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青石板间飞柳叶 红衫换蓝送秘图
作者:
雪原 更新:2026-11-18 10:03 字数:5869
管家李连生从少爷书房退出来时,他的后襟已经湿了一大片。
那来龙山的金脉草图在保险柜里躺了许久,油纸包了三层,包角压着一枚火漆印。今日火漆还是老样子,纸里包着的东西却更换了。
真图是取出来了,塞进去的则是有着傩班诸葛美称的黄亨敏照着丁子青口述父亲丁如山常去打猎的那几个地方所描画的金脉假草图。其山形大体差不离,七处藏金的暗脉,都给描画到了不大相干的乱石岗上。而真正的金脉草图则是拢在管家的长袖里,它贴着李连生的肋骨走出了少爷李坚的书房。
李连生在李府当了二十六年的管家,正厅东侧供着李家老祖宗李纲的牌位。丁义梅把那桩事说给他听的那一夜,即:丁如山被筱田佑一刀下去就开了膛,儿媳被日谍糟蹋之后自杀而亡,妻子为了儿子丁子青,她毅然而然地跳下了金宝庵附近的绝壁悬崖,那好友慧静住持也惨死在了筱田佑的手上。
李连生在灶间坐了整整一宿,他想起老祖宗李纲在《梁溪集》里“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一句,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西厢窗下,丁义梅正在搓捻着灯芯。她接过油纸包,先掂了掂,又用指腹在包角按了两按,确认火漆未启,这才一层层揭开。图画在麻纸上,几条主脉上点了七个朱砂小圈,圈旁各写了一个极小的汉字,这是丁如山自己才懂的记法。她看了很久,便把草图重新包好,压在装有针线的竹匾底下。
“管家,你这一步迈出来,李家就没有回头路了。”
“五婶,我认的不是哪一家的路,我认的是傩祖的礼。我每日擦那柜门,擦的都是人家的血迹。那个姓江的,这几日在府里转来转去,他就像一条嗅味的公狗。昨晚我起夜时,见他站在后廊的月洞门下,冲着西厢这边望了又望。”
丁义梅把竹匾推了推,说道:“他早怀疑我是红色特工人员,只是手里还没有把柄。要动我,就得先抓住我这门里出去的人。所以这张金脉草图,今日就得送出去。”
丁秀禾从聚奎塔回来时,身上还带着香灰和松脂的气味。一整套红傩衣穿得齐整,腰里一条黄带,带上挂着一串铜铃。她今年刚二十出头,生得清瘦,眉眼却十分精神。
丁义梅把油纸包推到她的面前说道:“这是来龙山的金脉草图。侄女必须在申时末,交到省委交通员蓝礼贵同志的手中,他人就在和平的水口处等着你。”
“怎么认?”
“蓝同志是挑一副山货担子,担头挂了一串桐油木牌,左眉里侧有一颗黑痣。他先唱‘开山斧落混沌开’,你接唱‘一斧劈出日月来’。他若再续‘日月照得人间亮’,便不能再接,因为那一句是错的。你必须转身就走。”
丁秀禾默念两遍,才点头。她解开红傩衣领口,从贴身处抽出一条蓝布腰带。腰带是双层的,中间一层用针线密密缝过,针脚极细,是傩班做衣甲的老手艺。她把草图折成三指宽,塞进了夹层,又重新系回至腰带上。
“姑姑,我着一身大红出去,这镇上谁不认得是傩人丁秀禾?”
