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二十四章︰斷盟

    天剛蒙蒙亮，未央宮東廂的偏殿里已經坐滿了人。劉邦按劍坐在上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著跪在下方的欒布。

    “彭越私藏反賊，還敢派你前來打探軍情？”劉邦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朕念他當年平定魏地有功，才饒他數次，他倒是越來越放肆了！”

    欒布垂著頭，後背卻挺得筆直︰“陛下明鑒，我家大王從未有過反心。此番派臣前來，只是想向陛下解釋，梁王帳下並無英布舊部。”

    “解釋？”呂雉端著青瓷茶盞從屏風後走出，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描金的裙擺上，“前日在彭越書房搜出的密信，上面明明寫著‘待英布起兵，即刻呼應’，這還不夠清楚？”她將茶盞重重放在案上，“欒布，你倒是說說，這密信是假不成？”

    欒布猛地抬頭，撞進呂雉冰冷的目光里︰“密信是假！定是有人栽贓陷害！陛下若不信，可隨臣前往梁地，徹查此事！”

    “放肆！”劉邦猛地拍案，劍鞘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朕沒時間陪你去梁地！來人，將欒布押下去，待彭越伏誅，一並問斬！”

    殿外的侍衛應聲而入，架起欒布就往外拖。欒布掙扎著回頭，聲嘶力竭︰“陛下！梁王曾在彭城之圍時，率三千騎兵斷楚軍糧道，救您于水火！您忘了嗎！”

    劉邦的動作一頓，閉了閉眼，最終還是揮了揮手︰“拖下去！”

    欒布被押走的第三日，梁地的急報便傳到了未央宮。彭越竟真的起兵了。

    急報是驛站快馬送來的，信封邊緣被雨水浸透，墨跡暈開了大半，只隱約能看到“梁王率五萬大軍攻滎陽”的字樣。劉邦攥著信紙，手在微微發抖︰“他真的反了。”

    張良站在他身旁，眉頭緊鎖︰“梁王倉促起兵，定然準備不足。臣願率三萬騎兵，奇襲梁營後方，斷其糧草。”

    “不可。”呂雉上前一步，聲音冷靜，“彭越熟悉梁地地形，若貿然出兵，恐中埋伏。不如派樊噲率軍駐守滎陽，消耗其銳氣，再派酈食其前去游說，以封王為誘餌，令其退兵。”

    劉邦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就按皇後說的辦。”

    樊噲接到軍令時，正在家中與妻兒告別。他將腰間的佩劍掛在兒子樊噲 Jr. 的腰間，拍了拍他的肩膀︰“爹去去就回。”說著翻身上馬，身後的騎兵早已整裝待發。

    滎陽城外，彭越的大軍已經安營扎寨。旌旗獵獵，上面繡著碩大的“彭”字。彭越站在高台上，望著遠處的滎陽城，神情凝重︰“欒布還沒有消息，恐怕已經出事了。”

    身旁的副將低聲道︰“大王，朝廷派樊噲駐守滎陽，酈食其也在趕來的路上。听說呂雉開出的條件是，只要我們退兵，便保您的梁王位。”

    彭越冷笑一聲︰“呂雉的話豈能信？韓信便是前車之鑒。”他猛地拔出佩劍，指向滎陽方向，“傳我命令，明日一早，全力攻城！”

    酈食其趕到滎陽時，樊噲正站在城樓上，看著彭越的軍隊在城下布陣。他將朝廷的書信遞給樊噲，語氣沉重︰“彭越不肯退兵。”

    樊噲一把將信紙扯過來，撕得粉碎︰“那便打！我倒要看看，彭越的刀快，還是我樊噲的劍利！”

    酈食其拉住他︰“將軍，陛下尚有招安之意。臣願再去梁營一趟，說服彭越。”

    樊噲本欲拒絕，但看著酈食其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松了口︰“若彭越不肯罷休，我便率大軍沖出去，與他決一死戰！”

    酈食其獨自一人來到梁營前，守衛將他帶進帥帳。彭越正坐在案前擦拭著長槍，見到酈食其，沒有起身相迎，只是淡淡開口︰“酈大人此來，又是替朝廷當說客？”

    酈食其拱了拱手︰“梁王，我今日並非為朝廷而來，是為你而來。你起兵倉促，糧草不足，士兵思鄉心切，若強行攻城，恐怕傷亡慘重。”

    彭越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向他︰“那你說，我該如何？像韓信一樣，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梁王此言差矣。”酈食其走到他面前，“陛下並未想取你性命，只是擔心你擁兵自重，危及天下。若你肯退兵，交出一半兵權，臣願以性命擔保，陛下定會饒你不死，仍讓你做梁王。”

    彭越沉默半晌，突然笑了︰“酈大人，你可知呂雉在朝中說過什麼？她說‘異姓王皆不可信，必須除之而後快’。韓信死了，下一個便是我，再下一個，便是英布。”他將長槍狠狠砸在地上，“今日要麼我破了滎陽，要麼我戰死在此，絕無後退之路！”

    酈食其見狀，知道再無轉圜余地，只得拱手告辭。走到帳門口時，他忽然回頭道︰“梁王，當年你在鉅野澤為盜時，曾說過‘大丈夫當為天下蒼生謀太平’，如今你起兵造反，豈不是違背了初心？”

    彭越的身體猛地一僵，看著酈食其離去的背影，眼神復雜。

    酈食其回到滎陽時，夜色已經降臨。樊噲正披著盔甲，在城樓上巡視。見他回來，立刻迎上前︰“如何？”

    “彭越不肯退兵。”酈食其嘆了口氣，“他說明日一早便要攻城。”

    樊噲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火把遞給士兵︰“備好滾木石，今夜怕是有一場硬仗。”

    果然，夜半時分，彭越的軍隊發動了突襲。梁軍借著夜色掩護，悄悄摸到滎陽城下，架起雲梯，開始攀爬城牆。

    “放箭！”樊噲大聲下令。城牆上的士兵紛紛搭弓射箭，火箭帶著火焰劃破夜空，落在梁軍的雲梯上。一時間，城下火光沖天，慘叫聲此起彼伏。

    彭越親自持刀沖鋒，身中三箭卻不肯後退。他揮舞著長刀，劈斷了一根攔路的滾木，大喊道︰“沖！拿下滎陽！”

    樊噲見狀，提起長槍，順著雲梯便沖了下去。兩人在城門口相遇，兵器踫撞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彭越，你真要造反嗎！”樊噲的聲音帶著喘息。

    “造反？”彭越猛地一刀劈向樊噲，“是你們逼我的！”

    兩人激戰數十回合，難分勝負。突然，一支冷箭射向樊噲，彭越下意識地擋了過去。箭簇穿透了他的左臂，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甲。

    “大王！”副將急忙上前護著彭越後退，“我們撤退吧！”

    彭越捂著傷口，看著城牆上越來越多的漢軍，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撤！”

    梁軍退去後，樊噲站在城門口，看著滿地的尸體和血跡，心中五味雜陳。他撿起彭越掉落的長槍，槍桿上還留著彭越溫熱的血漬。

    “將軍，”士兵遞過一塊布，“彭越中箭了，想必短時間內不會再來攻城。”

    樊噲搖了搖頭︰“不，他還會來的。他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說著，他將長槍扛在肩上，轉身走向城門，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仿佛預示著一場更慘烈的決戰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