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裂天崩多事秋(一)
作者:笨笨的姥爷      更新:2020-04-20 20:53      字数:2351
    过来人都知道,一九七六年的中国灾难深重。三位伟人逝世,东北地区降落世界罕见的陨石雨,河北唐山大地震,“四人帮”下台。我个人在这一年也经历了人生的一次重大考验。——文建国写作笔记摘录

    王姨正在推心置腹地数落着葛延生,葛家保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年妇女哭哭啼啼地摸到了广播站。

    保姆的出现非同小可,没有等她说清原委,王姨就先给医院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拉上两人就跑。进了家门发现葛主任手脚冰凉,已经没有丝毫生命体征了。

    据保姆叙述,葛主任今天和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出恭洗漱之后六点半钟,抽烟喝茶听广播。只要是姑娘的“新闻早知道”,他必听无疑。当时保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突然发现葛主任坐的沙发上不停地冒出异常青烟,跑过去一看,小半支香烟还在沙发上引发燃烧,她直接用手拍打——她把两只手摊给延生和王姨看——再看看葛主任,已经叫不醒他了。她什么也不敢动,打电话给延生,没有人接。这才跌跌撞撞地跑到广播站来了。

    延生早已泪水涟涟,抱着王姨一筹莫展。

    事后有法医私下分析给王站长听(也是向地委书记汇报的情况),葛主任心梗猝死可能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原有高血压;二是深夜接到过北京战友的电话,知道了天安门广场有清场行动;三是突然受到葛延生公开朗诵“诗抄”的刺激(当时还不知道是“擅自”)。当然,也许,可能,这些结论只是主观判断。但情况就是这个情况了。

    法医的鉴定报告上只有一句话,即高血压引发心梗猝死。

    广播站里的同事们多数人并没有直接看到王副站长发恼火的那一幕,却很快了解到葛延生的父亲,葛老爷子突然就走了。同志们一面感叹人世无常,一面又对葛延生同志肃然起敬。也有消息灵通人士开始为葛延生的政治命运担忧。一个上午,广播站里人声鼎沸,没有片刻消停。            

    地委那边因为半夜接到上头的重要通知,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开会。从今天“新闻早知道”联系天安门广场事件,有人说,中央已经明确表示“四·五事件”是“反革命暴乱”,而我们江州却有人为之唱赞歌,大有遥相呼应之势,不可小觑。也有人说,同志们要丢掉幻想,准备战斗。查查看,她葛延生除了他父亲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背景。还有人说,这位葛副主任也真的活得不耐烦了,地委书记的电话他也敢……(不接)。

    这最后一位发言的人话没有讲完,忽然有秘书进来和地委书记耳语。书记脸色骤变,脸色铁青。他宣布休会,请大家不要离开会场。

    葛副主任突然死亡?地委书记了解了大概情况后重新开会,除了刚才的与会人员,又增加了葛副主任的秘书和广播站站长,以及其他相关人员。

    他亲自宣布了葛副主任的死亡信息,为了安抚家属,决定对葛延生暂停处理,但不得四处活动,由广播站派人全天候陪同(实为监督),不可再有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等丧事办完,由广播站拿出处理决定,报地委宣传部同意。

    地委宣传部部长,正是当年“三草谭”之一,时任宣传部副部长的李荣林同志。看在与葛延生父亲有着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的份上,他认为葛延生不可能是“反革命”,我可以拿党性担保。葛延生同志嘛,基本素质是好的,水平也是有的,小青年好冲动,好感情用事。教育从严,处理从宽。再说啦,她的父亲刚刚去世,也是为了革命事业兢兢业业奋斗了一生老同志,我们总得给死者一个面子吧?死者为大嘛。

    李部长把这个意思给广播站站长说了。领导发话了,站长心领神会,虽然他平时对葛延生同志的作派并不看好,但在政治问题上处理了自己的下属,对自己未必有利,万一有人追究领导责任,也不是王副站长一人能够挑担子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父亲的逝世给葛延生带来不尽的悲哀,她是家中的幺女,也是独女,父亲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上面两个哥哥,早已自立门户,母亲在两年前病故,父女俩更是亲密无间。父亲一直牵挂延生的婚姻,可又真的舍不得她嫁人。

    他常常问延生,你出嫁了,我怎么办?延生总是撒娇,我不嫁人,我一辈子陪着老爸。父亲却又自言自语,不嫁人不好;不嫁人,那怎能成呢?如今阴阳两隔,延生整天哭成一个泪人儿。丧事交由兄嫂全权处理,由组织处理。

    当她私下里听法医说的父亲死亡原因后,悔恨交加,如果不是因为我,父亲显然不会突然死亡的。但她又相当地不服气,纪念周总理何罪之有?天安门广场犯得着那么兴师动众吗?说我工作上有渎职错误,擅自更改播报内容,是可以接受的。年轻人犯点错误,如同孩子学会走路,没有不跌跟头的,爬起来再走就是了。不能因噎废食了不是!但我的错误,仅仅是形式上的错误,至于说到播报内容,何错之有?何错之有!纪念总理,为总理背诵几首小诗,何错之有?总理的在天之灵如何安宁?

    葛副主任的丧事结束,广播站通知葛延生先在家休息,说是考虑到父亲刚刚去世,怕影响了播音效果。站里的处理决定是,责令葛延生同志做检查,暂停播音员职务,等待进一步处理,暂时不通知她本人。王副站长负有领导责任,先做了检查。

    葛延生作为播音员在“四·五事件”中像一颗流星,倏忽不见,(暂时)淡出了“江湖”。但她的“四·六直播”却堪称经典,堪称绝唱,在江州广播史上写下无法抹掉的一笔。如果不是她父亲的突然逝世淡化了组织对她的及时追究,如果没有她父亲的人脉关系,如果不是半年之后政治形势的突然变化,葛延生同志的历史都有可能改写。

    七六年真的是多事之秋。“四·五事件”搞得人们莫衷一是,七月初,德高望重,“德行与日月同辉”(胡耀邦语)的朱德总司令也撒手人寰。七月底唐山大地震,联系到三月份的陨石雨,有人预言,今年还有大事发生,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年份,凶多吉少。什么大事?这,不好说!反正有大事发生。您,等着瞧好了。

    吹牛不上税,预测不收费。说说无关,关键的是人家并没有说究竟有什么大事,没有违反哪家的王法。但说的人仍然小心翼翼,生怕被不相干的人听了去,也生怕圈子里有人做了“甫志高”。告你个聚众造谣,煽风点火,蛊惑人心,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势的反革命之罪!吃不了,兜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