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男生提到當年的“官兵捉強盜”,是言一出,舉座皆驚。男生無不眉飛色舞,津津樂道,恨不能“左牽黃、右擎蒼,千騎卷平岡”。有女生打趣道,那時際,看某某每每為強盜頭子,我差點就愛死他了。男生聞之,歡欣鼓舞,個個以某某自居,“烏拉”聲起,余音繞梁,仿佛重回少豪時代。
“官兵捉強盜”的游戲,好像是四、五年級的時候玩得最凶。那時候三天吃六頓——窮開心,窮玩;用今天時髦的說法,是可以冠之以“裸玩”的。
幾乎就是每天下午放學後(有時天上還下著小雨或雷陣雨)即在操場,或其他什麼大塊空地上,有一樹,或一桿或一牆角,或隨身書包一堆,或真的就是什麼也沒有,用腳在地上畫一個圈——畫地為牢——作為集中營,游戲即可展開。至于那些滾鐵環拍洋畫彈石球等等,皆不屑一顧,即使“斗雞”也稍遜一籌。如果旁邊還有女生觀戰,雄性本質必然暴露無遺,無論強盜抑或官兵。班上的男生往往不約而同滯留操場,既是約定俗成,亦可謂心有靈犀,個個摩拳擦掌,人人躍躍欲試。
大將朱武與二將王國慶是班上公認的“哼哈二將”,玩起“官兵捉強盜”游戲,非得由他們二人分別領餃不可。水滸中第一個出場的強人大王乃喚作朱武,他雖未入三十六天罡星之流,卻列七十二地煞星之首。同學中間,特別是男生,對水滸總了解個大概,雖說此朱武非彼朱武,但同名同姓,亦同為山大王,同學們為此自豪,他朱武本人也常常自詡,其班級大將的地位無以動搖。
朱武比班上的同學普遍大兩歲,身大力不虧,粗胳膊粗腿,大胸肌大拳頭,個子也高,給人的感覺有點夯里夯氣的。王國慶長得比朱武小一號,可他渾身都是肌肉,身子靈活。他沒有跟朱武比試過,心甘情願屈居第二。但據說,他跟著師傅學中國武術,無論是徒手,還是器械,其功夫已經十分了得。如果是徒手,三五個普通成年男子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如果是器械,十個八個奈何他不得。可他從來不與朱武爭強。
文建國則是全班一致認可的三將,他永遠做強盜的第二把交椅,因為不管是大將,還是二將,誰做強盜的首領,都是第一個挑選三將。
那時的文建國也不知天高地厚,為自己的“三將”地位洋洋自得,以為自己真的就是“三將”。其實那是他的同班同學尊重他,包括大將和二將也都尊重他,從不和他一爭高低。好的是沒有同學繼續排位了,二十多個男生,有大將,有二將,就行了,三將可能是奉送的。否則的話,來個“四大金剛”“十六羅漢”什麼的,文建國的位置究竟能排上第幾,恐怕就是一個未知數了。就像他參與街道上的足球比賽,他是常常坐冷板凳的。想到坐冷板凳,建國往往會有身體收縮的感覺,不承認也不行。全街道上的球友是不給“老班長”面子的(你只是你那個班的班長)。“三將”只是對他實力的綜合評價,里面有人和的因素。文建國自己也服氣,特別是遇到了像廖進軍那樣的實力派,不甘拜下風是要吃大虧的。
有一次“官兵捉強盜”,朱武事先與趙祥承諾,給我一個暗示,讓我慢個半拍,我第二個就選你(當強盜)。第一個選“三將”約定俗成,大家早已認可。趙祥應聲承諾。
朱武、王國慶先是背靠背“拼令啪啦西(石頭、剪刀、布)”,以決定做官兵或者當強盜的選擇。朱武以為有趙祥做眼線穩操勝券,也不知哪個環節掉了鏈子——是趙祥大意了,還是趙祥把朱武給出賣了——全班男生親眼看到王國慶出的是“布”,可就在朱武伸出剪刀以後,王國慶的布在一瞬間變成了石頭。朱武和王國慶面對面的時候,一個是“剪刀”,一個是“石頭”。朱武對著趙祥的大腿甩起就是一腳,可趙祥早有準備,歪到一邊去了。
勝者興高采烈,自任“強盜”;敗者垂頭喪氣,淪為“官兵”。在這里,通常是“兵無常帥,帥無常師”,官兵首領和強盜頭子每次選拔的人選不盡相同,全憑他們當天各自的心情和對他人的好惡,小兵瘌子和強盜嘍 槐紉壞亟徊嫜﹞觶 礁餮∮惺 院螅 O露 康潦琢 揮行巳ゅ 黴 斯儔 9儔 環揭話憧啥嘁歡 允竟俑 ㄍ br />
這俗話說,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但這里相反,勝者非強盜莫屬,敗者則為官兵。文建國那時候搞不懂,為什麼一個個皆以做強盜為自豪為愜意?後來也沒有搞懂。
當初水滸上的好漢,一個個都是被逼上梁山的,像那個楊志,臉上有了“金印”,方才想到“落草”。那位在江湖被稱之為“孝義黑三郎”“及時雨”“呼保義”的宋江,因為怒殺閻婆惜,四處流亡,被官府擒獲,後又潯陽樓上醉酒寫反詩,行將處決之時為眾多好漢相救,才不得不聚眾上了梁山。
文建國後來似乎悟出一些什麼——莫非是男人天性,替天行道使然?太平盛世,平日里強盜是做不得的,只有在游戲里過把癮;還是山大王可以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在那食物嚴重匱乏的年頭,無疑可以讓人產生垂涎欲滴大快朵頤的錯覺,權且畫餅充饑;抑或受到水滸影響,喜強盜厭官兵,“反去從賊,以避官兵。”
強盜們各自散開,既不打家劫舍,也不殘暴良民,只是漫無目的地浪跡天涯,或嘻笑,或騷擾,或引誘,皆以吸引官兵的眼球為快。
官兵之官朱武坐鎮指揮,他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漫步于集中營邊緣,卻眼觀四路,耳听八方,似運籌帷幄,隨時遣兵布陣;小兵瘌子們意暇甚,貌淡定,骨子里卻一個個賊精,瞅準機會,瞄準一個強盜嘍 才滄彀屯嵬岵弊泳土 縞霞父 錚 講轎 [範陸囟 ャG康拎 且話鬩膊換崆嵋茁渫 塹眉父隼椿兀 鵲剿 澆釔A 。 ” 悠窘樅碩嗍浦冢 僥芙 康拎 鷚還 浮 /div>
文革中的“紅色海洋”只是指以紅色為主色調,還包括非紅色色調,卻有著紅色內涵的毛主席像,毛主席著作,以及一切具有無產階級革命意義原本沒有色彩可言的物質的和精神的總和。紅旗紅標語紅袖章紅寶書,紅色無處不在無時不有。
那一年暑期的8月18日,紅司令毛主席紅帽徽紅領章紅袖章紅光滿面和他的戰友以及潛在的對手們,在天安門城樓天安門廣場伴隨著紅彤彤的紅太陽接見百萬紅衛兵戰士。紅衛兵又都是以紅五類為主體的根紅苗正的具有一顆紅心不斷放聲高歌紅色歌曲的紅後代,那場面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名副其實的“紅色海洋”。
後來不知有誰將“恐怖”漂染成了紅色,于是就堂而皇之地又“紅色恐怖”了,恐怖似乎也就不那麼恐怖了,而是有著無限魅力的革命舉措。你要革命麼?那你就必須選擇紅色,因為紅色是一切革命的象征。
文革開始時,文建國沒有融入這一“紅色海洋”,不是不想,而是沒有資格。但僅僅是道听途說,僅僅是電台報紙的宣傳,他已經感同身受了。
有文章說,毛澤東同志發動文革,是考慮到國內外的形勢,國內有人要走資本主義道路,國外兩大霸權國家虎視眈眈,亡我之心不死,文革及其而來的“紅色海洋”也就順理成章了。
文建國那時是高中一年級即將升入二年級的學生,他的入團申請已經得到班級團支部大會的通過,就等學校團委通知了。作為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的進步青年,他沒有理由不為“紅色海洋”激動鼓舞驕傲自豪,除非是沒有血性的人,或者說是理性得近于冷酷的人,抑或背後有高人指點的人。
文建國自詡還是一個熱血青年,雖然他常常會有失落和遺憾的感覺,因為沒有能夠完全融入“紅色海洋”,但那是稍縱即逝的。“紅色”的本義和引申義都容易讓他和一般青年人一樣激情勃發,一切和革命相關聯的,即使是非紅色,那也是具有與紅色享有同等待遇的顏色。
比如,他在自己的房間里就張貼著一張毛主席他老人家慈祥微笑的畫像,在畫像兩側還有兩聯臨摹的毛體“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的最高指示——早兩年,他受廖進軍的教導,只知有“野蠻其體魄”,現在終于找到領袖語錄的出處了。
他的書桌上豎著一枚白色的毛主席石膏像,書桌的玻璃台板下還有黑白相間的毛主席生活照,書櫥里《毛澤東選集》1-4卷整個封面封底不是紅色的,但“毛澤東選集”五個字是紅色的,封面上還點綴有一枚五角星也是紅色的。
那時的中國以紅色為本,以紅色為榮,以紅色為當然。
至于“紅色資本家”一說,則顯得不倫不類。文建國至今也沒有搞清楚,“紅色”是否可以修飾“資本家”?是否符合邏輯?後來出現的大批共產黨的干部搖身一變,一夜之間即成為老板,他們是不是同樣可以冠以“紅色資本家”?
文革開始以後,江州的群眾組織像其他地方一樣,主要分為兩大派。一派為“紅司”,即由最早成立的工人紅色造反司令部、農民紅色造反司令部和紅衛兵造反司令部三大主力聯合組成,即都是以“紅”字打頭,可見這“紅色”何等了得。另一派叫著“聯合指揮部(簡稱‘聯指’)”,由所謂的保皇派和造反較遲的組織,以及據說是坐次安排出現了分歧意見,從原來的造反組織里重新打出旗號,另立山頭而組成的,比如,江州中學的“井岡山戰斗隊”。
文建國曾經全盤接受了所謂的“正統教育”,而且,由于父親曾經是“編外右派”,且還是國民黨員,所以他的個性幾乎就不可避免地打上了“小綿羊”、“馴服工具”的烙印,生怕遭到“正統”“紅色”的排斥。像剛剛開始的後奴隸制時代的奴隸,即使奴隸的身份解除了,可皮膚上的烙印還在,關鍵是心靈深處的烙印還在,所以在較長時期里,他必定還自覺是一個奴隸。
當文革自上而下全面鋪開之初,文建國也曾躍躍欲試,積極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偉大號召。可運動的現實讓他成為了逍遙派,若按他小時候的個性和他比較前衛且又正統的思想,文建國根本也是一個造反派的料子。
但和那幫根紅苗正的同學比較起來,他首先被剝奪了參加紅衛兵的資格,這也成全了他,沒有讓他在那驚天動地殘酷無情的偉大革命中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
文建國後來常常反思,如果一開始自己就是正宗的紅衛兵戰士,呵呵,做一些出格的事,應該是在所難免的。是否會做出一些突破道德底線,人性底線的事情呢?他沒有把握回答“是”,抑或“否”。
道德、人性的底線其實很脆弱,是經不住拷問的。
江州中學紅衛兵成立之初,其成員是清一色的“紅五類”。
“紅五類”是指革命軍人、革命干部、工人、貧農、下中農的子女,像廖進軍、葛延生等同學,像學生會的萬晉明、周舟等同學。
當然,“紅五類”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比如葛延生的父親是革命干部,後來一夜之間就成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其“紅五類”的身份似乎也被自動取消,但人們都知道,這類干部的紅色基因還在,說不定哪天就有被“解放”的可能了。
相對穩定的是廖進軍式的家庭,人民軍隊是長城,長城是堅不可摧的。雖然也有可能成為“軍內一小撮”,但那“機遇”是少之又少的。凡是 頁ア塹娜碩濟揮瀉孟魯。 庠諼母鎦惺撬究佔 叩模 褪竊誚裉煲慘噯弧5比簧偈 白 Fア恰鋇模 鴕蛑種衷 蛩 繳狹嗽舸 敬磯擁某 狻 /div>
文建國在文革開始後把自己歸類到“中間類”—— 既非“黑五類”,亦非“紅五類”——即教師、銀行職員、中農、“小土地出租”、“城市貧民”等子女的範圍。後來他也說不清楚,自己是否是“可教育好的子女”。“可教育好的子女”這一詞組,其本身的概念就是模糊的,雖然那是特定歷史條件下,具有特定含義的一個名詞。
按中共中央、中央文革發出的《關于對敵斗爭中應注意掌握政策的通知》規定,“可教育好的子女”——文革中特指——叛徒、特務、死不改悔的走資派、沒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壞、右,現行反革命分子、反動的資產階級分子等10種人的子女。
正是這一特定的內涵,尤其是在執行政策(寧左勿右)當中,“可教育好的子女”其實已經被烙上了賤民子女的標記,因為他們是有“原罪(他們體內流淌著的是父輩祖輩的黑血)”的,有原罪的人更容易產生本罪,需要給予特別的法外施恩的寬大優裕,才可視作普通百姓。
所以文建國壓根兒就沒有動過要求參加紅衛兵的念頭。可是“紅五類”對這種既不紅,也不黑的一類也吃不準,既然吃不準,就暫時擱一擱吧。
說到“黑五類”,那是很可怕的事情。
“黑五類”是“十種人”當中的五種人,其實“五種人”與“十種人”有時是混淆在一起的,反正就是所謂的“壞人”。但為什麼有“黑五類”一說,而沒有“黑十類”一說,可能是“黑五類”形成比較早,已經成為專用名詞,而後來概括出的“十種人”其中有新興的,有現行的,還有不斷發生變化的,就一時難以成“類”了吧。
有一段時間里,“黑五類食品”——還有公然成立黑五類食品集團公司——風靡,文建國為之心疼。
這一食品名稱可惡至極,商家用“黑五類”冠名實為下下策,老板一定是位不諳世故的毛頭小子,或者是老奸巨滑的經商策略——嘩眾取寵。
文建國听一位前輩說過,見到“黑五類食品”,自然胸悶氣短,那一袋袋包裝精美的食品仿佛是一件件令人難堪的往事歷歷在目,再有美味再有營養,都似曾經吃過的蒼蠅食品,引發刺激反應,于是就自覺地堅決拒絕冠名“黑五類食品”標簽的食品進門,甚至包括黑木耳、黑芝麻,黑豆,黑米,黑棗本身。即使明明知道,黑色食品不但營養豐富,且多有補腎,防衰老,保健益壽,防病治病,烏發美容等獨特功效。可是當事人受不了“黑色”的刺激,如果僅僅是“黑色”,也就罷了,還偏偏“黑五類”了。
文建國沒有感同身受的感覺,但僅僅憑著聯想,也自覺地杜絕了有著如此標簽的食品。至于單個的,以黑為前綴的食品,他沒有拒絕。
運動開始不久,有人動了憐憫之念,抑或是為了聯合、拉攏更廣大的群眾,允許非紅五類子弟成立紅衛兵外圍組織,曰“毛澤東思想紅衛兵”,或曰“毛澤東主義紅衛兵”,以示與正統的紅衛兵組織的區別,同時也強調了毛澤東思想、毛澤東主義是這一組織活動的框架,不可逾越雷池一步。
那時候的廖進軍是江中紅衛兵團副團長(正式職務應該稱之為紅衛兵團副總勤務員),據說他不願意當正團長(其實也未必當得上)。他要名聲,更要自由自在,是他的一貫作風,再說正團長也很尊重他,那不就得了。但他極力動員文建國早點揭竿而起,弄個“毛澤東思想紅衛兵”團長干干,起碼也是個“團副”,今後可聯合行動,甚至包括紅衛兵團這邊凡是耍筆桿子的事情,都可以讓文建國參加。
可文建國不買賬,任他三顧茅廬也不給面子。廖進軍第三次動員文建國出山,一同前來的是紅衛兵團團長萬晉明和另一位副團長周舟。廖進軍知道文建國與自己關系非同一般,但他知道文建國真正佩服的是團長萬晉明。
萬晉明出身于產業工人家庭,他的父親在山西煤礦工作,基層黨支書,全國勞模。那時社會上對產業工人的定義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者,最富于組織性、紀律性和革命性,最能代表工人階級的特性,是工人階級的主力和骨干。紅寶書四卷第一篇《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指出︰“是中國新的生產力的代表者,是近代中國最進步的階級,做了革命運動的領導力量。”這一項項光環,讓文建國只有仰視的份兒,而且萬晉明也的確是個品學兼優的主兒,學習成績出類拔萃,外貌又溫文爾雅,人品質樸,是他高三那個班的班長,校學生會主席,中共正式黨員。
文革開始,萬晉明即被推薦為紅衛兵團總勤務員,文建國從內心佩服。他曾經拿萬晉明和廖進軍相比,那是另一種氣質的大眾情人,是文建國真正欣賞並暗自模仿的身邊的榜樣。但文建國仍然拒絕了萬晉明。
周舟給文建國也有很好的印象。他的父親是過江干部,很早轉業到企業,擔任黨支部書記。他是學生會高二分會的會長,成績優異,能文能武,口才極佳,以善辯聞名全市,曾代表江州市參加全省中學生辯論比賽,其三人小組獲得亞軍,他本人卻獲得最佳辯手中的第一名。同時他還是全市高中生游泳、自行車、跑步三項全能冠軍,是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優秀學生干部。
因為不能加入紅衛兵,而組建毛澤東思想(主義)紅衛兵,文建國有嗟來之食的感覺,他不稀罕。
文建國總歸覺得毛澤東思想或毛澤東主義紅衛兵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在他潛意識里,參加了外圍組織,就等于承認了自己低人一等,是你紅衛兵團的附庸,真的不如什麼都不參加來得瀟灑。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以前的“和平軍”或者“皇協軍”,做附庸的,往往里外不是人。江州有句老話,叫“刨不動冬瓜刨瓠子”,這個“瓠子”是時常受人擺布的。
文建國感謝紅衛兵團三位領導“給出路的政策”的好意,但他極度不願扭曲自己的靈魂,主動在那張“賣身契”上簽字。
革命的理想,前途的希望,雖然渺茫,但文建國願意一直為之付出努力。對于現有的紅色政權,文建國也衷心希望它永不變色。只是如何搞文革?文建國有顧慮。
人,已經被分成三六九等了,已經沒有了平等的社會地位,還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討論人類社會發展的終極目標嗎?
文建國甚至回想起早幾年的文家大院,有共產主義,也有上帝、基督教和菩薩、阿彌陀佛,大家和睦相處,其樂融融。那麼,各種不同的社會境界是否可以互通呢?共產主義社會,大同社會,烏托邦,還有叫什麼的,可以商量著辦嗎?
