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也轉來水也轉
作者︰
年豐雪大 更新︰2026-02-17 18:44 字數︰4495
景寧包山人劉鍵喜歡過一個人,至今仍沒忘記。山里人看著劉鍵怎麼由矮到高,又是怎麼由胖到瘦的,如何再由一個四肢發達的人變成一個瘸子。當然,在這過程中有不少人也陸續的沒有了,人總是會老的。當初的時候,只要提及他,村里人還留有幾分嘆息,時間一長大家也就默認了,只當沒有這回事。至于現在有些孩子認為劉鍵是先天的瘸子這種說法,好象也沒有人去更正。更正總會要扯出一些事來,有些事能給小孩講,有些事不能講,更多的事是講不清,講不清就不如不講,圖個省事。
包山村不只劉鍵是後天的一個瘸子,在劉鍵腿瘸前,年齡比他小得多的楊浩奇就是個瘸子。只是劉鍵比楊奇浩瘸得厲害些,五十步笑百步,兩個瘸子走到一起自然也會互相客氣一下。其他幾個瘸子都緣于原先落後的醫療水平,赤腳醫生們將針打在了他們的坐骨神經上,一夜之間癱了。開始的時候還有些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隨著時間的拉長,這些人對發生在過去的那些事情也漸漸失去了追責的耐心,如今那些制造者們也一個個不見了,那時集體還酌情給些補貼,算是對歷史欠下的陳債做些清算。在世的人都還記得山里還有一個姓湯的瘸子,湯瘸子的身世是個謎,腿瘸自然也是個謎。劉鍵熟悉湯瘸子,楊奇浩記事的時候,湯瘸子早死了。現在沒有人再提湯瘸子,尤其是當著他們兩個人面的時候,現在人都時興講和氣生財,村里就這麼幾個稍年輕些的男人,胳膊腿子全的,全出去打工了,遠的到杭州和上海。再提湯瘸子有什麼意義,何況湯瘸子那時是村里的五保戶,無兒無孫。提他不是明罵健在的瘸子嗎?湯瘸子沒有了,至于劉瘸子楊瘸子更不要提。瘸有瘸的難處,瘸有瘸的痛苦,更有瘸的怒不可揭,人是一截一截往前過的,人生幾十截,保不準誰家那天就會誕生一個瘸子。所以,老人總是這樣教育孫輩。一句話,笑不得。
劉鍵家那時和湯瘸子做鄰,湯瘸子一個人過,吃什麼都給劉鍵留著點,別人都在意湯瘸子的腿,劉鍵卻當什麼也沒看見。當時有人曾納悶過,說劉鍵屬鴨子的記吃不記打,意思是老湯給他吃的,連那麼一條毒腿他也敢看,怎麼就一點也不害怕呢?湯瘸子那時的綽號叫“湯三毒”,叫慣了,以至于後來人記不住他的原名,背地里都叫他的綽號。至于怎麼夠毒法,劉鍵心里是清楚的,當然這是長大後的劉鍵。湯瘸子的瘸腿除了夏天一年四季都用布包著。夏天那條腿結滿了痂,潰瘍的地方還流著膿水,其中一條腿下粗上細,腫得結結實實。老人說是一種叫“麻風”的病。小時候,劉鍵媽為了阻止劉鍵往湯瘸子家跑,曾把劉鍵送到外婆家養過一段時間。劉鍵死活不肯呆在那里,與表兄姨弟動不動拳腳相加,弄得大人之間十分不愉快。湯瘸子看村里的瓜園,劉鍵常吃到湯瘸子送的熟瓜,其他小孩去瓜園偷瓜一經被湯瘸子發現,那就不得了,除了罰站,在集體會上家長都要受到點名批評。湯瘸子會匯報。也正因為愛匯報,生產隊長喜歡安排湯瘸子看管村里的集體財物。有了湯瘸子看管,會斷很多人的念想。那時人背地里叫他“湯三毒”,毒腿加毒嘴才兩毒,還有一毒是什麼呢?劉鍵問媽媽,他媽狠狠扇過他一個嘴巴。劉鍵被打迷糊了。一迷糊就是十幾年。
包山村的閉塞是出了名的,三面環山,一面環水,出去都得要依賴船,否則要走很遠的盤山路,遇到刮風下雨的,渡船禁擺,出去進來都不方便。包山既不與外界有任何聯系,也與當下的旅游產業有什麼關系,地理環境也不算好,水湍崖灣倒是不少,可與人家白洋澱和湘西鳳凰完全是不同的兩個概念,這地方地圖也不好找。
