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蓝影惊破西厢夜 草图已渡富屯溪
作者:雪原      更新:2026-11-18 12:20      字数:5690
    江可翘在少爷房间的床沿上坐了将近半宿的时间。

    他脚背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额上渗出了一层层的细汗。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这条腿上伤痛,而是李坚方才那几句话。

    “蓝色妖姬缠身”少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头又有着一层他从来没有过的心惊胆寒。

    江可翘曾在东北混过绺子,在奉天城外的雪地里看过人冻死,也见过人被五马分尸,他知道,当一个人要护住什么的时候,才会有了那种笑。少爷护的不是他江可翘,而是那位年龄不算太大却又是李家长辈的五婶婆。

    房里没有点灯。窗纸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把院子里的风灯影子晃在了墙壁上,像极了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嘲笑他。

    江可翘盯着那个影子看了许久许久,他忽然自己跟自己说了句粗话:“鬼?那是鬼掷出的柳叶镖。”

    他伸手摸了摸脚背上包着的纱布。郎中告诉他,那镖头上的锈是老锈,得用烧酒煮过的勾刀再深剜一遍伤处,洗清了之后再上草药,不然要烂到你的骨头里去。他咬着毛巾挺了半个时辰,疼得几乎昏死了过去。这一镖入肉三分,不深不浅,收得住手,这不是鬼的手法,只要他疼,却不要他死。

    想通了这一层,江可翘的后背反倒起了一阵凉意。丁秀禾若真是个送信人,为什么不杀他?杀了,干净。留着他,那是因为他活着比死了还更有用,他死了,李府要报官,要查镖,要查到傩班人的头上。他活着,只能忍着,连“她是匪”这三个字都不能说不出口。

    这一手,不像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姑娘能想出来的计策。

    “一定是丁义梅。”他对着窗纸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牙关咬得紧紧的。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身。脚不能沾地,他把那根竹杖夹在腋下,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房,寻了一件短褂罩在身上,随即又摸出一顶压得低低的毡帽。走之前,他在门房的小抽屉里翻了又翻,把之前裘大奎赏他的那块铜牌揣进了怀里——那牌子不值钱,可上面有驻军的火印,紧要时候能当半张的脸用。

    通往丁义梅屋里的路他熟悉。看门的老仆那时正在灶间烧水,烟火袅袅,他从侧门出去,只是惊动了一条黄狗。

    五更天的和平镇,静得像沉在水底。

    青石板上有露水,一脚踩下去,鞋底全湿。他一路只能是贴着墙根往水口处挪,路过那副豆腐店,老汉还没出摊,只有一口空铁锅倒扣在案板上。走过打铁铺,铺子里的炉子压着火,铁砧上搁着半截未成形的锄头。

    到了水口,禾田溪上的雾霾正浓。雾霾从水面上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把岸边的乌桕树、埠头的石阶都吞得只剩下个轮廓。江可翘站在埠头上面那株老樟树下,喘了好一阵,这才把眼睛往四下里扫。

    没有山货担子。

    埠头上只有几根湿绳子搭在石桩上,不断地往下滴着水。他沿着石阶朝下走,走到水边,弯腰去看那些被踩乱的沙泥。沙泥上有脚印,其印是往船边去的,再往上一点,泥里半埋着一片小小的桐油木牌,木牌上穿了个孔,孔里还留着半截的麻绳。

    江可翘把木牌从泥里抠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两把。木牌只有人的巴掌大,正面用刀刻了一个“货”字,背面刻着三道横杠。他把木牌揣进怀里,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了一页。

    “客官,天还没亮透,你这是……”埠头下面有人说话。

    此人是用筐子捕鱼虾的,其人年纪五十上下,脸被河风吹得黑红。江可翘直起腰,脸上挤出一个笑:“老伯,我问一句,昨夜三更前后,可见着一个挑山货的人,此人四十来岁,左眉里有颗黑痣,他是往哪条路上离开的?”

    这人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脚上包着的布,摇头道:“客官这话问得奇怪。埠头上人来人往,我又哪记得他的左眉里有什么黑痣白痣?”