“有道理。傩人是这镇上唯一能够穿红走街窜巷的。红衣裳替你挡眼睛,蓝腰带帮你藏东西。红的是穿给街上人看的,里头这一身蓝,才是留给你自己掌握的。一出门就把红傩衣脱了,谁还认得出你?若在街上遇见江可翘,侄女不要慌,也不要躲。你越躲,他越咬。你要走给他看,走到他忍不住跟上来,再想着别的法子来对付他。”
“姑姑放心。我会想办法对付江可翘。”
李家大宅的门槛很高,青石条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申时的日头偏西,把一条青石板路照得半明半暗,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丁秀禾走到第三步,便感觉到后颈忽然一凉,那不是风,风是整片压过来的,凉得匀,这一凉只在后颈的左边,像是有一根手指隔着三尺远,冲她的后脑点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把臂弯里的傩面往上托了一托,眼睛往左稍斜。豆腐摊旁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正弯着腰,装作系鞋带,其鞋带,他都系了三遍以上。
丁秀禾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
江可翘今年三十四岁,邵南人。他以“少爷旧友”的身份入住李家,却认得邵武驻军旅部的军官。他心里有一本账:丁义梅不轻易出门,凡有要事,那必是让丁秀禾去办;只要抓住丁秀禾的把柄,就能顺着这根线把丁义梅揪出来,到那时,他在李坚面前就不只是个跑腿的旧友,而是替李家拔了一根毒刺的大功臣。
此刻他弯着腰,眼角死死地盯着那双红裤脚。
丁秀禾走出十几步,折向南边的打铁铺问了两句铁锄的价钱,随即又笑着摆手,往纸马店走去。江可翘直起腰来赶紧跟上,两人间隔一丈半。
她在纸马店门口摸了摸一匹纸马的马鬃,忽然穿过街面,走到和平豆腐的摊前蹲下:“老伯,给我切一块嫩的,佐料要多搁些香葱。”
老汉认得她:“丁家姑娘,今日傩班不是要回河源吗?你买豆腐要做甚?”
“带在路上吃,走山路,饿了时候可掰一块。”丁秀禾蹲下去,是给自己找一个转身的空档。
“老伯,铜勺借我一用。”
她接了铜勺,却不舀豆浆,只把铜勺往豆腐板上一搁,右手探进红傩衣的右袖。傩人的袖子里什么都有:铜铃、师刀、符纸、香灰,还有一枚三寸长的柳叶形的薄铁镖,这镖两指宽,平日卷在袖缝里,用一块麂皮裹夹着。
她捏住镖尾,手腕往外一翻,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只是把上半身向左稍稍一拧,右臂从腋下反甩了出去。
这一镖甩得极低,它是贴着青石板飞出去的。
江可翘正低头看告示,只听见“嗤”的一声,像有谁撕了一页纸,接着,他的右脚背上像被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他“哎哟”一声,往下一沉,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血从黑布鞋面洇了出来,起先一小块,没多久就是一大片。柳叶镖斜插在脚背的外侧,镖尾还在不停地摇晃着。
见此,丁秀禾慢慢站立了起来,她把荷叶包的豆腐托在掌心上,随后转过身,隔着一街青石板看着江可翘,平平地问了一句:“这位先生,青石板太滑,走路要多看自己的脚下。”
“你……”
“我什么?我只是买了块豆腐,先生就跟了我半条街。”
此时豆腐摊的老板抓了一把稻草按在他的脚上,血穿透了草,手都染红了,老板抬头,压着嗓子轻声道:“先生,听老汉一句,别再打人家姑娘的主意了。赶紧回去找个郎中包扎一下,这镖是带了锈的,倘若染上了破伤风,那可是要了人命的大事情。”
江可翘张了张嘴。他想说“她是匪”,想说“她袖里藏着凶器”,可这些话在嘴边滚了一圈,一句也吐不出来。他若说破,就等于当街承认自己尾随一个女子;就等于告诉全镇上的人,和平李府的门房里,有人在替邵武驻军盯着李家的客人。他权衡利弊,也只能忍着剧痛不吱声。
丁秀禾把豆腐托稳,绕开人群往南边的窄巷走去,走了七八步,回过头来,声音不高,却让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老伯,豆腐钱我搁在板上了。那多出来的一文钱,就给这位先生买块干净的麻布包扎脚。”
丁秀禾进了巷子后,才疾步如飞,到了巷子尽头又拐了一个弯,在一户人家的柴垛后头停住,把红傩衣脱下来,翻了个面裹成一团,塞进了柴垛的缝隙里,露出了一身的蓝布衣裤,她转而将蓝布围巾往头上一包,又成了街面上最常见的那个走亲戚的妇道人家。她走过后门,穿过堆柴的小天井,从矮墙的缺口钻了出去,这条路她走过不下十回。
出来是一条水圳。圳边停着一副山货担的子,担头挂一串桐油木牌。挑担的汉子四十来岁,左眉里侧有一颗黑痣,他蹲在圳边洗旱烟杆。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是慢悠悠地开唱:“开山斧落混沌开——”
丁秀禾在两丈外站住,把豆腐搁在墙垛上,接口唱道:“一斧劈出日月来。”
汉子又继续唱道:“——日月照得人间亮。”
丁秀禾不接也不走。汉子随即把烟杆在水里涮了涮,忽然换了一句:“金鸡一唱天下白。”
丁秀禾这才快步走了过去,激动道:“蓝礼贵同志。”
“你姑姑呢?”
