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风云录第四卷 幽烬重燃 第十一章 幽都破土，百祟出山

    北方的风，一夜变冷。

    蓟城朝堂雷霆清算三大家族，族长拘押、官吏革职、属地严查，百年士族根基遭受重创。朝堂震动，地方惶然，世家怨气遍布州县。

    人间一日纷争，胜过数月私念积攒。

    无数不甘、怨恨、委屈、愤懑的情绪散入天地，顺着地脉一路向北，尽数汇入早已深埋千年的古幽都废土之下。

    人心恶念为引，地脉阴气为基。

    那潜藏地底、默默吸纳乱世养料的终极凶根，终于彻底苏醒。

    当夜三更，大燕最北，无人踏足的古幽都废墟。

    整片漆黑死寂的荒原，忽然剧烈震颤。

    地面层层开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千里，地底透出暗红幽光，隐隐搏动，像是沉睡千年的心脏重新跳动。

    隆隆地鸣自地底深处滚出，沉闷、遥远、却震动山河。

    废墟之上，千年积土翻涌、崩塌、下陷，厚重的地表岩层被无形巨力掀开。

    黑雾冲天而起，冲破土层、直冲夜幕，遮蔽星月，笼罩整片北境荒原。

    不同于太行幽谷那股内敛阴寒的瘴雾，此番从古幽都喷涌而出的黑雾，浓稠、暴戾、带着吞噬一切的凶煞之气。

    千年幽烬，彻底破土。

    黑雾翻腾之间，无数细碎黑影从地底裂隙钻出。

    不成兽形、不成人形，只是一团团凝聚的怨煞浊气，形体飘忽、速度极快，落地即散、随风即走。

    这是幽根孕育的底层祟物，无智、无情、无心，只凭本能游荡，侵染山河、乱人心性、滋生祸乱。

    数量成千上万，密密麻麻，随风四散，朝着大燕南北州县漫天飘去。

    古幽都真正的本体依旧深藏地底，未曾现身。

    它不急于一战定胜负，只先放百祟出山，以漫天阴邪，蚕食人间人心、污染大地生机、拖垮大燕整座山河的气数。

    北境最先遭殃。

    靠近古幽都的北方边境村镇，夜半瞬间陷入死寂。

    夜风骤停，灯火骤暗，家家户户烛火剧烈摇晃，随后一一熄灭。

    黑雾穿窗入户，无声无息落进村落。

    睡梦中的百姓毫无察觉，只是转瞬之间，心底莫名生出滔天戾气。

    平日里和睦的邻里，睁眼便互相猜忌、恶语相向；温顺的百姓，无端暴怒、摔砸器物；稚童夜半惊哭，高热呓语不止。

    短短半个时辰，北方数十座村镇，户户生怨、人人心乱。

    村落争端四起，吵闹哭喊此起彼伏，原本安稳的人间烟火，瞬间被戾气搅得浑浊不堪。

    祟物不需伤人性命，只需乱人心性。

    人心一乱，怨念一起，地脉阴气更盛，幽根便更强一分。

    北境守将夜半察觉异象，火速登城远眺。

    只见北方夜幕漆黑如墨，黑雾连绵千里，压在山河之上，无边无际。

    守将浑身发冷，立刻击鼓传令、点燃烽火，加急向蓟城、向太行防线传报北境剧变。

    北境烽火连夜燃起，火光刺破黑夜，一道接一道，顺着烽燧官道飞速向南传递。

    不过数个时辰，千里之外的太行幽谷，李牧率先望见北方连天烽火。

    夜色未明，天未破晓。

    他立在山谷高坡，目光穿透层层山峦，望向漆黑北方，神色骤然凝重。

    “北境烽烟，全境异动。”

    苏清和快步赶来，望着北方暗沉天色，轻声叹道：“终究是出来了。”

    “人间朝堂一场权斗、士族一场怨恨，刚好喂饱了千年幽根。它隐忍千年，等的就是人间内乱、人心大乱的这一刻。”

    此前太行裂隙的阴兽，只是冰山一角。

    今日古幽都破土，百祟出山，才是真正的乱世开篇。

    赵小三脸色发白，沉声开口：“将军，北境村镇无数，兵力薄弱，无阵法、无明火、无镇煞物资，根本挡不住这漫天祟物！再这么扩散下去，不出三日，大燕半壁山河尽数被阴气侵染！”

    李牧没有迟疑，即刻全局调度，声如沉钟。

    “传我将令。”

    “第一，即刻飞报蓟城，奏明古幽都现世、百祟出山、北境沦陷危局。请陛下即刻下令，全国郡县戒严，村村燃火、户户亮灯、日夜不息，以阳火克制阴祟。”

    “第二，调遣南疆四境巡查小队，舍弃偏远小事，全速向北靠拢，驰援北境州县，协助地方稳民心、镇阴煞。”

