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氏千秋》第四章 王風漸衰，歧路將分

    歲月流轉，倏忽十余年。閻鄉田疇連片，廬舍相望，閻氏族人生齒日繁。仲奕年歲漸長，鬢邊生出霜色，日常邑中事務，大多交由長子姬啟處置，次子姬安依舊時常奔走鄉野，巡察農事、安撫流民。

    成康盛世的余溫緩緩消散，遠在豐鎬的周王室，氣象悄然轉變。天子疏于朝政，王室宗親相互猜忌，京畿之內，諸侯矛盾漸起，往日尊卑有序的禮樂法度，慢慢不復嚴謹。流言順著往來商旅，一船一騎傳入閻水河畔。

    這一日，姬啟自豐鎬歸來，風塵僕僕，徑直走入宗廟旁的議事堂。姬安聞訊趕來，見兄長面帶沉郁，不由得開口問詢。

    “兄長遠赴王都，可有王室音訊？”

    姬啟將身上的革帶解下，置于案上，長嘆一聲︰“王室風氣大不如前。朝中重臣各結朋黨，諸侯朝覲之禮日漸敷衍。昔日周公定下的規矩，如今許多人視作虛文。我面見王室卿士，談及四方封邑治理，對方一心計較封地賦稅，早已無心體恤底層民眾。”

    姬安眉頭緊鎖︰“倘若禮樂崩壞，將來天下怕是難以安寧。閻鄉地處河濱，一旦烽煙四起，這片河谷之地，首當其沖。依我之見，當下應當加固邑牆，儲備糧谷，疏通溝渠，先保一方百姓安穩。”

    姬啟搖了搖頭，二人長久以來的理念分歧，再次顯現。

    “弟弟目光止于閻鄉一隅。閻氏本是姬姓支脈，根基系于周王室。王室尚存，封邑方能安穩。我打算整理貢品，常年奔赴王都，維系與王族聯系。只要嚴守周禮，效忠天子，就算四方動蕩，閻鄉亦可保全。”

    “可若王室自顧不暇，遠水如何救近火？”姬安語氣懇切，“依靠外力終究不穩。真正的安穩，在于田畝豐收，民心依附。百姓衣食無憂，方能共守鄉土。一味攀附朝堂，王室興盛尚可受益，一旦王室傾頹，閻氏必將受其牽連！”

    兄弟二人各執一詞，論辯許久，始終難以達成共識。恰逢仲奕緩步走入堂中，二人立時收聲，起身行禮。

    仲奕靜靜听完二人的見解，長久默然。他半生親歷周室太平，亦洞察盛世之下潛藏的危局。

    “啟，信奉周禮綱常，欲借王室庇護宗族；安，深耕鄉土實務，以求自立自保。你們二人所思，皆有道理，卻各有局限。”

    仲奕走到窗前，眺望奔流不息的閻水。河水晝夜不息，遇灘則回旋，遇川則奔涌。

    “水無恆形，世事亦無恆勢。周室能長久興盛，無人能夠斷言。閻氏一脈想要綿延千秋，不可只押一條道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兩個兒子身上︰“日後，啟可研習禮樂典章，擇子弟修習經史，尋機入朝，維系宗族與王室的淵源；安繼續治理鄉野，勸農耕、儲糧草、修防御，守護閻鄉根基。兩條路並行，互為依托。他日若是世道大變，一條路受阻，尚有另一條路留存血脈。”

    兄弟二人听罷，心中豁然，躬身領受父命。

    只是二人心中清楚，雙路並行看似周全，卻也埋下分離的伏筆。一旦日後風波驟起，兩人選擇的方向，終將帶領族人走向不同遠方。

    幾日後，仲奕召集全體族人于宗廟祭祀。香燭裊裊，他對著先祖牌位立下族訓︰守禮不忘務實，安土不失遠見；順天時而知變通，懷仁心以待庶民。

    祭祀禮畢，族中年輕子弟分列兩側。一部分人追隨姬啟研讀簡冊，修習禮樂；另一部分跟隨姬安下田察農，熟悉水土物產。閻鄉之內，無形之中分成兩支脈絡，同出一源，前路已然分叉。

    暮色降臨，閻水泛起粼粼波光。仲奕獨立河岸，心中悵然。他開創閻氏一脈，立定鄉規，卻明白自己只能奠基一時。千秋長路，往後無數風浪，要交由後輩一一承擔。

    遠處的周道延伸向無盡西方，王都風雲涌動，一場席卷天下的變局，正在緩緩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