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氏千秋》第七十九章 春畴新种，晋结山戎

    东风解冻，积雪自太行群峰缓缓消融。阎水河冰面崩裂，春水奔涌，河谷原野褪去皑皑素白，露出褐黄沃土。一年一度春耕，如期而至。

    经历连年战乱，阎邑上下格外珍视这份安宁。族府早早开仓，把谷种分发到各家农户手中。南北两脉依照淝谷盟约，互相遣送农师，交换良种。北脉易水堡耐寒的粟谷，渡山河送至阎水两岸；南脉培育的豆菽，顺着山道运往北疆乡落。农师奔走阡陌，传授堆肥、整地之法，劝勉百姓勤于耕织。田野之上，处处是扶犁播种的人影，牛鸣此起彼伏。

    苏沅的《阎氏乡土医鉴》已经誊抄完毕，数十套简册分送南北两脉的乡塾。乡间医者依照书中所载，传授百姓风寒救急、外伤处置之法。药庐之外，药圃之中，新一年的草药也开始下种。仁术随春风，散播于河谷乡野。

    阎邑一派生机，可河东晋国的朝堂，从未放下图谋太行东麓的心思。

    淝谷设伏败露，离间之计宣告破产；拉拢燕国，也仅仅得到短暂的牵制；郑国又与阎氏开通通商，晋国一时间不便直接出动大军正面征伐。晋国谋臣便把目光投向了太行深山之中的戎族部落 。

    太行群山沟壑纵横，诸多山戎部族世代居于深山，牧猎为生，亦有少量垦山耕种。部族分散，不相统属，时常出山劫掠山下乡聚，对东边河谷沃土垂涎已久 。晋国数度与之打交道，深知这些山民骁勇善步战，熟悉山间小路，最擅长袭扰边境，来去如风，极难围剿 。

    晋国定下计策：不必晋军亲自出战，暗中以铁器、布帛、盐粮厚赂山中几支实力较强的山戎，怂恿他们出山大掠阎氏西境。

    如此一来，好处有三。

    其一，借山戎之手消耗阎氏的人力物力，令阎氏疲于奔命，困守边境，无暇向外拓展。

    其二，晋国隐于幕后，不举晋国旗号，就算山戎兵败，罪责全在戎部，晋国可置身事外，不会招来太行诸部的指责。

    其三，倘若山戎侥幸得势，攻破阎氏西边乡堡，晋国便可伺机以“助阎平乱”为名，堂而皇之地派兵东出太行，直接占据河谷土地。

    密使避开大道，化作商贾猎户，潜入深山。穿梭于一座座山戎的寨落，拜见各部酋长，献上丰厚馈赠，极尽游说。诉说阎水河谷土地肥美，谷粮充盈，乡聚少有防备，鼓动他们趁春耕时节，下山劫掠。

    部分山戎酋长本就觊觎山下物产，得了晋国送来的物资，心思躁动。几支较大的部族暗中达成约定，待到草木繁茂之时，便分头出山，袭扰阎氏西部沿山的堡寨村落。

    晋国的暗流，悄然涌入太行深山，只是此时阎邑尚不知情。

    阎邑议事堂之内，姬安一边督导春耕民政，一边依旧不敢松懈边防。西境紧靠太行群山，山径众多，极易遭袭。他传令西境各个山堡，修缮寨墙，增置烽燧，每堡加派戍卒，叮嘱守将多多派遣斥候深入山中巡哨，留意山中部族动静。

    “山中之戎，素来叛服无常，不可不防。”姬安对着舆图，手指划过西边连绵群山，“往年只是零星小股劫掠，今年需格外当心。晋国受挫之后，必会另寻手段来扰我边境。”

    帐下将领有人进言：“不如主动发兵进山，先行震慑山戎，除去隐患。”

    姬安轻轻摇头：“群山广袤，沟壑万千，戎人分散居处，没有固定城邑。大军入山，路险难行，耗费粮草无数，很难寻得其主力。贸然进山，徒然损耗兵力，反倒容易激起整个山中部族同仇敌忾，处处袭扰我们。”

    他定下方略，以守御为先。加固沿山堡寨，烽燧依次相连，一处遇袭，烟火传讯，邻近堡寨即刻驰援。同时开放边境互市，允许安分的山戎部族下山，以皮毛兽皮交换盐、布、粮食。恩威并施，分化山中各部，不把所有山戎全部推向对立面。

    政令一道道下发西境。可晋国收买的那几支山戎，已然铁了心要出山劫掠，互市的善意，已经难以打动他们。

    数旬光阴转瞬而过，山间草木渐渐丰茂。

    这一日，西境最靠山里的青石堡，派出的一队斥候，深入太行腹地侦查，久久不见归来。堡守心中不安，再加派数拨探马进山探查。

    不久，仅有一名斥候浑身伤痕，跌跌撞撞奔回堡下，带回来惊心动魄的消息：山中数支山戎已经完成集结，人马众多，正在整理兵器，磨刀砺矛，数日之内，便要大举出山。青石堡首当其冲。

    烽烟即刻燃起，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沿着一座座山堡向东传递。警报，一路传入阎邑。

    议事堂接到急报，满堂气氛骤然凝重。

    晋国没有出动一兵一卒，却借深山异族之手，再一次把战火推到阎氏的西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