“姑姑走不开,要我送。”她从蓝腰带的夹层中抽出油纸包递了过去,“来龙山的金脉草图,图有七处朱砂圈,圈旁小字是丁如山自己的记法。”
蓝礼贵不拆,他掂了掂后,便将油纸包往自己的贴身处塞去,且问:“路上可顺?”
“不顺。江可翘跟了我半条街,我给了他一镖,我要他疼,不要他死。他死了,李府就要报官,查镖便会查到我们傩班。”
见蓝礼贵走出了和平,她把红傩衣重新穿上,腰带重新系紧。夹层空了,空得她自己都觉得轻。她推门出去,同几个傩人围坐在廊下,说河源的秧田,说秋祭的糯谷。廊下谁也没看出,这个女子方才在一条窄巷里,把一张极为重要的金脉草图,交到了一个挑着山货的汉子手中。
江可翘是被两个小厮半扶半架地弄回李家的。其右脚不能着地,一只黑布鞋全是血,鞋帮上还插着那枚柳叶镖,谁也不敢拔一下。
见江可翘这般模样,李坚便快步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压着嗓子问道:“可翘兄,这是怎么回事?”
“少爷……”
“莫在这里说。”
耳房里,李坚把门掩了,搬过矮凳让他坐下,自己却蹲在他的面前,又重复询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了?你好好地出去外面干甚?又怎么会出现如此糟糕的局面?”
“少爷,我在大门口遇见傩人丁秀禾匆匆地走出李府,便暗中跟随。她在街上买了豆腐,又进了打铁铺、纸马店,我一路跟随着……谁知刚到豆腐摊前,她竟反手掷出一镖,正中我的脚背!”
李坚没有说话,看镖看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笑得梁上的灰尘都要簌簌地往下落。
“江可翘啊,江可翘,你是见了人,还是见了鬼?你说的傩人丁秀禾,她是着什么衣服,穿什么裤子?”
“少爷,丁秀禾的穿着,是一整套的蓝色衣裤,头上还包着蓝布巾。没错,她绝对就是河源的傩人丁秀禾!”
李坚笑得更响:“我看你江可翘今天是遇见了蓝色妖姬!她丁秀禾明明是一身红色的装束——红上衣,红裤子,腰上一条黄带,带上一串铜铃,手里还抱着一张开山的傩面。方才我从后廊走了过来,她就在傩班那一群人里坐着,同黄亨敏说河源的秧田、说秋祭的糯谷,都说了近半个时辰。又哪是什么穿蓝色衣服的奇异姑娘?”
江可翘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红衣……红衣……”
李坚收起了笑容,语气里带上一层薄薄的冷意,“你看看自己这伤。一镖打在脚背上,连肉都没穿透。你要追人,追出这么个结果,还回来跟我说是李府的傩人。这话要是传出去,和平镇的人会怎么看待我李家?”
江可翘张了张嘴。他记得最真切的,是那条蓝裤脚、那块蓝布巾,是蓝布在斜阳里泛出的那一点发白的光。而少爷却说,她就坐在傩班里头,着的是衣裳,穿的是裤子。
“少爷,若她出门时的着装是蓝,回府时的着装是红,那这件事,就不是一般的小事了。”
李坚的眼皮跳了一下。一个傩人出门换了一身穿着,回府后又换一套,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不让街上的人认出她,也不让府里的人知道她曾出去过。
耳房里静了一会儿。
“可翘,这话你放在心里,不许同第二个人说。”
“少爷——”
“我五婶婆是李家的长辈。”李坚一字一顿,“她在这府里,是我父亲都要让三分的人物。你若无凭无据,仅仅是蓝色穿戴,就去动她的人,那不是我李坚不护你江可翘,是我李坚没这个能力。”
江可翘低下头,牙关咬紧,心里却在笑。少爷这一句“不许同第二个人说”,恰恰说明少爷也起了疑心。这疑心就是一条缝。有了这条缝,就能撬得动。
院外传来一阵皮鞋踏在青砖上的响声,很重也很急。张勇转进耳房门口,一眼就看见江可翘脚上的血斑,他得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勇的声音大得能穿过两重院墙,“你江可翘做人也太差劲了!是谁要求我张勇一定要来趟和平李府?我今日本来要走,汽车都给加热了。裘大奎、陈凡林,他们领着邵武驻军离开了和平,而我张勇为了跟你江可翘做个道别,等到了现在,可你倒好,出去半日都不回来,若非李主任跟傩班诸人还都在府里,我张勇这一趟,岂不就被你江可翘拖在和平镇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江可翘疼得脸都歪了,可他却连忙撑着矮凳站立了起来,他双手抱拳,弯下腰去,羞愧道:“张长官,是我江可翘的不对,我在此真诚道歉赔礼。”
见张勇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他忍着剧痛,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张勇急忙伸手架住了了他的胳膊:“就这般样子还要跪地?我张勇又不是什么皇亲贵戚。再言,你江可翘对我张勇还是有恩的,要不是你和老陈一路得护送,我张勇又哪能从东北的奉天顺利回到福建的邵武?”
