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洋文学”研讨小辑
作者:爱读网编辑部
郝敬波: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海洋文学——关于新海洋文学的思考
郝敬波: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海洋文学——关于新海洋文学的思考 开头的话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海洋文学——关于新海洋文学的思考

    作者:郝敬波

    在当下文学批评中,“新海洋文学”是一个崭新的概念。2025年10月在厦门召开的一次学术会议中,主办方专门举办了“福建新海洋文学作家作品研讨会”。与会学者对新海洋文学的讨论具有启示性价值,主要意义在于应该在何种逻辑起点上认识新海洋文学,以何种理论维度去建构该概念。之前对新海洋文学的研究成果较少,现有研究主要基于对既有海洋题材作品的分析,对“新”元素的探讨尚需深入。那么,该如何探讨新海洋文学呢?概而言之,应该用一种全新的理论思维,以新时代需要什么样的海洋文学为思考起点,来建构一个具有理论创新性的文学批评新概念。否则,新海洋文学很可能会像许多新概念一样昙花一现,随即洇没在纷繁的批评话语之中。新海洋文学与其他概念不同,其独特性应该引起批评界的重视。
郝敬波: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海洋文学——关于新海洋文学的思考 一
    新海洋文学是建基于海洋文学概念之上的。对海洋文学可以展开历史梳理。很明显,海洋文学包括涉及海洋元素的文学,或严格来说是指海洋题材的文学。海洋文学的创作实践与人们对其“想象”是一致的,即关于沿海、岛屿的风土人情以及航海体验的写作,比如对沿海渔民生活状态的书写。这当然是有必要的和有意义的。如果从地域文学角度来说,毋庸置疑,海洋文学具有不可或缺的价值。但如果从思考“海洋”的更高维度来说,海洋文学的惯常“扩容”是远远不够的。因此,时代需要一种新海洋文学。

    那么,新海洋文学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学呢?有学者已做了初步的探讨。

    曾攀在《心理图示、空间诗学与地缘文化——关于“新海洋文学”》一文中明确提出新海洋文学的概念:“对于当代中国乃至世界的海洋书写而言,有必要提出‘新海洋文学’的概念,以此重新思考海洋的新质与新义,特别是在‘后全球化’语境之中,以及基于当下文学地方性浪潮而生发的新的海洋写作,如何通过‘海洋’及其文学所构造之‘新’,穿越内在精神的迷障与地方文化的局限,重新勾连和构造新世界主义的想象,显得尤为重要。”这段表述更像一种写作倡议,也可视为新海洋文学的写作宣言,它强调超越地域局限进行新的世界想象。新海洋文学的话题源自近年来批评界对文学地方性的讨论,尤其是对“新南方写作”的探讨。整体而言,“新南方写作”关注地方性书写,构建写作意义上的“地方”相对于“中心”的理论话语体系,并强调写作的“海洋性”特征。在这个过程中,研究者尽管提到新海洋文学,但并没有聚焦于此,对该概念也仅做了初步的描述。同时,他们以一些作家创作实践为例证指认新海洋文学的“新质”。曾攀在上述一文中讨论了林森的《唯水年轻》、林棹的《潮汐图》、李师江的《黄金海岸》、杨映川的《独弦出海》等小说,发掘这些作品在海洋书写中呈现出的新特征,比如青年航行者的追求、多视角的海洋观察主体、沿海创业者的心灵史,等等。研究者把这些变化的人、事,视为新海洋文学的新元素,这自有其道理,即在既往海洋文学基础上出现的诸多新变化都可归属为新海洋文学的特征。这种研究方法在文学研究中是常见的,也是有效的。

    但也应该注意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要确立一个新海洋文学的概念,那么上述人、事的变化是不是该概念中独特的“新质”?即它们在“质”上是否异于海洋文学中的此类?况且,在这些文本中,沿海的风俗风物、以养殖为业的奋斗史等与之前海洋文学中的叙事多有类似。尽管曾攀注重了时代变迁中“海洋”之于人物精神世界的影响,但这些文本以及关于这些文本的阐释并不能有效支撑他对新海洋文学的理论设想。也就是说,目前所发现的创作实践与曾攀、杨庆祥等批评家所提出的新海洋文学概念之间存在很大的间隙。进一步说,海洋文学与新海洋文学之间的边界是不清晰的,新海洋文学到底“新”在哪里的问题是较为模糊的。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这些批评家对新海洋文学的探讨所具有的创新意义,这里展开的讨论就是以他们的思考为起点的。