面對著鋪天蓋地的紅色,我給自己的定位是“灰色”。這一定位持續了十年有余。灰色是被打入“另冊”之後的無奈,我不喜歡,但我也曾在“灰色”里自得其樂。若干年以後,可以不再“灰色”的時候,我卻無法走出“灰色”之陰影。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灰色”之于文建國,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文建國自我分析,當初迫切要求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而又不能如願的時候,“灰色”就開始彌漫了,並最終成為他的主色調,成為他身份的標志。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打地洞。”這是自然生態,可一旦“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對聯”演繹成社會現象時,人還是人嗎?可在“文革”之初,它卻紅極一時。
雖說有正統的理論否認將這一自然現象運用到社會生活中,但“英雄”依然是“英雄”,是可以祖傳的。而反對這一說教的人,往往又是沒有資格說話。強行說話,是要打板子的。“混蛋”遇羅克因撰寫《出身論》反對這一“對聯”,而被“專政”了。
這是後話了,當時的文建國有想法,沒理論。他只是有一種灰溜溜的感覺,或者是被動地接受了“灰色”而已。
文建國曾經分析自己,屬于疤痕體質類的屬性。這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當所謂的階級、階級斗爭學術已經不再是社會的主導地位,人們已經不再以階級、階級斗爭劃線的時候,他仍然被一種無形的無情的精神枷鎖桎梏著。是個性使然,抑或時代悲劇?時代悲劇徹底結束了沒有,不知道,可他已經習慣了自卑自律自制。
“文革”中,中國人派性十足,到處山頭林立,各種各樣或時髦或古怪或新奇的組織牌號,不可勝數,羅列出來,絕對可以與現在的網民起的名號PK,但總起來說,就是造反派、保守派、逍遙派三大類。正如毛澤東同志所說,“凡是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黨外有黨,黨內有派。”一如美國有鷹派和鴿派,台灣有藍營和綠營。我們黨內曾經有過“白區派”和“甦區派”一說,等等。
是“文革”遺風,還是歷來如此?如今雖然不再有什麼公開的派別,公開的旗號了,但是跟人之風仍然盛行。跟對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說大點,有這個黨、那個派;小而言之,有同學圈子、老鄉圈子,還有有著共同利害關系的死黨圈子,比如一起下過鄉的,一起嫖過娼的,一起蹲過鐵窗的等等。
造反派不能罵,“革命無罪,造反有理”。保皇派也不能罵,人家自認為是造反派(政治上的相互攻擊除外)。當時有歌謠詛咒逍遙派︰“逍遙派,死得快,死了不得板板蓋。”呵呵,跟小把戲辦家家差不多,鬧著玩呢。但人死了沒有一塊板子蓋蓋,那是很淒涼的。
中國人向來講究壽終正寢。老百姓平時罵人去死的話,有路倒兒、炮子兒,同樣去死,但死也有“好死”和“惡死”之分。可見這“逍遙派”其實也不得人心呢。不對,也許“逍遙派”僅僅是一個個個體而已,它所謂的派其實沒有形成黨派之派,沒有形成氣候,所以罵就罵了,沒有一個組織形式可以對抗。你是烏合之眾,活該!
無論是造反派,還是保皇派,都希望所謂的“逍遙派”能夠歸降到自己一派,否則你們不得好死呢。可事實上逍遙派並沒有死得快,而是那些造反派或保皇派的頭面人物鮮有善終的。倒是“逍遙派”這一特殊群體里的成員,能夠在十年動亂中“逍遙復逍遙”了。
金庸的《天龍八部》中,介紹“逍遙派”是一個神秘門派,其武學浩如煙海,博大精深,而又身形瀟灑,飄逸絕倫,“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以游于無窮,是為逍遙。”另外,“逍遙游”還是莊子哲學思想的一個重要方面,它闡述無所依憑的主張,追求精神世界的絕對自由。
“文革”中的“逍遙派”起初是指所有群眾組織都不參加而游離于運動之外的人。後來,隨著運動的深入,“逍遙派”變為對運動不再如初期那樣關注和積極參與的所有人的泛稱。他們一般不會受到“打擊——迫害”,但會受到“沖擊”——要他們對事件表態,是反對“革命路線”,還是擁護“革命路線”;是站在革命的一邊,還是站在反革命的一邊;某人是否是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等等。“表態”不合意者,常常受到強其表態者的“批評教育”,當時雖然有些灰頭土臉,一般卻不會受到“武斗”的騷擾,而在整個運動中得以“明哲保身”。
夏衍同志在文化大革命之後,根據清代一首《剃頭歌》改寫的《整人歌》所雲︰“聞道人須整,而今盡整人。有人皆可整,不整不成人。人自由他整,人還是我人。試看整人者,人亦整其人。”
文建國認為無論是《剃頭歌》,還是《整人歌》,唱得都太復雜。社會生活猶如大自然,有風有雨有晴有陰有水有火有天空有大地,萬物相連相克,從而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其實,最簡單的就是——剪刀、布、石頭。剪刀剪布;布包石頭;石頭砸剪刀。這是三歲的娃娃到尚未痴呆的老人都懂的游戲規則。
如果要顯示自己有點學問,玩得稍許復雜一點的,那有歌謠曰︰“癩痢(扛)——洋槍(打)——老虎(吃)——小孩(捉)——公雞(啄)——蜜蜂(刺)——癩痢”。
雖然其主體數量上增加了一倍,但因為比較形象,朗朗上口,且多為孩子喜聞樂見。六十多年了文建國還記得。
想想看自然世界的周而復始,循環往復,有誰能夠說,誰是絕對的贏家?社會生活一如大自然原生態生物鏈,一旦掉了鏈子,事情就麻煩了。情況就是這個情況,跟小把戲玩的游戲一樣。這好像就是文建國對社會認識的基本的人生哲學。這也造就了他在“文革”之初,謹小慎微,貌似沉澱,游離于主旋律之外。
其實文建國的逍遙是被逍遙,是他生存的表面形式,並非真的就是與世無爭、逍遙自在之人。他常常激情蕩漾,像少先隊員一樣,“時刻準備著”。
文建國每天的必修課之一,是通讀學校和主要街道上張貼的大字報。“紅司”的,“聯指”的,他都看。
大字報有的敘事性很強,像故事;有的長于議論,似雜文;有的善于抒情,是現代詩,是散文。其他還有漫畫,也有無端的指責謾罵。看多了,他覺得哪邊說得都在理,哪派都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捍衛者,那就覺得極其無趣。
文建國看大字報看上癮了,不去看一圈,又覺得生活中少了一點什麼。一如後來看微信,看吧,實在無聊的居多;不看吧,又生怕丟失了應該知道的信息。
他的必修課之二,是看書。本來他有讀書的習慣,那一時段他讀了《毛澤東選集》一至四卷。他不但是讀了,而且還寫讀書心得,每一篇都寫。他沒有聲張,只是悄悄地讀,悄悄地寫。是一種自覺的行為。讀什麼書,怎麼讀書,是自己的事。為什麼要讓別人知道呢?
那時有人說,三天不吃飯可以,一天不讀毛主席著作不行。第一個有如此心得的人,自然是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如果有人引用的話,就顯得肉麻了些。
文建國認為這是“廣州雪花大如席”式的夸張,要麼是別有用心,要麼是大腦缺一根弦。但對這句話的評價,他無論如何是不能說出來的。那種以毛主席著作當飯吃的人,正等著抓別人的小辮子呢。
那麼讀毛主席的書可以怎麼比喻呢?其實為什麼一定要有一比呢?作為一代偉人,作為共和國的締造者,讀一點他的書——而且他的文章,還有他的詩詞確實也寫得很好——不應該麼?事情本來就是這麼簡單,只是被別有用心者另有所圖,說話說過頭了,就變味了。
有人是這樣評價的,“他的文章典雅與通俗共存,樸實與浪漫互見。其語言熔古典與民間、政治與文學于一爐;時常有鄉間農民的口語,又能見到唐詩、宋詞里的句子;忽如老者炕頭說古,娓娓道來,又如詩人江邊行吟,感天撼地。”
文建國沒有水平作出如此評價,但他也有自己的體會。
比如毛選第一卷第一篇《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開卷語,提綱挈領地指出︰“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是為本文的中心論點,然後在文章主體部分,提出了若干分論點,並且運用大量的論據分析(就是論證的過程),從而在文章的最後,得出了“敵人”的結論,“領導力量”的結論,“朋友”的結論。
文建國讀師專時,文選課老師說過,不論怎麼——那時已有全盤否毛的現象——說,毛澤東同志的政論文章,從議論文(政論文)文體角度來說,篇篇都可以作為我們學習的範文。何況“分析”這篇文章還是他老人家的早期作品呢。
還有毛主席詩詞《沁園春•雪》,可謂蓋世之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毛澤東敢于藐視所有在中國歷史上頗有建樹的帝王,讓讀者“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看今朝都有誰呢?你自己去想吧。
毛澤東氣勢磅礡、氣吞山河,“丈夫立世,獨對八荒”的偉人風範由此可以窺見一斑。據傳,《沁園春•雪》,引發霸主相爭另一方代表人物的惱怒,他氣急敗壞地要尋找能夠寫出與毛澤東《沁園春•雪》相媲美的詞作來,從而產生出一段歷史逸聞。
至于“老三篇”嘛,文建國不敢吹牛倒背如流,但起碼的功夫是接口令接得快,不打半個呃嗤。別人打開“老三篇”,說上一句,他百分百不會錯,接著下一句。張思德同志為代表的共產黨人為人民服務的宗旨,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精神,愚公移山的子子孫孫無窮匱也的故事,文建國嫻熟于心,信手拈來。
當然,除了讀“毛選”“毛詩詞”,他還讀了大量的文學作品,自然還有“魯迅”。
教科書不讀了,他有大量時間讀文學作品。那辰光,從學校圖書館藏書中拿幾本書,拿十幾本書,拿幾十本書,是普現象。有相當多的同學打著孔乙己“竊書不能算偷”的幌子,美其名曰,這是讀書人的事。調侃也好,自嘲也罷,反正頂多算是讀書人的嗜好,或趁火打劫、或順手牽羊,或暗度陳倉、或渾水摸魚,把學校圖書館的書統統“借光”。
文建國堅持自己不“竊書”,但“竊來之書”流傳到自己手上,不影響他愛不釋手。
幾十年以後,他看到“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這個段子,就突然聯想到“竊書”事。一陣竊喜之後,是莫名的惆悵。
“文革”初期,窮學生“竊書”,後來並沒有追究,可能是它與當時“破四舊”帶來的其他公共財物和文化遺產的損失、流失相比,不值得一提有關。而以孔乙己為參照對象,則正是文化人的狡黠之處。
自己雖然沒有參與“竊書”,卻享用“竊來之書”,不知該當何罪?也許在當時的大背景之下,也屬于可以忽略不計的範疇了。
可笑(他自己認為)的是,他又冒出可能是詭異之念,這些被竊之書,也許尚屬幸運,沒有被付之一炬,或當作廢紙送到造紙廠,而是通過非正常渠道來體現出其應有的價值。推理到最後,他似乎又在為“竊書”涂脂抹粉了。
十七八歲的文建國,精力充沛,他的血管里時常流淌著青春、激情、躁動和野性的血液,期望著“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但他的家教,他長期形成的個性也只是讓他做做美夢而已。天亮了,回到現實生活中,他還是一個听話的好學生。
文建國和當時不少青年學生一樣,將練粗膀條子作為階段性的追求目標。膀條子粗了,出門在外,少被人欺侮。再看看自己的身材,胸肌發達,腹肌上的幾小塊,排列得整整齊齊,看著都舒服。
文家大院子里有石鎖、石擔子,啞鈴,杠鈴。全是別人寄放在他家的,文建國沒有一樣自備的。
周圍鄰居的同齡人和幾個同學也常上他家玩,每天早晨、下午各一次,朱武自然是常客。可說實話,像朱武這樣武夫式的同學,他又不待見,只能作為,僅僅作為,練膀條子時的一個參照物。朱武第一,他想第二,反正那個同班同學的“二將”王國慶已經在部隊了。
文建國的膀條子有段時間練得也夠粗的了。到自來水站買自來水,別人家是一人挑,兩人抬,或者請人送。文建國為了證明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大男人(父親是老男人,懷祺在外地),也為顯示自己的臂力,自覺承包了這力氣活。每次買水,都要盡量多的裝滿兩只大水桶,裝少了不劃算;又不能太滿,讓水淠出桶外。有時看到別人家挑水歇下來,他就主動幫人家,拎起兩只水桶,送貨上門。既做了好人好事,又練(賣弄)了自己的臂力。
但文建國在那一段時間里常常有一種莫名的煩躁——後來他知道,那是青春期躁動癥。太無聊啦,不上學,不做工,不種田,整天在外游蕩看大字報,回家看書,何時是個盡頭呢?這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人總是有時來運轉的時候的,終于有一天,他穿越過了中越邊界線,走上了抗美援越的第一線。
那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晚,他和十多個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男女,經過兩天兩夜的晝伏夜行,終于來到了水口關附近的深山芭蕉樹林里。
中越界河巴望河像一條銀色的錦帶,橫亙在山腳下,在黑暗中閃爍著異樣的誘人的光彩。遠處高山矗立,形勢險峻;四周木棉挺拔,松柏常青。滿天的星辰,密密麻麻,似乎“手可摘星辰”,可又“不敢高聲語”。文建國們匍匐在雜草叢中,等待著最後最關鍵的最令人興奮的時刻的到來。
穿越了巴望河,文建國和他的同伴們,穿上了越南人民軍的軍裝,手持甦制PPS-43沖鋒槍,集結待命。大家都在心里哼唱著《越南-中國友誼之歌》,“越南中國山連山江連江,共臨東海我們友誼向朝陽……啊——我們高呼萬歲!胡志明毛澤東!”啊,多麼的神聖,多麼的英雄!
突然有轟炸機的低鳴,警報器的尖叫,和美國人丟下炸彈的爆炸聲,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響徹了大地長空。東方也正破曉。
——呵呵,竟然是南柯一夢!
文建國夢醒時分,不免為自己感到可笑,這等糗事,不說也罷。但那樣的金戈鐵馬,那樣的馬革裹尸,正是文建國當時內心的真實寫照。但他找不到可以訴說的朋友,更沒有可以密謀可以一同出走的朋友,他雖然常常低吟《國際歌》,但一直沒有遇到可以志同道合,可以與他唱和的同志。他只有痴人說夢,在夢境里得以自我張揚。
廖進軍和葛延生們已經活躍在另一個天地里。
學生當中像文建國這樣的逍遙派為數不少,老師當中也有一定的數量,最為典型的代表是美術倪老師。
倪老師四十歲的樣子,一頭瀟灑的長發,是他的典型標志。
他上海聖約翰大學政治學專業畢業,兼修美術。他的興趣和志向後來不在“政治學”,那是因為解放前他能夠讀聖約翰,那是因為他在解放之初以及後來大鳴大放時期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他就從某高校政治學講師的崗位上被下放到江州中學。用他自己的話說,現在是不學無術,棄政從藝了。
後來文建國听說,他是作為“內部控制”“不宜教政治”的教師下放的——有案可稽。所以政治課是不能讓他上的,能夠繼續保留在教師隊伍里,除了他藝不壓身的本事之外,也算是皇恩浩蕩了。
倪老師數、理、化,歷史、地理,中文、外文,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別的學科老師經常向他請教,說他是活辭典,是標桿。但他每每堅持打招呼在先,小的看法是︰“一二三四”等等,不足為據,僅供參考;“甲乙丙丁”等等,千萬千萬不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表面上是表示自己謙虛,其實也是在告誡其他老師。
有老師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但因為是向他討教問題,也只有捏著鼻子,誰讓自己技不如人呢!何況他說的話又錯在哪兒呢。
倪老師以油畫和書法見長,文建國跟他學的是書法。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文建國在倪老師的指導之下,《王羲之蘭亭序》的臨摹與倪老師的臨摹已經難分雌雄,其章法自然,氣韻生動,提按分明,收起得當,如楷書不呆板,似草書不狂怪,足以以假亂真。
文建國覺得倪老師那里有一種無形的吸引力,讓他在除了學習書法以外,仍然願意經常拜訪。
“文革”開始時,倪老師對哪一派也不感興趣,也不作任何評價。
有一次,文建國在他辦公室單獨逗留了較長時間。文建國跟著倪老師學字,平時溫文爾雅的,也算是一個得意門生吧,倪老師就放開了思路,打開了話匣子。話題就從“文革”開始,他不無憂慮地說,但願文化大革命,不要革了文化的命,不要革了文化人的命。
然後又說到“逍遙派”,他認為,逍遙是人生哲學的一種生態,“派”是別人強加上去的。
身體不受羈絆束縛,只是表面形態,心靈上的自由放逸,才是逍遙的實質內涵。一個人的心靈如果能夠自由放逸,而身體不受羈絆束縛,並在一定的社會形態中得以高度地適應,這才是真正的逍遙。
目前社會上所謂的“逍遙派”,談不上是逍遙。像你,文建國同學,只是被逍遙,你根本無法達到逍遙所指向的內涵。
倪老師說到這里笑了笑,停了下來。他知道文建國是一個很自覺很愛面子的學生,擔心他接受不了自己有點奚落的言語。
文建國確實有點被刺了一下的感覺,有點疼,但這種被刺的感覺過後,感覺上又很舒服,很輕松。他向倪老師發出有點歉意的微笑,禮貌地點點頭。倒像是身體的某個部位有點兒不適,有點兒不通,被倪老師狠狠地敲打了一下,反倒舒服了;也像是知道自己在哪兒有點不對勁,現在被倪老師指出來了,可以對癥下藥了。
倪老師接著說,逍遙是要有條件的,大而言之是,要有民主的體制,科學的精神,自由的氛圍;小而言之是,個人必須要有那麼一種心境,所謂看破紅塵,無欲無求是也。
文建國認為自己的確比較木訥,當時並不理解倪老師說的真正含義,從而形成了他始終徘徊于逍遙與紅塵之間。他甚至也責怪自己的父母,給自己生就了這麼一個不開化、不開竅的榆木腦袋。
“文革”中革命大串連這種形式,地球上絕無僅有。那時的我,是真正佩服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氣魄!至于它給當時的中國,以及後來的中國帶來了什麼,那全是人們後來作出的歷史詮釋與判斷。
衣食住行不花一分錢而到北京,我是既得利益者。後來我也公款旅游到過北京,那已經有不一樣的感覺了。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史無前例的“文革”開始不久,1966年8 月下旬,《人民日報》發表了大連海運學院15位紅衛兵小將從大連步行至偉大首都的消息,給全國各地的紅衛兵革命小將帶來了極大的震撼。
15位革命小將懷著對毛主席無限忠誠、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崇拜的心情,響應毛主席號召,走出城市,走出學校,走向社會,走向工農兵,不怕雨打日曬,不管路途遙遠,步行一千公里,歷時一個月,到達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心髒,開創了步行串連的先例。故也稱之為新時代的“長征”——“新的長征”。
“長征”作為中國現代史上的偉大的革命創舉,原本是被逼無奈的戰略轉移,後來因其創造了歷史的奇跡,因其有太多的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和它在中國歷史上的偉大作用而被載入史冊。
以後常有步行較遠的路程,或者形容一項偉大的事業,而套用“長征”一詞的,卻往往叫不響,叫不長。畢竟此“長征”非彼“長征”。
當初參加“長征”的人並不是知道她的偉大,知道她將成為中國近代革命上的豐碑,里程碑而去參加長征的。所以即使加上“新”字,也是“昔非今比”。由此可以得出結論,一個人,一個群體做什麼,冠什麼名,並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它在歷史上留下的地位和發揮的作用。
文建國和本校十幾個“逍遙派”同學,也決定采取步行串連的方式,外出串連。但他們因為沒有組織名號,也對步行能否堅持到底,一開始就心存疑慮,或者說,一開始他們就心存“貓膩”,所以他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且很快就成為游兵散勇。
串連以韶山、延安、井岡山、瑞金等革命聖地以及大慶、大寨等工農業樣板地為目的地。如果說有紅色旅游的話,早在五十年前就開始了,而且絕對是公款紅色旅游。
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大管家周總理全包了——當然後來的紅色旅游也以公款消費居多,唯一不同的是,以前是走到哪家吃哪家,比後來的紅色旅游還要方便。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毛主席的客人來了,越多越好,管吃,管住,管交通。後來則是回自家單位埋單,反正一樣都是花的國家的錢(根本沒有納稅人的概念)。至于是接受紅色教育還是游山玩水,那就不予追究了,或者說寓游山玩水這一形式于紅色教育的載體之中,或者說以紅色教育為主,順帶游山玩水。同時也拉動了內需,增加了GDP。
文建國們說是步行,其實沒有等到他們走上兩站路,就搭上了火車,風餐露宿吃不消是一個方面,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听說串連快要停止了,這也就為他們停止步行提供了最好的理由。得抓緊時間啊!
