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退场费(中)
作者:
青衣揽悦 更新:2026-02-03 16:46 字数:2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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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称: 美琪大戏院
作者: 青衣揽悦
章节标题: 第十一章 退场费(中)
章节类型: 公众小说
章节内容: 苏洛悚然转身。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老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扎成一个极小的髻。
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见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正机械地、反复擦拭着怀里抱着的一只青花瓷瓶。
瓷瓶温润,在昏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瓶身绘着折枝花卉,但仔细看,那花瓣的脉络间,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流动的莹白。
“这些……都是……”
“都是付了‘退场费’,或者……付不起的。”
二掌柜墨老的声音平平,“演戏嘛,总想下台。可戏院的规矩,上了台,用了它的‘灯光’‘行头’,听了它的‘掌声’,就得付账。付不起演出的‘酬仪’——那些精气神儿——就想直接下台?
也行。
那就把从戏里得的,连本带利还回来,再添上点你自己的‘老本儿’。”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苏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在估量一件即将被送入典当行的物件成色。
“二……掌柜?墨老?”苏洛试探着问。想起尹彦风提过的,负责“道具”的人。
老者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抬起那双几乎被皱纹淹没的眼睛,看了苏洛一眼。
那目光浑浊,却奇异地穿透,仿佛能直接看到她锁骨下那片正在微微发烫的戏痕。
“想看‘退场费’?”
墨老的声音含在喉咙里,像痰在磨。他浑浊的眼睛在苏洛锁骨下那片微微发光的戏痕上停了停,“光看不够。得‘尝’。”
不等苏洛反应,他枯枝般的手指却突然钳住她的手腕——指甲盖是灰败的,带着陈年浆糊和铁锈的涩味——力道大得惊人。另一只手,径直将她推向最近一个木架。
不容挣脱。
他将她的手,直接按向木架上一个粗陶罐。
罐身粗砺,冰凉,像一块在阴沟里浸了百年的砖。指尖触到的瞬间——
静。
仓库里所有的嗡鸣、灰尘下落、远处水滴、甚至墨老的呼吸——被一刀切断。
奶味。
甜腥的,温热的,活物的奶味,混着阳光晒透粗布的焦香,蛮横地灌满她的鼻腔、喉咙、肺叶。
所有声音消失了。
嗡鸣,落尘,滴水声,连身后墨老那似有若无的呼吸——戛然而止。
眼前还是黑的。
怀里却猛地一沉。
一个襁褓。
软得让人心慌,又沉得让她胳膊发颤。
隔着粗拉拉、带着阳光余温的麻布,一小团心跳似的温热,正贴着她手心,飞快地、拦不住地冷下去,硬起来。
“咯……咯……”
她喉咙里挤出怪响。
不是哭,是气被掐死在半道的声音。
眼泪是烫的,砸下来,落在那团正飞快变硬变冷的“小包袱”上,溅开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湿气。
她尝到泪的咸,还有一丝铁锈的腥——不知是孩子的,还是她自己把嘴唇咬穿了。
眼前终于有了光:一间窄得转不开身的亭子间,窗户纸是死人牙龈那种灰黄色。
一只灰鸽子扑棱棱撞在窗棂上,掉了两片毛,羽毛在凝住的空气里,慢得骇人地打转。
怀里那点心跳似的温度,彻底没了。
襁褓成了块冷石头,坠着她胳膊的骨头,一直往下沉。
嗡——
黑暗。失重。
那甜腥温热的奶味,又一次蛮横地涌来。
襁褓再次沉沉坠入怀中。那点心跳似的温热,再次贴上掌心。然后,无可挽回地,再次开始变冷。
她知道。
这是同一个瞬间。
她被困住了。
眼泪再次滚烫地砸下。眼前是同一扇灰黄色的窗,同一只鸽子扑棱棱撞上窗棂。
嗡——
奶味。变冷。眼泪。窗。鸽子。
嗡——
奶味。变冷。……
没有“之前”,没有“之后”。
没有“李氏”这个女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只有这四十七秒。