    那么,是否可以尝试另一种讨论路径呢?即把讨论重点放在对新海洋文学概念的理论探讨上,把该概念视为理论起点,在这个向度上审视海洋文学的时代命题。这样做,当然不是对当下“海洋”写作实践的轻视,而恰恰是以这些实践为参照所做的理论思考。
郝敬波: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海洋文学——关于新海洋文学的思考 二
    “新海洋文学”概念具有一种超越性品格,这是对其作理论建构的基础。从这个概念产生的思维逻辑来看,它一开始就并不是建立在创作实践基础上的。这种情况与其他概念的产生是不同的,比如当代文学中的先锋小说、新写实小说等,或者近年来出现的“新东北书写”“新南方写作”等概念,都是在总结创作实践上形成的。杨庆祥、曾攀等在探讨“新南方写作”时重新思考“海洋性”,以更开放的视野审视“海洋性”与“大陆性”的问题,以期出现一种对抗传统“大陆性”法则的艺术思维方式和艺术创作实践。这是“新海洋文学”概念形成的最初缘起和底层逻辑。从这个意义上说,新海洋文学概念从一开始就超越了所谓“海洋性”的写作实践,具有了理论建构的属性。这也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上文提及的一个问题,即批评家们关于相关文本的阐释为何与新海洋文学概念之间存在间隙。因此,只有从理论建构的起点出发,才能真正建构新海洋文学的话语谱系,并有效阐释甚至引导海洋文学创作,从而为新时代的海洋文学提供新的研究路径。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建构新海洋文学概念?如何确定其边界和内容?关于理论建构,伊瑟尔曾有过精彩的论述:“每一个理论都将艺术纳入到一种认知框架之下,而这一框架又必然对作品的理解加以限制。一种概念所遗漏的方面,往往会被另一种方法所吸纳,而后者当然又会产生本身的局限,如此类推,以至无穷。”或许,这里只能给新海洋文学的理论建构提供一种框架,以期引起更多的讨论。新海洋文学的理论建构至少可以从以下三个维度展开,其内涵也主要由这些方面构成。

    第一,新海洋文学是艺术观念创新的文学形态。新海洋文学首先是在思想观念、形式观念上创新的文学形态,而不是既有海洋题材文学的惯常性的延展。在思想层面,新海洋文学要能发掘“海洋性”的独特主题,形成不同于“大陆性”的思想经验。这种思想经验要能与人们熟悉的、充满情感的乡土经验平行,构成当下精神世界的多种维度。而且重要的是,“海洋性”的思想经验要成为反抗文学“常识”的力量,如乔纳森·卡勒所言“理论的主要效果是批评‘常识’,即对于意义、写作、文学、经验的常识”。这种思想经验要形成对文学“常识”特别是头脑中既有文学版图的冲击,从而构成理论建构的新动力。同时,新海洋文学要具有新的形式,在艺术形式上有明显的创新突破。进一步说,如果期望新海洋文学形成一种“气候”,形成一种创作思潮或文化思潮,那它就必须具有20世纪80年代“先锋文学”那样的形式革命,形成强烈的艺术冲击力和新的美学追求。

    第二,新海洋文学是一种用“海洋”洗涤灵魂的文学。在中国文学传统中,“乡土中国”已成为文化灵魂的一部分。这一点固然重要。但是,当今世界已发生迅猛变化,即使有太多情感依恋,但陆地显然不应成为我们灵魂的全部载体。德国著名政治思想家、法学家卡尔·施米特在《大地的法》一书中指出:“大地的法,便以稳固的土地和自由的海洋之特定关系为基础建立起来。今天,无论是稳固的土地还是自由的海洋,其自身内部和相互之间的联系,都被一宗新的空间事件——控制天空——急剧改变着……保护与服从的关系,政治和社会权力的结构本身及与其他权力之间的关系,也都由此而发生了改变。人类空间意识和全球秩序的新局面被打开了。”人类认知的目光已投向太空,我们怎能仅凝视着陆地或仅在海边观望呢?应该让海洋来洗涤灵魂,让海洋(连同太空)成为我们灵魂中与陆地一样的存在。新海洋文学就必须成为洗涤灵魂的文学,成为重塑精神世界的新的文学形式。

    第三,新海洋文学是用新的语言书写的文学。从本质上说,任何一种探索性文学的发生都是一次语言创新的努力。五四时期的新文学革命如此,20世纪80年代“先锋文学”也是如此。正是在一次次的文学探索中,现代汉语得以丰富和发展,文学表现能力不断提升,当代文学的历史进程有力证明了这一点。新海洋文学是时代发展中一种探索性的文学创作形态,应该呈现出新的语言特征,用新的语言表明“海洋性”在精神世界里的存在。这种语言要能区别于乡土文学语言,在词汇、语法等方面表现海洋独特的开放性、流动性及其对人类的深刻影响。在这方面,林森、林棹、李师江等作家已做了初步的有益尝试,比如使用和转化具有海洋色彩的方言,强化语言的陌生化,形成了不同于陆地生活的海洋世界形象,并努力表达海洋与人类精神之间的关联性。
郝敬波: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海洋文学——关于新海洋文学的思考 三
    那么,如何有效推进新海洋文学的创作实践呢?