到了十一月的中旬,中央發出了停止串連,要回原地鬧革命的號召。同時也有小道消息流傳,乘車不花錢吃飯不花錢住宿不花錢的待遇就要停止了。
文建國和幾個同學(已經有人陸續分手)身在廣州,心有不甘,無論如何必須到北京,必須接受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檢閱,可是等他擠上到北京的火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竟然是單槍匹馬,其他同學皆不知去向了。
文建國只是一味地擠上火車,上火車,到北京,見毛主席。目的就這麼簡單。
幸運的是他只站了兩站路,即找到座位,更幸運的是,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一位在校大學生,旁邊坐著他眉慈目善的母親。
大學生胸前掛著北京師範大學的校徽,讓文建國看得兩眼放光。剛一交談,建國就有了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仿佛找到了知己。
兩人興致勃勃,暢談起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歷史意義,興奮地談起毛主席六次接見紅衛兵的經過。幾乎是在同時,兩人都降低了聲調,悄悄告訴對方,听說偉大領袖毛主席已經六次接見紅衛兵了,現在北京已經進入冬季,毛主席準備在最近再一次接見紅衛兵,這是今年的最後一次,也許就是最後一次了。
兩人談興正濃的時候,來了一群紅衛兵戰士,有男有女。
他們同一的綠軍裝,同一的毛主席身穿綠軍裝的像章,同一的武裝帶,同一的軍用水壺,同一的紅衛兵袖章。軍裝是新的,還都是四個口袋的;武裝帶也是軍隊干部佩帶的那種人造革的,煞亮的;袖章卻是舊的,顏色已經不新鮮,紅衛兵三個字依稀可見。
文建國有點兒羨慕他們,看來這是大城市的正規軍,而且是老牌嫡系。領頭的是一個身材魁梧臉孔標致的大男生,濃眉鷹眼,那眼神不嚴自威,一口標準的京腔,聲音很好听,和中央電台著名播音員方明的聲音很相似。一位讓人看得很舒服的女生緊隨其後。
文建國突然就想到了廖進軍和葛延生,他們現在在干什麼呢?
文建國有了些許失落的感覺。
沒有等到文建國多想什麼,那群紅衛兵已經一個座位一個座位地依次盤問過來,他們的問話主要是詢問家庭出身。
問︰“什麼出身?”
答︰“工人。”
問︰“本人成份?”
答︰“產業工人!”
“向工人階級致敬!”問的人表示了謙虛。
問︰“什麼出身?”
答︰“農民。”
問︰“我問的是什麼農民?”問話的緊跟著又是一句。
答︰“哦,下中農,我是下中農。”回話的自覺站了起來,聲音已經有點哆嗦。
“貧下中農是工人階級最可靠的同盟軍。坐下,你請坐下。”問話的人又表示了友好。
輪到我身邊這位大學生被問的時候,他的回答竟然有些許支吾︰“出生,出生小地主。”
“本人身份?”
“大學生,共青團員。”他的元氣恢復了點,還指了指校徽,聲音也響亮了許多。
“共青團員有什麼用?那些‘走資派’還是共產黨員呢!她是誰?”對方顯然指的是他母親。
“她是我的母親。”
“那她就是地主婆了?”
“不,她是大學副教授,我的父親是教授。”
“你出身小地主,那她就是地主婆,副教授,是不是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雙料貨?”問話的人,沒興趣扯上他的父親。
大學生不吱聲了,有點難堪,好像有人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脫光自己身上的衣服。
這時有紅衛兵戰士喊道︰“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于是所有的紅衛兵戰士都挺身立正(說實話,沒有雙腳並攏),嚴肅認真,目不斜視,異口同聲地呼喊起響亮的口號︰
“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
“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
“拉出去?!”有個紅衛兵對頭頭說,像是在征求意見。
“對,把地主婆拉出去!”
“把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拉出去!”
眾多紅衛兵齊聲呼應著。
“地主婆不能和人民群眾坐在一起。滾出去!——滾!”
那個大男生已經解下了武裝帶,右手拿著,慢悠悠地敲在左手掌上——那個意思很明確,他的武裝帶是在可用與可不用之間的——他在發出“滾”的號令時,聲音不大,但威嚴得令人心顫。
文建國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情境——以後看多了,慢慢就習以為常了——與他來說,不啻于晴天霹靂。盡管車廂里還很燥熱,周圍也擠滿了人,他仍然感覺渾身一陣涼意。
“地主婆”站起身來,神色平淡,拽了拽衣襟,似乎在準備走向講台。她的身材不高,身腰挺直,黑白摻半的頭發梳理得有型有款。沒有等紅衛兵再次發話,她徑直向車廂的接頭處走去。
紅衛兵戰士們順便七手八腳推推搡搡拖拖拉拉地簇擁著,把這個“雙料貨”押到了兩節車廂的中間。那邊傳過來嚴厲地呵斥聲,“只準站,不準坐!听到沒有?”
文建國慶幸自己沒有被問起家庭出身,真要問起來,還不是一句兩句可以說清楚的。還有,如果今天有我的母親坐在旁邊,我的母親受得了那樣的羞辱麼?
所幸的是,那群紅衛兵也許是取得輝煌戰果,也許是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竟然對他忽略不計了。
文建國心靈深處的傷痕又一次被刺痛了。原來人竟然是這樣的渺小,可以像一件什物,被扔來扔去;也可以像一條狗,被喚來喚去。
當然他那時根本想象不到,就連共和國國家主席也會遭遇慘無人道的批斗,被剝奪作為一個公民的起碼待遇。因為階級、階級斗爭的需要,因為兩個司令部斗爭的需要,何況黎民百姓乎?
如今城市生活水平提高以後,養狗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在吆五喝六聲中滿足了一種大老爺坐堂奴役他人的快感。
文建國曾經注意分析過養狗人的心理狀態,現在養兒子養孫子,已經不能隨意吆喝了,那就養條狗吧,對狗的吆喝,可以培養狗對主人的忠誠,主人也有了主人的感覺。
可人與人之間什麼時候分為各式人等了呢?人與人之間,人與狗之間還有區別嗎?
車廂里擁擠不堪,人物混雜。行李架子上,座位底下,過道上,廁所間,凡是可以有所依托的地方,不是東西就是人。
列車已經進入了夜間行駛,自然安分了許多。文建國蜷縮蜷縮自己的身體,盡量讓自己舒服些,好在還有一個座位。如果是平時擠公共汽車,那他一定是要讓座的。
車廂里空氣稠濁,烏煙瘴氣,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
他無法形容這種氣體究竟像什麼,按化學成份,這里應該包含來自五湖四海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人體的氣味以及他們排放出的氣味,各種牌子香煙的氣味,五花八門的食品氣味,各類雜件什物的氣味,還有列車本身裝潢遺留下的氣味。
絕大多數人都睡著了,或鼾聲如雷,或喃喃夢囈,或煩燥不安。車廂兩頭各有一面低垂著的小紅旗伴隨著列車的行進而顫動,給沉悶的車廂帶來些許希望。
還有六七個小時就要到達偉大首都北京了,說不準真的還能見到心中日思夜想的偉大領袖毛主席,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否知道紅衛兵小將的革命行動,像剛才發生的那一幕,毛主席他老人家同意否?紅衛兵肯定都是听紅司令的話的。
文建國望著車廂盡頭的那面小紅旗昏昏欲睡,那是革命,那是激情,那是希望。可這時候的革命、激情和希望統統讓位給磕睡,磕睡如山倒。
他突然發現那幾個紅衛兵男女又轉身返回了,把目光轉向了自己,特別是那個頭頭,目光是嚴肅的犀利的可怕的。文建國戰戰兢兢地和那個領頭的大男生進行了對話︰
“我有罪。”
“什麼罪?”
“我父親是編外右派,我父親曾經集體參加國民黨,我家也是有產階級。”
“有產階級是什麼階級?”
“是,是資產階級。”
“那就直接說資產階級不就得了,還跟我來什麼有產階級?兜圈子玩兒,耍嘴皮子,賣狗皮膏藥?你TMD討揍呢!”
對方一邊說,一邊已經揮舞起手中的人造革皮帶。皮帶到底有沒有落下,文建國已經回想不起來了。他一個激靈,已經出了一身冷汗。今天已經是第二次冒冷汗了。
後來他再也沒有睡著,反正他心境如麻,最後他想,我如果見到毛主席說些什麼呢?毛主席听得到我說話麼?他的思維就長久停滯在這個問題上。
文建國後來曾經反復咀嚼反復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做這樣一個噩夢呢?它意味著什麼?暗示著什麼?多少年後,他才醒悟,自己為自己把脈︰“生而有罪”的可以教育好子女的原生態心態,已經病入膏肓,無可救藥。那就夾著尾巴做人吧。
時間一長,夾著尾巴慢慢也就成為習慣,等到明明沒有尾巴可夾的時候,他還是經常性地自然而然地摸摸屁股,生怕那可惡的尾巴又冒了出來;等到時間再長一點的時候,尾巴偶爾也會露一露,他又自覺地警告自己,尾巴夾了一輩子了,還有必要露出來嗎,也不看看自己是多大周年了!
“那個時代的人,也真呆!”若干年以後,文建國又想到過那位大學生,“人家紅衛兵只不過是隨便一問,以壯聲威,也根本不會去查你家的祖宗八代——不會像現今還可以動用人肉搜索。你憑什麼不能說假話說空話甚至說大話來蒙混過關呢?要是現在的人,怎麼說對自己有利就怎麼說,沒準還會和紅衛兵搭上關系,請你到餐廳里坐坐,起碼免費供應一個盒飯,說不準還有兩瓶啤酒呢。
文建國快下車的時候,看到那個“雙料貨”像條遍體鱗傷的“喪家犬”蜷縮在兩節車廂的接頭處。她的兒子,一個共和國自己培養的大學生,一個相貌堂堂的男子漢,也只是無可奈何地站在旁邊,欲哭無淚,他一直陪著母親無聲地站著。有時他會讓母親依靠在他的身上。
文建國內心一陣感動,又是一陣長吁短嘆。
那時的文建國無法說出“是”與“非”,甚至關于“是”“非”問題,想也沒想。只是覺得對方可憐。
站台上高音喇叭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出《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革命歌曲,興奮的人群摩肩接踵,充滿著對偉大首都北京的向往,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信仰,對“文革”發祥地的熱愛,和著廣播里的音樂,猶如木柵欄里放出的羊群牛群歡快地向四面散開。
文建國只有一門心思,盡快地找到接待站,盡快地見到毛主席。
他不知道,廖進軍和葛延生們,早就和他們的紅五類戰友到北京見過毛主席了。
那一次,文建國終于趕上了毛主席接見紅衛兵的末班車,這個有歷史紀念意義的重要日子——1966年11月26日下午。他記住了,而且永遠不會忘記(毛主席生日前一個月)。
他也從報紙上看到,昨天,清華大學5000余人在天安門廣場召開了“徹底打倒以劉、鄧為代表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誓師大會”。
國家主席和中國共產黨中央書記處總書記被公開宣稱要“打倒”。口頭上要打倒誰,這是呼喊口號人的自由,因為那時“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四大自由是被認可的,但一個泱泱大國的國家元首真的就是被一群大學生打倒了,還要再被踏上腳,永世不得翻身,那就不可理喻了。
那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到過《憲法》,想到過法律。反正文建國是不可能想到的。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黨中央的決定,是偉大領袖親自發動的,作為一個進步青年,應該是,也只能是,“毛主席揮手我前進”!
後來有資料披露說,在某次大會上唯有一位66歲的老太婆老革命陳同志“冒天下之大不韙”,以“惟一一票”對劉少奇同志作出了肯定。但她本人後來卻也遭遇了“殘酷斗爭,無情打擊”。
等到文建國可能看到這樣的資料的時候,他的話仍然不多,但想法已經開始多了。
他想到是,為什麼就僅僅只有一個老太婆能夠在中央全會上不同意中央的決議?如果我參加大會的話,我會舉手嗎?我會的。我懂得什麼,還不是人雲亦雲。那麼,那許多中央委員呢?他們也不懂什麼嗎?真的是只要听中央的就行了嗎?
是的,也許是行的。等著中央自行反思,自行糾錯吧。你要“反潮流”嗎?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文建國知道,“文革”中幾乎所有的“反潮流”“英雄”的下場都是十分淒慘的。文建國有時就是死腦筋,轉不過彎,經常想一些不是他應該想的問題,還自以為憂國憂民。
這一天,北京西郊機場,百萬人頭攢動。在無數面紅旗和毛主席畫像此起彼伏中,文建國站在隊伍的外圍參加了被毛主席接見的盛大典禮。與其說是見到了毛主席,不如說是看到了毛主席乘坐的敞篷吉普車所在的方向,那個方向是全中國乃至全世界一切勞苦大眾向往的方向,是全場紅衛兵翹首眺望的方向,也是紅色匯聚的中心,是紅色的源泉,是紅色可以更紅更艷,及其不朽的動力源泉。
據有關史料記載,這一次接見,西郊機場外的一座羅鍋橋被壓斷,踩死了幾個人,傷了十幾個人。
從8月18日第一次接見紅衛兵到11月26日一百天的時間里,毛澤東和中央其他領導八(七、八兩次合並)次接見了1200萬紅衛兵和革命群眾。國家動用的財力、物力不計其數,負面影響不可估量。同時也將新中國的共產國際運動、共產黨人的紅色造神運動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推到了一個嶄新的階段。
毛澤東的領袖魅力和周恩來的管家氣魄,同樣彰顯得淋灕盡致。死了幾個人,根本不算什麼。尤其是在那種漠視生命,或者說是視生命為兒戲的年代里。偉大領袖和中央領導有更多更重要的工作需要處理。
那個時候文建國沒有本領擠到前面去,真正目睹到偉大領袖神采奕奕的風采。若干年以後,他還是假公濟私,專程去了一趟北京,去了一趟毛主席紀念堂。
毛澤東他老人家已經躺在水晶棺里好多年了,每天仍然有N人次前往瞻仰。盡管曾經有將毛澤東同志遺體火化的呼聲此起彼伏。文建國說不上自己的態度是保(保留遺體),還是火(火化遺體)。真的,這是一個復雜的歷史問題,並不是可以簡單地一“火”了之的。既然已經保存了,如果再推翻重來的話,那是會影響到整個國家的前途和命運的。
站在毛澤東主席的遺體前,建國想了很多,很復雜,很矛盾,很糾結。想的最後結果是,這等國家大事也不是我等可以參與決策的,那就交予歷史處理吧。
大凡逆歷史潮流而動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可這“歷史潮流”往往受到人們對歷史認知程度,權力權威的作用和主流輿論引導的影響,而非都是“歷史潮流”的本來面貌。
文建國每每想到這些問題,常常莫衷一是,甚至不寒而栗。
誰能說得清歷史呢?歷史是常常被改寫的,就像有些教科書一樣,根據需要,而不是根據歷史的本來面貌。
台灣地區常有教科書改寫之爭,電視上的報道不亦樂乎。而大陸的教科書據說也多有改寫,但文建國作為曾經的教師,卻從來沒有關心過。說實話,他只要照本宣科就行,改寫不改寫,好像無關基層老師的事。
那麼真正的歷史在哪兒呢?我們講述的歷史每一篇章都是歷史嗎?
“文革”的開展,讓整個中國對毛澤東同志的個人崇拜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既然毛主席為代表的黨中央領導在首都接見紅衛兵,那作為紅衛兵及其贊同紅衛兵革命行動的青年學生有誰不想“被接見”?我估計,沒有。何況所有費用皆免,一切都是毛主席請客,周總理埋單。我自然無法免俗。實事求是地講,“免俗”這個詞並非當時的所思所想。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在串連路上的所見所聞,讓文建國眼界大開。
坐火車外出旅行,本來應該是一件讓人感覺挺愜意的事情。
文建國記得小時候,有小朋友一人一張小木椅,排列起來,雙腳一蹬,椅子前移,火車就開起了(誰說它不是火車呢)。還是在小時候,呼朋引伴,從倉巷“不遠萬里”,跑到城外黑橋上看火車,眼見著一列蒸汽機車從山洞(隧道)里呼嘯而出,汽笛長鳴,氣勢磅礡,快到黑橋下面的時候,會有一股濃煙噴薄而出(司機一定是有意的),小伙伴們夸張地手舞足蹈,故意地鬼哭狼嚎,臉龐雖然常常被燻得黑 麻乎,卻開心異常,還有些許緊張,生怕被火車一口氣吞噬了去。
火車從東邊來,經過橋肚,鑽進山洞就沒有了蹤影;火車從山洞里出來,向東邊奔馳,可以看得很遠很遠,然後是一個黑點,最後終于無影無蹤。
如果是綠皮客車,那墨綠色,那厚重,那悠閑,感覺是很溫馨的,讓文建國煞是羨慕。如果車上換作是我自己,我在車上會做什麼呢?可沿途觀光,可與同行人盡情交流,可定下心來看一本厚厚的小說。
也還是在小時候,夜深人靜,江州城西南方向傳過來長長的汽笛聲伴和著節奏感很強的車輪輾壓聲,每每將不識愁滋味的少年文建國帶入夢幻般的意境,巴望著早點長大,坐上火車,南來北往,充滿著視覺的享受和美麗的遐想。
文建國上次送張公張婆回老家,去的路上,听張婆講了一火車文家大院的事情,回來的路上听張婆家的老ど說了一火車文張屯的故事。他雖然是第一次坐火車,反而沒有對火車留下什麼印象。
現在坐在火車上,雖然充滿著一幅逃難似的情景——文建國在電影里看到過的,但是坐在火車上的人們依然精神亢奮,激情滿懷。那些令人不快的插曲,甚至是稀奇古怪的噩夢竟然沒有絲毫影響文建國繼續對首都的向往,那里有毛主席,有天安門。
幾年以後,有兒童歌曲《我愛北京天安門》創作和廣泛傳播,應該是當時生活的真實寫照。她不僅僅受到少年兒童的歡迎,也還包括青年學生。但那時候青年學生絕大多數已經上山下鄉,沒有心思再去“I love Peking”“ I love Tiananmen”了。
文建國是11月23日到達北京的,一下火車他就得到了令所有來京串連的大、中學生欣喜若狂的好消息——毛主席將在25、26兩天最後一次接見紅衛兵。
當時適逢24氣節的小雪,北京的氣候已經很冷了,但他慶幸畢竟趕上了毛主席最後一次接見紅衛兵革命小將的機會(自己不是紅衛兵,但還是革命小將)。冷,又算什麼呢!