这四十七秒里,一个母亲抱着她正死去的孩子。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这不是谁的“回忆”。
这是一段被精确切割下来、提纯、又设置成永恒循环的“丧子”本身。
所有前因,所有后果,所有时间流淌的痕迹,甚至“李氏”这个女人的名字和往后的日子,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最核心的、持续四十七秒的、孩子在她怀中死去的剧痛瞬间。
像一盘被卡住的唱片,针头抬起,落下,永远停在最撕裂的那一道音轨上。
苏洛的意识在这凝固的琥珀里尖叫、冲撞。她想砸碎这透明的壳,可每一次挣动,都只让下一次——那甜腥温热的奶味——来得更清晰,更蛮横,更绝望。
仓库的阴冷,架子高耸的阴影,灰尘在昏光里浮动的轨迹,还有身后墨老那枯叶般的存在感……全被抽空了。
她直直坠下去,坠进这个无休无止、正在播放的碎片里,被牢牢钉住,一遍,一遍,又一遍地,体验着亲生骨肉在怀中死去的、分毫不差的痛苦。
仓库里。
她的身体钉在木架前,像一具被抽走脊椎的偶。眼睛睁到极致,瞳孔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空洞的、反射着仓库幽光的灰暗。
眼泪不是流,是渗,源源不断,顺着僵直的颧骨滑下,在下颌汇成冰冷的小溪,浸湿了衣领。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每一次抽吸,都带着奶腥和铁锈味。
她左手死死抠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布料发出濒临撕裂的“咝咝”声。锁骨下、后背上的戏痕,活了。
它们不再是安静的纹路。
像皮下埋了无数根烧红的细铁丝,猛然收紧、扭绞。青灰色的荧光疯狂明灭,频率与罐中那团沉郁黑蓝光晕的旋转诡异同步。
皮肤表面,甚至浮起一层细密的、类似水珠的冰冷凝结,那不是汗,是戏痕在反向汲取她此刻被强制灌入的、不属于她的极致痛苦,如同某种邪恶的根系在畅饮。
“呃——!”
一声短促的、极度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抽气,终于从苏洛僵硬的喉咙里溢出。
墨老松开了手。
苏洛向后猛仰,脊背“砰”地撞在身后另一个木架上,震落簌簌灰尘。
她像断线的木偶,跌坐在地,粗重地喘息,如同溺水者获救。
她蜷缩下去,剧烈地干呕,胃部痉挛,却只能吐出一些透明的、带着胆汁苦味的黏液。咳嗽撕扯着气管,每一声都带着那个亭子间灰败的气息。
眼泪还在流,但那悲痛已开始退潮,留下的是被犁过一遍的神经,和冰冷的、劫后余生的虚脱。
她抬起头,视线模糊地聚焦在那个粗陶罐上。罐子静默如初,罐子里,那团沉郁的、近乎黑色的深蓝光晕,依旧在缓慢旋转,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标签上的墨字却仿佛在蠕动:“李氏,1942年典当丧子之痛。偿:右手拇指灵巧触感。”
偿:右手拇指灵巧触感。
一个母亲,用永远感受孩子体温流逝的剧痛,换回了……缝补衣裳时更灵巧的拇指?
苏洛感到一阵灭顶的荒谬与寒冷。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拇指,它正不受控制地、神经质地跳动着,弯曲,伸直,再弯曲……仿佛在模拟穿针引线,又仿佛在独自演奏一段无声的、关于“灵巧”的挽歌。
“看明白了?”
墨老的声音从上方飘来,比仓库的空气更干、更冷,比之前更沙哑,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退场,就是把你心肝里最烫的那块肉剜出来,摆上秤。
然后,戏院扔给你一点它觉得‘公道’的……‘找头’。
找头往往是你看不上、但戏院觉得‘公平’的东西。比如,用撕心裂肺的痛,换一根听话的手指头。”
他的目光扫过她痉挛的拇指,又移开,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有一片看尽千帆的、荒芜的平静。
苏洛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站起来。她环顾这巨大的、布满“鬼火”的仓库,一种全新的恐惧攥住了她。
这里不是仓库,是情感的屠宰场和腌渍缸。
仓库里万千的光晕,此刻在她眼中变了意味——它们不再是安静的收藏品,而是一个个仍在搏动、却在永恒受苦的心。
它们被活生生被剜了出来、却仍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挣扎着跳动。
空气里陈腐的甜香,此刻闻起来,就是这些“心脏”慢慢变质、渗出油脂的味道。
“那她呢?”
苏洛的声音嘶哑,指向远处那个最精美的、封存着银蓝涡流光晕的白玉瓶。
“她……支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