女,希望下一個孩子轉成男孩。莊上人稱西揚轉為瘌小轉子,因為她頭上害過黃癬——瘌子,頭上留下大片的不毛之地,也是可憐。
西楊莊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之前,由于貧窮、髒、缺醫少藥,頭上長瘌子留下瘌疤的人不在少數,就不說了。不過瘌小轉子來到我的學校干什麼?
瘌小轉子退婚來了。說她要和我退婚,親自跑到學校,找到我班主任。
由于路途較遠,也沒有任何交通工具,我想她肯定像個兔子一蹦多遠地一鼓作氣跑到學校,臉上赤紅赤杠的,連著瘌頭皮都紅。怕我不同意退婚,氣紅臉急地和老師說她父母說過的話︰就是用大蒲鍬搗三段撂大河里淌掉也不願嫁給我!說得堅決徹底,生怕我賴著她。這個大河指我家門口的南澄子河,不是車樂中學旁邊上的大運河。我的班主任不知道,但她說的意思我的班主任懂了。班主任看了我一眼對西揚轉說︰我替一奇做個主,同意退婚。立即寫了個同意退婚書,要我簽字。我像個木偶似的,寫上“曹一奇”三個字。西揚轉接過我的退婚書歡歡喜喜轉身出門大步流星地走了。肯定回家毫無絆礙地嫁人去了。
“不怪我替你做主吧!她不配你!你怎麼看上她的?真沒眼光。” 班主任轉過身來對我說。我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我和瘌小轉子是父母在世指腹為婚,定的娃娃親,哪里是我看中的,那時候我還在媽媽肚子里,還沒有發言權。
唉!都怪我娘,說來話長。
新中國成立那會兒,我家的條件比較好,父親吹鼓手,家里有轎子、功夫老爺、鑼鼓家伙名堂呱大五的,母親是送親奶奶——祖傳的專職攙新伴娘,母親有一條金嗓子,還是當地有名的剪紙高手,收入很不錯,可謂日進洪門。那時我家住在南澄子河北岸,周圍有大片的荒地,父親把它開墾出來種上桃樹,長勢喜人。母親在桃林里走來走去,惹得桃花落英繽紛,桃花開、落的日子,遠望一片絢爛輝煌,和節日一樣的輝煌。春去夏至,桃子一個追著一個地成熟,把枝頭拽得彎彎的,鳥兒不請自邀地空降在桃樹上,揀最大最紅的先嘗,把鳥兒的嗓子潤得清亮婉轉動听,一不小心吃了半個掉下來了,小蟲子從四面八方趕來,分享桃鮮。母親拾起來一嘗,鮮得口水直掉。鳥真尖,小蟲真聰明。就這樣鳥半邊蟲半邊的吃桃就開始了。父親和母親將結熟了的桃子一批一批地摘下來,把桃子賣到集市上去。桃子又大又好看,就像畫中的仙桃,青中發亮,亮中發白,白里透出嫣紅,點綴著芝麻點子像小小的雀斑,十分惹人喜愛。摘桃子的日子里,好長一段時間,小小的茅草屋里不離幾框桃子,滿屋子的桃香浮動,讓人飄飄欲仙。真像世外桃源。
父母除了為人家大小紅白喜事忙活,摘桃季節忙活,其余時間還要再田間忙活。
田家無閑月,五月人倍忙。母親雖然懷孕,但還是和西楊莊的婦女一起下地勞動。
母親是西楊莊一帶乃至方圓百里唱歌最好听的人,在秧田里推耙薅草領著姐妹們唱民歌。她們薅草唱的是《撒趟子撂在外》:
一根麼絲線牽呀牽過了河
郎買個梳子姐呀姐梳了頭
吶喲咦喲 咳
撒淌子撩在外
一見麼臉兒紅啦
哥哥
明明白白就把相思來害
吶喲咦喲 咳
……生產隊長西揚茂盛的老婆也是有孕在身,喜歡听著母親的歌,老姐妹們就開玩笑,對我母親說,兩家做個親,不管誰家生男生女,只要是一男一女就做親,說一言為定。西揚茂盛雖然是隊長,但一頭的菜花瘌,人稱稀毛省。談做親,稀毛省笑笑;我父親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八字沒一撇的事。