自“文革”以來,“毛主席萬歲”的口號已經呼喊過千遍萬遍了,今天終于可以看到“萬歲”了——當然,這種帶有調侃語氣的說法,文建國是不會說出來的。當時文建國是否是這樣想的?也難說。
一般而言,文建國是不會這麼想的。他是一個中規中矩的好青年。所謂的“好”,一般也就是指,具有被當時的社會所認可,所接納的道德和行為規範。
文建國身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藍色中山裝,罩在一件中裝小棉襖的外面,如果不是一條灰色毛線大圍巾的遮擋,那樣的衣領就顯得夠滑稽的了。他的面目清瘦,嘴唇上方和下顎生長出些許胡須(不像參加工作以後,不要說參加重大活動,就是日常上班,也要將胡須刮干淨的)。
以前他笑話過孔乙己似的大哥懷祺,可等他自己又類似于懷祺大哥的模樣時,他全然不記得自己曾經嘲笑過的對象了。有不少同學租借了軍用棉大衣,文建國因為手腳慢了半拍,沒有能夠享受。
在首都,在他心目中那麼神聖那麼崇高那麼偉大的地方,文建國幸福而又痛苦著,興奮而又彷徨著,激動而又憂郁著。能夠參加革命串連,並且上首都被毛主席老人家接見,無疑是幸福、興奮和激動的,自己不是紅衛兵戰士,無疑又是令他痛苦、彷徨和憂郁的。用當時的眼光看,他是不幸的,用歷史的眼光看,也許他又是幸運的。
有人在談到毛主席八次接見紅衛兵的時候歸納說,周恩來總理舉輕若重,毛澤東主席舉重若輕,從第八次接見紅衛兵就可窺見一斑。
不去評價事情本身是否荒唐,在當時反正肯定是激動人心的。因為有了第一次,再有若干次,那是必須的。據說毛主席當時已經不太情願接見紅衛兵了,“小雪”已過,周總理怕發生凍傷事故,設想在25日、26日兩天中全部接見完在京的250萬紅衛兵。
當周總理把這個設想報告給毛主席時,主席說:“不是停止串連,要回原地鬧革命嘛。”周總理說:“已經來了,天又漸冷,北京市壓力很大,要盡快想辦法見,讓他們快回去。你不見,他們不走啊。”
毛主席說:“這些紅衛兵娃娃來了,天又冷,了不得,這是逼上梁山呀!”毛主席于是同意周總理善解人意的建議和安排,把第八次接見作為最後一次。
在等待毛主席接見的這兩天里,文建國抓緊時間游覽了北京的名勝古跡。天安門,長城,頤和園,到處可以看到“某某到此一游”的留言,字跡多數潦草幼稚。文建國寫有一手漂亮的楷書,其實也是很想雁過留聲,牛刀小試的。有幾次他甚至有了沖動,但是看看周圍慘不忍睹的涂鴉,還是從鼻腔里嗤出些許液體,搖搖頭,故作一副不屑為伍的表情,遺憾而去。
文建國之所以沒有亂涂亂畫,是其自視清高的秉性使然?還是道德的準則和力量讓他不願意留下一絲蛛絲馬跡?都是,也都不是。因為在那個年代,本無所謂道德不道德的評價,就是在今天(又過去50多年),也鮮有人把這種作派上升到道德的高度,充其量也就是生出輕蔑的微笑,一帶而過。
真正令人生厭的倒是那些明明是一手癟腳的“書法(如果可以稱之為書法)”,卻偏偏喜歡舞文弄墨,故作風雅,到處簽名題詞——似乎不這樣,就不足以顯示唯此為大——的大人物了。
文建國謙謙君子的風度,顯然不是一個適合于“革命”的人,雖然他內心的激情始終處于隨時可以澎湃之際,只不過是沒有給予他適時的“天時、地利、人和”。他靈魂深處的酸楚早已把他固定在革命風暴的外圍。
26日凌晨,一輪通圓卻已慘白的月亮掛在西天,地平線上的晨曦照舊露出她令人興奮的光芒。
對生長在南方的文建國來說,這時的北京已經有了天寒地凍的感覺。可文建國和他的戰友們席地而坐,一遍又一遍唱著《紅軍相信毛澤東》(或《紅軍戰士想念毛澤東》),“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想念毛澤東。”不少人的聲音嘶啞了仍然在唱,眼淚流出來了仍然在唱。他們不時地張望著東方,期盼著紅太陽快快升起。
這首紅軍時代由《十送紅軍》演繹出的歌曲,是如此貼切地如此強烈地表達出文建國們熱切盼望早點見到心中紅太陽的迫切心情。
許多年以後,當這首“紅歌”重新風靡全國的時候,文建國曾經推敲過她的出處。
《紅軍戰士想念毛澤東》的創作背景,是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紅軍戰士對革命的前途產生了迷茫的時候。據有關資料載︰那時毛澤東同志還不是中共中央的主要領導,並被剝奪了紅軍的指揮權。那麼唱響《紅軍戰士想念毛澤東》是不無風險的。
“革命戰士懷念你,偉大的領袖毛澤東”當時到底有沒有唱?
如果有,那就有了功高蓋主之嫌;如果沒有,作詞作曲的人,其真實意圖是什麼?好心人牽強附會的杜撰,會產生什麼影響?前者影響了一個領袖集團的團結,後者鞏固了一個潛在領袖在領袖集團中的地位。“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對于相互對立的兩個集團是真理,對一個集團內部來說,也是真理?
但令人不安的是,如此一來,對歌唱者,對受眾者,會不會干擾了他們的歷史概念?文建國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又懷疑自己是否有點大逆不道?他不知道。像這一類的問題,平時也沒有人與他討論,討論了怎麼樣?他不知道。那麼搞黨史研究的人是怎麼考慮的呢?他也不知道。
昨天夜里,文建國一夜無眠。
大通鋪里噪雜聲和污濁空氣的影響固然是一個方面,而終于就要見到偉大領袖毛主席產生的激動,則引發了他無休止的輾轉反側。
毛主席佩戴紅衛兵袖章站在天安門城樓上,滿面紅光向百萬紅衛兵戰士和革命群眾揮手致意的光輝形象,牢牢地定格在他的腦海里,“毛主席揮手我前進!”“毛主席指示我照辦!”“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號,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他想到,萬一我站在了毛主席面前,應該向他老人家匯報些什麼?毛主席會不會和我握手?文建國還特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試著掂了掂,好像明天我這只手即將被偉大領袖溫暖的大手握著。
文建國已經充滿著幸福了。
紅衛兵接待站發給每人一個紙袋,里面有兩個饅頭和一節香腸作為午餐。那個時候沒有礦泉水,帶有軍用水壺的同學可以灌滿白開水。在灌開水的時候已經有人交待,要盡量少喝水。有人听到了,有人沒有听到。
文建國一開始的時候羨慕那些帶了水壺的同學,可是帶水壺的同學則是多了一個累贅,因為他們很快就發現,根本沒有辦法解決出口問題。
一水壺的白開水最多也只能用來濕潤濕潤嘴唇,等到毛主席接見結束時,才能開懷暢飲。有同學在早餐時稀飯喝多了,或者是因為帶足了開水而沒有節制,結果是洋相百出,窘態眾生。
有的人尿濕了褲子,有的女生則急得直哭,還有人干脆把小便尿在褲子里(那時候沒有尿不濕,否則每人發兩條該多好),靈活一些的,膽大一些的男生,則圍成一個圈子,或者干脆往下一蹲,義無反顧地就地解決問題,好一陣子愜意。女生則是不可能的。
曾有人在一些回憶文章里描寫那情景的壯觀,表情的無奈,行為的詭異,委實堪稱史上一絕。這俗話說,打得罵得,尿尿屙屎禁不得,如果說食色為天經,此則可否為地義了?
文建國周圍這一堆人馬里確實有人受不了了,好的是盡是男生,于是就有人高喊,來來來!借光,借光借光!請同志們幫助圍成一圈,方便方便。願意來的呢,就一起來。這時辰大家都知道一起來意味著干什麼,于是同志們就不約而同地圍成一圈,準備一起來了,罰不責眾嘛。
“one——two——three!”不知哪來的一個豁神,居然用英文喊出了口令。于是乎幾乎是所有的人都快意地附和了起來,“three——two——one!”隨後就都急不可待地忙碌開了。
文建國身旁有一位小同學率先掏出家伙並高高抬起,很得意地將一個弧度很高的拋物線拋到了一公尺開外的一張報紙上。這一下,非同小可,就在那拋物線剛剛落下的一瞬間,有人看到報紙上歷歷在目的是有兩位偉人站在天安門城樓上揮手致意的畫像。
文建國也看得真切,剛剛準備隨大流有所動作的,就突然打住,體內的那股液體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尿意全無。
圈子里的其他同學大多低著頭,有點難為情,有人還在舒心快慰,且專心致志,急不可耐地忙活著。
再看看那個小同學,那位小同學恐怕自己也注意到了,應該是三魂丟掉了二魂,拋物線突然中斷,滴滴拉拉地就收起了家伙,人影子隨即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圈子里的人突然作鳥獸散。
文建國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上齒和下齒沒有規律地磕踫著。
後來那一天上午的日子是怎麼過來的?文建國完全空白。若干年後,他查閱了有關資料,知道這是失憶癥,幸虧時間不長,沒有留下病根。
這個故事文建國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一是覺得有點低級趣味,這種事體難登大雅之堂;二是說不清,有人玷污了偉大領袖和他的親密戰友,你自己當時在干什麼,你的階級覺悟哪去了?弄不好是引火燒身。三是文建國的個性本身不事張揚,沒有什麼值得好說的。
文建國看到毛主席沒有,好像是遠遠地看到了。是的,那天下午2時30分,在《東方紅》樂曲聲中,毛主席乘坐的敞篷車,從紅衛兵隊伍中間緩緩通過。
文建國和他的戰友們歡呼跳躍,盡情地高呼口號,盡情地高唱《東方紅》。那時候《東方紅》像國歌,莊嚴肅穆的場合唱《東方紅》;也像流行歌曲,隨時隨地可以唱。
三年以後,《東方紅》從地上唱到了天上。當《東方紅》的樂曲通過有線廣播的轉播,伴隨著我國第一顆人造衛星《東方紅一號》響徹太空的時候,那樂曲真的是無比的悅耳,無比的動听,真的是天籟之音啊(文建國的感覺)!“東方”通過高科技“紅”了。中國成為繼甦聯、美國、法國和日本之後的第五個用自制火箭發射國產衛星的國家。那時候新中國才成立20年。
現在的人無法想象,文建國們只是為了能夠遠遠地眺望一位偉人——領袖導師統帥舵手——真實的身影,竟然可以自覺地心甘情願興高采烈無比狂熱地忍受這等非人的待遇。
而這一切都被對毛澤東同志的無限崇拜無限熱愛無限敬仰而爆發出的革命熱情革命精神革命斗志所裹挾,又顯得是多麼地微不足道。這與耶路撒冷的朝拜經常發生踩死擠傷事件異曲同工,都是信仰的力量使然。
信仰的力量是偉大的。
當然,如果想在文建國的思想深處,動搖毛澤東同志的歷史地位,動搖對毛澤東同志的信仰,那只有用毛澤東同志《滿江紅》詞“小小寰球,有幾個蒼蠅踫壁”“蚍蜉撼樹談何易”來提醒了。對歷史要用歷史的眼光看待。
文建國經過對“文革”的反思,對個人崇拜,對絕對權威,對輿論一律,對一切有可能扼殺人的基本權利、基本道德、基本自由的作派已經不再可能有無限崇拜無限信仰式的絕對服從了。他對信仰的堅持,對信仰的崇拜,更多地體現在人生觀和人之所以為人的道德範疇之中。
被偉大領袖接見以後,廣大的紅衛兵和革命群眾都沒有心思可想了,那就只有打道回府。
文建國從北京回到江州的時候,正值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了《關于大、中學校革命師生進行革命串連問題的補充通知》,《通知》規定12月20日以前在外串連的革命師生必須返回原地,從12月21日起,乘火車、輪船、汽車不再實行免費,在北京的革命師生和紅衛兵的吃飯、乘車也不再實行免費。
當時的人可沒有閑錢去旅行去旅游,既然不再免費,那就回家吧。于是又流行起一句口號叫︰“殺回老家去,就地鬧革命!”
外出串連是革命,回家也是革命,反正是掛上了“革命”二字,還有一個前綴“殺”字,該是何等的威風凜凜!
青年學生該串連時串連,該回家時回家。既有“停課鬧革命”,也有“復課鬧革命”,一言以蔽之︰“革命”。既然是革命,有個“殺”字也無妨。
毛澤東同志早就給革命定性,他說過︰“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既然是“暴烈行動”,那一個“殺”字豈不簡單明了。
文建國外出串連的時候是初秋,現在回到江州,已經仲冬。江州城里沒有變化,馬路兩側依舊是不斷更新的大字報大標語。有變化的是,似乎倉巷這里的革命形勢“獨好”,革命氛圍比其他街巷更濃更烈。
倉巷整條巷子里的大幅標語出奇地多,多得不可思議。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大幅標語的前面,家家戶戶家門口,凡是有陽光,或者通風的地方,都懸掛著,攤著,晾曬著自家腌制的大菜和蘿卜干,血里紅等等。所有的大幅標語,紅色的白色的灰色的,都被懸掛著的大菜和蘿卜干、血里紅肢解得支離破碎,樹影婆娑,光怪陸離。
文建國瞄上一眼,就斷定其內容與兩派斗爭無關——即使是兩派斗爭,也不會深入到這種純屬居民住宅區的小巷子里來的。他沒有細究,但感覺上總覺得有點怪怪的,不知道倉巷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這里的“大菜”與大碗菜,與酒席,與西餐無關,如果非要解釋清楚的話,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它不是“大菜”,它是名副其實的家家戶戶都有的一種“小菜”。
江州有“小雪腌菜,大雪腌肉”之俗諺,每年進入冬月門,無論平民百姓還是富貴人家,家家戶戶都忙著買大菜,曬大菜,洗大缸,買大籽鹽,腌大菜。
大菜碧綠的葉,雪白的梗,矮的達到成人大腿高,更高的齊及人腰。其實它的本質就是青菜,因為品種,它長得大,實在是太大了,所以就叫大菜吧。如果非得掛上“大菜”的內涵,也可以,因為它就是上個世紀,長江中下游兩岸日常生活中無法或缺的菜肴,且一年四季都有食用。等到來年夏季,將由大菜腌制而成的咸菜,燙熟曬干,成為梅干菜。梅干菜可以長期保存,用梅干菜燒肉,就是風靡大江南北的一道名菜了。
文建國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曾經對腌制的咸菜情有獨鐘。正像童謠里唱的那樣,“當兵要當解放軍,吃菜要吃白菜心”。在大菜腌制得還沒有完全成熟的時候,其菜心,白里透綠或微黃。明明是用食鹽腌制的,它卻是清香里泛甜,鮮嫩無比,崩脆可口。無論是隨手摘下一根隨意吃,還是切成一小截一小段的,滴上幾滴麻油,其口感堪比任何風味小菜。
如今生活條件好了之後,有人開始提倡咸菜不宜多吃,生怕讓超標的亞硝酸鹽影響了健康。年輕人有所不知,正是這種咸菜曾經是他們祖父母那代人的“大菜”,它價廉物美,滋養了多少代人。
小學同學朱武就是那種頭腦簡單了,四肢才發達的夯貨。當然,四肢發達的人,頭腦不一定簡單。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文建國從北京回來,前腳剛剛跨進了文家大院的大門,還沒有放下背包,後腳即跟進了兩位警察。
一位是五十歲的戶籍警老汪同志,文建國認識,再說句自夸的大話,文家大院就是戶籍警的“堡壘戶”。另一位小年輕是新來的,不認識,比文建國大幾歲。
文建國打量著他。小警察已經擺著臉孔先開口了︰“你是什麼人?”
按照文建國的個性,他很想不客氣地沖一句,我這是在自己家里,你是什麼人啊?可是文建國又有著與人為善的秉性,只是內心嘀咕著(這也是他的個性),“簡直莫名其妙!”
他望了老汪同志一眼,臉孔板著說︰“我就是這家的人。”
“從哪兒來?”
“北京。”
“干什麼去的?”
文建國顯然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理直氣壯地大聲回答︰“被毛主席接見的!”
說過了,他又覺得好笑,這種張揚的口吻,他是極其難得用上的。明明是自己去串連,去見毛主席,卻反過來說“被接見”的了。
年輕的警察先是一愣,隨即就滿臉堆上了笑容(不知是被文建國嚇倒了,還是被偉大領袖鎮住了)。
“好好好!來,來來,先握個手。你一定和偉大領袖毛主席握過手了吧。也讓我沾點子喜氣!”小民警頓時笑逐顏開,主動伸出手來。
他的態度來了個180度大轉彎。文建國同志則勉強地伸出一只疑似被偉大領袖毛主席握過的手,尷尬地和小民警的手握在了一起。
老汪同志笑笑,感覺有點好玩。
他向文建國介紹說,這是市局搞刑偵的郝隊副,現在到我們居委會指導工作。
文建國不放心似地看看郝隊副,這德行也是搞刑偵的?