    江可翘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往前一递:“驻军查案。”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变,手里的筐子也掉了下来。他往禾田溪面上吐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道:“三更头上,是有一个挑担子的,那担头上的确是挂了一串木牌。

    江可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站在埠头上,望着禾田溪上的白雾,脚背上的伤又疼了一阵。他知道,追是追不上的。他是个瘸腿,没有船,也没有兵。可他手里有两样东西——驻军的铜牌和裘大奎那张想吃下李家的嘴。

    他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地往李家挪。这一路上,他走得比来时快。雾里有人在挑水,有牛在叫唤,整个镇子正在一点点地清醒过来。

    日头升到城墙垛口的时候,江可翘便开着少爷的那俩英国T型黑色小车,飞也似地开进了邵武县城的驻军营地。

    营门口的哨兵拦了他,他把铜牌一亮,又报了自己的名字。哨兵进去片刻,便出来领他穿过操场,绕过两排营房,进了一间挂着闽北地图的那间屋子。

    副官裘大奎正在屋里吃早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桌上摊着一张邵武到建瓯的路线图。他见江可翘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接着问道:“你的脚怎么了?”

    “裘副官,一言难尽啊!”江可翘把门掩上,压着声音,把原委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他从丁秀禾出府、自己跟踪、豆腐摊中镖、蓝衣蓝裤、夜里那道蓝影、五更水口、桐油木牌……

    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段,就停一停,其目的是看看裘大奎的脸色究竟怎么样。

    裘大奎开始还端着粥碗,听到“桐油木牌”四个字,碗就放下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桌沿上。

    “你说的这些,可有凭据?”

    江可翘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裘大奎拿起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道:“江兄,你可知道这木牌是做什么用的?”

    “也就是挂在山货担子上的一张招牌。”

    裘大奎把木牌往桌上一拍,“不止。邵南这一带,挑山货的担子挂木牌,是为了让沿途的保长、卡子认人。桐油木牌挂三道的,皆是走界首、拿口一路的老客。这牌子落在泥里,说明那个挑担的人走得很急,绳子磨断了,他都顾不得去捡。”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说:“江兄,你替我做一件事。”

    “裘副官尽管吩咐,江某一定竭尽全力。”

    “你方才说的那个碧山庵,丁秀禾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少爷说她已经回到了碧山庵。可我昨夜看见的蓝影,正是往丁义梅那边飞跑的,若她不在碧山庵,那庵里就只剩下龚仁仂跟黄亨敏那一班跳傩的人。”

    裘大奎疑惑道:“一个地下党的交通员,把金脉图都送出去了,人却不走,还要回到庵里等着我们去抓她?”

    江可翘一时答不上来。

    “莫非那张图不是她一个人去送的?她是把东西交给了别人,自己留下来做诱饵。丁秀禾坐在庵里,就是要让所有人的以为,这东西还在她的身上。”

    裘大奎顿了顿,声音放低,轻声说道:“我叔父要的那张金脉图,现都到了拿口,我若派兵去追,追上了也不过是一张草纸;要是我把碧山庵围了,抓一个活的交通员,再顺着她,把丁义梅那条线一并给拔出来,这个功劳可就大了去……”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手背在桌上敲了三下。

    江可翘听懂了。他心里那本账,也在这三下敲击声里翻到了最要紧的那一页。

    裘大奎转过身来,对江可翘说道:“只是有一件难处,碧山庵在河源,不在和平。那一带是李家的香火地,我若明着派兵去围,李屏山一张状纸递到邵武县衙,再递到第三战区,我裘大奎就吃不了还要兜着走。”

    “所以裘副官的意思是……”

    “不能穿军装,不能带枪械,不能有番号。”裘大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写好的手令,又点了四个军人的名字,“这四个人,是我从建瓯带过来的,他们嘴紧,手也稳。你带这些人去,就说是李家请傩班做清宅法事,你替李家打前站。进了碧山庵,先把人稳住,能搜出东西,便可人赃并获;搜不出东西,也只当是个误会罢了。”

