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密林传信惊敌哨 傩影巧渡险滩头
作者:雪原      更新:2026-04-11 10:53      字数:3040
    此时此刻的秋雾还尚未散尽,山林便沉浸在一片湿冷之中。

    五人脚步不停,沿着被落叶覆盖的小径往山坳深处赶。龚仁仂持傩杖在前面开路,枯木杖尖拨开荆棘,铜铃轻响却不张扬 —— 这是傩班独有的暗语,铃响三声短,便是前路无碍,一路向前。

    丁秀禾跟走在队伍的后面,她脚步轻捷,如林间小鹿。她虽年纪最小,却半点不拖后腿,竹篮挎在臂弯稳如磐石,眼角余光始终扫着两侧密林,耳中更是留意着风声鸟鸣,半点也不敢松懈涣散。方才过关卡时的紧张尚未褪去,胸腔里的心还在怦怦值跳,可一想到药箱里的急救丸、面具中的布防图,她的脚步便又添了几分力气。

    “掌坛师,再翻过两道梁,就是红军的接应点了。” 龚维松低声提醒,而后他又伸手扶了扶自己背上的草药箱。

    龚仁仂回应道:“黄师长的人应该就在那颗百年水杉树下等着我们。”

    黄祖发将傩鼓背得更紧,他手中的鼓槌微攥,给众人提醒道:“这一段最险,保安团的暗哨常往这边摸,咱们得更加小心呀。”

    话音刚落,林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

    不似山雀清灵,反倒生硬刻板,像人刻意模仿。

    龚仁仂脚步猛地顿住,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铜铃戛然而止,山林瞬间静得都能听见叶落之声。

    “有暗哨。”

    龚仁仂唇齿轻动,他声音低得只有身旁两人能够听见。

    接着他又肯定说道:“至少有两个人,他们就藏在我们左侧灌木丛的后面。”

    丁春根脸色微紧,他的手悄悄地摸向了自己怀中的短棍,暗忖:怎么办?硬闯容易暴露,绕路又怕耽误时辰。

    军情如火,布防图早一刻送到,红军便早一刻掌握主动。若是绕路拖延,万一被敌军察觉踪迹,之前的险关便算是白过了。

    丁秀禾心一提,下意识攥紧篮沿。她望着前方浓密的灌木丛,又看了看众人身上的傩衣、手中的面具,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凑到龚仁仂身边,轻声说道:“掌坛师,我们不能停,也不能绕 —— 不如继续扮傩班,就当是进山请神迷路,把所有的暗哨都引出来!”

    龚维松眼睛一亮,紧忙肯定:“秀禾说得对。他们若是暗哨,必定不敢轻易暴露;若是散兵,见我们是傩班,他们也不敢硬拦。”

    龚仁仂即刻点头道:“就这么办。黄祖发,他慢慢敲鼓 ,装作迷路找寻的样子。丁春根,把傩舞面具举起来,她对秀禾说:“你装作害怕,跟在我的身后。”

    片刻后,山林间又响起悠悠傩鼓。

    鼓声不似先前沉厚,而是轻缓散漫,带着几分茫然无措,恰如迷路的傩班艺人。丁春根高举狰狞傩舞面具,面上故作惶惑,口中喃喃念着傩祭祷词,含糊不清,却自带一股神异之气。

    龚仁仂持傩杖缓步前行,铜铃轻摇,高声道:“山神引路,傩神归位 —— 迷途寻路,莫惊莫扰!”

    丁秀禾紧紧地跟着龚维松,她缩着肩,低着头,一副被山林吓坏的小姑娘模样,手中竹篮轻轻晃动。

    灌木丛后,两名保安团的暗哨早已绷紧了神经。

    一人压低声音道:“是跳傩的,怎么跑到这深山里来了?”

    “傅团长吩咐过,傩班的人不能乱惹,免得沾晦气。” 另一人皱着眉头,疑惑道:“可这地方也不是他们傩般该来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呀?”

    “看他们样子不像装的,那面具、那鼓可定是错不了。再说,他们就五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姑娘,如此这般,又能翻起什么大浪?”