劉鍵是出了名的孩子王,練得一身的好水性, 一憋氣一個猛子能扎大河橫面的一個來回,最吸引孩子的還是偷村里的蘿卜山芋什麼的,從不會犯事。不僅因為有湯瘸子的庇護,更主要的是膽大、技術高明。張明芳和楊奇浩的姐姐那時都跟在劉鍵的後面,大人到地里去參加生產勞動,小孩們自願集中,劉鍵是頭兒,聲東擊西,變著法子與大人們特別是生產干部周旋,總能搞到一些實惠的東西給大家吃起來。沒準也闖禍,比如把火爐盆子帶到場頭炸玉米花,結果燒了村頭最大的一個草垛,因為有隊長和會計小孩一起參與,結果也就不了了知。生產隊噴農藥的時候,劉鍵乘配藥員埋在草叢里拉屎的機會,將半瓶無色的農藥全倒進了藥箱里,結果燒死了幾畝地的水果。因為損失較大,村里出面干預,劉鍵家和兩個負責施藥員都不同程度的作了賠償。施藥員在全村的會議上公開做檢查。劉鍵這個皮頭在包山這樣一個小地方自然是出了名的。
劉鍵是在大人們的指指戳戳中長大的,有人開玩笑說是劉鍵身上有湯瘸子的血統,毒多。
到張明芳的爸做大隊長的時候,劉鍵已經長大了。劉鍵和張明芳在一個班上學,兩個人一起上學,放學也一起回家。因為有劉鍵,沒有男生敢明目張膽地欺負張明芳。日子在兩個小學生之間仿佛著了謎,趕也趕不走,劉鍵干什麼不干什麼,張明芳不但知道,使個眼神就能使劉鍵去干什麼或者不去干什麼。在這點上張明芳是比劉鍵早熟的。
大人們正陶醉在改革帶來的歡樂中,一家幾十畝山林,不再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的年頭了,過去一到晚上男人閑著沒事,不是聚在一起奇談怪論,而是琢磨著怎麼能夠讓山林多出財富。現在男人女人起早貪黑忙碌在山里林地,有這個心也沒這個精力。婦女們說改革好,不光有了自家的林地更主要的是男人開始想著如何往外跑,還有男人愛家了,像個男人樣了。
星期天,張明芳總是喜歡跑到劉鍵家玩,劉鍵媽還會開幾句玩笑,說明芳長大了給我家劉鍵做媳婦,說得張明芳臉紅紅的。張明芳暗地里對劉鍵說,以後讓你媽別說了,再說我還怎麼到你家。劉鍵為此和他媽還賭氣。別看一個毛頭小子,還鄭重地對他媽說,我們的事以後你少干預。
張明芳和劉鍵走得近,令其他幾個人都不高興。尤其是楊奇浩的姐姐楊英,楊英比張明芳大兩歲。四年級不到就輟學了,在家幫父母做飯喂山羊。楊奇浩那時還小,對那些有關青春期的事全然無知。等到楊奇浩有了他們當年那些想法的時候,楊英都出嫁到文成生了孩子。
劉鍵貪玩,連湯瘸子也這麼說。劉鍵曾帶領一群孩子到湯瘸子家掃蕩,翻了一氣什麼吃的也沒翻到,最後看到桌上放著一匾子做醬的面餅,幾個人狼吞虎咽的吃個大半才揚長而去,當然張明芳也在其中,要是換到別人,湯瘸子不把他吃掉才怪。湯瘸子終身未娶,孓然一生,死的時候是張明芳爸以村民組長的名義主持入殮的。背地有人說,張明芳爸就是湯瘸子生的。誰知道呢?張明芳從劉鍵的嘴里多少听到了一些傳聞。劉鍵堅持說,他看見過一件東西,湯瘸子像命似的奪下來了。張明芳纏著劉鍵問是什麼,劉鍵說,說了你也不懂。張明芳說,你得了吧,誰不比你懂。說著頭一撅,昂得好高。劉鍵賣關說,你讓我親一下,我才告訴你。張明芳破例同意了劉鍵的要求。劉鍵一口上去,差點啃掉了張明芳的半個額頭,口水沾了一片。
劉鍵說,一個花頭巾,簇新的。就在他的箱子底下,掃塵的時候我看到的,我拽出來看,還被老湯頭呵斥了一頓。張明芳說那東西跟我家有什麼關系。你奶奶也有一條,劉鍵頂了過去。張明芳生氣了,嘴巴又撅起來,一副委屈的樣子,嘴里小聲的嘀咕,世上相同的東西多著呢?劉鍵一把拉過張明芳,嘴巴套住張明芳的耳朵說,他們那個了。張明芳眼珠一翻,什麼那個了?劉鍵說,親嘴。什麼時候?張明芳大驚失色。劉鍵說,我看見的,親眼看見的。張明芳說,以後你一定要帶我看,不然我不理你了。
劉鍵摸準了湯瘸子什麼時候開門,什麼時候關門。有時門開著人根本不在家,比如上次他們偷吃湯瘸子的醬餅就是抓住這樣的機會。大人們在地里忙碌根本無暇顧及這些,他們把都放在手上,至于那些本能的東西也由屁股轉到了嘴上。在林地采茶的間隙,他們忙里偷閑、魚歡雀躍,難免不說些春話,圖個精神上的輕松。
