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邀约(上)
作者:
青衣揽悦 更新:2026-02-03 16:02 字数:3276
苏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美琪戏院后台一张陈旧的长沙发上。
不是银行的废墟,也不是现代的街道。空气里有灰尘、旧木材和冷掉的化妆油膏混合的气味。一盏孤零零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这个堆满戏服箱和破损道具的角落。
她坐起身,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肩上的重量和异样——那件烟灰色的‘邓禄普’雨衣,依然披在她身上。
但下一秒,她的手指触碰到雨衣的表面。触感变了。不再是冰凉韧滑的橡胶,而是一种……干燥的、略带粉末感的粗粝,像是挂久了的老帆布,又像是某种鞣制过度的皮革。 她低头细看,雨衣原本均匀的烟灰色,此刻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被水渍反复浸染又风干后的地图状深斑,颜色接近干涸的血迹或铁锈。最诡异的是,那些雨水中曾短暂映出旧时街景的皱褶处,现在摸着竟有些烫手。
藏青色的哔叽套裙还在身上,但已经干燥平整,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玻璃雨。只有口袋里那枚黄铜杠杆模型,硌着大腿,提醒她一切真实发生过。
“醒了?”
尹彦风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站在一个高高的木架旁,手里拿着一本边缘焦黑的册子,正在翻看。
他抬眼,目光掠过她身上的雨衣,没有丝毫意外,仿佛那本就是戏院行头的一部分。
“纪念品有时会保留一些……现场的痕迹。”他淡淡地说,用册子指了指角落一个蒙尘的挂衣架,“放那儿吧。它会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审视了几秒。
“后劲比前两场都大,对吧?”他合上册子,走向她,“林薇的路,你走得比预设的远。不仅演完了她的两难,还……自己开了一条新路。”
他停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壁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戏院里,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他缓缓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有个女人,比你更早。大学老师,研究民国音乐的。她进来时,带着学术论文一样厚的笔记,说要‘复活’真正的周璇。”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结果呢?她把自己‘复活’进去了。现在戏院管她叫‘标本’,一个会唱会哭的标本。”
他俯身,靠近了些。苏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古龙水后,一丝极淡的、类似旧书库深处尘埃与蠹虫混合的微腥气。
“苏小姐,戏院给你看的过去,都是它想让你看到的过去。你即兴改的戏,焉知不是它早就写好的另一种可能性?别太相信自己的‘特别’。”
他直起身,从长衫内袋取出一张暗金色的卡片,递过来。
“三场见习已毕。是时候,面对终局了。”
玻璃雨停歇时,寂静像一块湿透的丝绒,沉沉地压下来。
最后一枚碎片旋转着落地,叮的一声,清脆得骇人。
彩绘玻璃的残渣铺了满地,红绿蓝黄,混着灰尘,像打翻了一盒过期的胭脂。
穹顶的灯光不再闪烁,只余几盏侥幸完好的壁灯,昏黄如垂死之人的目光,勉强勾勒出大厅的轮廓——满地狼藉,桌椅倾覆,电报纸散落如丧葬的纸钱。
那些西装革履的身影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沉浮,带着纸张烧焦的微苦,和一种更深邃的、类似古旧保险柜开启时的金属锈气。
苏洛——此刻,她是林薇,却也不完全是——站在一片狼藉中央,藏青色的哔叽套裙上沾着细碎的晶光。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那通电话里孤注一掷的决绝,此刻在绝对的寂静中发酵成后怕的寒意。但脊背中央那道新生的、灼热的戏痕,正以清晰的搏动提醒她:
你做了。
你选了第三条路。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踩过玻璃碎屑,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咔嚓声。
她没有回头。
尹彦风停在她身侧半步远,依旧是一身烟灰色长衫,像是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闲庭信步而来,片尘不染。
他先抬头,望向那扇空洞洞的、只剩扭曲窗框的破窗。
窗外,浓稠的夜色正在缓慢褪去那层1948年的幻影涂层,渐渐露出“夜镜”本身固有的、珍珠灰色的虚无底色。
停摆的海关大钟轮廓虚化,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消散无痕。
“有趣。”他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残局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审视古董裂纹般的、冷静的玩味。
“林小姐……或者说,苏小姐。您总是能给出意料之外的……演出。”
苏洛缓缓侧过脸。
