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风云录第四卷 幽烬重燃 第十二章 北境殉土，寸血守民

    古幽都破土的第二日，北境彻底换了人间。

    往日里春和景明、炊烟连片的北疆村镇，尽数被沉沉黑雾罩死。天日无光，地气寒凉，风刮过荒野不带半点暖意，吹在人身上，是钻骨的阴冷，缠心的烦躁。

    幽根吐出的万千祟物，没有固定形体，随风游走、遇人即附。

    它们不吞血肉、不破甲兵，只死死缠在人心深处，翻搅人最阴暗的杂念。

    原本温顺的农人，会因为一句口角拔刀相向；素来和睦的家人，会因为一点琐事大打出手；稚童日夜惊啼，老者心神昏沉，整片北境，陷入一种无声的癫狂。

    朝廷的戒严圣旨快马传至北境，可人心乱得太快，政令落地，已然滞后。

    北境守军不足万人，分散驻守千里边防线，还要兼顾境内数百村镇，兵力本就稀薄。接到烽火警报后，守将即刻分兵下乡，以小队为单位，奔赴各处村镇稳民镇煞。

    这是大燕第一波直面幽烬祟物的守军。

    没有人见过这般诡异祸乱。

    战场上杀敌，刀落血出、生死分明，输得坦荡，赢得光明。

    可这北境之乱，看不见敌人、摸不着杀机，满眼都是自相争执、心神错乱的百姓。

    兵士举刀无措，出手怕伤及无辜，收手便看着百姓互相残伤。

    最先沦陷的是北境最边缘的临河三村。

    三支不足二十人的巡防小队连夜赶到时，村落早已乱作一团。

    村里灯火尽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内争吵哭骂声此起彼伏。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失控互殴的村民，有人双眼赤红，疯狂砸毁自家屋舍；有人蹲在路口抱头嘶吼，神志全无。

    黑雾贴地游走，绕在人群身周，越乱越浓，越怨越盛。

    小队队长手握火把，高声喊话安抚：“乡亲们！静心神、止纷争！勿生杂念、勿听邪扰！朝廷援兵已到，乱世能平，山河能安！”

    阳火火把高高举起，明亮火光撑开小片清明。

    靠近火把的几名百姓，浑浊的眼底稍稍恢复清明，躁动的身子慢慢稳住，茫然看着身前列队的兵士。

    阳火可压外煞，安稳人心。

    可这安稳太过脆弱。

    远处街头，一名壮年村民彻底被祟物乱了心性，抄起墙边柴斧，嘶吼着冲向身边邻人。

    队长见状，来不及多想，跨步上前格挡。

    他不敢劈杀百姓，只能侧身冲撞，试图拦下疯乱之人。

    可被戾气浸透的村民，力大无穷、毫无理智，柴斧顺势劈落，直直砍在队长肩头。

    鲜血瞬间浸透甲衣。

    剧痛袭来，队长身形一晃，却依旧死死按住对方手臂，咬牙嘶吼：“清醒些！都是乡里乡亲！都是大燕子民！”