湯瘸子一般是在下午往張明芳奶奶那兒跑,張明芳奶奶一人住在遠離大伙莊子外的高墩上的老屋里。有時還給張奶奶帶點東西去。劉鍵有事沒事會在外面轉悠,一方面尋著那地方長什麼能吃的,另一方面他有幾只逮山雀的網子,每天都要去看看。張奶奶家的後面就是一汪陳年的老水塘。在那塘里,劉鍵還能支著兩只蝦筒子。湯瘸子那天又去了,劉鍵好奇,躲在後窗邊上偷看。劉鍵害臊個沒完,他不好意思對大人說,為了張明芳,他決定報復湯瘸子。
在通知張明芳之前,劉鍵防止別人懷疑他,悄悄把蝦筒子從張奶奶屋後面撤了出來。張明芳經不住劉鍵巧舌如簧的言語誘惑,硬被劉鍵拽出來伏擊湯瘸子,兩個人趁湯瘸子進屋的機會將張奶奶的門給鎖了起來。張明芳跑到田里叫來了她爸張文明。劉鍵看張文明來了,一陣慌張,埋頭就跑,連鑰匙都帶跑了。
張明芳遭到了她父親一頓臭罵,當然湯瘸子也遭到了狠狠的罵。說你有事沒事,沒事幫三嘎子丟種子,三嘎子剛死了老婆,缺勞力,眼看家家都要出苗了,他家才下種。湯瘸子看看張明芳又看看張文明,那眼神怪得出奇。張文明呵斥道︰“還不快走!”張明芳看著湯瘸子漸漸遠去的背影,好象自己做錯了什麼。
那年沒到年底,張明芳的奶奶就撒手西歸了。湯瘸子也好象沒了魂似的,半痴半呆,看見人渾身直抖,有道是,鬼嚇不死人,人嚇死人。第二年春上得了一場暴病,也死了。花頭巾和破箱子都被張明芳爸一把火燒了。張明芳看見了那條花頭巾,真的和她奶奶扎的那條一模一樣。
小學六年級沒讀下來劉鍵就回家來了,張明芳也只讀了個初二。劉鍵除了繼續逮他的蝦子外,還撈魚。電捕的不過癮,還配藥毒,說是毒,其實就是用酒精浸泡大米,然後撒在河里,魚吃後像人一樣有了醉態,上下漂浮,網篩一撈束手就擒。不管是烈日還是暴雨,劉鍵照常扛著一柄大網篩,在河沿邊逡巡,生怕漏掉一條。左右鄰居吃了不少他撈的魚。張明芳家不要他的魚。張明芳說她媽嫌魚髒。劉鍵說髒什麼髒?水又不污人,澆過大糞的菜還不是照常吃得津津有味。張明芳“呸!”了一聲。劉鍵扔下網篩,抱住張明芳親了一口。張明芳一動沒動,用手擺弄著衣角,眼里噙著淚水,嚇得劉鍵楞了半天!張明芳氣呼呼說︰“你怎麼像個小流氓,將來就靠這個網篩過日子嗎?”。劉鍵嘴癟了半天也沒有回答出張明芳的問話,氣呼呼地扛著竹桿上了岸,任憑張明芳在後面怎麼喊他,他也沒有回頭。
後來,包山村人不再滿足用酒精毒魚,酒精揮發快,藥效短,時間一長餌就不管用。直到吃死一個人才知道有人開始用農藥毒,農藥毒性大,一毒一大片,連繡花針細的小魚都毒得浮上來了。賣出去不死人才怪。劉鍵被公安帶去盤查了一天,弄得面黃眼綠的,大概是被嚇著了。毒魚的人禁不住威懾,直到他主動去派出所自首才將劉鍵脫了個干淨身。村里人都在為劉鍵捏把汗呢?人命關天的,何況還是十來歲的孩子,雖沒什麼大出息,好歹將來娶個媳婦成個家過上日子就算了。連討厭他的人也免不了同情一下,包括張明芳的爸。他還請人到派出所打听一些情況,也好安慰劉鍵的家里人。
進過派出所的人身上仿佛有了一種說不出的魔力,大家對他刮目相看。劉鍵整天在村里游蕩,挨了不少他父親的罵,農民罵詞很是簡潔,有時罵得劉鍵自己都想笑。劉鍵存心不想和他們一起成天呆在地里,看他父親實在罵得厲害了就下地應付二個小時,結果不是要解大便就是要喝水,著實把他爸氣瘋了,說生了這麼個討飯兒子。等到暮春初夏,劉鍵寧願提籃挨村逐戶地推銷家里長的辣椒、韭菜和西紅柿,倒也換了些小錢。不知是誰給他出了個主意,到離包山二十里外的鎮上批發冰棍,一根能賺五分錢。赤豆和雪糕在農村最好賣。賣冰棍要有自行車和木箱子,另加一床舊棉被胎,一分為二,里一半外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