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沐辰如許
第六十一章 長河
這一次的死亡若是可以描繪的話,那就像是他靜靜地懸浮在海中,無知無覺地以靈魂的形態俯視著,于是海水無法壓迫他,游魚視他于無物,他冷眼看著自己的身軀漸漸沉入光線一點點變暗的大海深處,伴著那上浮又消彌的珍珠似的泡泡。
不不,怎麼能這樣形容?
龍小邪並未冷眼旁觀,他尚且未完全接受那突如其來的死訊,他看著逐漸下落的的身體不斷掙扎著,只是無能為力罷了。
對自己的死亡無能為力。
就像是前兩次罷了。
為什麼?怎麼辦?
他開始祈禱起來,因為一種隨波逐流地無力幾乎將他席卷;他開始懺悔,是他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會到這種地步?
無人回應,唯有沉默的游魚經過又毫不留情地棄他而去。
是他做錯了什麼嗎?
他還會再次回到過去嗎,可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問題一遍又一遍盤旋在他的腦海,又一次又一次地詰問著他。
左眼燙得駭人,卻也令龍小邪逃脫了當下處境里那點小小的絕望。
他還未反應過來,肺部傳來劇烈的燒灼感和撕裂感,嘴便不由自主的張開,繼而海水涌了進來。
腦子快要爆炸。
回應他的只有寂靜的海,他並不需要這樣的回應,也無力關注。
發昏,想嘔。
待意識逐漸回籠,這兩個想法便牢牢佔據龍小邪的腦海,哪怕他四肢無力也支撐著胳膊肘,迫使自己爬起來,干嘔不止,無法呼吸的 ,被擠壓的痛苦似乎仍然在這個少年身上徘徊並在他的身上灑下看不見的陰霾。
不知過了多久,那樣的胸口仿佛被滾燙的發紅的碳燙開的窒息感消散到龍小邪能勉強接受,他才提起力氣透過散亂的,黏在臉頰的發絲去觀察周圍。
白霧,白霧,還是白霧,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厚到化不開。
這是龍小邪上次看到它時的模樣。
而這次,又多了嘩嘩的水聲,有些湍急,卻像是風鈴輕拂。
再次相遇,他更加的狼狽,而這片白霧卻如同被清晨的陽光照射一般,化為水,單薄了不少,也正因如此,龍小邪才窺望到了一隅白霧之下的曾令他分外心悸的事物。
一條長河。
白霧是它的岸。它的盡頭消失在白霧中,它的源頭亦被白霧遮掩,又不算寬大,彎彎曲曲地向著遠方延伸。河內是流動的銀水,無數幻影映著流光,浩浩蕩蕩地向前游動。也許是水流的太涌太急,浪翻涌成白色的泡沫。猶如一尾銀色的巨蛇,于光下的鱗片熠熠生輝。
萬籟俱寂,唯余鐘磬音,寧靜而又安詳。
又如晴天霹靂,震的龍小邪不知所措。
龍小邪只淺淺瞧了一眼那些幻影,左眼所見便經不住模糊起來,被溫熱的液體聚滿,滾燙的,好像是岩漿一般。
積蓄的太多所以順臉龐流下的液體卻是涼涼的,又黏糊糊。
像是淚,又像是血。
那胸口的緊悶感逐漸平息。
“龍小邪••••••”
冥冥之中仿佛有人在喊他,飄渺又虛無的,像是一片潔白的羽毛,不不,倒像是在喊另一個名字,是••••••
第六十二章 臉蛋
密而柔軟且呈現乳白色的菌類將這片區域佔據,之間或有如同連綿起伏的雪落後白茫茫的山。可惜這片菌類的顏色不比雪色澄瑩,又不比柳絮輕盈隨性,雖有幾分柔軟可愛,像是牛乳一般醇厚,此刻此景卻如同用白膠凝固而成的大網,牢牢蓋住下方可能出現的生機。
慢慢的,有些許烏黑色,頭部細小如蛛網的繩狀絲狀的看著格外光滑的東西一點一點攀上這層“白網”,像縴細的蛇一樣彎曲爬行,而後這東西越來越多,先是一把,而後一堆,隨後竟成了有一人大的一團,散發著陰森的寒氣。