民警他們前腳剛走,金基鳴、趙一和孫來喜他們三人就貓了進來。
原來他們听說建國回來了,正趕著過來,剛才看到兩個民警跟著,就繼續在門口拐角處候著。他們一進門,並不和建國打招呼,也不想听听北京見聞什麼的,就繪聲繪色講起了倉巷廁所的“反標”事件。
“反標”,是“文革”這一特定時期使用較多的一個專用名詞,它的全稱應該是“反動標語”。還是跟上小學時一樣,他們三個人講起話來不分彼此,你一言,他一語。文建國了解他們的語言習慣,不用解釋,他听了一清二楚。
倉巷有一座大而簡陋的男女公共廁所,右手女廁,面積只有男廁的一半大小。左手男廁有十二個蹲坑,分前後兩檔,每個蹲坑又都有隔板間隔。蹲坑旁邊的隔板雖然早已破爛不堪,但上面的民間文學卻豐富多彩,當然多數為下里巴人式的,或流言蜚語,或下流語言,或意簡言賅的笑話,還有不少成年人心知肚明的生理簡筆畫。這生理簡筆畫當時一律視為淫穢、色情,下流,可正是這些放不上台面的“廁所文化”,加上平時的道听途說,給那一代人開通了了解掌握生理知識(包括異性生理知識)的渠道。
“文革”開始後,結合政治形勢,這里面又增加了許多帶有政治色彩的口號,有毛主席萬歲,有萬壽無疆、有身體健康,還有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紅衛兵萬歲等等等等。
話說不久前一天的凌晨,天才麻麻亮,只有朱武一個人蹲在那里方便,正是暢快淋灕之時,他突然發現右側壁板上原先“打倒劉少奇!”“毛主席萬歲!”上下兩句並列的口號殘缺不全了。上句的“打倒”兩字隱約可見,“劉少奇”三個字卻了無蹤影;下句的“毛主席”三個字清晰如新,“萬歲”兩個字卻被擦得一干二淨。朱武不免一楞,再認真看看,心里才默默念叨了“打倒”二字,立馬就緊張起來。
金基鳴賣了一個關子,問道,你知道朱武怎麼樣了?趙一和孫來喜全都不作聲,等著看文建國有啥反應。
文建國並不配合,他不動聲色,等著金基鳴自我解釋。他知道這是金基鳴慣用的伎倆,別人猜是永遠猜不出來的,即使猜出來了,他金基鳴也能隨機變換一個說法,讓真理永遠在他那一邊。
于是金基鳴繼續講,這個朱武想想不對頭,今兒個看得怎麼就這麼別扭呢?他重又讀了一遍,這一讀,就讀得全身哆嗦起來,紕漏大了,紕漏大了!他屁股都沒有揩,拎著褲子就往外跑,心想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跑到門口正和一個人撞個滿懷。
被撞的人是誰?呵呵,正是我們居委會的戶籍警汪同志。真是無巧不成書啊!汪同志一把揪住他,大聲呵斥,慌里慌張的,干什麼呢?!
朱武一手拎著褲子,一手拽著汪同志,回到他剛才蹲的那個坑位,結結巴巴地說︰“你——看,你,看——看看!”
“你寫的?”汪同志瞄了一眼,立即滿臉通紅,義憤填膺,他一手抓住朱武的衣領,一手指著朱武的鼻子。
“我,我寫的,我寫的?”朱武已經語無倫次了,“這,怎麼,這怎麼可能,是我寫的?”
朱武已經是20歲的大小伙子了,平時練武,身強力壯,可憐他沒有見過這等場面,雙腿抖個不停。跳進黃河洗不清啊?如果不是汪同志還拎著他的衣領,他早就癱到地上,說不定掉進茅屎坑里去了。
金基鳴講到這里,已經沒有前頭講得精彩了,朱武畢竟是老同學,老鄰居,還曾經是班上的大將。把朱武描繪得這等慫樣有點于心不忍。
趙一補充說,他被帶到派出所的時候,下半身是又濕又臭,屎巴巴沒有擦呢,尿又出來了。
汪同志把他帶進派出所的理由是,說說清楚。你說不是你,那你說是誰?既然不是你,你干嘛那麼緊張?偷牛的走了,唯有拿拔樁的說話,這是中國民間判案的老規矩。
當天上午,派出所和居委會聯手加強了巡邏,幾條小巷子的街道上張貼了各式各樣的標語。
紅色標語︰敬祝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師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灰色標語︰提高警惕,鞏固無產階級專政!
白色標語︰誰反對毛主席,就砸爛誰的狗頭(狗頭上紅叉叉)!
……
“後來呢?”建國問了一句。
“後來嘛,後來的我說。” 孫來喜接過話頭。各自上了高中以後,文建國和他接觸少了,他還是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
後來派出所戶籍警全體出動,在我們居委會蹲點一星期,大會小會個別訪談,所有成年男子都是懷疑對象,所有經常上這個廁所的都是重點懷疑對象,重點對象每人都有談話筆錄,簽字畫押,存檔。
據說三天以後,從派出所傳出來四條暫時結論。
其一︰朱武出身貧苦(父母均為蘆柴搬運工),自食其力(本人也是蘆柴搬運工),對新中國,對偉大領袖毛主席有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平時雖然有調皮搗蛋自由散漫現象,但惡意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可能性不大。
其二︰有個別人揭發,這個小子平時說過,人都會死的,毛主席也會死的。可見他有攻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重大嫌疑。但這句話究竟和誰說的,沒有人站出來指證,查無實據。
其三︰在派出所辦半個月毛澤東思想學習班,責令朱武重點學習《丟掉幻想,準備斗爭》《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和《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等毛主席著作。既對朱武以觀後效,同時也不要打草驚蛇,暗中加大力度,繼續排查。
其四︰毛主席說過,最後的勝利,往往在于再堅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派出所相信按照毛主席的教導,就能攻無不克,無堅不摧,戰無不勝。是真的,他朱武跑不掉;是假的,我們也只是辦學習班,請他協助查案辦案。
可是朱武配合不到位,不是他主觀上不配合,而是他文化水平太低,無法配合。毛主席的幾篇文章他讀不懂,叫他聯系實際談體會,他連文章的題目都讀不周全。
比如說,“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他總是讀成“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他畢恭畢敬地用手指,指指“敦促”這兩個字問民警同志,怎麼讀?是什麼意思?“杜聿明”的“聿”是不是印錯了?是不是應該加個雙人旁?“杜聿明”和我有什麼關系?等等,等等。
比如那個“敦促”兩字,民警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還有那個“聿”字,汪同志不認識,問郝隊副。郝隊副說,反正不讀“律”,“秀才看字念半邊”不全靠譜。我想想,對,讀“玉”,不錯,讀“玉”。
其他民警同志不放心,查了字典,才敢確認讀音。于是郝隊副被大家恭維了一陣,到底是市局領導,有水平。再有人問這個字是什麼意思,郝隊副說,這,我真的不知道了。他把字典拿過來讀給大家听,同志們又表揚郝隊副謙虛。
幾天下來,朱武天天有問題問,汪同志發火,立馬把他趕出派出所。因為朱武只認汪同志說話,有什麼問題只等汪同志來了才問,可郝隊副高低不同意。
其他幾個民警也啼笑皆非,不勝其煩,有時難免尷尬。這整天弄個滿身的虱子在身上抓抓,怎麼回事啊?
朱武的父母也是老大粗一雙,好不容易憑著自己勤勞的雙手在城里立下根了。朱武沒有上初中,就在蘆葦場幫個工,也有收入,一家五個人,好歹有三個人工作了,朱武的兩個弟弟,一個讀初中,一個讀小學,這都是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啊,怎麼這小子就反對毛主席了呢?這進了局子(還是老說法),是活該,是罪有應得。不管他!死了就算了。這飯也不送,換洗衣服也不送。
朱武在派出所里好像軟硬不吃,後腦勺子被涮過幾下,腿肚子被踢過幾次,肚子也餓過幾頓,也有過不準睡覺,整夜面壁的懲罰,可他就是不開竅。他每天捧著毛主席的書讀,有時還結結巴巴地放聲朗讀,但就是談不出體會。
其他民警建議再上“手段”,汪同志不同意,畢竟是他轄區的子民。廁所反標事件一時陷入了僵局。
按文建國尋思,憑著他對朱武的了解,他不至于做出這等蠢事,膽子大是稍微有點的,頭腦簡單也是事實,可他沒有必要,也沒有那種水平,去表示打倒誰,擁護誰。說他見到這種情況驚慌失措,那是他自找的,卻也正說明他人老實。調皮一點的話,唉,多大事兒?關我屁事!看到等于沒有看到,不就行了?該他自己倒霉吧。
整個倉巷,每天的話題都是朱武長朱武短的,說話的人無非也是分成了兩派,一方說,不可能是朱武,再借他三個膽,他也不敢;另一方說,不是膽不膽的問題,是這小子一時犯糊涂,你看他那種夯里夯氣的樣子,是有腦子的人麼?“是有腦子的人麼”一問,誰也不好否定了。這種事情,不是惡意,就是沒腦子的人做的。
朱武蹲在派出所已經半個月,汪同志為朱武的著落幾乎要與郝隊副鬧翻,不但要供吃供喝,就連屙屎撒尿還得有人陪。我不陪了,你郝隊副親自陪吧!
郝隊副雖是領導,但他知道自己是臨時的,而老汪同志是此案的經辦人。真把他給弄毛,事情哪個做?沒有辦法,郝隊副只有陪笑臉,給老汪同志敬禮,敬煙。
老汪趁機下台,笑笑說,我再等三天,三天以後,你不給說法,我私下放人。犯錯誤我也擅自作主了。
說來也真是湊巧,就是在第二天的晚上,大概就是離一般人家睡覺還有半個辰光的時間,在那個公廁周圍有一個青年男子在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他徘徊了大概有兩支煙的功夫,估計里面沒人了,就竄進了男廁所。
他進了廁所,確定無人以後,就爬上了隔板,再爬上兩米多高的牆頭,朝女廁所那邊窺探。
一盞15W的白熾燈像鬼火像幽靈,讓男女廁所兩邊的輪廓依稀可見(不至于一腳跨進茅坑)。沒有一支煙的功夫,進來一名小女子,寬衣解帶。這個匍匐在牆頭上的老兄不知是有了躁動,還是趴在那兒難受,竟然發出了動靜。
那剛剛準備下蹲的女子循聲抬頭,只見一個像人頭的東西(其實就是人頭)居然掛在牆頭上,看又看不清,真的是鬼?她自然受了驚嚇,拎起褲子就朝門口方向跌跌蹌蹌彳亍而出,她想喊想叫想哭,可是喉嚨管子被堵塞住了,只是淒慘地發出嗚嗚啊啊的似鬼哭似狼嚎般的呼叫聲。
牆頭上的男人做賊心虛,受到的驚嚇比那邊女人的更大,心驚膽戰,一個滑溜,摔了下來,一只腳落進了蹲坑,不但崴了腳踝,還沾了一腳的糞便。
那邊女人的呼叫時斷時續,像警報器,一陣緊似一陣;像催命符,一貼跟著一貼,把這個男人搞得手足無措,想站起來跑掉,無奈腿腳不听話,估計是骨折了。
巡邏的人來了,周圍的群眾來了。通過反標事件,階級斗爭覺悟得以迅速地極大地提高,大家把廁所包圍得水泄不通,那個男人當然也就插翅難逃了。
後面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听了從女廁所拐出來的姑娘斷斷續續地講了個大概,大家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先是幾個膽大的大男人進了男廁所,發現一個蓬頭垢面的陌生面孔,蜷縮在茅坑上,已經沒有了絲毫的抵抗能力。
這些男人們個個摩拳擦掌,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拎的推的拽的搡的打的,七手八腳把這個臭流氓揪到了廁所外邊,守候在廁所外的人們群情激奮,嘴上媽媽奶奶的,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因為反標事件的折騰,人們在心里已經憋悶得太多太久的怨氣,今天得以痛快地發泄。送貨上門的活靶子,不打才怪了;再說,誰家沒有女人,今天不治治這個臭流氓,說不準哪天輪到自家女人頭上了。
文建國今天是身臨其境,他在家听到動靜,也趕到了現場,但他只是操著雙手冷眼旁觀,他希望民警同志早點帶這個流氓去派出所。打一二下也就算了,沒完沒了可不是個事,千萬不得打出人命。
這個文建國看事情做事情總是不偏不倚的。
後來,文建國知道了,案犯是一流竄人員,那時稱之為“盲流”,無家可歸。正常的生理需求和心理需求無法得到滿足,本是異想天開,看看女人,聊以自慰,偏偏在別人“作案”的地點,在案件沒有澄清的時候,耍流氓,又恰恰遇到了有勁沒處使的革命群眾,第一次作案就栽了跟頭,好果子有他吃的了。
當天夜里,派出所里燈火通明,一派繁忙景象。
反標事件還沒有頭緒,又來了刑事案件。本來處理這樣的刑事案件,又是抓了個現場,對派出所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汪同志率先對臭流氓上了手段,他惱怒的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政治事件沒有處理完畢,這又來了治安案件。
郝隊副則兩只眼楮滴溜溜地轉,他有點興奮,他已經從中軋出了解決反標事件的苗頭。
派出所所長兩眼微閉,他一邊喝茶,一邊抽煙,腦子里卻快速運轉。干脆來個葫蘆僧亂判葫蘆案,讓他把“反標”的事情一起招認了吧。于是他說︰“呵呵,‘山重水復疑無路,柳岸花明又一村’呢。”他說完了生怕別人不理解,就朝老汪眨眨眼,朝郝隊副點點頭。
老汪同志看看所長,不解其意;郝隊副卻捻出了一個響榧,大聲笑曰,英雄所見略同,來得全不費功夫。
所長與郝隊副一合計,讓老汪近前,又一番耳語,老汪心領神會。有了所長的暗示,有了郝隊副的支持,事情就好辦了。老汪連夜突擊審訊,第二天天亮之前就大功告成。
據有關案卷載︰
劉XX,男,31歲,XX省XX縣人。該犯于1966年11月中旬流竄至江南省江州市市區,于倉巷居委會一公共男廁所內惡意涂改標語,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罪該萬死;1966年12月上旬,又在同一廁所爬上牆頭,偷窺女廁所。正欲如廁的XX(女),十八歲,未婚,身心受到嚴重傷害。劉XX反革命罪、流氓罪並發,給當地社會治安造成了惡劣影響,並且嚴重干擾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判刑10年,押送甦北XX農場服刑。
那時候辦案簡單,公檢法反正是一家,絕對一條龍服務。作案對象只是一流竄人員,是一個自己送上門的替死鬼,犯的又是人人痛恨的流氓罪,就是冤枉他也是活該。就此,廁所“反標事件”也得以順利結案。附近的居民也不再被折騰,警方和百姓雙方皆大歡喜。
當時有小道消息從派出所傳出來(也許有人添油加醋),據該盲流如實交待說,多少天來,身體(生理)上的某種需要,總是常常搞得他心神不安,只要是看到女人,身體的某個部位就會產生某種反應,有時這種反應強大無比,甚至影響到他的正常行走(那是一種怎樣炙熱的煎熬啊)。于是他就想到應該有一個辦法解決一下——自己在農村老家就是這樣的。此處給他的形容詞,應該是鋌而走險,或孤注一擲。當然在他的語言里沒有這樣的詞匯。
若干年後,文建國還在猜測這一“反標”事件是何人所為。
他設想,先是有人干干淨淨地擦掉了“萬歲”兩個字,“萬歲”,是不可能的,喊了也是白喊;再有“居心叵測”的人,擦掉了“劉少奇”三個字,也許還是同一個人。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干這種事情的人並不是成心反對毛主席,沒有這個膽量;也不是真心擁護劉少奇,沒有這個水平。只是在那個年代悶得慌,騷得慌,是一種無厘頭的發泄,是一種自得其樂的慰藉,是一種在力比多本能的驅使下尋求快感的下意識的舉動。世界上是這麼說的,我非得換個花樣說說。事情敗露以後,就不能承認了,一承認就是反革命,反革命就是死路一條。那還了得,找死啊!
有人說,腎上腺素的作用與情感和道德無關,一念天使,一念魔鬼。可往往是一念之差,就讓人或上天,或入地。
在倉巷的流氓事件上,文建國倒是認為該盲流說的是大實話,只是當時的人們無法從理論上理解生理現象,或者說,明明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將己心比人心,可在口頭上還是不說為好,無論是羞于說,還是不屑說。
文建國也是“馬後炮”,你文建國好像什麼都懂,可你當時怎麼沒有站出來講話?如果當時你文建國說了,你文建國就不是今天的文建國了。至于是什麼,哼,你懂的!
“矮人看戲何曾見,都是隨人說短長。”普通老百姓本來就是喜歡家長里短的,現在出了這等“反革命事件”,這等“流氓事件”,那是何等了得?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也給倉巷帶來好長一段時間的熱鬧。因為最終結果與倉巷人無關痛癢,所以在倉巷也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癥,只是苦了那個盲流。
一個時代沒有了文化人的斯文,沒有了師道尊嚴,這個時代肯定就是一個逆歷史潮流而動的時代。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從北京回來的第二天,文建國回到江中看看。令他想象不到的是學校大門口竟然站著一溜子的“牛鬼蛇神”。第一個是江中黨支部秦書記——一位老資格的共產黨人,他如今成了江中“牛鬼蛇神”之首。
秦書記被剃成花頭的腦袋不十分醒目,也就不很難看,因為他一直就是板寸頭,且早已花白。他掛的牌子最大,以示他是江中“牛鬼蛇神”中最大的。牌子足有一公尺寬,八十公分高;牌子的質地最好,一整塊木板,牌子上寫著“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江中秦(始皇)××”,木板下面還用鉛絲拖掛著一塊紅磚。因為他姓秦,因為他是江中的一把手,冠之以秦始皇,那就非他莫屬了。
那時還沒有“勸君少罵秦始皇”的詩詞出現,當然更不知道偉大領袖對秦始皇的推崇。否則的話,秦書記的罪名要減少許多。紅衛兵小將也不敢給他套上“秦始皇”的牌子。
站在第五個的是學校主持團委工作的團委副書記完老師,他的罪名很簡單,是“小爬蟲”。據說他已經被學校黨支部吸收為中共預備黨員,就在等待市教育局黨委批復的時候,黨組織停止了正常運行。他還是不是黨員?文建國聯想到自己的團員資格,嗯,是個問題。
完老師的近視眼鏡由兩根細麻繩扣住,吊在衣領的正中。他站在那兒可憐兮兮的,“小爬蟲”的樣子一目了然。可能是年齡最小的原因,也可能是正在戀愛之中的對象告吹了,他顯得十分沮喪。
“文革”剛開始的時候,他主動揭發秦書記,表示要反戈一擊,堅定地站在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的周圍,堅定地站在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一邊。可是,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紅衛兵團仍然不依不饒地揪住他不放,說他反戈一擊是假,蒙混過關是實,有投機革命的嫌疑。同時他作為團委工作的主要負責人,還利用發展團員的職權,與去年畢業的女生某某某,有著難以啟齒的關系。
看著完老師,文建國有同病相憐的感覺︰一個所謂的黨員,一個所謂的團員,兩個人的資格都是懸而未決。至于師生戀,文建國隨著年齡的增長,越發給予了理解。只是“難以啟齒的關系”,文建國當時還無法理解。以後呢,閱歷增加了以後的文建國只是給予理解式的一笑而已。不就是男女戀愛麼,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名人中的師生戀還少嗎?
