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卢砚舟跪了下来，然后说道，“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周云山看着他，点点头，“说吧。”

    卢砚舟磕了一个头，“师父，弟子想北上，去寻闯王李自成。”

    此言一出，一旁的洪逸尘和郭瑶都是一惊。他们虽然昨晚已经听卢砚舟说过，但没想到他真敢当着师父的面说出来。

    但是对于卢砚舟的选择，周云山却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问道，“为什么？”

    “弟子以为，这天下已经大乱，光靠江湖侠义是救不了天下苍生的。”卢砚舟抬起头，目光坦然，“要止戈，那必须要先有力量。闯王如今坐了天下，如果他是个明主，弟子愿助他一臂之力，让天下早日太平，如果他不是，就当弟子……弟子也亲眼见过了，也好死心。”

    周云山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这话，有几分道理，但也有几分糊涂，不过你的心思，为师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卢砚舟面前，伸手扶他起来，“去吧，无论你下山去做什么，都要记住为师的话——枪法可以输人，良心不能输己。”

    卢砚舟眼眶一热，重重地点头，“弟子谨记！”

    周云山又看向洪逸尘，“逸尘，你呢？有什么打算？”

    洪逸尘跪下道，“师父，弟子想留在青阳山附近，这山下的百姓，都是咱们的乡亲，弟子想要护着他们。”

    周云山点了点头，“好，你守一方平安，也是大义。不过你要记住，你的枪不只是护着青阳山的，如果将来有一天，需要你去护着更多的人，也不要退缩啊。”

    洪逸尘道，“弟子记住了。”

    最后是郭瑶。

    她直接跪在师父面前，泪珠已经滚了下来，“师父，我……我想跟着二师兄，我会些医术，可以帮人治病，到时候，二师兄打坏人，我救人，这样……这样行吗？”

    周云山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行，当然行了。”

    师兄妹三人下山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洪逸尘几乎是寸步不离练枪场，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师父新传的“青阳九枪”。而卢砚舟则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两天，把师父书架上的书翻了个遍，还抄了许多笔记，郭瑶则是忙着给山下的乡亲们送药，又托人给家里捎了信。

    在临走的前一晚，周云山将三人再次叫到自己房中，拿出了三样东西。

    给卢砚舟的，是一本手抄的《青阳枪谱》，扉页上写着四个字：“传于大弟子砚舟”。给洪逸尘的，是一杆新枪，白蜡杆子比寻常的粗了一圈，枪头是精钢打就，寒光闪闪。给郭瑶的，则是一个药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药材和针具。

    “砚舟啊，这本枪谱，乃是为师一辈子的心血，你带着吧。”周云山对卢砚舟道，“日后若是有机会，你收个徒弟，把这枪法传下去。”

    然后，周云山对洪逸尘说道，“逸尘，这杆枪，是为师年轻时用过的，跟了我二十年，它杀过人，也救过人，今后，就交给你了。”

    “瑶儿，最后是这个药箱，是你师娘留下的，她生前最爱救人，你替她，继续救下去吧。”周云山对郭瑶最后说道。

    三人一一接过东西，齐齐跪下，给师父周云山磕了三个头。

    在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三人便收拾好了行装，山道上，周云山负手而立，目送着他们一步步走远。

    走到山脚时，郭瑶忍不住回头望去，晨雾中，师父的身影已经模糊，但她知道，师父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大师兄，此去一别，咱们什么时候再能见面啊？”洪逸尘忽然问道。

    卢砚舟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北方，缓缓道，“或许是天下太平的那一天吧。”

    洪逸尘点了点头，又微微的摇了摇头，“天下太平…哎…谁知道那一天……”

    “师弟，相信我，那一天即使再远，也有到的时候。”卢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看向郭瑶，“走吧，咱们各自保重。”

    三人就此别过。

    卢砚舟打马向北，洪逸尘和郭瑶则是步行向东拐，山风吹过，道旁的枯草瑟瑟作响，仿佛是在叹息一般。

    远处，青阳山隐没在晨雾之中，隐隐约约，如梦如幻。

    这时候，洪逸尘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他想起六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毛头小子，跟着父亲上山拜师，那时候的青阳山，也是这样笼罩在晨雾中。

    如今已经六年后了，他下山了。

    这时候，郭瑶轻声唤他，“二师兄，咱们现在先去哪儿啊？”

    洪逸尘收回目光，望着前方说道，“先去你家吧，这么多年了，先去看看伯父伯母，然后……咱们去凉州城吧。”

    “凉州？”

    “嗯。”洪逸尘握紧了手中的枪，“我听说那边有难民涌过来了，想来那里肯定是需要帮忙的。”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渐渐消失在晨光之中。

    青阳山的钟声悠悠响起，一下，又一下，仿佛在给他们送行。

    从青阳山往西三十里，有个叫柳家集的地方。

    这柳家集虽不大，只有百十户人家，但因地处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在此歇脚，倒也显得十分热闹。在集上有家酒楼，名曰“醉仙居”，三层小楼，青瓦白墙，门口挑着一面酒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酒”字。

    从青阳山出来，洪逸尘和郭瑶走了大半天，到柳家集时已是晌午，此时的日头正烈，两人都出了一身薄汗，郭瑶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不住地用袖子扇风。

    “二师兄，咱们歇歇脚吧。”郭瑶指着醉仙居说道，“我来请客，请二师兄你吃顿好的。”

    洪逸尘失笑道，“你请客？你哪来的钱？”

    郭瑶得意地拍拍腰间的荷包，“嘿嘿，昨儿个之前，我下山给王婆婆看病，她非要塞给我二两银子，我说不要，她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我要是不收，她心里过意不去，于是我便是就收下啦。”

    洪逸尘笑着摇摇头，拗不过她，开口道，“行，行吧，那就你请。”

    两人进了酒楼，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见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背着一杆长枪，女的提着药箱，知道是江湖人，忙赔笑道，“二位客官，楼上请？楼下人多嘈杂，楼上清静些。”

    洪逸尘点点头，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

    这二楼果然清静，只有三、五桌客人，两人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郭瑶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一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