這種菌類大抵還是喜愛陰暗潮濕的環境並無發生多少異變,因此當這些黑色絲狀物體一點點挪動經過這些乳白豐美到要冒汁水的菌類時,這些菌子便如潮水般涌動,簇擁,像向日葵追隨太陽一樣,膜拜著這團黑色異物。
直至黑線團的蠕動停止,附在上層的黑線紛紛讓位,露出一張慘白的仿佛漆刷似的臉,毫無生氣的,死尸一般,被黑發眾星捧月的環繞著,比那片菌類還不透光澤。與之相對的,那躺在這團黑發中的臉卻是一個不大的小姑娘的臉,鵝蛋臉,睫毛彎彎長長,嘴唇厚厚的,若這顆腦袋真屬于一個花一樣年齡的小姑娘,定是臉蛋兒圓乎乎,害羞時會咬著嘴唇,拿那雙大眼楮,帶上點羞怯的像只躲在旮旯角落里的山間小獸那般偷偷窺視著,臉上起一抹天然腮紅的小姑娘。
可惜不是,起碼現在不屬于了。
像黃泉花開似,黑發“綻放”從而露出的腦袋,風路過並挑釁那花蕊般輕微晃了晃,那被長睫毛遮擋住的眼楮費力掙開粘住膠水似的,睜開。
老掛鐘鐺——鐺——一下一下敲,余音不絕,那眼皮也跟著,啪嗒——啪嗒——一點一點抬起。
直至眼中的那潭死水徹底顯露,沉寂的,無趣的,死板又呆滯的。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清風吹不起半點漣漪。
當然,這個漸漸漫起白霧的地方有無風都尚未可知,若是有風也不知願不願意趟這渾水。
想必是不願的。
只是不知是風不願,還是這渾水不願讓風趟。
話雖如此,那被團團黑發捧著的人臉上那兩顆黑溜溜沒有眼白的眼珠子咕嚕咕嚕向上移,直至快移進上眼皮子里,才肯罷休。
她大抵是想向上望,但這顆腦袋下方沒有脖子的支撐,自然不能使喚其為頭抬起。
于是四周濃密的黑發涌動聚成一股一股,如章魚回收觸手將自己包裹住。
自然,這些“黑發觸手”並非是籠住這顆腦袋,反而是向墊在她頭下方的黑發里鑽入,像老舊的醫用病床,搖動把柄,床頭便 ,一頓一頓地將這顆腦袋抬起來。
倘若選了那些隆起的菌子包也未嘗不可,怕只怕是各種是中空,反倒深陷,白白給這些菌子做嫁衣。
遠處,隔著紗一樣的白霧,是高聳入雲的牢牢佔據中央的參天巨木,翠綠的葉叢中,間或有一個人影掛在上面,又或是沒有。
第六十三章 清醒
“咕嚕嚕……咕嚕嚕……”
入耳似隔了層膜,隱有沉悶的水聲。
一片黑暗,龍小邪費力地抬著眼皮子,奈何眼皮如有千斤頂,怎麼抬都抬不動。
短暫嘗試無果,不如另闢新徑。
他便灌點注意力向周身四肢,各個神經都在叫囂用力動彈。
紋絲不動。好像他只是用石頭砌成的雕塑,鬼壓床一般。
鬼壓床,他曾用花言巧語外加一些十分恰當又不失生動的電影片段向溫莎介紹,了解到溫莎那段時間差點改了明面上的信仰,他還友善地幫溫莎畫了,不,是從家鄉得道高人那里求得個驅邪的符咒,溫莎得了後馬不停蹄地奔到臥室貼在床板上,甚至還自發地下載了大慈悲咒,成了覺前必點搖籃曲。
只是“差點改了明面上的信仰”還是有失偏頗,畢竟溫莎那會十字架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綁在脖子上,哪怕龍小邪百般苦口婆心的科普“西方上帝是管不到東方鬼的”,卻被溫莎振振有辭的“你怎麼知道鬼是東方西方”給問得啞口無言,罷了罷了,隨後龍小邪警覺地看向溫莎,質問他是不是背著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卻只得到溫莎支支吾吾的糖塞,末了他自反倒胡亂大叫喊了一句“好啊,你小子”,未曾想這鬼壓床最終體驗到他自己頭上。
思維擴散到這里,龍小邪習慣性地扯起嘴角。
沒扯動。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到隔了一個世紀的事了。
龍小邪旁觀卻已經有些不能代入。
可為什麼要用“代入”來形容,那不就是他自己所經歷的事嗎?
