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岛屿风土与象征意义
作者:李志勇      更新:2026-11-11 17:58      字数:1930
    在探讨海洋与人类文明的关系时,岛屿作为独特的空间形态具有不可忽视的学术价值。近年来,通过文学选本的系统编纂,岛屿书写呈现出从地理单元向文化场域深化的研究趋势。2022年由王德威与高嘉谦主编的《南洋读本:文学、海洋、岛屿》(A Nanyang Reader: Literature, Sea and Islands),即通过83篇跨语言、跨文类的文本实践,构建出理解南洋的多元认知图谱。选篇以华文写作为主,文类不拘,文言白话兼具,另有数篇从马来文、印尼文、英文、淡米尔文翻译的文本。该选本独创性地以“半岛、海峡、海洋、岛屿及群岛”四大分类作为编选框架。据高嘉谦阐释,此举具有双重方法论意义:其一,海洋被视为连接陆岛的网络支点,通过突破陆地中心视角,开启对水、土、风等元素共同塑造的人文世界的探索;其二,该选本以“南洋”作为地方性知识生产的场域,通过叙事多样性对传统中心/边陲叙事及海内外地缘政治文学范式进行辩证解构。[9]这种编辑策略与王德威提出的“华夷风土”理论形成深刻呼应,[10]所选作品既非单纯呈现异域风情,亦非止于离散群体的乡愁书写,而是通过地理海洋的路径,揭示岛屿空间如何承载文化认同的流动性与混杂性。

    值得注意的是,同类编选理念亦体现于2023年出版的《字造海洋:香港·文学·海洋读本》。叶倬玮与黄冠翔将51篇香港海洋文学作品纳入“岛、渡、湾、港、鱼”五辑,[11]每辑附有编者导言,凸显香港作为由岛屿、半岛与离岛构成的海洋城市特质。这两部选本不约而同地以地理单元,尤其是岛屿作为叙事分类依据,印证了“风土”作为方法论概念对于解读海洋书写的有效性。它既指向物质空间的地方性特征,亦涵盖文化实践与情感结构的历史层积。

    在学术研究层面,岛屿的象征意义经历了从地理实体到文化隐喻的演变。吴家荣2016年的《超自然华语语系:台湾及其外延》(Supernatural Sinophone Taiwan and Beyond)进一步理论化台湾的“鬼岛”叙事。“鬼岛”概念在东亚语境中呈现出从古典民俗母题到现代批判隐喻的跨文化流变。其原型可追溯至日本民间传说中作为异界空间,比如《桃太郎》叙事中恶鬼盘踞的海外孤岛,象征着被秩序社会排斥的邪恶力量与待征服的他者疆域。此原型在当代台湾社会话语中被创造性转化,成为具有强烈自嘲与批判意识的社会隐喻。此种从神话地理到社会批判的语义迁移,不仅体现传统叙事在现代语境中的再生产机制,更揭示了民间话语如何通过挪用古典意象构建公共议题的批判性表达。在第一章“鬼岛的故事”(Tales of the Ghost Island)中,吴家荣依循这个词汇的发展脉络,重新解读台湾文学文本中的超自然书写,指出“鬼岛”叙事藉由跨地域理论框架,深刻揭示了文化记忆的断裂与族群认同的悖论。[12]该研究进一步将此类叙事与德里达的幽灵本体论展开对话,论证其如何通过幽灵式的存在形态,映射岛屿历史中层积的政治创伤与身份困境,从而在方法论层面实现了从文学分析向哲学批判的理论跃升。

    除了对具体岛屿的个案探析,2024年傅朗(Nicolai Volland)与荆子馨在Verge: Studiesin Global Asias 期刊策划的专题中,以前言《群岛亚洲:流动性视界与海洋方法论》(Archipelagic Asias: Fluid Perspectives and Oceanic Methodologies)提出了以群岛视角重构亚洲研究的方法论路径,同时观照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作品和研究。该文批判性地指出,不应将“群岛范式”与“大陆范式”简单对立,强化陆海二元结构,而应将其视作一种由关联性思维构成的认知图景。作为一种理论范畴,“群岛性”本质上以去中心化、非层级化的逻辑运作。它既不是陆地的附庸,亦非海洋的碎片,而是联结群岛、岛屿、海岸与海域的动态网络节点,在方法论层面形成一种流动的知识拓扑结构。作者强调,“群岛性”的学术生命力正源于其流动特质与跨学科潜力。作为一种研究视域,它始终保持向人文、社科乃至自然科学的开放态势,并在与不同思想传统的对话中,形成一种具有弹性的关系型认知框架。[13]这一主张与 Verge 期刊长期推动的“复数亚洲”(Asias)理念深度呼应,共同致力于超越单一、固化的亚洲叙事,展现其内在的多元性与异质性。

    文章进一步批判当前亚洲研究仍深受民族国家范式、线性历史观、族裔本质论与学科壁垒的束缚,指出这些认知模式在认识论与实践层面皆深植于陆地本位的启蒙传统,缺乏对海洋性与流动性的理论回应。作者由此发问:倘若我们转而采取一种海洋中心的观照立场,学术视野将经历怎样的范式转型?从海岸望向远洋,亚洲的文明图景将如何被重新勾勒?而藉由海洋思维的介入,我们又该如何重构研究亚洲的批判语言与分析工具?文中主张将“群岛性”作为一项批判透镜,其理论抱负体现于四重面向:其一,推动海洋从背景走向前沿,将其建构为替代性的思想场域;其二,对以陆地为中心的认识论传统进行反思与制衡;其三,重新审视全球亚洲研究中的核心概念与方法体系;其四,发掘那些被主流叙事遮蔽的细微、边缘与被忽视的历史经验与文化表达。这种以海洋为方法的研究转向,不仅拓展了亚洲研究的空间想象力,也为跨学科对话提供了新的理论生长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