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无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冰冷的、游移的光斑,看不清眼底神色。
但他的嘴角,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我毁了您的戏?”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方才紧绷过度的后遗症。
“毁?”尹彦风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旁一张翻倒的红木椅的雕花扶手,木料冰凉,纹理细腻。
“戏院从不惧怕‘意外’。它恐惧的,是千篇一律。”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她,目光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细致地扫过她的脸,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藏品的成色。
“您刚才所做的,不是毁戏,是‘改戏’。用您自己的意志,篡改了既定的命运轨迹。这在戏院的规则里……”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属于罕见的‘即兴华彩’。危险,但……价值非凡。”
价值。
苏洛咀嚼这个词,舌尖泛起铁锈味。
她想起仙乐斯那夜歌声里的颤抖,想起梧桐深院中扯开窗帘时雾气的翻涌。
每一次偏离,戏痕便深一寸,她从角色那里掠夺的“酬仪”便多一分,而她付出的“代价”……
“这次,我遗忘了什么?”她直接问,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倦。
尹彦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向那张属于“林薇”的办公桌——它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桌面上,那两本摊开的A本与B本台词册,纸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卷曲、边缘泛起焦痕,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细腻的灰烬。
风从破窗灌入,灰烬打了个旋,散了。
“您遗忘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您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任性而为’的时刻。成年之后,您可曾有过一次,纯粹因为‘想要’或‘不想要’,而非权衡利弊,而做出的选择?哪怕微不足道?”
苏洛怔住。
记忆的深潭被投下一颗石子。
涟漪扩散,搜寻。
买一件超出预算,但一眼心动的裙子?
拒绝一次稳赢,但违背原则的谈判?
在加班的深夜,突然丢开一切去看一场电影?
画面模糊,动机暧昧。
似乎都有,又似乎都不是。
那些选择背后,总缠绕着“划不划算”、“应不应该”、“别人会怎么想”的丝线。
属于“苏洛”的、最后一次赤诚的、不计后果的冲动,像退潮后沙堡的痕迹,正在快速淡去。
她只记得自己“做过”某些事,但驱使她行动的那股炽热纯粹的“冲动”本身,连余温都消散了。
这就是代价。
用一次成年后的“任性”情感内核,交换了“林薇”在利益与情感夹缝中果断抉择、甚至铤而走险的能力。
公平吗?
她感到一阵虚空的眩晕。
“您带走的,是‘于绝境中开新路’的胆魄,与‘以筹码换生机’的算计。”
尹彦风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墨绿色,与陈曼丽那件旗袍同色。他打开盒子,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枚黄铜铸就的、极其精致的袖珍杠杆模型,不过拇指大小,关节处却能灵活转动,泛着经年摩挲后的温润光泽。
“1948年汇丰银行某台交易机上的零件,林薇用它完成过数次关键操作。”他将盒子递过来,“纪念品。或许,它能提醒您,命运的天平,有时可以自己亲手去扳。”
苏洛接过。
黄铜冰凉沉重,棱角硌着掌心。
她合上盖子,将它和那支暗紫色口红、那片氧化发黑的碎镜片,并排放入外套内袋。
三个时代的信物,隔着衣料,散发出彼此冲突又微妙共存的冰凉触感。
“戏,结束了。”尹彦风示意她离开这片狼藉。
他们再次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印着黯淡花纹的墙纸上。
这一次,苏洛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股混合的陈旧气息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新鲜的波动——像是电流通过老式扩音器前,那瞬间的嗡鸣,又像是许多声叹息同时湮灭的尾音。
就在即将走出那扇橡木门时,尹彦风忽然停下。
“苏小姐,”
他侧身,走廊尽头的光在他镜片上划过一道冷冽的弧,“您已历经三场‘见习’。‘演形’已固,‘演神’初窥,甚至……触碰到了‘改戏’的边缘。戏院的规矩,您大致明了。那么现在,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他伸手,从长衫内袋取出一张对折的卡片。
不是象牙白,而是一种更沉厚的、仿佛浸过岁月茶汤的暗金色卡纸。边缘有手工撕出的毛边,触感粗粝。
苏洛接过,打开。
上面没有图案,只有一行手写的墨字,字体瘦硬峻峭,墨色乌沉,仿佛能嗅到松烟墨特有的焦香:
《镜中人》
主演:苏洛
时间:待定
地点:夜镜·美琪 核心镜屋
特注:终局剧目,量身定做。演毕,三选其一。
“‘镜中人’……”苏洛念出这三个字,心头莫名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