    江可翘看着那张手令,心里有些发凉:“裘副官,若是李家追究起来,我……”

    “你是李坚的人,你替李家办事,天经地义。”裘大奎接着又笑了笑道:“再说了,江兄,你不是一直想在李坚面前立一桩功吗么?这一桩功劳,比什么都大。只要抓住了人,一切都水落石出,即便是李屏山再护着丁义梅,他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江可翘把那张手令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走,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已经渗出血来的那条纱布。

    “江兄,你那条腿,我让军医给你换药。等事情办成,我就替你向叔父请功。”

    江可翘抬起了头,笑了笑道:“裘副官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他走出营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旗杆顶上。营门口的哨兵朝他看了一眼,他挺了挺腰,把那根竹杖往地上用力一戳,便一瘸一拐地走近了T型的黑色小车。

    回到了和平,李府有人看到了江可翘。

    李连生天不亮就去河源收山茶油,回来时刚好撞见江可翘。那时江可翘把毡帽压得低低的,可他一瘸一拐的那副样子,李府里没有第二个人。

    李连生把手里的油篓往厨房一放,连水都没喝一口,就走进了丁义梅的居住的那个屋子。

    丁义梅正在给一尊傩像描眉毛。她听完,手里的笔停了一停,一滴墨水落在神像的腮上,像似流出的眼泪。

    “他去了驻军。”

    李连生垂着手,急忙告诉道:“去了。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五婶,他江可翘这是要动碧山庵了。”

    丁义梅把笔搁下,用指腹把那滴墨水抹开,抹成了一团黑后,又分析道说:“他若只是疑我,还不敢动碧山庵。他敢动,那是因为驻军有人给了他壮了狗胆。”

    “是裘大奎?”

    “裘大奎给了他兵,李坚给了他疑心。”丁义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李坚正从穿堂那头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快。

    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又关上,回过头来,低声说道:“连生叔,碧山庵那边,不能再等。你今天午后还要去河源一趟,把这三样东西都带去——一炷香,一叠纸马,一匹蓝布。”

    “拿蓝布干嘛?”

    “傩班的衣甲都很旧了,李老爷要送一匹蓝布,这是明面上的话。”丁义梅把针线竹匾掀开,从底下抽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李连生的油篓里,她认真嘱咐道:“香是引路的,纸马是送客的,蓝布是催他们换衣裳的。你到了庵里,什么都不要多说,只说这一句:‘李老爷说,今日的清宅法事,改在水上做。’黄亨敏他一定听得懂。”

    李连生的手在油篓上按了按,问道:“那秀禾呢?”

    “她若听得懂,自会跟着走。她若听不懂,你就把这匹蓝布亲手交到她的手上,让她摸一摸夹层。”

    “那夹层是空的。”

    丁义梅的声音很轻,“空的好。空的,才知道该装些什么。”

    李连生提着油篓出去的时候,正撞上李坚,李坚站在月洞门下,看了看他手里的油篓,又看了丁义梅住的地方,忽然问了一句:“连生叔,这么早就去河源?”

    “回少爷,去收山茶油。这几日庵里做清宅,油灯点得多。”

    李坚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过去。等李连生的背影转过游廊,他才抬脚走进了丁义梅的屋子。

    丁义梅已经坐回窗下,手里仍旧是那尊傩神像。

    李坚在门口站住,没有进来,“五婶婆。”昨夜可翘在我那里闹了一场,说是看见了秀禾穿着的一身蓝,朝你住房跑过去。您说,这奇不奇怪?”

    丁义梅没有抬头,大声回应:“奇怪。要比蓝色妖姬还奇怪。”

    李坚笑了一声,无奈说道:“五婶婆也信这个?”