    两人嘀咕几句,终究还是忌惮傩神之说,又没看出破绽,只敢缩在树后盯着,不敢贸然出来阻拦。

    傩班五人缓步走过灌木丛,看似茫然寻路,实则步步沉稳。待彻底走出暗哨视线,龚仁仂这才轻轻挥手,鼓声骤停,众人立刻加快脚步,如疾箭般似地往山坳赶去。

    转过一道险坡,一棵苍劲如盖的百年水杉赫然在目。树下两名身着短打、腰别短枪的汉子立刻起身,二人眼神警惕,见来人是傩班打扮,他们才松了口长气。

    “是龚掌坛师吗?” 其中一人上前,低声说出了暗号,“傩鼓驱邪,山河无恙。”

    龚仁仂沉声应道:“面具护心,军民同袍。”

    暗号对上,众人彻底放下心来。

    龚维松立刻取下傩舞面具,轻轻撬开后脑夹层,将薄如蝉翼的仁家岭布防图、两包急救中成药取出,又从药箱底层摸出裹得严严实实的几包盐巴,一并递了过去,高兴说道:“同志,红军急需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丁秀禾也掀开竹篮里的草药,取出底下备用的情报:“还有这个,是河源村下一步的联络消息。”

    红军战士双手接过,他们眼中满是感激,郑重敬礼:“多谢你们!这布防图太重要了,药品和盐更是救命的东西!傩班的同志们,你们是红军的亲人,是我们苏区的英雄!”

    “保家卫国,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龚仁仂随即劝道:“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暗哨还在附近,你们赶紧归队,别耽误了战事。”

    “你们也多加小心啊!傅安平的人疯得很,近日搜查只会更严。” 红军战士再三叮嘱,他们随即消失在密林深处。

    见任务顺利完成,丁秀禾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连日来的担忧、紧张、忐忑,此刻都化作满心的欢喜与骄傲 —— 她终于真真正正出了一份力,和傩班的长辈们一起,把救命的物资送到了红军的手中。

    可这份欢喜尚未持续片刻,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与喝骂声!

    “不好!” 黄祖发脸色一变,“是县保安团的大部队,他们是顺着山路搜过来的!”

    龚仁仂抬眼望去,只见仁家岭关卡方向,数十名保安团士兵正往山林搜来,为首的正是方才那个叼烟的副官!显然,暗哨终究还是起了疑心,派人回去汇报了情况。

    “我们被盯上了!”

    望着龚仁仂,丁春根着急道:“往回走是关卡,往前是陡坡,我们被堵在半山坡了!”

    副官的叫嚣声越来越近:“给我搜!那几个傩班的人肯定有问题,进山根本不是请神,是来通红军的!抓住他们,重重有赏!”

    情势急转直下,五人瞬间陷入险境。

    丁秀禾的心又提了起来,可这一次,她没有慌。她望着身旁的傩鼓、傩衣与面具,望着漫山的密林与不远处一条湍急的山涧,忽然大声说道:“你们都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路!”

    不容多想,龚仁仂当即下令:“就听秀禾的,我们快走!”

    丁秀禾领着众人,往右侧斜坡冲去。那里荆棘丛生,看似无路,实则藏着一条她幼时采药发现的隐秘小径,小径直通山下险滩。

    身后枪声骤起,子弹擦着树梢呼啸而过,打得枝叶簌簌掉落。副官带着士兵穷追不舍,骂声震天。

    丁秀禾脚步不停,她率先冲到涧边。山涧水流湍急,乱石嶙峋,唯有几块半露在水面的礁石,能勉强踏脚而过。

    “过涧!” 她毫不犹豫,踩着第一块礁石跃了过去,回头伸手,“维松叔,我拉你!”

    龚维松扶着她的手稳稳跃过,龚仁仂、丁春根、黄祖发依次跟上。五人脚步迅捷,借着礁石的掩护,片刻便渡到涧的对岸。

    待保安团士兵追到涧边,五人早已钻进了对岸浓密的竹林。

    副官气得在涧对岸破口大骂,可山涧湍急,竹林茂密,根本不敢贸然追赶,只能胡乱开枪,眼睁睁地看着傩班众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海深处。

    竹林间,风声簌簌。

    五人靠在竹干上,大口喘着气,大家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险过后的释然。

    丁秀禾抹了把额上的大汗,笑着说道:“甩掉他们了。”

    龚仁仂望着这个愈发沉稳勇敢的姑娘,眼中满是赞许,他轻轻拍了拍秀禾的肩膀,无比感激地说道:“好样的,今日若不是你丁秀禾,我们怕是脱不了身。”

    黄祖发拾起落在地上的傩鼓,他轻轻一敲,鼓声清越,他用邵南腔唱道:“过了险滩,便是坦途。”

    龚维松整理好草药箱与面具,担忧道:“任务完成,全身而退。只是经此一遭,傅安平必定会加倍提防,往后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秋风穿林,竹叶轻响。

    龚仁仂站直身躯,傩杖一顿,铜铃清响,他的目光坚定如磐:

    “再难走,我们也要走。”

    “只要是傩鼓在,傩魂在,我们就一定在。”

    “只要能护着红军,护着河源村,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们也敢闯。”

    五人并肩而立,身后是湍急山涧,身前是苍翠竹海。面具藏于怀中,傩鼓背在身上,烽火藏于心底,那股从千年傩礼中传承下来的坚守与勇毅,在民国二十三年的秋山之中,愈发炽烈滚烫。

    险滩已渡,但暗战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