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文家大院空悠悠(二)
作者:笨笨的姥爷      更新:2020-04-05 21:26      字数:2266
    母亲说到最后,有点开心地告诉建国,你父亲的单位要在下放的那一天,另外派一部小型卡车敲锣打鼓,先到仓巷来,再送我们出城。你爸可不要出这个洋相。你爸特地到行里,跟一位副行长说,我下放,你们风光是吧?仅仅送出城是不够的,要送就送到目的地,否则不要送!

    副行长知道他的脾气,说:“好吧,不送就不送。”

    “不送是不送了,但这笔账,我还是要算的。”文巽善又说。

    副行长听了,不知他还要算什么账,就问:“您说,桥归桥,路归路。反正要说算账,我们哪个都不是您的对手。”

    “那是当然。”文巽善没有丝毫的谦虚,说,“一部小卡车,加上司机,加上四五个敲锣打鼓的人,前后要两个小时吧,这需要产生多少费用?”

    领导不知道他用意何在,心想,他文巽善还不至于要钱要到这个份上吧?他绝对不是那种人。可是他要算账干什么呢?副行长盯着文巽善看。文巽善则不动声色,等着领导的表态。

    文巽善见领导一时为难,知道吓着他了,立马凑上前去小声商量,如此这般那般一番。副行长顿时眉开眼笑说:“您文老(其实那时文巽善才50岁)发个话,要多少有多少,还用得着逗圈子吗?”

    文巽善说:“我敢吗?你领导不是说‘桥归桥,路归路’嘛。我不把账跟领导算算清,我是不敢开口的。”

    照办,照办!副行长立马喊来几个中层干部发话了:你,做四个长八十公分,高一百八十公分,宽二十公分的书柜,到新华书店买一批新书;你,发动一下,全体职工自愿捐书,一起给文老带走;你,负责装车。文巽善掩饰着自己狡黠的眼光,满意而归。

    文巽善回家很开心地告诉蒋淑娴,说募捐了一批图书,加上家里准备带去的,一共有上千册了,我是图书馆馆长,你是副馆长,可好?

    蒋淑娴说他官迷心窍。他乐呵呵地说,我,官迷心窍?某某村图书馆馆长,是什么级别呢?

    开心过了之后,他又跟蒋淑娴发牢骚,我不知道,这全家下放的人当中,有没有自觉自愿的。如果有,开个欢送会,敲锣打鼓喜庆一番,不是不可以。现在是人家不愿意,你把人家赶出城,还要人家强颜欢笑?把你们的欢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不道德,不道德。

    文巽善摆弄着烟斗准备抽烟,蒋淑娴一边给他点火,一边说,这才是你不要单位敲锣打鼓欢送的真正心态呢。

    “当然,当然!”文巽善抽了一口烟,得意地说,“知我者,淑娴也。”

    蒋淑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文巽善击掌,说:“淑娴,你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笑了。”

    蒋淑娴已经恢复了一脸的愁容,“唉,除了笑你这副德性,就没有好笑的事情了。”

    “我也没办法,委屈你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文巽善说,“我的老家,你还没有去过,请你打扮得漂亮一点,我文家媳妇回来了。”

    “你看你,说你德性吧,你又拉风了。”蒋淑娴又笑了。

    文巽善和蒋淑娴回到湖北老家,大卡车进入文张屯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红底黄字的横幅标语:“热烈欢迎江州银行干部文巽善夫妇回老家落户”。这让文巽善很是受用。他愿意在这里张扬,虽然谈不上锦衣还乡,但也好歹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还是不错的,在乡里乡亲们面前,“银行干部”,还是挺荣耀,挺有点权威的。

    文巽善对老家文张屯没有多大的印象,跟着父母出来读书以后,今天还是第一次回家。只是有张公张婆的絮叨和老家堂兄弟偶尔的往来,才在他的心里保留下老家的感觉。

    横幅下面站着四个人,张公张婆一身村叟村姑打扮,文巽善和蒋淑娴看得发笑。三年未见,张公张婆稍微有点发福,也有了一些老态显现了。另外两位,一位是堂弟文巽良,巽善与他见过几次,他现在是文张屯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另一位,巽善好像也见过,淑娴怪他贵人多忘事,她告诉巽善,那是张婆家的老幺。

    文巽善一下车,就被张婆抱住不放手,口口声声少东家长,少东家短的。张婆再抱抱少奶奶淑娴,有点儿矜持。

    张公已经老态龙钟貌,站在一旁只是一味地憨笑,并不言语。

    文巽良上前跟文巽善打招呼,张婆已经拖着另一位上来介绍说了,我家老幺,比你家建国大一转,记得么?三年前送建国回江州的,你们见过。他现在是大队书记、革委会主任。

    张婆介绍时既兴奋又拘谨,她没有想到父母做了一辈子佣人的孩子,如今是整个文张屯的当家人。

    张书记称文巽善为文老师,称蒋淑娴为文师母。后来淑娴曾经调侃巽善,明明我是当老师的,凭什么人家就称你为老师,我倒成师母了?文巽善则说,因为我更像一个老师的样子,你也就将就一点吧。

    刚才经淑娴提醒,文巽善也想起来了,是张婆的小儿子,知道这就是文张屯最大的官了,而且还还亲自等候在村口。他想到了土皇帝一说,笑笑,拱手作辑,用的是老套礼数。

    一连数日,文巽善和淑娴在堂弟文巽良夫妇陪同下,拜见二叔、三叔,看望堂兄弟,再接受侄子侄女和外甥外甥女们的看望。

    大凡交通闭塞的地方上的人,对在外工作,尤其是吃皇粮的人都分外尊重,而这位大侄子(大伯、大舅、大哥)是在银行工作的,银行是什么地方,银行就是管钱的,不知道有多少钱从他手上进出呢!

    文巽善事先已经用一个月的工资兑换了一角、两角、五角的毛票,张张崭新挺括,用红纸条一封,就是给晚辈的最佳礼物。在文巽善发出红包的同时,淑娴也有红包派发。

    她在出发前,用地方粮票兑换了若干“全国通用粮票”,粮票是三四寸见方的长条形,票面五颜六色,印制精美,虽然其质地不及纸币,但这玩意儿,文张屯的多数人没有见过。它的作用非同小可,说是没有它,到了饭店吃不到饭,包括馒头和面条。对,有钱也吃不到。

    有人问,到汉口好用么,到北京好用么?

    蒋淑娴都是肯定的答复,再将全国粮票和地方粮票的区别说一说。于是粮票受欢迎的程度大于钞票——物以稀为贵。将来到了汉口,到了北京,东西可以不买,饭总是要吃的。

    不知道这些晚辈们后来有没有将这些粮票派上用场?人们也不知道,二十年以后,所有的粮票都成了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