江可翘被张勇架着,他半个身子都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低声言语:“那是。在奉天的日子里,一面要防日本人的狙击,一面又要防义勇军特工的枪眼。他老陈对我江可翘说过一句话:‘张勇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否则,你我将成为中华民族的罪人。’”
张勇松开双手,退后半步,忽然大声笑道:“老陈就喜欢把事情无限夸大。我张勇何德何能?承担不起这般夸奖。不说我张勇是日谍‘螳螂’,那便是我张勇的上辈子积了大德。”
这句话一落,江可翘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他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很快又把异样压了下去,抬头笑道:“张长官说笑了。‘螳螂’那样的东西,是日本人养的毒物。”
张勇摇头道:“这年月,好人不好当呀。你护着我从奉天走到邵武,我记你的情。可我今日也要对你说一句:你在李府还是要安分一些好。这和平镇虽小,水却是很深。”
江可翘把腰弯得更低,点头回应:“张长官教训得是。”
张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坚,叹了口气,无奈道:“江兄的脚伤不轻,若不及时治理,怕是要埋下大患。我们就此告别,否则,老陈他又要说我张勇的闲话了。”
李坚急忙道:“要不要告诉我父亲一声?他对张长官还是非常赞赏的。”
“李老爷这几天高兴,多喝了几杯,就别再叨扰他了。还望李主任和江兄能代张某人,向李老爷问个好。”
“一定,一定。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张勇肯定道:“这是当然。邵南是山好、水好、人更好。”
张勇的吉普车停在了李府门前的老樟树下。司机一脚踩下去,机器咳了两声后,这才闷闷地转动了起来,那排气管也跟着吐出了一溜的青烟。
李坚送到门槛外,江可翘也一瘸一拐地跟了出来。张勇从车窗里探出了半张脸,他抬了抬手。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响着向前跑。
待张勇的车走得没了影,李屏山才同管家李连生走到了大家的面前。他走到院中,先看了一眼江可翘的脚,什么也没问,就把目光移开,径直地走向傩班那一群人。
“亨敏师父,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他回过头,对着李连生点了点下巴。李连生上前,双手捧出一个红纸礼包,礼包四四方方,用红绳扎成十字,绳结上压着一小片金箔,一直捧到黄亨敏面前,才微微地弯下了腰。
黄亨敏没有伸手,他先退了一步,双手摇摆道:“李老爷这又是干嘛?傩人秋祭,这是做大好事的呀。我们收了傩祖的香火,就该替这一方得人挡灾。若是再收这个礼,让傩祖知道,佛祖岂不是要生气难受?”
李屏山微微笑曰:“不会。你们也要穿衣、吃饭。几天下来,若都没个表示,我们李家可就要短了人理。”
他把礼包推了推,对黄亨敏说道:“快拿着,这不是给傩人的,是给傩祖的。傩祖替李家扫了堂,李家若连一盏灯的油都不肯添,那才是真的大不敬。”
听此,黄亨敏这才用双手把礼包接了过来。礼包入手,沉得他手腕往下一坠。他看了李屏山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的心惊,也有了几分的明白。
李连生又取出几个小些的红纸包一一分给几天来辛苦的傩人,最后从袖中抽出一匹叠得齐整的蓝布:“这是我家老爷前些时间从黎川带回来的。傩班的衣甲都破旧了,这布结实,染一染,够做你们三身的傩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