好日子過得快,眼楮一眨,天上大雪飄飄,過年了。家家戶戶門上貼上對聯,門頭上賀樂在飄,映著江山一籠統的雪,紅艷艷的一片。一九五七年的正月里的一個黎明,東南方彤雲上浮,以為天要放晴了,沒有一會兒天上滾過一陣雷聲,像在樓頂上拖石滾子,彤雲撕開一條大口子,然後黯淡下去……母親在臨盆,生下了我,接生婆高喊一聲︰大扁擔——大小伙。我出生之後,一直沒有聲音,接生婆將我的屁股一巴掌,我發出了聲音,但不是哭,而是咯咯咯地笑起來,父母覺得很奇怪,就為我起名︰一奇,大號曹一奇。
隔了二十七天,西揚茂盛的老婆也生產了,出來一看,接生婆叫起來︰鍋台轉——丫頭丁子。西揚茂盛夫婦有點失望,不死心,想生個男孩,取名為西揚轉。
兩家說的玩的,武大夯、我的舅叔叔們一起哄,小轉子第三天燒三朝正是我過滿月,燒幾個熱菜慶祝一下,現成的三媒六證,就把親定下來了——指腹為婚成立。
父母當時之所以同意為我定親,主要是考慮到我家人口稀薄,勢孤力單,以前一直出狀況︰我母親的兩個哥哥在八九歲時在日本鬼子過兵之時死去;我的奶奶在生小孩之時遇到土匪劫搶,被綁在椅子上血崩而死;我的爺爺又找了個補房(我的第二個奶奶),第二個奶奶原來的丈夫參加元莊大刀會據說被殺死,她還拖了個油瓶(小孩)來,在我家不久我的第二個奶奶在家燒晚茶,那個小油瓶在門口玩得好好的突然叫起來說有鬼來拖他,他媽媽想太陽還沒有下山哪里鬼來,小孩盡瞎說。等她把鍋燒開出來看,小孩已經被人扔屋後的水塘里淹死了;過了一段時間,我的爺爺生病睡在床上,我的祖母和我的母親在南澄子河邊韭菜垛上割韭菜,听到爺爺喊救命,她們趕回來時,爺爺的頭已經被哪個歹人割下來了……20年內不得安寧,接連的打擊,我的祖母快要死了,我的母親找了個上門女婿,就是我的父親,後來就有了我。
我,他們當個龍蛋慣著,為我定門娃娃親也是生存的需要——我的父母勤勞能干,生活富裕衣食無憂;我的準岳父是生產隊隊長,西楊莊大人小孩也有百十口子,隊長也算一呼百應。這樣兩家做親也算“有錢有勢”,兩家互相走動人氣變旺。
當時的彩禮很簡單︰魚肉糖糕和兩條毛巾。彩禮一送,下了小定後,兩家人就像一家人,歡天喜地。
好日子沒有過幾年,“三年自然災害”到了,困難時期里,糧食就是命,而命如狗屎。我母親看到西楊莊的鄉親們餓得不行,擔心地說你們怎麼能活得下去呢?把家里的存糧分些給他們及我的準丈母娘家,說是給西揚轉和她小妹妹吃的,自己省吃儉用。西楊莊的人們在田里挖噎磚(據說是莎囊子草的根)磨細� 映浴N業淖頰贍改鋦 夷蓋壯粵艘 ┌ 雍螅 蓋椎男目誥投縷鵠戳耍 幌氳揭徊﹝黃稹N夷蓋 ldquo;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那年我四歲。
母親有預感,可能活不長了。
“我可能活不長了,你和伢子慢慢過,他長得丑,不惹人疼,不要送給別人……”母親和父親說出斷頭話,父親哭了……
父親找了西揚茂盛和幾個大勞力,用門板抬著母親送高郵治療,經過西楊莊時,母親雙手合十,只要見到西楊莊鄉親和熟人都作個揖。
“我要走了,家里拜托啊!謝謝!謝謝啊……”母親上氣不接下氣艱難地說,最後只剩下作揖,和微微點頭,她已經不能說話了……鄉親們沒有一個不流淚的……
真的永別了!