按順序排列,後面的牌子一個比一個小,文建國默默地數了一下,一共是九個領導和老師。與此同時,有一個小子笑嘻嘻在在九個人的後腦勺子上每人賞了一記“毛栗子”。不重,看樣子是鬧著玩的,也像是在配合文建國數數字。文建國數完了,他也敲完了。
文建國哭笑不得,狠狠地瞪了那小子一眼,可看他那滑稽的模樣,文建國自己也想笑,因為他看到那“毛栗子”敲下去確實不重,有的只是裝裝樣子而已。有兩下,看他的樣子,下手蠻狠的,舉得高高的,還咬牙切齒的,可“毛栗子”連皮毛也沒有踫到。
文建國正要笑,可是他笑不出來了,因為他看到了倪老師。
最後一個是倪老師。
半年前,文建國單獨聆听倪老師的教誨如雷貫耳,他對倪老師的崇拜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他對倪老師也有稍許不滿意的地方,那就是他的生活細節。他的長發和花俏的服裝,給他的形象打了折扣,否則的話,倪老師在文建國心里,幾乎就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師長。
倪老師人高馬大,胸前掛著馬糞紙的牌子,上書“大流氓、反革命倪××”。如果不是這塊牌子的提示,文建國真的看不出他就是倪老師,因為倪老師原先標志性的烏黑賊亮的,充滿著“藝術家”氣息的頭顱,已經成為黑一塊青一塊的大花頭。他的頭發被剃掉的部分特多,大塊大塊顯露出的頭皮上,零散地保留著幾小撮頭發,越發黑得刺眼,像荒蕪的沙灘上突然冒出的幾縷青青的小草。然而“他還不知廉恥地昂揚著他那並不高貴的頭顱(校內大字報語)。”
中小學男教師一般不留長發,大都似後來中央電視一台的播音員,中規中矩的,一副國標模樣。如果要講究一點發型的話,一般也是不長不短,注意梳理就行了。
為人師表,從頭開始。這也算是職業準則職業道德吧。
如果說有例外,音樂教師和美術教師似乎有不成文的規定,允許他們適當“藝術”一點,因為他們吃的是藝術飯,別的學科老師不要和他們攀比。
不是麼?你看看那些個藝術家。好在其他學科的老師也潔身自好,沒有人和他們攀比。
倪老師的頭發留得最長,在江中恰似一道亮麗的風景,和他的字,和他的畫一樣,也和他的個性一樣,瀟瀟灑灑飄飄逸逸。
說他是大流氓,大字報上揭露的證據有四︰一是在他的畫室里搜查出了他若干年前臨摹的裸體模特習作,且以女性居多;二是他平時穿衣戴帽花里胡俏︰三是那一頭令人惡心作噦的“叔叔阿姨頭”;四是像個資產階級老太爺似的手不離煙斗,或者嘴不離煙斗。
關于他的“叔叔阿姨頭”,還有一段插曲。有一次秦書記無意之中路過倪老師的畫室,突然就產生了見識見識這位剛剛從大學下放下來,卻自詡為未來藝術家的美術老師的想法,于是他信步跨了進去。
倪老師正在一門心思地作畫,並不知道有人入內,或者他想,即使有人入內,又與我何干?他沒有想到進來的竟是具有老革命資格的黨支部書記,否則他無論如何也應該停下畫筆寒暄兩句是吧。
秦書記和倪老師同齡,前者是老革命,後者是普通教師,且不論他們各自應該代表的階級和社會地位,就是他們各自的身份,也足以將他們判斷為是兩股道上跑的車。
秦書記站在門口,還沒有入內,居然就看出了眉目。
畫室門口的迎面上方,掛有敦敦實實地寫著“光與真理”四個隸體大字的一幅橫匾。秦書記心頭為之一熱。
秦書記知道這是聖約翰的校訓,自己當年已經考取了聖約翰大學,就在注冊報到的那一天,準確地說,就在他注冊報到的那一刻,接到了緊急通知,迅速撤離,並被組織送往甦北根據地。
“聖約翰”那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學府,也是他後來沒有夢醒的永遠的夢鄉。有遺憾,沒有後悔。追求“光與真理”的目標是一致的,只是路徑不同。
如果說倪老師堅持追求“光與真理”,其心胸其志向一定是可書可歌的。他是用藝術形式去追求,我是用革命斗爭的形式去追求。秦書記立馬對倪老師產生了好感,可謂心有靈犀,可謂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倪老師作畫時全神貫注,眼到手到,而他的左手卻習慣性的捏著一枚煙斗。頭發披落下來,他也不管不顧,哪怕是頭發完全遮蓋住眼楮——閉著眼楮瞎畫——這時的倪老師,已經成竹于胸,已經達到了一種無我的境界。只有當他停下手中畫筆的時候,才將又長又粗的脖子有力地一扭,長長的頭發立馬完璧歸趙,恢復成有型有款且帶有少許波浪的發型,一如那些在高雅殿堂里曾經見識過的藝術大師們習慣性動作。
秦書記不知道自己看他扭了幾次,在這檔兒,他突然產生了一個靈感,他想到了斯大林喜歡拿一柄煙斗,林彪站在作戰地圖前喜歡吃幾顆黃豆,戰場上的指揮員喜歡罵娘,帶頭沖鋒陷陣的時候喜歡脫掉上衣等等,那不正是革命的英雄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完美的結合嗎?不管他的頭發長不長,不管他扭的時候會不會把脖子扭歪了(秦書記暗笑),只要他能夠畫出學生喜歡的畫,畫出受到工農兵人民大眾喜歡的畫作出來就行——頗有人們後來熟知的貓論意境。至于長發嘛,真的是可以為他的藝術形象加分呢。
于是秦書記在某次黨支部會議上提出對倪老師及其他美術、音樂老師的形象要求可以適當放寬,讓他們保留一些藝術家的風範,今後不再議論、討論教師,男教師的長發問題。主要是看他們做人的品質,主要是看他們的作品,主要是看他們對教學的態度。他還說,我們作為省重點,也要有自己的畫家,自己的音樂家。是吧?
秦書記說話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他是抗戰時期的老革命,是四十年代的大學生(雖然才僅僅到達注冊報到的地點,還沒有注冊),人家這樣說話是禮賢下士。是的,在江中沒有人可以和秦書記比資格。
在那次會議上,他還提議由倪老師擔任美術教研組組長。他的意見在江中一言九鼎,他的“三個主要是”觀點,一時也成為江中干部教師的口頭禪。
于是倪老師們的長發,包括有些花俏的服裝,就得以在江中的土地上繼續存活了。“文革”前的江中,無論是美術,還是音樂,在全省教育界有地位,在江州美協、音協都有江中的老師擔任常務副主席。明眼人都知道,主席大多是領導,掛名而已,副主席是專家,何況常務呢!
秦書記站在倪老師身旁,一直看著他作畫。
當倪老師直起身腰,需要吸上一口煙斗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煙斗已經熄滅。
秦書記點燃火柴,幫著倪老師慢慢點著煙草,倪老師顧不上感謝,先悠悠地吸上一口,過足了癮,才不好意思地看看給他點火的人。呵!竟然是秦書記。
他向秦書記嘿嘿一笑,算是打招呼了。可他又突然想到秦書記剛才點煙斗的手法嫻熟,整個兒就是一“修整燒”。他望望秦書記,似乎要挖掘出一點什麼秘密來。
秦書記正摸出一支“大前門”,點著,吸了一口。可他的眼楮卻死死地盯住倪老師的煙斗,他一邊點火,還一邊瞅著煙斗,似曾相識?
他說,倪老師,請你把煙斗給我看看。他接過煙斗自言自語,“英國石楠根”。
倪老師一驚,遇到行家了?
秦書記把煙斗稍微傾斜,摸著斗缽壁的底部,一邊仔細地看,一邊喃喃細語︰“L•T”“Light&Truth”(‘光與真理’兩個詞第一個字母的大寫)。
倪老師又是一驚。
倪老師簡直蒙了,共產黨的書記隨口說出一組英語,而且,他又是怎麼知道“L•T”即代表“Light&Truth”的?
倪老師對秦書記突然就肅然起敬,他也對秦書記發出了“人不可貌相”的感嘆!
現在秦書記已經靠邊站了,倪老師們的“藝術家風範”也就必須隨之消亡。“叔叔阿姨頭”在培養祖國花朵的園丁身上是不能存在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是不能接受資本主義和修正主義的腐朽教育的。
同意或者默認,甚至是支持“叔叔阿姨頭”泛濫的,正是秦書記的罪證之一。他慫恿支持資本主義生活方式在校園內泛濫,追根溯源,他至所以能夠這樣,也是有其歷史淵源的。該人參加革命,特別是進城以後,即拋棄了農村的結發妻子,另覓新歡,他自身就是當代一典型的陳世美,如果他不縱容倪老師那倒奇而怪之了。
至于倪老師的反革命罪狀,那也是鐵證如山,有目共睹的。
毛主席等中央領導首次接見紅衛兵以後,倪老師被紅衛兵小將要求畫一幅紅司令身穿綠軍裝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向百萬紅衛兵揮手致意的巨幅油畫。
當時的倪老師作為封資修的遺老遺少正在接受紅衛兵的審查,需要交待自己的修正主義問題。叫他作畫,是交給他的政治任務,完成得好,算是洋為中用,戴罪立功,既發揮了自己的專業特長,又可少許獲得點自由。
倪老師在規定的時間(一周)和規定的地點(總務處儲藏室)完成了毛主席的光輝形象,旁邊還站著親密戰友林彪。等到他完成任務,並且由紅衛兵小將敲鑼打鼓地將巨幅畫像懸掛上教學大數的門樓上以後,問題被發現了。
畫像上,由于光線的作用,毛主席伸出的一只巨手的陰影,隱隱約約地卡住他老人家自己的喉嚨。
這個陰影,沒有人提醒根本看不出來。
有人發現了——就像到了旅游景點,經地導的指點,說人像人,說龍像龍,說猴像猴,說鬼像鬼,不但說了,還指給別人看。不像?你再看看,像了吧?像,好像是有點像呢。再仔細看看,是像,越看越像——是有一個陰影,真的就像一只黑手,而且那個位置正好,就是在偉大領袖毛主席喉嚨那個部位上。
于是一傳十,十傳百,來看的人越來越多,相信的人也越來越多。等再有更多的人來看的時候,畫像已經被收下來了。
倪某某居心叵測,狗膽包天,毛主席被一只黑手扼住了喉嚨,這是要將偉大領袖往死里整呢。于是有人揭發,于是有人批判。
清朝著名學者全祖望著有《皇雅篇》,歌頌清世祖得天下之正,文內有“為我討賊清乾坤”之句,故有人控告全祖望大逆不道,居然將“賊”字冠于“清”字之上,幾遭陷害。
文建國路過倪老師身旁的時候,倪老師正望著他,四目對視,一閃而過。兩個人的心靈是否發生激烈踫撞,不得而知。
文建國低眉順眼,不動聲色地從倪老師身邊緩緩而過。後來他承認是自己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革命的不徹底性軟弱性在作祟;再後來,當一切顛倒過去的事情又顛倒過來的時候,他又為自己的無知、怯懦和良心的泯滅,感到深深的自責。
倪老師則說,記不得了——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記得,還是有意淡化?抑或老師早已原諒了學生,或者說,在那樣的大氣候下,沒有參與揪斗我,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了。
文建國每每回味起“四目對視”的這一幕,心情卻糟透了。他曾經有過若干次假設,如果我上前安慰倪老師,會怎樣?如果我上前指責倪老師,又是怎樣?
文建國在事後(包括其他事情)左一次如果,右一次如果,讓他越來越成熟,越來越深沉。慢慢的,他就習慣于凡事要問個“為什麼”,要假設出若干個“如果”。
校園里的大字報鋪天蓋地,所有的牆壁,所有的報欄,只要是可以張貼可以懸掛的地方全都是大字報。大字報的內容一般有轉抄自北京上海高校的、本埠兩大派的,最多的還是本校的。大字報內容涉及的範圍,以立場態度觀點等政治問題首當其沖,其次有本校領導本校教師的交待、揭發和批判的問題,還有就是兩派相互攻擊的雞毛蒜皮的問題。
在有關有些老師生活作風問題的大字報面前,同學們路過時,一般不好意思多停留,生怕別人說他只關心這些問題,猶如少男少女遇到了兩性知識,明明是想進一步了解,可總是擔心自己最最隱秘的心思一不小心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可一旦有一群學生起哄起來,嘻嘻哈哈佇足了,就又像如今在青少年學生中普及性知識了,則就有越來越多的人圍觀。
在大字報面前,學生的習性息息相通,沒有了兩派三派之分,或面紅耳赤心驚肉跳,或嘻笑怒罵相映成趣,或冷若冰霜故作鎮定。這在當時,是唯一的有正當理由在公共場所接受到的關于男女兩性知識的教育。
網絡時代,經典的段子滿天飛。
比如說那個趙四小姐吧,16歲跟張學良,跟一年是偷情,跟三年是奸情,跟三十年就是千古愛情;還有說名妓小鳳仙,要是找民工,掃黃就掃走了,她找蔡鍔,就千古流芳了。所以,得出結論︰其一,很多事情不是做不做,而是做多久的問題;其二,不在于干什麼,而在于跟誰干的問題。
那時可沒有這些個段子,一說到男女關系問題,就是作風不正派,就是耍流氓。搞不好就遺臭萬年。
文建國在校園內走了一圈,他的第一大發現是,凡是屬于兩派觀點之爭的大字報基本上都是新的,鮮有三天前的內容;第二大發現是,凡是從大字報版面上看得舒服的,那個字體都與自己的差不多,也就是基本上是屬于“倪體”,這是否也可以叫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呢?
這個樣子看下來,他不是來了解學校“文革”運動發展動態的,而是來欣賞書法展覽的。好多同學毛筆字基本功甚是了得,還有些許漫畫插入其中,形象逼真,或莊或諧,作為文字的補充,恰到好處地提醒各位看官,可以繼續往下看。
有一份大字報是批判倪老師的一幅畫,大概意思是倪老師在第一次被批判以後,回到他的畫室,三筆兩筆,畫了幾朵菊花,要命的是還題了詞,那題詞曰,“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于是大字報的作者批判倪老師堅持反動立場,不見棺材不掉淚。詩言志,他是自喻菊花,還要“抱香死”,這個大流氓、反革命,死到臨頭了,還頑固不化,死到臨頭了,還要“抱香”?不知此“香”為何“香”?是“香”,還是臭?
偉大領袖毛主席喜愛的是梅花,“梅花歡喜漫天雪,凍死蒼蠅未足奇”,他卻喜歡菊花,分明是和毛主席唱對台戲。
落款是廖進軍等20名同學,文建國再仔細看看廖進軍的簽名,是他的落款,還是第一個。
大字報上還有表達不同觀點的批注。
用藍色墨水寫的,將那兩句題詞圈了出來,曰︰此乃南宋愛國詩人鄭思肖《畫菊》詩,全詩為“花開不並百花叢,獨立疏籬趣無窮……”雲雲。
用紅色鉛筆寫的批注有,偉大領袖毛主席也有“戰地黃花分外香”的詩句,此黃花乃菊花也。
又有黑色墨水寫的四句話,為同一人所為︰
菊殘猶有傲霜枝——甦軾《贈劉景文》;
丹青難寫是精神——王安石《讀史》;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韓愈《調張籍》;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杜甫《蜀相》。
四條批注,全是古詩詞原話,沒有當事人的只言片語。是什麼意思?你們自己看吧,我可什麼也沒說。
文建國看得感嘆︰聰明!絕對的聰明!同學之中藏龍臥虎不乏其人。其中有一句,我還真的不知道它的出處。轉而,他又感到好笑,這個廖進軍也是的,什麼不好寫,偏偏寫出這樣的大字報,自討沒趣。
不過有人說,大字報根本不是廖進軍寫的。這種小兒科的事,廖進軍根本沒有興趣,只不過是有人掛他的名,借用他的名氣而已。說話的人還煞有其事地告訴文建國,還煞有其事地做了樣子。就這樣,別人代他把筆墨伺候好了,他看也不看一眼,就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文建國想想,這倒也像廖進軍的作派了。
說到廖進軍,文建國自然也想到了葛延生,不知他們現在怎樣了,還有那個史靜呢?文建國更是一無所知。
鄴花長得乖巧,讓人憐愛。她是我的小學同班同學,現在輪到鄴花出場了。她母親鄴一的身世讓人唏噓,她和她的母親長時間里都是倉巷茶余飯後的話題。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倉巷的“反標事件”和“流氓事件”還沒有完全煙消雲散,第二年的初夏時分,倉巷又爆出新聞,朱武和鄴花結婚了。
朱武和鄴花分別是去年兩大新聞的主角,這就給倉巷居民倍增了茶余飯後的談資笑料。
鄴花,長得身材小巧,臉模子長得很標致,身段也很標致,一眼看上去,就是個美人坯子,是那種可以讓任何男人一眼看上去就喜歡的女人。
小時候,一般人習慣將這種女孩子稱之為“小妖精”,口氣里有羨慕有調侃有欣喜也有醋味,有時還有些許詛咒的成分。可“小妖精”一旦長大了,去掉了一“小”字,往往就“妖魔”化了。其實人長得漂亮又何罪之有?
鄴花初中勉強畢業,在家待業,整日里在家門口,在笤帚巷,在倉巷,在附近的大街小巷閑逛。多有閑雜人等喜歡拿言語與她挑逗,但她打情罵俏拿捏得恰到好處,偶爾會讓個別人吃個豆腐,且老少咸宜,但誰要真有心思,想讓其深入發展成就好事,對不起,往往遭到她的一頓臭罵,罵得狗血噴頭,罵得對方下不了台。
在廁所事件中,她就是被盲流偷窺的那個小女子。本來她只是一個受害者,其實也只是受到了驚嚇,但別人不知道內情,以為她真的遭到了“什麼”非禮。遭到了什麼樣的非禮呢?最厲害的說法無非就是被那個了唄,但誰也不挑明,“被那個了”,到底是被怎麼了?“那個”是什麼意思?“那個”就是“那個”,誰不知道!
