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儺鼓暗通仁家嶺 面具深藏烽火情
作者︰
雪原 更新︰2026-04-11 10:52 字數︰2797
秋風卷著山霧，漫過仁家嶺的碉堡槍眼，也漫過河源古村的青石板路。
民國二十三年的秋天，比往年更冷幾分。白軍封鎖一日是緊過一日，鹽、藥、布匹被死死卡在關卡，連山里的野菜、柴火，都要被保安團盤剝搜刮。傅安平的保安團整日在村外游竄，皮靴踏碎晨霧，槍托砸響門板，但凡形跡可疑者，抓起來便是嚴刑拷打，河源村的空氣，早已繃得如同弓弦，一觸即斷。
龔仁仂天不亮便起了身。
他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先往村口古樟望了一眼 —— 枝椏依舊蒼勁，只是落葉比往日更密，像極了這飄搖亂世。作為儺班掌壇師，他明著是守千年儺禮的老藝人，暗里卻是河源村連接紅軍游擊隊的核心樞紐。白軍封鎖越嚴，他肩上的擔子越重︰藥品要送進山，情報要傳過關，傷員要藏進村，每一件事，都是提著腦袋在做的。
此刻，他要去的，是村東頭龔維松的草藥鋪。
鋪門半掩，藥香混著木頭碎屑的氣息撲面而來。龔維松正埋首案前，一手按著木料，一手持著刻刀，刀鋒游走，木屑簌簌落下。一張儺公面具已初具雛形，眉眼威嚴，唇齒微張，似在喝退邪魔。他指尖布滿厚繭，既是刻刀磨出的痕跡，也是常年采草藥、搗藥汁留下的印記。
“掌壇師。” 龔維松聞聲抬頭，放下刻刀，眼神沉穩。他比龔仁仂年輕幾歲，話不多，心思卻最細，儺面具夾層藏著情報、藥箱的底層裹著鹽巴、藥引里混著急救丸，這些隱秘勾當，他是做得滴水不漏。
“黃立貴師長的人，昨夜來到了我們河源村的上龔家，說是紅軍亟需治傷的中成藥，還有仁家嶺碉堡的布防圖，要我們儺舞班的人今天必須送出去。” 龔仁仂壓低聲音，目光掃過門外，他輕聲說道︰“傅安平的人今早又加了雙崗，尋常路走不通啊。”
龔維松頷首，從案下取出一個木匣。匣內整齊地擺著幾張未完工的儺舞面具，他拿起其中一張，指尖在面具的後腦上輕輕一按 —— 木胎中空，恰好能塞進一卷薄如蟬翼的情報、兩包制造好的中成藥，一小包細鹽。這些全都是紅軍戰士急缺的救命物質。
“那儺祭的由頭，還能用嗎？” 龔維松問。
“能用，但要做得像。”
龔仁仂又十分深沉地說道，“黃祖發已經在備儺鼓，丁春根在整理儺衣，你帶上藥箱、面具，就說去鄰村做儺祭前的請神儀式 —— 保安團的人都信儺，也怕儺，他們不敢輕易攔著戴面具的人。”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原來是丁秀禾挎著竹籃，籃里裝著剛采的草藥，探進頭來。她眼底亮著，顯然是听見了二人的只言片語，于是連忙說道︰“龔師兄，維松叔，我跟你們去。我懂草藥，能打掩護，路上遇到保安團，我就說是采藥的。”
龔仁仂眉頭一皺，剛要開口拒絕，丁秀禾搶先一步解釋︰“仁家嶺腳下的小路，我比誰都熟。哪里有暗坡，哪里能躲人，我一清二楚。多一個人，就多一雙眼楮，你們要送藥送情報，也就會多一份安全。”
她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退縮。這些日子，她看著儺班眾人日夜奔波，看著紅軍傷員藏在山寮里忍痛呻吟，看著白軍保安團橫行霸道，心里的火越燒越旺。她早已不是那個只會攥著木料發呆的姑娘，她要上陣，要出力，要把儺魂的守護，真正握在自己手心里。
龔維松輕輕咳了一聲，細聲言語︰“掌壇師，秀禾心細，嘴也穩當，帶上她，確實能夠幫上忙，我的徒弟我最懂。”
龔仁仂望著丁秀禾眼里的光，又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 軍情如火，容不得自己再猶豫。他最終點了點頭，無奈說道︰“記住，路上少說話，一切听我號令。一旦出事，你就先跑，不要管我們的安全與否。”
