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少年练枪
作者:季武长空      更新:2026-03-03 20:30      字数:2242
    崇祯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的迟。

    青阳山的积雪还未化尽,山道旁的枯草丛里,偶有几簇新绿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却被料峭的春寒冻得发紫。天刚蒙蒙亮,山腰间便传来一阵破空的枪风,惊起了林中的宿鸟。

    山腰的一处破败练武场上,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正持枪而立,他身形挺拔,如一杆扎进地里的枪,纹丝不动。忽然之间,他腰身一拧,掌中那杆白蜡杆子枪倏地刺出,枪尖在空中抖出三朵碗口大的枪花,紧接着传来“啪、啪、啪”三声脆响,然后便见三丈外的三根木桩应声而裂。

    “好,好厉害!”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场边响起。

    青年收枪回身,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拍着手从台阶上跳下来。她穿着一身青布短袄,脑后扎着一根大辫子,圆圆的脸上满是笑意:“二师兄,你这“梅花三弄”枪法使得越来越好了,依我看,比昨儿个又快了一分。”

    对于师妹的话,青年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将枪靠在兵器架上,又从桶里舀起一瓢冷水,就着木盆洗脸。冷水激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这青年名唤洪逸尘,乃是青阳山周云山门下的二弟子,上山学艺已有六年之久。

    “郭瑶,你又起这么早。”洪逸尘擦着脸说道,“昨儿个给山下王婆婆看病,回来时天都黑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郭瑶吐了吐舌头:“睡不着嘛,大师兄昨儿个说是下山打探消息,说是今早回来,我正好等着他呢。”

    话音刚落,山道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多时,一匹枣红马冲上山来,马上跳下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浓眉大眼,国字脸,一身风尘,正是二人的大师兄卢砚舟。

    “大师兄!”郭瑶欢快地迎上去,“你可是回来了,怎么样?山下怎么样?”

    卢砚舟将马缰随手一扔,脸色却不大好看。他走到井边,先是打了桶水上来,给马饮了,又自己舀了一瓢,咕咚咕咚灌下半瓢,这才抹着嘴说缓缓说道:“乱,这天下是越来越乱了。”

    洪逸尘眉头微皱,问道:“师兄,怎么个乱法?”

    “哎,道说是,北京城破了。”卢砚舟沉声道,“闯王李自成的大军已经打进了北京城,那位崇祯皇上……据说是已经在煤山上吊了。”

    一语既出,满场俱静。

    一旁郭瑶瞪大眼睛,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洪逸尘握着汗巾的手也僵在半空。他们师兄妹三人都是青阳山下的普通人家出身,虽然跟着师父学武多年,但“皇上”二字,对他们来说还是遥远而神圣的存在,可是如今这神圣的人物居然已轰然倒塌,他们几人心中顿时空落落的。

    “那……”郭瑶嗫嚅着问道,“那这以后怎么办啊?”

    卢砚舟摇了摇头:“哎,这谁知道呢,我听说山海关那边的吴三桂还没降,关外的满清人皇太极也虎视眈眈,张献忠也在四川称了帝,江南那边还有明朝的宗室要立新君……这天下啊,怕是要大乱了。”

    三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三人回头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负手而立,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是青阳山枪道名宿:周云山。

    “师父!”三人齐齐行礼道。

    周云山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个徒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卢砚舟身上:“砚舟,你方才说的,为师都听见了,咱们进屋说话吧。”

    周云山的书房不大,四面墙壁都是书架,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除了枪谱武经,还有《论语》《孟子》《史记》《汉书》之类。

    靠窗的地方则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背墙上挂着一幅墨字,写有四个大字:“止戈为武”。

    四人落座后,郭瑶乖巧地去沏了茶来。周云山抿了一口茶,这才缓缓开口:“砚舟,你且细细说说呢,昨日下山这一路看到了什么。”

    卢砚舟抱拳道:“师父,弟子昨儿个下了山,先到附近镇上,就见不少难民从北边逃来,说是闯王的兵打进来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后来弟子又往府城走了一趟,城里也是人心惶惶,有钱人家已经都在收拾细软,准备往南边逃。”

    周云山点了点头:“闯王初入北京,军纪如何尚且不论,但古往今来,凡天下易主,必有动荡的,你们三个,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还是大师兄卢砚舟先开口说道:“弟子以为,天下大乱,正是我辈习武之人建功立业之时。”

    周云山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洪逸尘:“逸尘,你说说呢?”

    洪逸尘沉吟片刻,这才开口说道:“弟子……弟子觉得,天下大乱,最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咱们青阳山下那些村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要是乱兵来了,他们可怎么办啊?”

    周云山的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又看向郭瑶:“瑶儿,你觉得呢?”

    郭瑶眨着眼睛,有些狡黠的说道:“我听师父的,师父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周云山哈哈一笑,随即敛去笑容,对着三人才正色道:“你们三人上山学艺,少则有三年,多则已九载,数年以来,为师教你们的,不只是枪法,这墙上的四个字:‘止戈为武’,你们三人可懂得其中真意?”

    卢砚舟说道:“武字由‘止’和‘戈’组成,意思是停止干戈才是真正的武。”

    “不错。”周云山站起身,走到墙前,轻抚着那幅字。

    “是的,但这‘止戈’二字,谈何容易啊,要让干戈停止,有时就需要更大的力量。你们学武,不是为了打打杀杀,不是为了争强斗狠,更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封侯拜相。你们三个要记住,我们学武,是为了在乱世之中,有能力守护那些需要我们去守护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徒弟开口道:“为师教你们枪法,教你们医术,教你们识文断字,不是为了让你们出人头地,而是希望你们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凭自己的本事活下去,也能凭良心去救人。”

    卢砚舟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而洪逸尘却抬起头,目光坚定:“师父,弟子记住了。”

    午饭过后,周云山将三人带到后山的练枪场。

    这练枪场是周云山亲手开辟的,方圆十来丈,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崖边立着十八根木桩,高矮粗细不一,每一根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枪痕,场子正中,是一个用青石铺成的八卦图,周云山平日就在这八卦图上教他们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