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氏千秋》第七十二章 铁骑赴险，义照烽山

    南境山谷，硝烟滚滚。

    廪丘的迂回偏师步步逼近流民营寨，寥寥数十名护卫兵士列于寨口，以血肉之躯阻拦敌兵。刀刃相撞的脆响、士卒的怒吼与流民的啼哭搅在一起。寨栅木栏已经被砍出数道裂口，敌军随时可以冲入营中。

    苏沅没有退走。

    重伤无法挪动的兵士尚有数十人，若是抛下，便是死路一条。她分派余下医者，能行走的协助老弱向密道撤退，自己留守大营，守着重伤之人。掌心那块砭石，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温润。

    “医者守病患，危难之时，不可弃人而去。”

    她声音清亮，压过周遭纷乱，安定慌乱的人心。几名年轻医者本已心生惧意，听见此言，便定下心神，守在伤员营帐左右。

    敌兵越来越近，箭矢呼啸掠过营帐上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谷外侧骤然传来隆隆马蹄之声。

    尘土大起，阎邑五百轻骑，昼夜疾驰，终于赶至。

    骑士甲胄整齐，长矛林立，一声呼喝，直冲敌军侧翼。廪丘偏师本以为营寨唾手可得，万万不曾料到会突遭骑兵突袭。猝不及防之下，队伍瞬间大乱。

    领兵骑将高声呐喊：“阎邑援军在此！护百姓后撤！”

    铁骑往来冲杀，刀光翻飞。廪丘这支偏师本就不是精锐，经不住骑兵冲击，死伤一批之后，余下之人无心再战，纷纷溃散，向着山林逃窜。

    危机顷刻消解。

    营寨之内，流民百姓劫后余生，瘫坐于地，劫后喘息。苏沅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方才紧绷的力量缓缓卸下，衣袖之上还沾着血污药渍，手臂旧伤之处又被撕裂，渗出暗红血迹。

    骑将入营寻见苏沅，奉上姬安送来的简信。信中言辞极简，不谈儿女柔情，只叮嘱保全自身，优先迁移流民伤兵，不必等待战局平息，即刻向后方安全地带转移。

    苏沅展读罢，心中了然。他身居阎邑，万千大局系于一身，不能流露半分儿女牵念，字字句句，皆是克制之下的牵挂。

    她提笔回信，简帛之上寥寥数行：营寨之危已解，流民正在转移。我伤势无碍，伤员尚多，待安置妥当再后撤，勿要挂怀。

    信使持简，飞马北返阎邑。

    与此同时，正面青石隘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

    廪丘联合晋国私甲，不计代价轮番强攻。城头矢石几乎耗尽，守兵死伤过半。阎朔身上三处创伤，战袍被鲜血浸透，依旧持刀屹立墙头，亲自补守被攻破的缺口。城下尸骸堆积，山谷之内弥漫浓重的血腥气。

    “再攻！破隘之后，财帛女子任由尔等取之！”廪丘首领在阵前高声鼓动。

    敌军疯了一般，再度架起云梯攀上城垣，有数处城头已经被敌兵踏上。阎朔亲率亲卫冲上去肉搏，戈矛挥舞，杀退登城之敌，身边卫士接连倒下。隘口摇摇欲坠，随时都有陷落之险。

    就在此时，远方尘土飞扬，阎邑两千援军如期赶到。

    援军并未直接投入城头肉搏，一部分列阵于隘口内侧作为后备，一部分绕至两侧山坡，以弓弩居高临下俯射攻城敌军。箭矢如雨倾泻而下，攻城之敌腹背受击，攻势骤然受挫。

    城头守军望见自家援军旗帜，顿时士气大振，呐喊之声响彻山谷。滚木礌石再度倾泻，云梯一架架被推倒。

    廪丘兵马连日苦战，本已疲惫。本以为转瞬便可攻破青石隘，哪知久攻不下，对方援军接踵而至，士气迅速崩塌。混杂在军中的晋国私甲见势头不对，不愿白白损耗自身实力，开始暗中向后收缩。

    阎朔抓住战机，一声令下，打开隘门，亲领精锐冲杀而出。

    兵锋席卷之下，廪丘大军全线溃败。兵士丢戈弃甲，争相向南奔逃，死伤无数。廪丘邑主拦阻不住溃兵，只能在亲卫护卫之下仓皇向南撤退。

    一场危及南境的猛攻，就此被硬生生击溃。

    青石隘大战告捷的捷报，与苏沅报平安的书信，几乎同一日送进阎邑议事堂。

    姬安读完两封文书，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地。连日不眠不休，眼底已是浓重的青黑。满堂文武听闻大捷，纷纷面露喜色。

    众将纷纷进言，请求乘胜南下，直捣廪丘城，一举除去这个肘腋之患。

    姬安却轻轻摇头。

    “击溃来犯之敌，是守土。攻入他国城邑，便是征伐。晋国正盼我们迈出这一步，好向天下散播兼并的流言。胜，不可贪进。”

    他颁下战后几条政令。

    第一，青石隘严加戍守，修复寨墙，抚恤阵亡将士，厚待伤兵，大军不越境追击，收兵扼守隘口即可。

    第二，南境流离百姓分批遣返回乡，官府调拨粮种耕牛，帮助重整残破家园。

    第三，传令苏沅，待伤兵流民安置完毕，即可率众返回阎邑。婚期既定，秋霜已至，宗庙吉时，不可久误。

    第四，将廪丘勾结晋国、兴兵犯境的事实，整理文书，传告太行周边全部部族邑落，把是非公之于天下，令四方看清晋国的算计。

    捷报传遍河谷，阎邑城中人心大安。可姬安心中清楚，这只是一次击退进犯，并非根除祸源。廪丘虽败，晋国的阴谋依旧没有停歇，暗流依旧蛰伏四方。

    南境战地，硝烟渐渐散去。

    山谷之中，战火焚毁的村落还在冒烟，大地满目疮痍。苏沅带着医者，继续留在战地数日，医治遗留伤患，安抚惊魂未定的百姓。

    战事平息之后，秋风漫过山野，红叶漫染群山。

    诸事安顿完毕，苏沅辞别南境军民，踏上北归阎邑的路途。车马缓缓向北，越过一道道山岭，离那座等候着婚典的城池愈来愈近。

    一边是浴血换来的边境安宁，一边是历经烽火考验的儿女情义。家国大义与人间温情，在战火之中彼此映照。

    只是远在西方的晋国朝堂，收到廪丘大败的消息，并没有就此罢休。一场更加幽深的算计，已然在暗中谋划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