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氏千秋 第二百四十一章 秦施羁縻，山堡岁寒

    易水下游一战，闫昭夺粮而归，稍稍纾解狼牙山的饥困。可大秦一统天下，物力人力无穷无尽，一次奇袭，改变不了大势。

    秦将吃了亏，心中恼怒，调集兵马四处搜剿山林。秦军大举清剿山谷，焚毁山外零散的小堡，驱赶山中百姓，试图一步步压缩太行军民的生存空间。

    几番进山征讨，却屡屡受挫于密林险峰。秦军大队施展不开，小股队伍入山，时常遭太行死士伏击，损兵折将。几番征伐过后，秦将心知，想要尽数荡平狼牙群山，势必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便改换方略，不再一味强攻。

    一面严守所有出山要道，继续封锁群山，断绝山中与外界的民间往来；一面派出使者，携财帛诏书，再次来到狼牙山之外，劝降招抚。

    秦使立于山口之外，高声传扬大秦诏令。

    “大秦君临四海，海内郡县一统。尔等困守荒山，终无出路。若率众归降，既往不咎。主君闫昭入咸阳受爵，山中吏民，各归乡里，免除数年徭役。如若负隅顽抗，待到兵精粮足，必犁庭扫穴。”

    使者喊话的声音传入群山各个堡寨。消息送入山洞行营，文武、部族首领齐聚议事。

    有经历连年苦战之人，身心俱疲。听闻免除徭役、归还乡里，心中动摇。连年饥寒厮杀，无数人盼着重返故土，过上安稳日子。

    “百姓苦兵戈久矣。若归降，可保全性命，重回易水河畔耕作，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厉声反驳。

    “大秦律法严苛，六国旧地百姓徭役不绝。今日许诺优厚，他日翻脸，又该如何？我们拼死守山，难道就是为了俯首为奴？”

    山洞之中，两种声音此起彼伏。连年困守，饥饿、伤病、死亡，已经磨去不少人的锐气。人心，开始出现裂痕。

    闫昭端坐石案之前，静静听完全部争辩。他心中清楚，麾下数万军民，并非人人皆愿死战到底。有人志在守土，有人只求活命。强逼所有人一同死守大山，亦非仁道。

    “秦人的许诺，半是恩惠，半是胁迫。不可全然相信，却也不能置之不理。”闫昭缓缓开口，“天下大势已定，六国俱亡，我们一隅群山，终究不能长久抗衡整个大秦。只是，归降，亦要有条件。”

    他不愿山中数万军民，就此落得玉石俱焚。也不愿先祖世代守护的文脉，就此断绝。

    于是定下分化处置之策。

    凡愿意走出大山，回归故土，接受大秦郡县管辖者，不予阻拦。官府登记名册，发放少量口粮，准许其出山大营，向秦军归降。

    愿意留下来继续守在山中的军民，便继续固守狼牙、蚕姑坨的山堡，自耕自保。不主动出关攻伐秦军，但若秦军入山侵扰，便奋力死战。

    消息传遍各个山谷堡寨。

    抉择摆在每一户人家面前。一部分百姓，思念平原故土，不愿再忍受山中饥寒，扶老携幼，走出群山，去往秦军大营。也有大量闫氏旧部、有易氏后裔、流离而来的列国遗民，选择留下。他们放不下这片世代生息的山河，不愿接受秦法管束，决意共守深山。

    短短月余，数万山中军民，散去近半。狼牙山的人口锐减，存粮压力减轻，可守山的力量，也随之大为削弱。

    秦军接纳出山的百姓，将他们遣返回易水两岸乡邑。秦将见闫昭不肯亲自出降，不肯交出全部山堡，心中不悦。可山中依旧尚有不少死战之士，强攻代价太大，便暂且隐忍，维持封锁，以羁縻之策相待。

    山中，日子依旧苦寒。

    留下来的人，开垦山间坡田，修缮堡寨。蚕姑坨织坊依旧缫丝织布，医者奔走各个山谷，医治伤病。山地精锐依旧时常潜出，劫掠小股秦人的粮队，却不再发动大规模决战。

    不再有惊天动地的大仗，却处处皆是隐忍对峙。

    秋去冬来，大雪再度覆满狼牙群山。寒风穿过山洞行营，烛火明明灭灭。

    闫昭站在洞口，望着山谷之中零落的屋舍堡寨。不少熟悉的面孔，已经离去，或是战死，或是出山归秦。曾经声势浩大的太行同盟，如今只剩群山之中这一片火种。

    夫人走上前来，身上布袍单薄。

    “一半人选择回归俗世，一半人留在大山。这般局面，算成，还是算败？”

    闫昭目光望向山下远方，易水蜿蜒，平原之上，秦人的亭障连绵不绝。

    “以武力而论，我们未能守住阎邑，未能夺回河谷，是败。可数万生灵，免于尽数屠戮；闫氏的文脉，易氏的故土记忆，依旧留存于这片群山。千秋基业，不全在城池疆土，更在人心记忆。”

    风雪漫过山峦。乱世洪流之下，太行没有倾覆，却也不复往日强盛，在大秦帝国的夹缝之中，艰难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