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芦花问酒
作者:妩情      更新:2026-05-10 12:06      字数:2258
    日复一日,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我迎着太阳走。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我不回头看。

    我走过平原,走过丘陵,走过麦田,走过菜地。我穿过一片又一片村庄,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我遇见过很多人,有人给我水喝,有人给我草吃,有人摸摸我的头,有人朝我扔石头。我不在意。

    方角又睡着了。

    这次他睡得特别沉,怎么都叫不醒。我用鼻子拱他,用舌头舔他,用蹄子轻轻地踢他的脚。他都没有反应。如果不是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我会以为他已经走了。我很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我加快了脚步。嗒嗒嗒,嗒嗒嗒。蹄铁敲在路面上,像心脏在跳动。数到一万步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海的声音。

    轰——哗——轰——哗——

    那是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我抬头一看,远处有一道蓝灰色的线。那是一条大河的入海口。河水从内陆奔涌而来,在这里汇入大海。河面宽阔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

    芦苇。大片的芦苇。芦苇长在河的两岸,长在沙洲上,长在水里。芦花已经开了,白茫茫的一片,像雪,又像雾。风吹过来,芦苇弯下腰,像在鞠躬,又像在招手。

    我站在芦苇荡的边缘,一动不动。海风带着咸味,带着腥味,带着芦苇的清香,涌进我的鼻子。那味道我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我的呼吸。

    这就是方角的家。九龙汇聚的地方。太阳格外关照的地方。九条河如熔金般闪烁,游龙似的隐匿在芦苇荡中。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圆润光滑,像方角的脑门。

    方角醒了。他慢慢地从我背上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妞,你记得我在大海前说过什么吗?”

    “所有东西都能相聚到一起。”我说,嗤了一口气。

    方角笑了。那是我见过他最轻松的笑,没有任何负担,没有任何牵挂,就是单纯的高兴。

    “谢谢你,马绿妞。”他说,“谢谢你帮了我这个忙。”

    可我什么也没做。是海水把你送了回来。

    万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方角从我的背上滑下来,站在芦苇荡边上。他的脚陷进湿泥里,芦花拂过他的肩膀,像在拥抱他。

    他朝前走了几步,身体越来越透明,回过头,冲我摆了摆手。“别送了。”

    我的蹄子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时间在这时候过得很慢,慢到我能去细细端详方角的脸,皱纹密布,斑斑点点深陷在沟壑之中,方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

    方角转过身,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进芦苇荡。芦花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关上的门。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芦苇深处。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风吹过来,芦花飘起来,像雪,又像泪。

    我忽然得到自由,撒开蹄子,冲进芦苇荡里。

    在芦苇荡里穿梭,沿着九龙的足迹。芦苇亲切地拍在我身上,一定是方角让它们靠上来的。荡里溅起的水珠争先恐后地想浸入我的眼里,我加快速度不让它们追上。

    方角!

    方角!你在哪里?

    我拼命地跑,跑过一片又一片芦苇,越过一条又一条河流。芦花迷了我的眼睛,水珠溅湿了我的皮毛,蹄铁陷进泥里又拔出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方角像一株芦苇,融进了这片荡子里。

    我停了下来。站在水中央。河水漫过我的蹄子,清凉凉的。太阳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的,像打碎了一面铜镜。我仰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在慢慢地移动,像在赶路。我知道,方角也在赶路。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比大海还大,比天空还高,比时间还远。而我,还会留在这里。在芦苇荡里,在浅滩上,在银杏树下。

    等他回来。

    我留在了芦苇荡。

    没有走。

    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方角说,所有东西最终都会相聚到一个池子里。我相信他。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所以我会在这里等他,等多久都行。反正我已经等了一千多年了,不在乎再多等一千多年。

    芦苇荡很美。春天,芦苇从水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像一片翡翠。芦芽尖尖的,戳破水面,迎着春风摇曳。夏天,芦苇长高了,高过我的头顶。我在芦苇丛里穿行,像在水上漂。芦叶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秋天,芦花开花了,白得像雪,轻得像云。风一吹,芦花漫天飞舞,落在我身上,落在水面上,落在天边。冬天,芦苇枯了,黄了,弯了腰。雪落下来,把芦苇荡变成一幅水墨画。我站在雪地里,鼻子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一年又一年。我看过了一千多个春秋。看过燕子来了又去,大雁南飞又北归。看过桃开了又谢,桂子落了又结。看过露珠凝结成霜,冰凌融化成水。

    方角不在,但他的气息还在。芦苇的沙沙声是他的话,水面的涟漪是他的笑,风中的芦花是他的手,天上的云彩是他的衣袂。

    我没有一刻觉得他离开了。

    有一年春天,一只燕子落在我的鹿角上。那只燕子很调皮,蹲在我的角上不肯走。我用鼻子蹭了蹭它,它也不怕,还歪着头看我。我想起方角说过:“燕子认家,不管飞多远,春天都会回来。”

    他是不是也会回来?像燕子一样。

    又是一个清晨。

    我站在浅滩上,看日出。

    太阳从海面上一点点升起来,橙红色的,比我的皮毛还要艳。光芒洒在水面上,像泼了一地碎金子。我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我的角还是那么小,像两棵没长好的笋。我的尾巴还是半截,像折断的柳枝。我的蹄铁磨得很薄了,钉子有些松动,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老了,我真的老了,可我不怕,因为方角说,所有东西都会相聚。那一天,风很大。

    芦花被吹得漫天飞舞,像一场大雪。我站在芦苇荡中央,仰着头看那些芦花在天空中旋转、飘荡、散开。忽然,我看到一朵芦花没有像其他的那样飘走。

    它停在半空中,慢慢地向我飘过来。

    很慢很慢。像一个人在走路。

    我定定地看着那朵芦花。它飘到我面前,轻轻地落下来,落在我的鼻尖上。凉凉的,软软的,香香的。

    我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

    像风穿过芦苇,像水流过石头,像雨落在银杏叶上。

    “马绿妞,再过来给我斟上一杯。”

    我猛地睁开眼睛,芦苇荡里,空空荡荡,唯见芦花飞舞。

    可我知道,那不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