從此以後,她就是一個不干不淨的姑娘了。話說得有鼻子有眼楮的,人家當然相信啦。因為她的母親在十三歲的時候就生下了她,她現在都十九歲啦,早就可以那個了。那個了,哪個了?誰也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風言風語的多少會刮進她的耳朵。天地良心,我鄴花干干淨淨。雖然沒有人敢當面跟她說,但慢慢地她自己似乎也相信了,總是在問自己,是不是真的發生過什麼,被“那個”了?三人成虎了。
鄴花的家在倉巷的西北邊角上一條叫著笤帚巷的小巷子里。笤帚巷是倉巷延伸的小巷子,或者說是從倉巷叉出去的小巷子。
笤帚巷原先是一爿空地,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有人在這里加工儲存買賣笤帚,後來逐步有了門面,有了住家,並形成了幾十戶居民住宅區的氣候,笤帚巷就這麼慢慢地喊出名了。
笤帚巷全是一些簡陋的低矮平房,與笤帚巷的地名倒也匹配。一條東西走向的小路全部由小青石鋪就。路北的房子比路南的房子高出兩個頭,也更整潔一點,據說住家多是江州的老居民戶。路南的建築不規則,與路北的一比,涇渭分明,明顯低了一個檔次。
由于居住面積的局限,隨便哪家的大門打開,室內便一覽無余,桌凳碗廚炊具床鋪馬桶,木頭箱子紙盒子,應有盡有。孩子多的人家分個里進外進,門口有空檔的,搭個廚房。不知從哪找來的木板、石板隨手一擱,可請來人雅座,也可隨意堆放什物。水桶、水盆、菜籃、工具、衣服、鞋子俯首即是。奢侈一點的人家還有雞窩,還有花盆。
鄴花家大門朝南,朱武家大門朝北,兩家幾乎是門對門。鄴花家門口散落著些許盆子,養著些不值錢的花草和蔥啊蒜啊什麼的;朱武家門口多了一副石鎖和一個雞窩。
鄴花記得那天晚上事情發生之後,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有文建國,有朱武,還有其他人,這兩個是她的小學同學,她自然地站到了他倆中間,心理上有了安全感。
大家應該知道,當時自己除了大喊大叫以外,其他一切都很正常,連褲帶子都在匆匆忙忙之中悄悄地系好了——她知道女人的褲帶子意味著什麼,沒有衣服不整,沒有頭發零亂,這是肯定的。
事情發生的第二天,她很想找文建國說說話,希望他能來給自己證實點什麼,或者能听到他和藹的說話聲也行,因為他畢竟是第一時間到達現場的,因為他畢竟是我們小學的老班長。而且文家大院的人說話,在整個倉巷是有影響的。朱武不能找,那個夯貨,本來就瞧不起他,可昨天晚上他還緊緊地靠著我。當時我也需要他的保護,否則,哼!滾TMD蛋!
可是,她難得看到文建國,人家深宅大院,她又不願意登門拜訪,不是上小學的時候,天天去也沒有關系。朱武倒是天天見,每天大門一開,抬頭不見,低頭見。
朱武初中輟學,跟著父母在蘆葦場打工。他身大力不虧,有的是力氣。反正是多勞多得,他的收入已經超過了母親,比父親少不了多少。去年年底那一段時間被派出所搞得灰溜溜的,後來總算有了替死鬼,他也陽氣回升,又是個大小伙子的樣子了。
他每天看到鄴花,只要雙方沒有大人在場,隔著三米多寬的距離,他必然主動招呼,老同學長老同學短的。
一般時候鄴花嫌煩,懶得睬他,懶得用正眼瞧他,多數是頭不抬,跟他打個哈哈應付應付就過去了。偶爾踫上好心情,抬頭笑笑。朱武見她笑了,一整天都是樂呵呵的,有時話就多了出來。某男生怎樣,某女生怎樣。朱武的話一多,鄴花就又斂起了笑容,朱武的話就戛然而止了。
“廁所事件”的來年開春,鄴花內心很是煩躁,很是郁悶,總覺得人家的眼楮都盯得她,她又不能主動去解釋什麼。于是她有了出去避避風頭散散心的想法。
鄴花突然外出,父母難免著急,可是這麼大的姑娘失蹤了,父母親卻又不好意思聲張,特別是剛剛折騰過“廁所事件”,這不是明明白白地把話送給人家瞎嚼蛆嗎。別人家問到鄴花,他們一邊與別人打著哈哈,一邊私下里到處尋找。正當他們準備到派出所報案時,鄴花突然在一天晚上回家了,整整一個星期。
父母親將鄴花左看看右看看,再小心翼翼地問東問西,恨不能找個放大鏡從頭發絲到腳麼丫統統過濾一遍,才可放下心來。
鄴花呢,听憑父母的擺布,只是對父母的問話一問三不知,一副魂不附體的樣子。當夜無話。
第二天朱武看到鄴花,難免多看了她兩眼,眼神里放射出幾多期待,鄴花露出的還是那種愛理不理的神情。
平安無事,小半個月過去了,鄴花時常回味一個人在外一個星期的日子,時而愉悅,時而平靜,時而還有點惆悵。
她不知道自己的日子如何打發,每天在家里照照鏡子,換幾件衣服,再梳梳頭,不停地變化發型,或長發披肩,或扎成維吾爾族姑娘的辮子,或用火鉗燒熱了在頭發上燙幾個圈子,實在無聊了就出去溜達溜達。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下意識地感覺到大事不妙時,才火燒火燎起來。家里所有的東西都擺得礙手礙腳的,逛到街上,人家的眼神都不懷好意,總覺得背後有人對她指指戳戳。
晚上,她把母親拉到自己住的隔間里坐在床邊上說起了悄悄話。
母親鄴一听了先是一愣,隨後對著鄴花的左側後腦勺甩起一記狠狠的老刮子。打過以後,母親又後悔又害怕,自己和鄴花她爸至今沒有打過鄴花一次,甚至沒有罵過一次,今天這是怎麼了?
她強行攬過鄴花,撫摸著鄴花的腦勺子,流淚,抽咽,號啕。剛剛號啕了兩聲,她突然停下,抱起床上的被子包裹著自己和女兒,一同躺倒在床上再次放聲痛哭,一邊哭,一邊數落。鄴花抱著母親則是悄悄地流淚。
鄴一十三歲那年生下鄴花。
鄴一生下鄴花,正趕上了改天換地的時辰。她歸罪于萬惡的舊社會,不,也不全是,那只是她說給新社會的人听的。如果不是家道生變,如果不是母親早逝,她還是大小姐呢。身為國軍團長的父親,身負重傷,臨終前,將十二歲的女兒和全部家當,都托付給了貼身馬弁鄴來福,並叫鄴來福換上便裝,帶上鄴一向江南潛逃。鄴來福還在猶豫,總是不忍心丟下長官。誰也沒有料到,鄴團長競突然開槍自盡,一死了之。
鄴來福比鄴一大十六歲,他一開始做鄴一的叔叔,後來做了哥哥,是看著鄴一一天天長大的。現在鄴一舉目無親,唯有鄴來福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父親最後的囑托她也是知道的,不跟著鄴來福,那又跟誰呢?
鄴來福帶著鄴一從河北、河南、山東一路逃難到江州。一路上鄴來福對她的感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過了長江,在到達江州的第一個夜晚,他死纏活磨,硬纏軟磨,終于讓鄴一答應了他的第一次要求。鄴一懵懵懂懂,在一半是恥辱的疼痛和一半是歡愉的渴望之中,順從了他,完成了從一個少女到女人的過渡。
好在鄴福來對她,還是像以前對待大小姐一樣服侍著她。鄴一認為已經成了鄴來福的人了,這就死活不願再去流浪奔波。鄴來福就依了鄴一的主意,在江州落下腳來。
第二年有了鄴花,鄴來福對花兒更是百依百順。
三年後鄴一又生了一個男孩,取名鄴寶。有龍有鳳,多好的事啊!
鄴來福和鄴一滿心歡喜,再苦再累再窮,只要看著這一雙寶貝兒女,就充滿著奔頭。可老天爺難遂人願,鄴花倒是越長越水靈,越長越漂亮,越長越伶俐,像媽媽,且青出于藍勝于藍;鄴寶呢長得也不丑,虎頭虎腦,皮膚白嫩,只是在他過抓周的那一天,終于發現苗頭不對了。尋醫問藥,被確診為腦癱。那個腦癱的弟弟鄴寶在六歲那年終于還是早夭了。鄴寶死了之後,鄴來福和鄴一的心思自然全部放在鄴花身上了。
快二十年了,鄴來福碼頭工、運輸工、清潔工,什麼工來錢就干什麼。後來拉過東洋車,還曾經給文建國的父親拉過一段時間的包車。
文巽善看他肯賣力氣,還有些斷文識字,就幫他介紹進了江邊碼頭看管倉庫,好歹有了點喘氣的時間。但他的東洋車舍不得丟棄,還想給文巽善拉包車。文巽善考慮到建國和他家的鄴花是同學,還是堅決而又婉轉地給回絕了。
鄴來福,準確的身份,用當時的說法應該是國民黨兵痞。鄴一的父親在做營長的時候,看他人長得清爽,為人忠厚,還有一點舞槍弄棒的手段,就讓他做了自己的貼身勤務兵。後來營長成了團長,鄴來福順理成章被提拔為少尉警衛排長。雖說職務低,可他負責團座的生命安全,還全權負責團座家小生活的打理,他這個排長自然又比別的同僚更風光一籌。
鄴來福見母女倆關門說悄悄話,也不敢打擾,只是在門邊蹙促不安,後來又听到母女倆有哭泣的聲音,他更是一味地屋子里打轉轉,提心吊膽,豎起耳朵,聆听隔間里的動靜。
一個時辰過去了,他又听到了母女兩人的竊竊私語,雖然不知道她們說的什麼,但他放心了。他做了兩小碗山芋羹焐在爐子上,搬個小凳子就坐在鄴花的隔間門口沖盹。
鄴一哭夠了,主意也有了,解鈴還須系鈴人,總是自己的女兒哦,她拉著鄴花一道坐起來,開始考慮善後。
令鄴一簡直要對女兒刮目相看的是,鄴花是一個很有主張的姑娘。今天下午,鄴花已經把所有認識的同齡男性逐一梳理了一遍,最後才想到了朱武,一想到朱武,她突然就激動了。真是茅山的菩薩照遠不照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呢。
朱武每個月基本工資十八塊,听說快要轉正了,就可以拿到二十四塊了。加上他另外計件的多勞多得的工資,那應有三十出頭了。他母親最近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存下兩個錢,要代武兒砌房子,娶媳婦。
呵呵,鄴花興奮得連打三個響榧。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她認為這個朱武肯定求之不得呢。她想到朱武那個憨相——已經不是夯貨了,想到朱武每次看自己的眼神,想到朱武畢竟還是小學同班同學,她自己先就開心地笑了。
不用母親多問,鄴花娓娓道來,利弊得失,分析得滴水不漏。
鄴一對朱武雖然不滿意,但想想花兒肚子里的孩子,這個臉可丟不起,現在是新社會了,再說自己的丈夫如今也混得抬不起頭來,還有一個兵痞的身份,不這樣,還能怎樣呢?
鄴一心里有數了,但她沒有給女兒好臉色看,再說還有你爸爸要商量商量。她板著臉孔走了出來,雖說家里的事她作主,可這等大事還是應該與孩子爸商量的。
鄴花動了這個心思,第二天再看朱武,怎麼就咋看咋順眼了︰正值暮春季節,朱武時常光個膀子,膀子粗,胸肌大,肚子上的腹肌時隱時現。平頂頭,臥蠶眉,大眼大鼻大嘴,方下巴,臉模子說不上標致,可也挑不出啥毛病。
朱武看到鄴花好像沒有以前那樣尷吱尬礙的了,再瞧瞧她的眼神,這不,有點溫柔,有點笑意。
原來看鄴花,左看右看前看後看,鄴花好像總是豎著一面手掌,冷冰冰地拒他以千里之外,如果再看的話,對不起,那巴掌就要上來了。雖然朱武也願意讓鄴花的巴掌上身,那一定是很舒服的,說不準就像撓癢癢,但他又不忍心真的惹她生氣發火。
今天看鄴花,她是挺胸垂臂,滿臉的媚態,一副歡迎來訪的樣子。朱武蠢蠢欲動,他做夢都想著,太陽也能從西邊出來的。
當天傍晚,太陽西墜,落日的余輝將笤帚巷映照得暖洋洋的。鄴花在門口灑了水,掃了地,擺上了晚飯桌子和凳子,端上了幾個小菜。一家三口圍坐在一塊,其樂融融。
不一會兒,朱武家也搬上桌子吃晚飯了,他家的飯桌與鄴花家的形成一個斜角,自然地讓出過路行人行走的空檔——拐個兩步,不費事的。他家五個人,除了父母,包括朱武在內的是三個公雞頭子。
鄴來福見對過老朱坐下來了,隨口招呼,老朱過來喝一杯。老朱夸張地嗅嗅鼻子說,今天的酒好香呵!
“當然,江州老白干變成洋河大曲了。”老鄴舉了舉酒瓶,高興地說。
“鳥槍換炮了?”老朱有點興奮地問。
“還有王老五家的鹽水鵝和五香豬耳朵。今兒是我家花兒的生日呢。”鄴一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噢,那就不打擾了,早點說,我不就準備兩個菜,也好合在一起熱鬧熱鬧!”老朱後悔今天也坐在外面吃晚飯了,他發現自己的老婆眼楮已經朝他翻了幾翻。
“沒事,沒事。花兒,你把這個給你朱伯端過去。”鄴一搛了幾塊鹽水鵝、幾塊五香豬耳朵,還倒了一杯酒。
鄴花送菜過去的時候,特意留心地瞟了一眼朱武,朱武的眼楮珠子一動也不動,他的視線隨著鄴花的身子在平移。
老朱來不及客氣,舉舉酒杯表示道謝,一邊喝酒,一邊與老鄴一敲一搭地說起閑話。朱武媽的幾個白眼沒有發揮作用,已經在桌子下面踩他的腳了。他裝著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的樣子,心里卻嘀咕上了,這女人家就是煩。
朱武媽平日里最最看不順眼的就是鄴一,明明只比自己小了個八歲,怎麼看上去就相差十幾二十歲,跟我比就是兩代人,跟她家鄴花就像親姊妹似的呢。細皮嫩肉也就罷了,那是天生的,可她說起話來,嗲聲嗲氣的,好像全世界的男人都是她一個人的。
第二天無事。
第三天晚飯後,朱武在外逛了一圈往家走來。
鄴花顯然是在門口恭候多時了,她看著朱武往家這邊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朱武顯然早已瞧著她了,正目不轉楮地盯著她呢。朱武還沒有來得及招呼,鄴花已經掏出小半瓶酒,朝他晃了晃,又藏好掖好,生怕給別人看到。等到朱武靠近了,才悄聲問,“洋河,喝不喝?”
此刻的朱武哪里是對洋河感興趣,就是“六六六”也在所不辭呢。他望望鄴花,再望望自己家里。鄴花已經一把把他拽了進去,隨手掩上了大門。朱武四下里望望,沒人。
說實話,朱武至今沒有喝過洋河大曲,有時父親喝酒,他也會趁機弄上兩口,但那都是江州老白干。
前天晚上他就有點饞,可那種場合怎麼輪得上他,就連鹽水鵝和豬耳朵也沒有能夠沾上邊。他爸爸給他兩個弟弟一人搛了一塊鹽水鵝和一塊豬耳朵,沒有他的份。剩下的三塊鹽水鵝和三塊豬耳朵,老朱一人承包了。
此刻瓶子里的洋河起碼還有四兩,鄴花又拿出豬耳朵,還有花生米,說是下午剛剛買的,特地為你準備的。
朱武一時性起,就著酒瓶,先將洋河猛灌了兩口,嘴里嘀咕著好酒,好酒,又是兩口。他根本沒有想一想,鄴花為什麼“特地為你準備的”,呵呵,你是哪根蔥啊?
鄴花暗自好笑,卻也隨口笑罵︰“真是個夯貨,十足的夯貨!”朱武听了,卻格外的舒服,那是女孩子帶有撒嬌性質的表達。嗯,今天鄴花有點意思了,這叫打是親,罵是愛呢。
鄴花將朱武按捺在凳子上坐下,遞給他一雙筷子,說,慢慢喝,多吃點菜。朱武哪里受過這等款待,也不習慣,干脆直接用手抓,一口豬耳朵,一口酒;一小撮花生米,一口酒。就是過大年的時候,在家里也沒有如此喝得舒服的。他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究竟有多大?只知道,酒好,菜也好,更有鄴花好。
我門對門的女同學,今兒個晚上格外的迷人。你看噢︰無袖桃紅暗條紋圓領衫,她的脖子、膀子,白得令人耀眼,滑膩得叫人想摸摸。他一邊喝酒,一邊吃菜。吃著,喝著,雙眼就逐漸迷糊起來。昏暗的燈光下,鄴花越發成了一個天仙,含情脈脈,楚楚動人,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就是小鳥依人的樣子吧。是的,他想到了“小鳥依人”,還有小時候人們稱她為“小妖精”。
“小鳥依人”“小妖精”,“小妖精”“小鳥依人”。
這時候的朱武已經是心旌搖曳,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麼,就是想讓自己和鄴花靠靠,至于靠上去干什麼,他也不知道。他還沒有這麼近距離地單獨和女孩子在一起過,更不要說是身體上有所接觸了。
這種環境,這種氛圍,讓他第一次真實地有了刺激反應。他看酒瓶子里已經所剩無幾,干脆一起灌進自己嘴里。酒壯慫人膽呢,何況我不是慫人!他一把抓住鄴花。鄴花扭捏了兩下,就讓他摟進懷里。
朱武和鄴花,一個有情,一個有意;一個盼望已久,一個蓄意安排。朱武在鄴花家喝酒,然後就在鄴花床上睡著了。
朱武是怎麼上床的,上床以後干了什麼,他什麼也不知道。
鄴花在床上輾轉反側,她第一次近距離地打量著已經睡熟了的朱武。作為一個男性青年,應該說朱武長得有一個男子漢的樣子,就是平時的脾氣有點夯,但為了自己的臉面,自己也就心甘情願嫁給他了。
朱武和鄴花是小學同學中最早結婚的,在很長的時間里,他們是我們小學同學中唯一的一對。雞有雞道,狗有狗道。幾十年來,他們的生活同樣有滋有味。說起他們的大女兒,雖然都有咂嘴聲,但都是一笑帶過。人家自己不煩,別人何必多管閑事。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那次鄴花外出游蕩,幾乎就是在身無分文的時候,遇到一個大叔答應代她買票明天將她送回江州,還陪她玩了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大叔把她送到旅館休息。
那一天有好的吃,有好的喝,大叔還特別地殷勤,讓她渾身上下產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究竟是什麼感覺,她當時無法表達,反正那種感覺在江州,在倉巷是沒有的。後來她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到她跟朱武結婚以後,才慢慢地有了一點感覺,原來男女之間是可以如此快樂的,原來那種感覺是男生女生都需要的。
下半夜,朱武酒醒時分,昏暗的燈光下,他發現身邊竟然躺著鄴花,鄴花還睡著,起碼是眼楮還沒有睜開,兩人都是衣不遮體的。他一陣恐慌,又一陣興奮。他這是第一次身臨如此情境。
以前只知道跟在別人後面嘴上快活,做夢都想著什麼時候來一次真的,而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意淫對象自然就是鄴花。
人們常說,近水樓台先得月。我靠鄴花最近,這個“月”,我不得,誰得?想得得意的時候,往往加上一個“哼”字,以示志在必得。今兒個是天遂人願了,嗯,喝酒真好!
