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氏千秋》第八十一章 戎囚供实，檄传诸方

    西境战事平息，山野之间遍地狼藉。焚毁的屋舍梁柱焦黑，散落着遗弃的兽骨箭矢，被掳掠一空的田地荒草丛生。阎朔坐镇青石堡，一面安排士卒收敛阵亡将士与遇难乡民尸骨，择高地集中安葬；一面清点战俘，将数百名投降被俘的山戎族人集中安置在堡外空营，严加看管，分开逐一审讯。

    苏沅带领医队奔波各处，重伤兵士、受难百姓分批诊治。不少乡民遭劫掠后惊惧郁结、受寒体虚，医者沿用祖传十宣放血排郁气，辅以刮痧疏通经络，再配伍本地草药调养，大批人得以慢慢恢复元气。同时医队就地搭起临时药圃，就地采挖太行草药，省去长途转运的损耗。

    审讯营内，被俘的各部山戎酋长最先受审。起初众人心存侥幸，只承认私自下山劫掠，绝口不提晋国暗中资助一事，咬定是贪图河谷粮帛自行起兵。阎朔并不急于用刑，摆出缴获的制式晋国铁刃、官制盐块、织锦布匹，件件都是河东晋国独有的物产。

    物证摆在眼前，加上分开审问、互相印证口供，几名酋长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悉数吐露实情：晋国密使早早潜入深山，送来兵器、食盐、衣食，许诺劫掠所得尽数归各部部族，只需他们出兵袭扰阎氏西境，拖住阎氏势力。若是攻破堡寨，晋国还会出兵瓜分土地。一条条供词详实清楚，尽数誊录在简牍之上，让一众酋长画押留证。

    人证、物证、口供齐备，坐实晋国挑唆异族、屠戮边民的实情。消息快马传回阎邑，姬安翻阅整套案卷，神色清冷。晋国屡次算计，从离间同族、淝谷设伏，再到勾结山戎寇边，步步阴毒，全然不顾太行诸部生灵安危。

    “仅凭私下发怒无用，须将罪证传遍四方，令天下看清晋国行事，使其背负祸乱边土的非议，不敢再肆意挑动异族刀兵。”姬安当即定下谋划。

    派人将口供、缴获器物清单、西境遭劫村落的名册抄录多份，分出十余路信使，分头奔赴燕国、郑国、太行大大小小的邑落部族，递送文书檄文，详述此次山戎之乱的始末，点明幕后主使乃是晋国。

    信使持证奔走各地，短短月余，消息传遍燕南、中原北隅。郑国朝堂看过文书，暗自庆幸早前只订立通商盟约，没有深度依附晋国；燕国想起此前晋国游说挑拨边境矛盾，彻底认清其借外力搅动局势的心思，特意下令燕西边境严加戒备，严防晋国暗中勾结北地游牧部族。

    诸多往日摇摆不定的小型邑落，听闻晋国不惜挑动戎人屠戮平民，心生忌惮，纷纷主动联络阎氏，加固旧日守望盟约，刻意疏远河东势力。廪丘见识晋国接连计谋败露，愈发紧闭城门，不敢再依附晋国招惹是非。

    晋国朝堂得知阎氏四处传檄，舆论哗然，一时间颜面尽失。众卿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直接出动大军东征，踏平阎水河谷；也有老成谋臣劝阻：如今诸国皆知晋国挑唆山戎害民，贸然大举出兵，便会落得恃强凌弱、穷兵黩武的名声，周边诸侯极有可能联手制衡晋国，得不偿失。

    几番争辩过后，晋侯只得暂时压下大举征伐的念头，下令召回潜入太行深山的密使，暂停接济山戎残部，转入更深层的蛰伏布局。只是心中对阎氏的忌惮与敌意愈发深重，暗中囤积粮草、修缮河东渡口要塞，静待他日寻得绝佳时机一举吞并这片沃土。

    西线这边，善后事务有条不紊推进。

    朝廷开仓调拨粮食种子，分给流离百姓，协助众人重建房舍，重整耕地；沿山一线增设六座戍守堡寨，烽燧连成一条完整警戒线，斥候常态化深入深山巡查，严防残余山戎再度聚集作乱。

    被俘山戎族人做了划分：被蛊惑裹挟的普通青壮年，愿意放下仇怨者，分配至西境荒芜山地开荒垦田，编入边民户籍，由阎氏派人教导农耕医术，慢慢脱离游牧劫掠的习性；为首几名挑事的部族酋长，罪证确凿，押往阎邑城郊拘役劳作，以示惩戒。

    南北两脉得知此番祸乱根源，再度互通书信，商议加强西境、北疆两处边防，约定一旦任意一侧遭遇外敌或是异族袭扰，即刻发兵驰援。彼此经历一次次风波，血脉联结愈发牢固。

    闲时阎邑之内，苏沅继续修订《阎氏乡土医鉴》，又结合战地疗伤经验，增添刀剑创伤、风寒冻伤、山林瘴气的医治篇章，完善整套医书。姬安处理完繁杂公务，常会来到药圃，二人闲谈民生时局，细数阎氏先祖一代代迁徙守业的过往，感慨乱世之中，想要守住一方安宁何其艰难。

    河谷大地渐渐褪去战火伤痕，春耕之后禾苗破土，满目青绿。表面再度归于平和，河东对岸晋国大营厉兵秣马的动静，早已被细作探知送入阎邑。平静只是暂时的缓冲，一场规模更大的诸侯博弈，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