于是他的腦漿凝固,思緒停在那里。
身體沉重如泥土塊,下沉至融入大地之中。
冷,不知何處冷。也許是哪里都冷。
冷的源頭在哪里?
他已經無心抽絲剝繭。
他只想好好躺一躺,不願起身。
他大概只是……有點累了。
鬼壓床雖說是無法動彈,不過周身的觸感還是存在。後背梆硬,如同倒在什麼被砌出的極為平整的石頭上,又像是睡在武俠小說里的寒冰床里,膈人。
听覺自然也還在。
只听一道破空聲愈來愈清晰,伴隨著涼風聲。
龍小邪下意識掙扎,卻只覺比待宰的捆在案板上的雞更無能為力,比拍在案板上的魚更無可奈何。
卻听清脆的“啪”地一聲,額頭被清清涼涼地有些硌手的東西拍下,龍小邪就同跟去了上身鬼,破了魘了似的噌一下展開了眼。
有些昏暗,而映入眼簾竟是目測距離自己一手之隔的白珍珠色似的大圓燈籠,拳頭大小,搖搖欲墜地被一細細的深褐色的線牽住,若是直到這高度還好,持續往上那線到兩個大圓洞處,連接著一張巨大而扁平的且長長白須須的魚臉——一只巨大的安康魚倒吊于龍小邪上空,還活著,烏漆的黑眼似乎瞧見龍小邪醒來,便張開扁而闊的的嘴,沖他露出長短,大小不一的利齒來。
龍小邪頓時被戳破了個泡泡似的,清醒了。
第六十四章 做夢
那一下額頭上清脆的拍打,仿佛不只是拍去了龍小邪那上身的“鬼”,更如無形的泡泡自上方絲絲光線而下,籠住沉溺大海的身體,散去了來自幽幽深海四面八方對他的無形壓力;一縷淡淡的清風闖進了久閉不開的房門,途徑陰暗的角落,發霉的書本,吹散了些久悶之下滋生的積郁與腐敗。
只是僅憑一抹光線,能驅散多少幽暗;一縷清風,又能吹散多少塵灰。
突然瞻仰到距離自己不過一手距離,夜明珠似的大白燈籠上方那張過于超出龍小邪審美的,甚至沖他露出牙齒的 魚臉,龍小邪那跟聞了良心十足的風油精,清醒到可以再連上四節凱瑟琳的歷史課的精神狀態,反倒恨不得再萎靡下去直到昏闕。
不用凱瑟琳的數學課來描述,是因為凱瑟琳的數學課與她的歷史課是萬萬不能相提並論的,畢竟听一位得道大師口若懸河般念著咒語與听熟悉的語言呱呱講述泛善可陳的故事是不在一個檔次的,有著天壤之別。
該說不說,凱瑟琳老師巾幗不讓須眉,一開學便同時擔任數學與歷史老師。但無奈自發際線開始上移後,凱瑟琳果斷讓位給了另一位中年資深數學老師,只是未過去幾年,那位數學老師為了保養他那光滑到反光的發際線與寸草不生的毛發毅然決然辭去數學老師一職位後,學院里竟無人願意繼任這一光榮職業,于是凱瑟琳老師先提刀追殺到那中年男老師家里,不知商定了什麼,總之最後她站在講台上撩起她那件利落的黑色西服外加里面那件干練的白襯衫袖至胳膊肘大手一揮,在一眾哀嚎聲中,毫無異義地領起了兩份工資。
要說不痛苦自然是假的,原本凱瑟琳在歷史方面布置的就已厚厚幾碟子,還時不時就考試,她在數學這科上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包括但不限于答案對但過程不夠簡便,打叉,畫星,抄原題按“最適當”的方法重寫,上課默寫數學公式,錯一抄十等不犯法但變態的方法。甚至一度令龍小邪享受到了精神上鄉情,當然,這份感情,額,這份鄉情好不好得另說。
當初凱瑟琳要教一課的消息傳播出去之後,整個年級都轟動了,有人祈禱,有人在買定理手。
于是期盼著期盼著,這個消息成真了,大家都被天上的餡餅砸得那叫一個暈乎乎,一浪一浪接一浪,而更振奮人心的消息也一並來了,那新上任的數學老師大腹便便,平易近人,不需要筆記,不需要額外作業,不需要錯了重抄寫。