    其一,创作主体要真正具有海洋生活体验。许多作家的海洋认知尚停留在景观化层面,缺乏海洋生活体验,这大大限制了海洋想象。当然,海洋生活是一个开放性概念,对其理解存在着许多差异性,就如人们对“生活”一词的理解一样。但无论如何,海洋生活必须具有“海洋性”特质,最起码具有海洋感知的内涵,至于在此基础上如何想象海洋,那是作家个性化创作的事情。作家当然可以从自己身边的生活写起,但是应该拥有海洋的记忆,而且这种记忆不是表层的和简单化的。只有这样,作家笔下的文字才能自然延伸到海洋,使海洋成为自身生存环境的一部分。因此,要探索新海洋文学的创作实践,作家应具有“出海”的创作意识,走向广阔的海洋现场。这不仅包括亲历远洋航行、海岛生活、渔村民俗,也可涵盖对现代海洋科技实践(如深海探测、极地科考、北冰洋航线开发)的观察与理解。作家深入科考站、随船出海、访谈海洋科学家与渔民等,获得深切的海洋体验,在作品中呈现海洋的深广及其所承载的精神构建功能,从而跳出以陆地为中心的思维方式,让文字漂浮于海面之上,创造出真正的新海洋文学作品。

    其二,在新大众文艺视野中发掘新海洋文学的创作路径。新海洋文学概念在出现之时,就具有开放性和超越性的品格,而非拘囿于传统文学形态。当今恰逢其时,新大众文艺潮流正在兴起,可以为新海洋文学创作提供诸多启示和路径。创作者借助多种媒介与技术手段,拓展海洋感知维度,探索海洋书写的形式创新。比如,一些短视频和动漫对海洋的现场展现、想象表达等方式有效拉近了写作者与海洋的距离,并可能带来创作的素材和灵感。在这种背景下,影视、游戏、虚拟现实(VR)等媒介将成为海洋叙事的新载体,为拓展和丰富新海洋文学的创作路径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科幻文学和网络文学可以成为新海洋文学写作的重要类型,甚至成为重要的先导性文类。之所以称为先导性文类,是因为在创作者的海洋经验不充分的情况下,科幻文学和网络文学可以通过假定性的场景来扩展对海洋的想象,作为一种“先行者”的文类助推新海洋文学观念的发育和生成。比如,有些科幻小说和网络小说中已出现了“海底文化”“海洋文明复苏”等叙事元素,这对丰富和深化创作者关于海洋的感知、想象来说无疑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和价值。

    其三,研究界要注重现场批评与理论建构。目前,新海洋文学概念尚未进入公共批评话语空间,亟待被阐释和构建。新海洋文学命名的合法性在于其所包含的前瞻性和开放性,以及新时代赋予海洋文学的新使命。当然,任何命名都有一定的冒险性,但离开了命名就难以开展对新事物的深入研究,正如有学者指出:“离开了理论和命名,不仅文学批评的有效性会大打折扣,甚至文学批评能否展开就是一个问题。中国古代金圣叹、脂砚斋式的‘评点’固然有其魅力,但它毕竟不同于现代的文学批评。事实上,现代批评如果离开了理论、概念和命名是难以想象的。因此,尽管各种理论、概念和命名有其明显的局限,但批评对其的依赖却日益加强。”新海洋文学的命名对研究界来说更是一种提示,它提示研究者在新的时代背景下有必要关注海洋文学现场,并注重海洋文学的理论话语建构。新海洋文学的理论话语建构要重视中国叙事和中国审美,在开放的视野中重建和转化中国的海洋文化记忆,讲好中国的经典海洋故事,并探索中国海洋叙事的新方式。

    最后还必须指出的是,关于新海洋文学的理论建构是整个学界应该重视的问题,而不能仅是沿海地域的研究者和创作者讨论的话题。否则,新海洋文学实际上会成为地域文学中的一个概念,那将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事情。

    作者单位: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

    本文原刊发于《海峡文艺评论》2026年第1期

    本文转载自“福建省文联文艺评论中心”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