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你踩到我儿子的船了
作者:仲环      更新:2026-09-21 16:43      字数:2058
    深夜村路上,郑泽焦灼地四下找着孩子,突然看见前方一伙提着汽油桶披着黑雨衣的人影。郑泽一马当先追上去,着急掏出哨子吹着,旁边人家亮起了院灯,有村民出来查看,狗吠声响彻村子。

    郑泽高呼说:“站住!”

    那些男人影影绰绰,在村路深处越来越小。郑泽追逐中突然听见转角巷子里咚咚的哭声,他跑过去,在手电筒光圈里,发现了瘫倒在地被吓哭的咚咚。

    咚咚身旁地上有个汽油桶,里面猪血撒了一地,他裤子被浸湿。角落垃圾箱旁,有一具腐烂的沙鸥残骸。

    郑泽赶紧冲上去抱起咚咚说:“有没有事?哪伤着了?”

    咚咚还在哭着,害怕的紧紧抱着郑泽。

    巨大的风声淹没了村里人群的议论声,以及持续不断的狗吠。郑泽把光着身子昏睡的咚咚抱到苏秀华卧室床上,一脸担心看着他,咚咚已经一头热汗。一旁床头柜,摆着些治风湿病的药。

    苏秀华小声说:“你快回去吧,咚咚有我照顾。”

    郑泽身上沾着猪血,小声:总是给你添麻烦秀华…我……

    苏秀华小声说:“什么都不用说,快回去吧。”

    夜深后,郑泽终于关掉了灯。黑暗里,收音机的指示灯像海面上孤零零的航标。他闭上眼,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汽笛,低沉、漫长,像某艘船正在雾里呼唤。那声音让他想起父亲,也让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不肯承认的事: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片海。

    郑泽犹豫着又看了眼咚咚,坏牙又疼起来,他用手捂着。

    苏秀华小声说:“你找个时间赶紧把你那牙拔了吧!”

    郑泽点头,走了出去。

    苏秀华看着昏睡的咚咚,给他掖好小毯子,拿纸巾擦干他额头的汗珠。

    苏秀华落寞地看着空空的屋子,因风湿病捶着腿关节,充满母爱的看着咚咚,转头看着一旁墙上。昏黄的灯光中,郑普的遗像挂在墙上,下面柜子上摆着香炉和一碗鳗鱼饭,照片上的他冷着脸。

    2004年底。照相师傅在给一头大波浪的苏秀华和断了左胳膊的郑大荣,以及他们两个儿子15岁郑普和11岁郑照拍全家福。背景是天安门的大横幅。

    师傅见郑普一直冷着脸,不停试图活跃气氛。

    师傅说:“来,哥哥笑一下,跟着我念,茄子!”

    三人说:“茄子!”

    郑普没有吭声,师傅按下快门,照片上郑普还是冷着脸。

    师傅说:“来,咱们再来啊,笑一下,把可爱的嘴角往上扬!”

    苏秀华安抚郑普,试图让他笑一下,郑普仍冷着脸,甩开了母亲的手。

    师傅无奈按下快门,黑屏。风渐渐变小。派出所警车停在村口,郑建国带着村民在和民警嚷嚷,民警在极力安抚村民。

    民警说:“各位,你们都先回去,我们跟所里反映了,会加大巡逻人数,你们给我们点时间……”

    郑建国说:“这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杀人不过头点地!要拆就赶紧拆,拆迁当天我就吊死在这里!”

    民警说:“据我所知,政府只是要在这里搞开发,带着大家致富,不是要拆迁,是要改造危房,你们都冷静点!”

    村民甲说:“是不是开发商怕我们要高价,想给我们来个下马威?把开发商交出来!”

    村民众人说:“对!交出来!;不交就是在包庇开发商!;对!”

    民警说:“哎呀阿公啊,你们都冷静冷静,先回去!”

    阿膘在沙发上昏睡,呼噜声震天,郑泽坐在他身旁茶几上抽着烟,端详着他,烟灰缸里已经有七八根烟嘴。阿膘一个翻身,摔下沙发,惊醒后一脸懵打量着四周,被郑泽吓了一跳。

    凌晨过后,赵海昌的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窗台上的磁带机没有断电,指示灯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郑泽坐在门口,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赵海昌还是个满身海腥味的少年,站在船尾冲他笑。人长大以后,笑容会变,声音会变,唯独某些藏在眼睛里的东西不会变。

    阿膘说:“你谁啊!这哪儿啊!”

    阿膘爬起身,浑身检查了下,刚走了一步,踩到了地上咚咚的纸船。

    郑泽说:“你踩到我儿子的船了。”

    阿膘抬脚,酒还没醒,一屁股摔在沙发上,他仔细打量郑泽,认出了他。

    阿膘说:“是你,这哪儿啊!”

    郑泽说:“我家,你昨晚喝醉了,是我路过好心把你带回来的,可把我折腾够呛。”

    阿膘说:“那个…我怎么喝断片了,谢谢啊,我车呢…我得去取车……”

    郑泽说:“你和安良是不是有什么生意往来?”

    阿膘一愣说:“瞎说什么呢!人那么大科长,和我能有什么生意……”

    郑泽说:“那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阿膘说:“我…我和你说得着吗?你谁啊?”

    郑泽说:“你只是渔船检验中心的一个普通办事员,我听说你因为私收红包,帮人家骗补贴被开除了,你怎么会认识安良?”

    阿膘说:“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泽说:“我希望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这样对你好。”

    阿膘说:“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我得赚钱活着,我跟你一臭打鱼的我说得着嘛!你不是认识人安科长吗?你自己去问人家啊!”

    阿膘推开郑泽离开。

    郑泽说:“你看不出来昨晚他们是在羞辱你?”

    阿膘停下脚步,眼中晃过怨气。

    郑泽说:“我在车上可都看见了,你们走出酒楼后,安良几人上车就走了,根本没人管你死活!”

    阿膘转身看着他说:“你先顾好你自己吧,一身死鱼味,鼻子里插大葱你还装上了!”

    阿膘推开门,见外面是个晴天,激动起来:哎呀天老爷哎,风终于小了!

    阿膘转身看着郑泽说:“哎我听说你好像坐过牢是吧?你是犯了什么事啊?”

    郑泽冷着脸不吭声。

    阿膘得意地说:“我说你一个劳改犯,在这跟我摆什么谱,怎么的,想当警察啊?”

    阿膘得意笑着推门离开。郑泽沉默,冷脸看着地上被踩蹋的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