    血腥味散开的一刻，周遭黑雾骤然暴涨。

    幽烬祟物最喜血气、最贪怨怒。

    整片村落的戾气瞬间汇聚此处，周遭百姓再度被彻底迷乱心神，数名原本清醒的村民，双眼再度泛红，疯乱着朝着兵士扑来。

    兵士们进退两难。

    不伤民，便被民所伤。

    伤民，便是乱世里再添一桩怨债，反倒助长阴煞。

    短短片刻，临河三村三支小队，人人带伤。

    一名年轻新兵不过十七岁，初次随军巡乡，看着眼前邻里互残、人心尽乱的惨状，眼底发红，手持火把死死守在一户百姓门前。

    屋内老妇啼哭、孩童惊哭，屋外黑雾翻涌、人声癫狂。

    他守得住一扇门的明火，守不住满村沉沦的人心。

    最终，这名新兵被数名失控村民围打重伤，倒地之前，依旧高举火把，不肯让明火熄灭。

    火把不灭，门前清明便不灭，屋内老小便不受侵染。

    直至最后一刻，新兵倒在血泊之中，手中火把依旧稳稳立在地上，火光摇曳，照亮满地狼藉。

    这是古幽都现世后，大燕第一批殉难的守兵。

    无名、无爵、无显赫战功。

    只是乱世里最普通的小兵，以一身血肉，守一村烟火。

    北境守将收到各村战报，站在城头，望着暗沉山河，眼眶通红，心口发堵。

    兵士不怕战死沙场，怕的是这般无声、无力、憋屈的牺牲。

    杀敌无从杀敌，救世无从救世。

    他们拿命守护的百姓，被阴邪乱了心神，亲手伤了护他们的兵。

    可哪怕如此，依旧无人退后半步。

    “传令所有巡乡兵士。”守将声音沙哑，字字沉重。

    “不惩民、不责乱、不动杀心。哪怕被伤、被骂、被误解，依旧以火护民、以声安民、以身守土。”

    “我辈军人，守的从来不是清醒太平的百姓，是乱世沉沦的苍生。”

    军令落下，北境所有兵士死守初心。

    一队队甲士举火穿村，日夜奔走在乡野之间。

    白日安抚争端、调解矛盾、劝和邻里，稳住人间和气。

    夜里列队巡夜、点亮灯火、燃烧药火，压制山野阴煞。

    有人被误伤，有人被打退，有人心力交瘁日夜难眠，却无一人弃岗、无一人逃退。

    乱世之中，最赤诚的军心，硬生生稳住了北境最残破的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太行幽谷军营。

    李牧摊开满桌北境传回的军情简报，纸上字字惨烈，句句悲壮。

    无名小兵殉民、巡防小队带伤死守、村镇反复沦陷、人心难稳难收。

    赵小三立在一旁，双拳紧握，胸口发闷。

    “将军，太憋屈了。”

    “将士们流血死守，不求功名、不求封赏，只求护住百姓安稳。可阴邪乱心，百姓疯乱，将士们白白受伤、白白送命，连仇人都找不到！”

    他征战多年，悍不畏死，却见不得这般无力的牺牲。

    李牧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厚重的悲悯。

    “这便是真正的乱世。”

    “刀兵战火，看得见输赢。人心沉沦，看不见尽头。”

    “乐毅将军当年殉道，守住了山河不破，却挡不住人心轮回。今日他们要守的，不再是城关疆域，是人心底线，是人间善意，是乱世里最后一点不灭的赤诚。”

    苏清和站在帐外，望着北方沉沉黑雾，轻声开口。

    “北境兵士每多一分包容、一分坚守、一分赤诚，人间正气便多一分。”

    “魔气靠怨怒生长，正道靠牺牲扎根。他们看似白白牺牲，实则在用血肉抵消人间戾气、稳固天地正气。”

    “每一个殉民的兵士，都是在断幽根的养料。”

    乱世对抗，从来不是一招一式的厮杀。

    是正邪一点点拉扯、人心一点点博弈、善恶一点点消长。

    正气压一分，戾气便弱一分。

    人心善一分，幽烬便淡一分。

    李牧抬眼，看向赵小三，沉声下令。

    “挑选三百精锐，轻甲、多带药火、青石、驱邪粉料。”

    “不求战、不杀敌、只安民。全速奔赴北境最残破的临河三村，接替重伤巡兵，死守村落灯火，安抚残乱民心。”

    “告诉前线将士。”

    “凡守民殉土者，不论官职大小、不论军功高低，一律录入忠烈册，世代受燕地香火，家人终身由朝廷抚恤，永世无忧。”

    赵小三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军令传出，三百精锐即刻整队，明火列队，向北境疾驰驰援。

    前路依旧漆黑，乱世依旧无边。

    北境黑雾漫天，人心反复无常，祟物遍地游走。

    可乱世最黑暗的时刻，偏偏生出了最滚烫的人心。

    百姓沉沦，将士死守。

    人心大乱，丹心不灭。

    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彻底笼罩大燕山河。

    北境各村镇点点明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散在无边黑暗黑雾之中。

    火光微小、脆弱、摇摇欲坠。

    却死死钉在乱世大地之上，不肯熄灭。

    一寸灯火，一寸人心。

    一寸血肉，一寸山河。

    幽烬漫天覆世，人间寸血守土。

    大燕最难熬、最无声、最悲壮的乱世相持，自此彻底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