這數學老師來了,數學太平了。
若不是情況不允許,恨不得接連一周的鞭炮齊鳴,鑼鼓喧天,轟轟烈烈。
然而這美妙的光景卻在幾年後,灰飛煙滅。
每當那種時候,才會發現祈禱宛若那數學老師挽留的頭發,心意有了,卻無可奈何。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凱瑟琳老師又擁有了兩門科的教學任務,啊——教師學生雙方皆不知如何談起那復雜的情感。
數學听天書,歷史听流水似的故事,如抓水流般強記重點。
倒是說不清哪個更難熬,卻絕對都會打結眉毛。
但大抵是歷史,因為凱瑟琳對她所最擅長的領域有著謎一樣的掌控欲望,因此講得內容非常容易延長,延伸出來;也有再教一次數學,有前人作例,故而放松數學的緊張線的緣故。
所以——看著那巨大魚頭里參差不齊的利牙的龍小邪陷入沉思。
他一定是在做夢,是吧,只不過這夢格外清晰而已。
第六十五章 游魚
光線不是特別充足,因此略有黯淡,如是這 魚的大臉半隱在黑暗中,留了幾分白,因為未知和腦補,便又恐怖幾分。
只是可惜渴望昏厥的龍小邪並未得償所願,他與那魚來了場暗面上無聲的比拼,兩個、人……生物皆彼此大眼瞪小眼毫不相讓。
而表面上龍小邪仿佛冷靜得不動聲色,左手抬起,摸上貓神貝斯特之眼,雖然兩眼瞪兩眼變成了一對二從數量上略佔劣勢,但龍小邪面無表情也處之泰然地與之對視,如同在思考、觀察隨時準備有所動作,于是在氣勢上有仿佛略勝一籌。
可惜要不是他本人躺在硬硬的板子上,而是做著一套優雅而帥氣的動作不斷掩護自己後退,那麼這種冷靜的感覺會更逼真,然而事實卻是——龍小邪心中的弦繃——到快斷掉了,後背也出了密密的汗,因為躺著,所以緊貼著沾濕了白校服襯衣,一片冰涼。
而他之所以還能裝成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只能說……
感謝亞瑟。
如若不是與亞瑟呆久了,這種面癱的裝模作樣被龍小邪拿捏了幾分,龍小邪根本做不到這樣的唬人…哦不…是唬魚。
龍小邪當下是萬萬不敢眨眼的,生怕自己眼楮一閉一睜,一睜一閉,人就直接被一口悶掉。沒了,或許可以重新再來,但他顯然不敢賭。
開玩笑,小賭怡情,大賭傷身。
要他這麼賭,絕對比溫莎主動且自覺地掏出他那些寶貝收藏送人更難以置信,也比亞瑟開口沖他露出甜甜的微笑更匪夷所思。
“哎——”一聲淺淺的嘆息,龍小邪眼中從旁處中伸出一只瘦削又慘白像餓死的挺了幾天尸一樣的手緩緩拍打了下面前 魚黏糊糊且凹凸不平的表皮,那 魚朝龍小邪咧了咧嘴,利牙外露得明顯到再無突出的可能,顯出嘴內一壁口腔,方擺了擺魚鰭,磨磨蹭蹭地一點一點扭動碩大的如同一輛小車大小的身軀,越是擺動,身軀則越是往上游去,反而有幾分不清不願的樣子。
而上空是幽深泛著波濤的深藍液體,仿佛藍墨水中參雜些許黑墨,蔚藍天空與深沉黑夜的交錯雜糅,大概像是剪了一角深海,鋪攤在天花板上,成了幽謐的壁紙畫,或是投影。
偶爾的海水涌動,從視覺上似乎真的涌現出來,于是又如同他所躺得地方才是上空,漂浮在一片海的上空,但沒有一點潮濕感或者有關海的咸咸氣息有分外明顯地告示著真相,連同那背後硬邦邦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