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氏千秋》第十章 後生遠游，薪火傳于鄉野

    春深時節，易水兩岸草木蔥蘢，藥圃里各類本草蓬勃生長。閻承遠自薊城歸來定下新規已有半載，族中遴選後生的事宜提上日程。

    土堡祭台前，十余名少年整齊立在石坪之上，皆是十五至二十歲的閻氏子弟，自幼耕于河畔，習得辨識草木、粗淺療傷土方，又听過長輩講述閻水祖邑舊事。

    閻承遠緩步走到眾人面前，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年輕面龐。

    “先祖自閻鄉北上，千里跋涉方在此地立足。我們困守河谷，眼界局限一隅，不知四方山川形勢，不明諸侯強弱紛爭。如今時局暗流洶涌，派你們外出游歷，不是尋風光，乃是為本族探察前路。”

    長子閻伯倫立于一側，將備好的行囊分發給眾人。每只布包之內，裝有少量粟米干糧、草藥膏劑、記載簡易土方的木簡，還有一塊打磨平整的木牌，刻著閻氏印記，作為在外彼此相認的憑證。

    “此行分為三路。”閻承遠抬手示意，“一路向北，去往燕北邊境，觀察山戎動靜；一路沿易水東下，探訪燕南各處鄉邑；一路向西，深入太行群山，尋訪山中聚落，探明可避禍的山谷。在外謹記三條戒律︰不可恃強與人爭斗；行醫施藥，量力而為，不可索取重酬；但凡听聞天下動向，務必用心記下，歸來如實稟報。”

    少年們紛紛躬身領命。其中一名少年閻文和，年紀最小，上前一步問道︰“族長，若在外遇見兵亂，應當如何？”

    “保全自身為先，不可貿然涉險。”閻承遠語聲凝重，“亂世將至，人命如草芥。我們閻氏一脈，求的不是建功立業，而是守住血脈，守住仁術。遇到流離百姓，力所能及便可相助，切莫逞強。”

    三日後拂曉，寨門大開。全族老少前來送行，婦人們備好曬干的肉干、草藥，反復叮囑路途安危。三路後生相互作別，各自踏上前路，身影漸漸消失在古道、山谷、河灘三條方向。

    歲月緩緩流淌，土堡恢復往日耕織、采藥的日常，只是所有人心中多了一份牽掛。閻伯倫代管族中事務，一邊督促開墾田地、修整堡牆，一邊打理藥圃，持續整理代代相傳的土方，將刮痧、外敷、十宣放血之法逐條記錄在簡策之上。

    數月之後，最先歸來的是沿易水東行的一路後生。風塵僕僕踏入土堡，即刻登上祭台，向閻承遠稟報沿途見聞。

    燕南諸多小城徭役日漸繁重，不少農戶不堪賦稅，棄田逃亡；部分城邑官吏橫征暴斂，鄉間疫病流行，卻無醫者救治，無數百姓苦不堪言。他們沿途以土方為鄉民療傷，很多村落百姓听聞閻氏醫術，心生感念。

    又過兩月，西行入太行的子弟歸來。他們探明數處幽深山谷，水源充足，可開墾少量田地，若是將來戰火蔓延，可作為族人臨時避難之地；同時在深山之中結識隱居的方士，彼此交流草木藥性，收獲諸多山野草藥知識。

    唯獨北上燕北邊境的一路，遲遲杳無音訊。堡內眾人日漸憂心，不少人猜測或許遭遇山戎劫掠，難再歸來。閻承遠面上平靜，心中亦是焦灼，依舊吩咐藥圃持續儲備藥材，糧倉不斷囤積粟谷。

    秋霜初落之時，遠處古道出現幾道疲憊身影。正是北上的後生，兩人負傷，相互攙扶，終于回到土堡。眾人連忙上前接應，醫者即刻上前清創療傷。

    待傷勢稍稍穩定，領頭少年講述遭遇︰燕北邊境沖突不斷，燕人與山戎常年廝殺，沿途多處聚落毀于戰火。他們親眼見到兵戈之下，百姓流離，死傷無數，一路小心繞行方才得以脫身。

    三路游歷見聞匯總一堂，所有訊息指向同一個結局︰天下安寧難以長久，大戰距離眾人越來越近。

    閻承遠召集族中長老議事。綜合後生探報，定下長久方略︰其一，持續拓荒儲糧，深挖山谷避難之所；其二，廣傳醫術，接納四方逃難百姓，積蓄人心；其三，子弟持續外出游歷，常年探查周邊局勢。

    議事結束，暮色籠罩土堡。閻承遠獨自走到易水岸邊，望著滔滔東流河水。一代代人自閻水出發，于易水扎根，先祖流傳的耕讀、仁善之道，靠著一代代後生遠行，不斷向外播撒。

    閻伯倫走到父親身側︰“後生們親眼見到亂世疾苦，心中已然懂得族訓分量。”

    “見過苦難，方知安穩可貴。”閻承遠輕輕嘆息，“只是我輩尚能構築土堡自保，不知數十年後，後世子孫又將面臨何等風波。”

    千里之外閻水河畔，姬啟、姬安同樣培養族中年輕子弟，派遣前往中原各個諸侯封邑打探消息。南北兩支閻氏，遠隔千山萬水，不約而同積蓄力量，靜靜等候那場即將席卷天下的大動蕩。

    春秋亂世的帷幕，正在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