“我不跑。” 丁秀禾咬著唇，一字一句地鄭重保證︰“我不走，要走我們完成任務後一起走。”
辰時三刻，河源村的儺鼓響了。
“咚 —— 咚 —— 咚 ——”
鼓聲沉厚，古樸蒼涼，穿透晨霧，在群山間回蕩。
黃祖發一身儺班武角裝束，腰束紅帶，手持鼓槌，雙臂一揚，鼓聲便如驚雷滾地。他身形矯健，步履生風，每一擊鼓，都帶著儺舞剛勁的力道。明著是驅邪祈福，暗里鼓點早已暗藏密碼︰快三慢四，是情報在身；重鼓兩聲，是道路安全；輕鼓連敲，是前方有險。
丁春根捧著儺衣、面具，走在左側，面色肅穆，如同真是在舉行一場莊重的儺祭。龔維松挎著草藥箱，箱外掛著兩張儺面具，走在右側。龔仁仂走在最前，他手持儺杖，杖頭銅鈴輕響，一步一穩。
丁秀禾跟在末尾，竹籃挎在臂彎，籃里草藥鋪得嚴實，底下藏著一把防身的短刀、一卷備用的情報。她低著頭顱，看似溫順，眼角余光卻始終留意著四周動靜。
一行五人，朝著仁白嶺緩緩而去。
嶺頭碉堡上，白軍哨兵早已望見。
傅安平的副官叼著煙，靠在槍眼邊，瞥了一眼山下，不屑說道︰“怎麼又是這幫跳儺舞的？”
“團長還信這個，說是儺神能鎮住紅軍的邪氣，不敢攔。” 另一個哨兵答道。
“哼，裝神弄鬼。” 副官啐了一口，卻也沒下令阻攔 —— 傅安平平日里最信儺神，每逢初一十五還要燒香祈福，若是攔了儺班的人，惹得儺神 “降罪”，他擔待不起。
此時，儺班一行人走到關卡前。
保安團的兵上前兩步，手按在槍托上，眼神凶狠地詢問道︰“干什麼去？”
龔仁仂停下腳步，儺杖一頓，銅鈴輕響︰“老總，鄰村請儺，去做請神儀式，力保一方平安無事。”
黃祖發鼓聲不停，節奏沉穩。丁春根掀開儺衣，露出猙獰的儺舞面具，保安團的兵下意識退了半步 —— 他們常年在鄉里作惡，最怕這些神神鬼鬼的蹊蹺東西。
龔維松上前一步，語氣平和地說道︰“老總，若有頭疼腦熱，我這草藥也能治病。因為有儺神護身，大家都能平安無事。”
丁秀禾垂著眼，輕輕撥了撥籃里的草藥，她一言不發，裝出一副膽小怯懦的姑娘模樣。
副官從碉堡上走下來，目光在五人身上掃了一圈，最終落在龔維松的草藥箱和儺面具上。他伸手要去掀面具︰“這里面藏的什麼？”
龔仁仂上前一步，擋在前面，語氣沉緩地慢慢說道︰“老總，儺舞的面具是神物，不能亂踫。沾了凡人氣，儺神就不靈了，怕是災禍要纏身。”
他眼神沉穩，不卑不亢，自帶一股儺班掌壇師的威嚴肅穆。
副官手僵在半空，遲疑了。他想起傅安平的切切叮囑，想起村里老人說的儺神顯靈的故事，終究還是不敢去踫。最終狠狠一揮手︰“滾吧，滾吧！別在這里�﹫ 簦 br />
儺鼓依舊，銅鈴輕響。
五人從容地走過仁家嶺關卡，一步一步地走進了茫茫山林。
直到轉過山彎，遠離了碉堡的視線，龔仁仂才松了口氣。黃祖發鼓聲一收，山林瞬間無比安靜，只剩下風聲與鳥鳴。
丁秀禾抬起頭，眼里閃著激動的光忙，無比激動地說道︰“過來了！我們全都過來了！”
龔維松打開草藥箱，取出那張藏著情報和藥品的儺面具，輕輕撬開夾層︰“東西都在。”
丁春根抹了把額頭的汗，長長舒氣︰“儺神護佑，也算順利。”
龔仁仂望著對面山坳的方向，眼神堅定地說道︰“抓緊時間，把東西送到紅軍手里。仁家嶺的布防圖到手，紅軍戰士就能少流血、少犧牲。”
此時秋風再起，吹過了山林，吹的了動儺衣的邊角。
丁秀禾握緊了手中的竹籃，望著眼前四位儺班藝人 —— 他們戴著面具時，是驅邪祈福的藝人；摘下面具後，是守護家園、守護紅軍的普通人。
儺鼓不響，卻早已敲響在人心深處。面具冰冷，卻藏著滾燙的家國情懷。
仁家嶺的烽火還在燃燒，河源村的儺魂從未熄滅。這一場以儺為盾、以心為刃的暗戰，才剛剛走向更為凶險、也更為壯烈的戰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