    “第三，太行幽谷主力不动，大阵不撤、火墙不灭、严防谷底阴兽异动。幽根主力未出，此地依旧是关键卡口，不可自乱阵脚。”

    “第四，传令全军，自此日夜轮值、无休无歇，边关全境进入战时戒备。”

    一道道军令连夜传出，快马四驰，灯火连夜点亮整条太行防线。

    可局势恶化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料。

    天蒙蒙亮时，北境急报接连不断送入军营。

    北境近百村镇尽数沦陷，人心大乱，民间争端斗殴频发，百姓梦魇不绝、神志恍惚。山野草木大片枯死，河流水脉变黑，地气阴冷刺骨。

    更凶险的是，四散祟物继续南下，速度极快。

    一路过处，州县人心浮动，原本被王令稳住的民心，再度摇摇欲坠。

    尤其是刚经历朝堂清算的三大世家属地。

    士族怨恨未平、官吏人心惶惶、百姓心绪不安，本就怨气浓重。

    漫天祟物飘落此地，瞬间如鱼得水，疯狂吸纳遍地私念怨气。

    短短一夜，颍川、清河、河间三地的阴邪异象，直接翻倍暴涨。

    村落黑雾不散，田间无故起风，夜里耳边低语不绝，人人心底烦躁易怒，整片地域戾气沉沉，几近失控。

    苏清和看着不断传回的急报，眉头紧锁。

    “最凶险的从来不是魔祟，是人心缺口。”

    “民心安稳处，祟物只能浅扰，难以扎根。人心怨怼处，阴邪顺势落地生根、疯狂壮大。世家积攒的私怨，一夜之间，成全了漫天幽烬。”

    李牧点头，眼底冷意深沉。

    他看得通透。

    乐毅当年护住的是一时战火，却护不住代代人心。

    魔祸可以武力镇压，乱世可以沙场平定，唯独人间贪私、怨恨、权欲、猜忌，代代往复，永不断绝。

    太阳缓缓升起，天光铺照山河。

    可今日的大燕天地，再无往日清明。

    北方千里天幕灰蒙蒙一片，黑雾沉沉压地，日光穿不透云层，山河昏暗、地气阴冷。

    蓟城皇宫，接到北境全境沦陷的急报，满朝震恐。

    文武百官立于大殿，人人面色发白，再无人敢提山野异象为虚、边关危言耸听。

    昨夜朝堂的权斗纷争，今日化作山河倾覆的祸乱。

    所有人终于明白，他们昨日的私心怨恨、朋党之争、权位算计，真真切切养出了乱世魔祸。

    燕惠王立在龙阶之上，望着殿外暗沉天色，心底五味杂陈。

    他清查世家、肃正朝纲，本想挽救人心、安稳山河。

    却没想到，朝堂剧烈震荡、士族怨气爆发，反倒给地底幽根送去了最充足的养料，提前引爆了千年祸乱。

    邹衍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今日局势，外有百祟漫山、幽烬覆国，内有人心不稳、怨隙遍地。再无朝堂之争、再无派系之辩，举国唯一要务，镇幽烬、安人心、守山河。”

    燕惠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悔恨，沉声下诏。

    “传朕旨意。”

    “全国戒严，不分世家庶民、不分文官武将。郡县官吏全员下乡，安抚民心、调解争端、止怨息怒。民间日夜燃灯不息，禁争斗、禁私怨、禁流言。”

    “调动全国禁军、边防守军，分赴南北州县，巡乡护民、驱逐阴祟、稳住四方地气。”

    “举国上下，同心抗乱，但凡私斗生怨、扰乱民心、助长戾气者，以祸国论罪！”

    圣旨火速传遍大燕全境。

    可人心一旦乱了，再想收拢，难于登天。

    北方山河昏暗，百祟漫天游走。

    民间争端四起、人心惶惶、流言纷飞。

    朝堂刚刚肃清的暗流，民间刚刚稳住的民风，一夜尽毁。

    太行幽谷。

    李牧立在山巅，南北山河乱象尽收眼底。

    他左手是朝堂尽力挽回的人间秩序，右手是遍地滋生的幽烬魔祟。

    头顶是乱世轮回的千年宿命，脚下是代代难平的人心私魔。

    苏清和轻声道：“将军，自此开始，才是真正的无休无止。”

    “有形魔物可斩，无形人心难平。”

    “只要人间一日有私，幽根一日不灭。”

    李牧迎着微凉山风，握紧手中长剑，目光望向千里北境暗沉山河。

    “乐毅将军以身殉道，留一线人间道火。”

    “我辈守土之人，便以余生血肉，护这一线清明。”

    “它欲覆山河，我便死守山河。”

    “它欲乱人心，我便固守本心。”

    幽都已开，百祟已出。

    乱世终至，再无侥幸。

    大燕的持久战，真正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