母親的棺材抬回來就擱在大門口的石墩子旁,就是那個在路人、漁民看著是南澄子河里程碑的石墩子,母親經常坐在上面做針線,看父親勞動,等待我父親在外吹鼓手或是做郎中回家。
西楊莊、東楊莊、李大橋、灣子橋的鄉親們來了,遠近熟悉的三朋四友也來了,親戚也從四面八方趕來了,西揚茂盛一家也來了……反正人很多,哭聲一片,還用可憐的目光打量我,我不知道發生了多大的事,自己在人群里轉來鑽去,覺得抖抖的,“就像西風中賴在枝頭瑟瑟發抖的一片嫩樹葉”(我在《一路喜鵲窩》中寫過這句話)。
母親去世幾天之後,桃花鋪了一地,之後連葉子也在朝下落,露出一樹樹青桃子、毛桃子、野桃子。喜鵲無影無蹤,白頭翁子飛進竹子棵里,叫天子(雲雀)在半空中叫得抖抖的,我孤單無助地發呆、目光游移。
晚上和接下來的無數個晚上,我從門縫里向外望,從土牆的裂縫里向外看,看到桃樹林之外葬著母親的墳的地方,無意中看到許多燈,幽幽的、飄飄搖搖,一盞、兩盞,一撒一大串,就像有人在放焰火,像一隊人拎著一盞盞燈,西溝、東溝、和南邊、北邊亂葬墳附近,不時地熒熒地亮起燈,比螢火蟲亮得多。父親說那是鬼火,我不敢出去看。父親又說不知那盞燈是你媽媽……
後來,家前屋後的桃樹不知怎麼了,一棵接一棵的死去,死得一棵不剩。不是親身經歷,我怎麼也不會相信,母親的死與桃樹有什麼關系? 母親走了,桃樹也要走,沒有道理呀!
母親去世後我家就窮困潦倒了,平時與小轉子家走動漸漸稀少下來,只是逢年過節禮節上往來一下下。父親說,門口戧著打狗棍,骨肉至親不上門。住處偏僻的南澄子河邊,我沒有其他玩伴。過年父親逼著我去給準岳父岳母——西揚茂盛家拜年,西揚轉露出不理不睬的眼神,喊我“草寶”。我覺得是壞話,不想和西揚轉說話,只偶爾和她妹妹西揚生玩。
母愛的缺席,我沒人問,六歲就會游泳,從小識得水性,我家有條小船,生產隊也有船扣在我家門口河邊,我撐個小船劃個小槳不是難事(去年我在湘西一條河上漂流,看到五歲的小孩撐條小船,賣吃的︰一條黃瓜五元錢),反而是讓我來神的美差,听到有人喊過河,立馬拖一條小竹篙子,解開船纜,像個水猴子,跳上小船,一篙一篙撐過去。經常來渡河的人大多熟悉︰換糖(敲鑼賣糖)的,有的敲著小鐋鑼“鏜鏜鏜”,好像告訴人們“糖糖糖”;有的搖著撥浪鼓“啵隆咚”,好像說“不能動”;有的是吹著笛子的,小竹笛只有三個眼,換糖的人挑著糖擔子,一手搭在扁擔上,一手拿著竹笛吹著“哆來咪——咪來哆——”,有時高興還吹出“花腔”來︰“哆來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哆——”,大人小孩一听知道換糖的來了,紛紛找來家里的舊貨(現在不需要換糖了,到處扔,都成了垃圾),擺渡看到換糖的總是很興奮,可以得到點糖吃。來喊渡河的還有賣銅勺鏟子的,老遠的就听到銅勺鏟子“稀里嘩啦”的踫撞聲,用不著吆喝,他是走到哪響到哪,金屬的撞擊摩擦聲很清脆,是活廣告。還有是走親訪友,南來北往的客。到了過節特別是到了過年拜年,放人家過河,還能得到角角分分的壓歲錢。除此,我偶爾擺弄一下父親的樂器,而大多數時間是在大門口望呆。父親提醒我到西楊莊找小轉子玩玩散散心,我覺得沒意思,總是搖搖頭。
一些走莊串戶的,我不認識,父親有的也不認識。挑擔的、要飯的路人常常坐在我家門口的石墩子上歇腳,他們議論這里的土墩子。我時常也坐在石墩子上,吃早飯、乘涼、發呆、看看河里的魚兒打花,或者是望到一些更好玩的。
常來河邊走走的鳥兒很多,大多我是熟悉的︰天鵝、丹頂鶴、青樁、白鷺,它們站在河岸邊打盹,經常是一只腳站著,像金雞獨立,猴著頭,縮著頸項,睜一眼閉一眼的,遠望它們就像河邊坎子頓著一只只鴨蛋形的壇子。大白鵝在河邊“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麻鴨嘴像個竹片子,腳像個蒲扇子,屁股一撅錐破水中天。野鴨在蒿草棵里或游或飛,隨心所欲。翠鳥停在荷花梗上守株待魚。桃花 (應是“鳥� rdquo;,尖嘴長腿有鵪鶉大小的野禽,電腦打不出了,先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