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氏千秋》第一百零五章 烽烟渡陉，流民如山

    晋国六卿内战愈演愈烈，范氏、中行氏举兵对抗赵氏，战火燃遍晋地东部。乡邑残破，田庐焚毁，无数百姓舍弃故土，向着东边太行群山奔逃。秋冬时节，一批又一批流离之人，扶老携幼，络绎不绝出现在太行西麓各道陉口之外。

    有的是普通农户，家园被兵火焚毁；有的是小部族族人，被卿大夫私兵劫掠；更有一部分，乃是战败溃散的甲士，丢弃兵器铠甲，混杂在流民之中，只求寻一处安身之地。

    太行西境各关口守卒日日望见关外黑压压的人群，啼饥号寒之声顺着山风传入关内。阎朔早已依姬安号令，于几处主要隘口之外搭建临时安置营寨，分派士卒严加甄别。全副甲胄的溃兵不许直接入山，须交出兵刃，方才准许归入流民队伍；老弱妇孺，不问出身，一律接纳。

    可流民数量远超预估。短短月余，聚集在陉口之外的流离百姓已达数千之众，仓廪之中预备的存粮迅速消耗，山谷营地渐渐拥挤不堪。饥寒交迫之下，营地里开始出现伤寒热病，病人接连倒下，若是处置失当，一场大疫便会在流民之中蔓延开来。

    苏沅闻讯，亲自带领大批医者、学徒赶赴西线关外营地。营地就地分出居住区、病患隔离区，避免疫病互相传染。遇高热昏厥、气闭不出之人，便以十宣放血泄其郁火；风寒身痛，取山中植物油循脊背、腿弯刮痧开窍，疏通气血；再熬煮大批驱寒解毒草药，分发给众人饮用。学徒昼夜轮班，看护病患，辨识山野草药，日夜不得歇息。

    流民当中，有不少女子孩童，冻馁交加，奄奄一息，靠着这套简便的古法医术，活下来无数性命。亲历救治的晋地百姓，纷纷感念阎氏仁厚，不少少年子弟主动拜入医塾门下，愿学医术，救度世人。

    危机不止疫病一桩。大量流民涌入，本土部族人心惶惶。部分山民担忧粮食被分薄，田地被外来之人抢占，私下多有怨言；更有少数桀骜的晋国溃兵，虽上交了兵刃，心中依旧躁动，暗中抱团，几次在营地里寻衅滋事，抢夺粮食财物，营中冲突时有发生。

    议事堂之内，各部首领争论不休。

    “如今同盟仓粮日渐耗损，这般无休止接纳外来之人，他日外敌来犯，我们何以自持？不如关闭隘口，遣散流民！”一名部族长者高声进言。

    立刻有人反驳：“若是闭门不纳，数千饥民走投无路，必会啸聚山谷，劫掠乡邑，祸患更深。昔日赤狄遗民尚且可以归化，晋地流民，何以不能容？”

    姬安静静听完众人争辩，缓缓开口：“乱世之中，百姓何罪。拒之，则化为寇盗；纳之，虽耗钱粮，却可得万民之心。只是接纳不可放任无序，须立规矩，划地界，定徭役，方能化祸为福。”

    他定下安置之策。

    其一，再辟三处空旷深山谷地，划分地块，安置新来流民，登记户籍，编入太行同盟治下；同盟府库调拨种子农具，教其开垦荒坡，免两年赋税，待田地收成之后，再自食其力。

    其二，流民之中，凡有技艺者，各尽其用。善冶铁者入工坊，善耕稼者教垦荒，懂医术者归入各地医点；青壮男子，择品性忠良之人，编入乡勇队伍，与本土族人一同戍守关口，守太行山河。

    其三，严行律令，但凡劫掠、斗殴、煽动作乱，无论本土旧民还是新来流民，一律依《太行守望规约》处置，不徇私情。

    命令传至西线营地，却尚未完全推行，祸乱已然爆发。数十名桀骜的晋国溃兵头目，蛊惑一批走投无路的流民，趁着夜色，啸聚起事，抢夺营寨存粮，杀伤值守士卒，裹挟大批不明真相的流民，向着山谷深处闯去，意图抢占河谷沃土，自立山头。

    急报连夜传回阎邑。阎朔不敢拖延，亲领精锐乡勇连夜进山，并不一味杀伐。先封锁所有出山要道，把作乱之众围困在一处山谷之中，而后并不急于进攻，派人于谷外高声宣明祸福：胁从者放下棍棒器械，既往不咎；唯有首恶，必当追责。

    谷中被裹挟的流民本就无心作乱，听闻宣告，纷纷丢下手中器物，自山谷之中走出。仅剩数十名溃兵头目负隅顽抗，阎朔方才挥兵入谷，擒获为首作乱之人，当场按律处置，一场大乱就此平息。

    经此一事，新来流民心中震动，大多真心归服同盟管束。安置工作一步步落地，新旧百姓杂居山谷，一同开荒垦地，互通劳作经验。苏沅借此时机，继续增补《太行山野医方》，把晋地民间流传的验方，一并收录进去，医方内容愈发广博。

    可山外战火并未停歇。赵氏与范、中行氏死战，败兵、难民依旧源源不断向着太行方向涌来。西线关口日日不得松懈，粮草消耗一日重于一日。阎邑府库虽尚有储备，却也渐渐显出压力。

    姬安一面传令各地乡邑厉行节约，鼓励民间广种杂粮，积蓄粮食；一面命人加紧通商，向外输出沉香、药材，换回谷物与盐铁。同时传令阎朔，万万不可因忙于安置流民，便放松陉道关口防务。晋国卿族内战不知何日终结，待到内乱落幕，无论哪一家卿族胜出，手握重兵之后，目光依旧会投向太行这片沃土。

    暮色笼罩连绵群山，山谷之中，新的村落点点燃起炊烟。乱世洪流滚滚而来，阎氏统领的太行同盟，一边收容天下流离之民，一边紧绷武备，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之中，艰难守护着一方山河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