    丁义梅把神像翻了过来,她用指甲刮着底座的旧漆,哀叹道:“我不信。但我信人心。那人心要比魔鬼还更加难缠。”

    李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头:“今早驻军那边传话过来,说是在拿口的溪面上截了一条船,船上有个挑山货的,左眉一颗黑痣,身上搜出一包油纸,油纸里头是毛边纸,纸上还点有朱砂圈。”

    丁义梅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骤然停了一下。比眨眼还短。她把神像放下,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那感情好。金脉草图害了丁家四条人命,落在谁手里都是祸害,截了,倒是干干净净。”

    “五婶婆就不问问,那搜出来的草图是真还是假?”

    “真假都害人。你父亲那句话说得对,官面上的事,我们最好不掺和。”

    李坚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极为赞同地点头道:“还是五婶婆说得对。”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中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已经没有了。他方才的那番话,都是假的,驻军没有传过这样的话语,拿口没有截过什么船。他只是要看看,这位五婶婆听见“朱砂圈”三个字的时候,手会不会停下来。

    她停了,只是一下子。可李坚是看得清清楚楚。

    丁义梅在窗下坐着,一直坐到李坚的脚步声消失在穿堂的那一头,这才把手从神像上拿开。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轻,只是像微风吹过灯芯一般。

    她低声说:“试我,就说明李坚已经不信我了。”

    午后,李连生提着油篓走出了和平,往河源方向而去。油篓里有香、纸马和一匹叠得齐整的蓝布,他走的是小路,要两个时辰之后才能看见碧山庵那一道黄墙。

    庵门半开着。院子里晒着十几张傩面,青面獠牙,红眉赤目,一张张朝着天。黄亨敏蹲在廊下,正给一面判官的脸蛋补金漆。

    “亨敏师父,李老爷说了,今日的清宅法事,改在水面上做。”

    黄亨敏的手停了一停。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改在哪条水上?”

    “富屯溪。”

    “什么时候?”

    “天黑之前。”

    黄亨敏把判官的脸放下,他随即站了起来,往庵后看了一眼,庵的后面是一片竹林。

    黄亨敏压着声音问道:“李管家,是不是有人要来?”

    李连生没有回答。他从油篓里把那匹蓝布给捧了出来。

    丁秀禾正在庵堂里收拾法器。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那匹蓝布,眼神情不自禁地动了一动。

    “李老爷说,傩班的衣甲旧了。”李连生把蓝布递了过去。”

    丁秀禾的手指在布边上一捻,捻到那道缝得极细的夹层。夹层没有任何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李连生。

    李连生把丁义梅的话原样说了一遍,“空的好。空的,才知道该装些什么。”

    丁秀禾把那匹布抱在怀里,忽然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不是那么僵硬,像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家:“李管家,你回去告诉我的姑姑——碧山庵的鼓,今夜不敲了。”

    李连生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出庵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丁秀禾已经把蓝布铺在供桌上,正一刀一刀地开始裁剪。

    黄亨敏在旁边看着,看了半晌,才低声问:“裁它做什么?”

    丁秀禾的手没有停,“裁成四条,裹在四根竹竿上。舅舅,你带人把庵后的一些有用东西往竹林深处藏好,再把这十几张傩面分给有水性的几个人。天黑以后,你们就躲在竹林里,听见我在前门说话,便用力敲鼓。”

    “敲几下?”

    “我若说‘看人’,你们就敲一声;我若说‘看清楚了’,你们就一直敲,敲到我把人引进庵堂里来。”

    黄亨敏忽然明白了:“你要一个人在前门拦住他们?”

    “门总得有人拦。”丁秀禾把裁好的蓝布抖开,她一条一条叠好且分析说道:“他们要是硬闯,我一个女子拦不住;可他们要是看见庵里只有一个女子,就会觉得东西还在庵里,就会进来搜。他们一进来,你们就可以安全走人了。”

    “那你呢?”

    丁秀禾没有回答。她把一块蓝布系在竹竿上,系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什么心事一并都勒进去似的,“舅舅,我姑姑说过一句话——傩人走路,面上须笑,脚下要狠。今夜我笑给他们看。”

    黄亨敏看着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别的。他把判官的脸放在了傩面筐里之后后,便转身和傩班众人往庵的后面飞快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