今兒個是真的,是實打實的,要抱要摟要親要摸,可是想咋樣就咋樣的。他像一個孩子家,好東西到手了,得翻來覆去的把玩一番。
他匍匐在鄴花身旁,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龐,她的眉毛,她小巧的鼻子和她微翹著的泛著紅潤光彩的嘴唇,他幾根粗壯的鐵爪子似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慢慢地向鄴花的頸部、胸部滑去。
鄴花好像在睡夢中,躬著身腰向另一側翻過去。朱武一時心花怒放,扳著她的肩胛,腿一跨,整個身子就伏在鄴花身上了。鄴花則大叫一聲,似乎剛剛被驚醒。
一直候在隔間外的鄴一(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听見里面有了動靜,一手撩開門簾子,大喝一聲,闖了進來。
朱武一個翻身下馬,不但是離開了鄴花的身子,還溜下了床,但他的腿腳打軟,膝蓋不爭氣地顫抖著,他站不穩了。鄴花坐起來不停地抹著眼淚,眼楮卻悄悄斜視著朱武。
朱、鄴兩家向來面和心不和,主要原因還是出在兩家的主婦身上。
朱武母親大老粗一個,塊頭大,嗓門大,做事風風火火的,為人實在,也不計較後果。
鄴一則完全相反,處處小心翼翼,三思而後行,說話做事比較得體。
兩家門對門,日常瑣碎,雞毛蒜皮,難免磕磕踫踫,真要理出個家長里短的話,也是朱家沾光的多。其實也並非朱家想佔便宜,只是朱武媽總是不願把便宜給鄴花媽佔了。
鄴一呢,感覺自己氣短,好像總有什麼把柄被別人攥在手里,特別是解放初期的清查和鎮壓反革命分子的政治運動,讓她落下了心驚肉跳的病根,生怕鄴花的爸爸有哪一天就回不來了。所以她和丈夫總是見人三分笑,而朱武媽就像政府派來看管她家似的,對他們一家是一臉的厭惡相。十多年了,鄴一已經習慣在朱武媽面前低三下四,時時處處陪著笑臉。
鄴一進得鄴花房間,看看朱武這般慫相,心里暗暗得意,可她卻突然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數落起來,“你這個流氓”“仗勢欺人”“叫我家鄴花怎麼見人啊”等等,不一而足。
朱武蹲在地上,胳膊支撐在膝蓋上,雙手捂著腦袋,大腦一片空白。人說只恨地上沒有洞,否則就鑽進去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他知道鄴花媽在罵他,罵的什麼,他一句也沒有听進去,但曉得自己捅了天大的漏子了。
鄴花哭哭啼啼地說︰“我好心好意地留一點酒給你喝,哪知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喝到我床上來了。”說完又干嚎了兩聲,還不時地瞟瞟自己的母親和朱武。
“好了,好了。你也不是個好東西!人家朱武怎麼就不跑到別人家的床上去的?”鄴一顯得很公正,罵了自己的女兒兩句,停止了對朱武的數落,又對朱武說︰“朱武,你起來,站起來說話。”
鄴花在床上爬上前來,在朱武膀子上揪了一把說︰“你說,你說怎麼辦吧?”
朱武瞧了一眼鄴花媽,再瞧一眼鄴花,七情六欲早就九霄雲外了,哪里說得出話來。
“哼!兔子不吃窩邊草,你倒好,不聲不響地就把我家花兒給睡了。是送你到派出所,坐幾年牢呢,還是咋的?”鄴一不動聲色,一字一句地說。她的聲音不大,可句句如錐,刺得朱武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鄴花又在他的肩膀上死命地一揪,這次是把朱武揪痛了,也把他揪醒了。朱武抖抖索索支支吾吾地對鄴一說︰“花兒媽,鄴阿姨,您說一,我不二。只要不把我送進派出所,讓我做什麼都行!”
派出所的滋味他嘗過的,那哪是人蹲的地方?不打不罵,把你晾在那兒就受不了。如果再送去坐大牢,這一輩子不就全完了!
“真的嗎?”鄴一不放心地問,“真的干什麼都行?”
“肯定的,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朱武慢慢恢復了底氣。
“好吧,那就賠個三千塊錢。”花兒媽好像很客氣地說,“錢來了,走人。誰也不欠誰的。鄴花的虧,我認了!”
“三千塊,我一個月工資十八塊,嗯,一年二百一十六。乖乖,不吃不喝,十年都還不起呢。等到我還清了,我都三十好幾歲了?”朱武打著算盤,看看花兒媽,一時沒了主張。再瞧瞧花兒,花兒噘著小嘴,和他挪了挪。他不知道花兒是什麼意思,她這是在打啞語呢。
花兒見他還不開竅,蹭到他身上,雙手在他的肩頭,一陣亂拳。
朱武終于徹底睡醒了,他說︰“這樣好不好,鄴阿姨!我把花兒給娶了吧?”
“什麼?你說什麼?”花兒媽故作驚訝的樣子,“你睡了花兒一次,還要睡一輩子?”
“媽——你不要說得這麼難听好不好?”鄴花撒嬌地唱了起來。
鄴一還要說什麼,花兒捂著耳朵,搖著頭,堅定地說︰“我不听,我不听!”
朱武見到花兒的態度,膽子也大了,他說︰“鄴阿姨,不能說睡她一輩子,而是要養她一輩子,服侍她一輩子!”
“這有什麼區別嗎?”鄴一一臉嚴肅的樣子說,又問花兒,“死丫頭,你真的願意跟他一輩子?”
花兒用她的小拳頭又捅了朱武兩下,朱武似乎得到了鼓勵,他認真地對花兒媽說︰“鄴阿姨,您盡管放心好了!我會一輩子對花兒好的,一輩子听她的話,家里的錢一輩子歸她管!”
“真的,假的?”鄴花媽不放心地問。
“真的!”朱武這次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那你寫下來,我不放心。還有今天的事也要寫清楚,一旦哪天你對花兒不好了,哼,看我不到派出所告你!花兒,拿紙!拿筆!”
花兒又是一聲長長的“媽……”叫起來,她繼續撒嬌。
“不行!”鄴花媽態度堅決地說,“口說無憑。”
朱武心想,能夠娶上花兒是我夢寐以求的,歡喜還來不及呢,寫下來怕什麼?
“寫什麼呢?”他小學勉強畢業,初中沒有混到底,又是幾年不讀書了,真拿起筆來,還是很為難的。
“我說你寫!”鄴一說。她知道朱武的根底,讓他自己寫也寫不出什麼名堂。
一听花兒媽這樣說,朱武又有點反感了。再看看花兒那可憐兮兮的樣子,他又鐵心了。反正豁出去了,咋說咋寫吧,只要把花兒嫁給我就行,我正求之不得呢!
“寫!”他就一個字。
“檢查與承諾”,鄴一說。
朱武顯然是一愣,但很快就進入了角色,他寫“檢查與承諾”,可“承諾”二字不會,是鄴阿姨寫給他看,他依樣畫葫蘆了。
鄴一說完,朱武寫完。
鄴一拿過來看,字跡還算端正,別字不少,凡是不會寫的字,他都用同音字代替了,還好,總的來說不影響內容。
她再看看朱武,似乎已經有了丈母娘的感覺。今兒的事,關系到花兒終身的幸福,必須一下子把他吃定,軟硬兼施,胡蘿卜加大棒一起上。她拿定主意,給準女婿開始上政治課了。
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她背誦了偉大領袖的一條語錄,才一邊問話,一邊訓導。
不要小瞧了鄴一,她從來沒有參加過工作,可她從來也沒有丟下讀書、看報和听廣播。憑著她完小畢業,剛剛讀了一年初中的文化底子,她的文化水平起碼不在朱武和鄴花之下。
她說,你家是從淮陰過來的,我們家是從河北過來的,雖然我家過來早,你家過來遲,但都是外來戶。大家在江州生活都不容易,今後要好好過日子。
朱武點點頭。
她問朱武︰“你的屬相是什麼?”
“屬,屬豬的。47年的。”
鄴一接過話頭,“噢,我家花兒49年,屬牛。”她掐指一算(朱武親眼看到她右手大拇指在其他手指頭上指指戳戳的),“47亥豬,49丑牛。”
“嗯,古有天仙配,今有豬牛配。”
“嗯,樹上的鳥兒成雙對,老豬小牛一窩會。”
鄴一出口成章,說得朱武喜滋滋的。
“好,三天後,第四天成婚。”鄴一看得心里舒服,把事先準備好的打算一股腦兒地全都拿了出來,“結婚以後,等過了蜜月,趕緊把新房子砌起來,將來生個大胖小子,我還可以幫你們帶帶。”
她把剛才朱武寫的《檢查與承諾》書上說過的,沒有說過的,只要是想說的,通通說了一遍。
鄴花暗自歡喜,媽媽比阿慶嫂還阿慶嫂。
朱武唯唯是諾。他想,只要能夠娶到花兒,就是我最大的勝利。何況鄴阿姨說的頭頭是道,確實都蠻對頭的。
朱武回到對門家中,已經是過了次日的丑時。不一刻,爭辯聲,呵斥聲,咒罵聲,男聲女聲,摔盆子摜碗盞聲,拍桌子打板子聲,此起彼伏,驚天動地。
鄴一母女倆時刻注意著對門的動向,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沒有一刻停息。
聲響大的時候,她們心驚肉跳;沒有聲音的時候,她們焦慮不安。
朱武這小子沒問題,怕就怕他媽,那個母老虎發起威風來,地球也要抖三抖啊。鄴一想到這里,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看看鬧鐘,已經凌晨四點,對門好長時間沒有動靜了,估計朱家吵也吵夠了,鬧也鬧夠了。按這情況分析,朱家是準備打掉牙齒往肚子里吞了?本來嗎,朱武睡了我家花兒,你不娶回去,那就準備送牢飯吧。《檢查與承諾》還在我手上呢。哼!
天剛麻麻亮,鄴一就起來了,剛才倚靠在床頭沖了會兒盹,她一直惦記著對門呢。她將耳朵貼上門縫,什麼聲音也沒有;她將眼楮貼上門縫,什麼也看不到。她有點放心了,對門沒有動靜,就是最好的動靜,就等著“鳳求凰”吧。她相信自己的判斷。否則的話,那個母老虎不是省油的燈,還不早就鬧個天翻地覆了。
她估計,朱武半夜回家,他母親肯定要問話。大半夜的回來,哪去的,干什麼的?朱武呢,酒興闌珊,春意盎然。他大大咧咧地向母親報告,我要娶了鄴花!
母親摸摸他的頭,沒有發燒啊,順手就是一個耳光。朱武呢,基本的孝心還是有的,他把臉面迎了上去,意思是您想打可以再打,我決不還手。
真讓做母親的再打,她也是下不了手的。
朱武這時候就和盤托出了。
朱武媽火冒三丈,兒子是舍不得再打了,這麼大一個塊頭杵在那兒,打了也費勁。接下來就是鄴一和鄴花听到的交響樂了,再後來朱武母親把朱武父親從床上拉起來,一頓數落,無非是你兒子能干了,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你還有心思挺尸雲雲。
老朱想想說,武兒今年也已經二十有一了,既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那就準備迎親吧。
武兒他媽問老朱,這里是否有詐?
他爸說,有詐無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讓武兒再進派出所了。
朱武媽無語,是的,如今把柄在人家手上,你有什麼本事保證你兒子平安無事呢?
不出鄴一所料,當天,只見朱家的人進進出出,大包小包往家里拎。朱武他媽與花兒媽雙方照面時,她臉上竟然綻出了些許笑意。
花兒媽自然可以笑得燦爛,但她沒有敢得意,卻是故意很勉強地擠出點笑的意思,好像那個笑僅僅是被你朱武媽給硬生生地壓迫出來的。我家虧吃大了,我家丟人丟大了,我怎麼笑得出來?可是一離開朱武媽的視線範圍,她就竊喜,發自內心的笑。她不敢放肆,生怕被對方發現了什麼。
第三天一大早,朱武父母提著禮品上門提親。
禮品有︰兩條大前門、兩條飛馬,兩瓶洋河、兩瓶老白干,一斤碧螺春、一斤草青,一斤奶糖、一斤硬糖,還有一枚厚實實的紅包。煙酒茶糖老四樣一樣不少,高、中、低檔搭配,既不失身份,又不奢侈,人到禮到。
鄴家夫婦敬茶敬煙,好生熱情。
“老鄰居,新親家。”鄴一收下禮品,發自肺腑地朝朱武爸拱拱手說,“今後打開大門就是一家了。我也不知道你家朱武怎麼會突然做出這等事來?好的是,我平時還看得慣朱武。否則的話,我家花兒跳進黃河洗不清了。”她一臉的委屈,把女兒嫁給朱武,好像真的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鄴家虧大了。
她對朱武媽還不太敢過分親熱,生怕熱臉貼上冷屁股,自討沒趣,更怕露出馬腳。
朱武媽似笑非笑,沒有想到這個笤帚巷、這個倉巷最最討厭的女人(僅僅是她個人的意思)和自己結成了親家。真正是,不是冤家不聚頭。要不是武兒這個沒出息的東西給你家抓住把柄,對不起,請我來,我還不來呢。好的是花兒這個丫頭還算乖巧,聰明伶俐,只要她對武兒好,將來武兒也不會吃虧的——她也想開了。她代表朱家,代表老朱,代表武兒今天正式向鄴家提親了。
兩個男人在旁邊抽煙喝茶,講講天氣好壞的廢話,兩個女人家就把孩子們的婚姻大事敲定了。
鄴一要留朱家夫婦吃飯,武兒媽推說還要趕去上班呢,匆匆就走。臨走時又說,哪有你鄴阿姨快活——已經用武兒的口吻說話了,不上班,坐享其成,還吃香的喝辣的。哈哈哈!
鄴一听得似乎很受用,也是“哈哈哈”附和著。
這要在平時,鄴一早就是一根頂針頂上去了。她知道武兒媽話里有話,今天親家第一次上門,而且一切都是按照自己事先謀劃好的程序走的。得饒人處且饒人,她也樂得打哈哈,送兩位親家出門。她還趁著朱武媽不注意,順手拿上一條“前門”和一條“飛馬”悄悄地塞給老朱,這是她做事做得漂亮的地方。
朱武本來和兩個弟弟睡一間的,父母還算開明,叫兩個兄弟和他們先擠了,給武兒騰出了新房。
房子粉刷一新,兩床大紅被子,兩床大綠被子,全是新的。大門上貼上一副對聯“昔日同窗談理想,大丈夫愛花;今宵共枕話衷腸,小媳婦惜武。橫批︰武門花開”。窗子上貼滿了“幀弊趾汀霸 保 鮒旒乙慌上財 笱蟆 br />
對聯是文建國寫的。那是第三天晚上,朱武和鄴花兩人穿戴一新去找文建國,一見面即送上了六包喜糖和一只紅包,然後由鄴花將前因後果的大概情況向老班長“匯報”——當然隱瞞了許多關門過節的枝枝葉葉。同時請他在方便的時候,和老同學們打個招呼,客就不請了,辦一個革命化的結婚儀式,有機會再請老同學們吃喜糖,並請老班長寫一副對聯。鄴花將來的意思一口氣說完,根本容不得文建國有開口的機會。
朱武只是在一旁傻笑。
文建國知趣,細節當然不可探听,但提出既然請我寫賀聯,那就得用我寫的內容(也是好為人師呢),他把紅包退給鄴花,說,六包喜糖就算是潤筆費了。老同學不見外。鄴花和他相互推辭一番,也就收回紅包,還和朱武對視了一下眼神。她的意思是,怎麼樣,我就知道文建國是絕對不會收的。
文建國先把喜糖放到一邊,鋪開紙張,宣稱,我寫了噢!意思是我寫了,就不好改了。
朱武有點吃不透,生怕他開玩笑。鄴花則一口認定,你老班長敢寫,我就敢貼!我怕什麼,萬一寫了有不對勁的地方,我就說,是老班長文建國寫的。哈哈!
文建國看看鄴花,心想這女生真的不好對付。他深思片刻,一揮而就。喜聯是正規中有詼諧,喜氣里有調侃。人人看得懂,個個猜得透。鄴花拍手叫好,口口聲聲有情後補,有情後補!朱武亦點頭稱是,他憨憨地笑著。
第四天的晚上,朱、鄴兩家人在同興樓酒店辦了一桌酒席,就算一家人了。鄴家本來無親無故,朱家的親戚全都在甦北,也不想請。還美其名曰,舉行了一場革命化的婚禮,移風易俗,不請客,不收禮。第二天給相關的同事和朋友送一包喜糖,點兩支喜煙。別人家也省得人情,落得個皆大歡喜。
蜜月過後,朱武家破土動工砌新房,地址選在笤帚巷的最最西北邊。原址是一片荒地,布滿破磚爛瓦碎石,雜草叢生。
朱武計劃兩間兩廂,鄴一幫女婿出謀劃策,留下了第三間地基,自己出資單獨建兩間,與女兒女婿的房子地基相連,再在房子的正北面劃出了一大片空地,就地取材,用破磚爛瓦碎石,再用樹枝竹片 梢幌 郊伊斕亍K 菇ㄒ櫓 洌 姆孔影戳講懵Д謀曜己皇禱 。 荻ё宦善蕉ャV 瀋跏遣喚猓 焙扒 還弧 br />
鄴一也不多說,讓他打借條,她掏錢。
幾年後,朱武在院落的北面又建了四間平房,形成一個四合院。又過了若干年,平房敗成了樓房,還有空房出租。朱武不得不佩服丈母娘的遠見卓識。而丈母娘卻把他請來,把借條給他看了,撕了。朱武大叫一聲“爽!”隨即跪下給丈母娘磕了三個響頭。
朱武從此把丈母娘當著親祖宗供著,昏定晨省。再後來,江州要建金融商業區,笤帚巷的全部和倉巷的一部拆遷,朱武一家子,一女三兒,分得七套每套130多平的高層住宅和百把萬現金,成為笤帚巷和倉巷靠房子拆遷發財的首富。
後來鄴一夫婦因病去世,朱武就把二老的畫像當作財神供著,每天早晚給二老磕頭,香火不斷。
朱武的父母受到啟發,也早早地多建了幾間。拆遷的時候分得有自己的兩套,朱武兩個弟弟各有一套。
朱家和鄴家早就消除了隔閡,鄴家夫婦去世的時候,都是朱家幫著料理,朱武媽還常常念叨著鄴一的精明能干。
因武斗而死亡者,當時已蓋棺定論。但,那個結論顯然是無效的。而當時武斗的雙方均是“以革命的名義”。死者是唱著《國際歌》走向死亡的。這是一件說不好,不好說的事情。我只能如實地“記錄”。
武斗帶來的生命死亡,沒有“墓碑”。——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以革命的名義”是1960年代青年人對革命致以的崇高敬禮、崇高的呼號,並勇于以革命為己任的崇高的使命。只是有時候不一定真的是革命,或者僅僅是掛著革命的旗號。
“以革命的名義”,可以推翻一個舊世界,可以消滅其統治者的肉體和靈魂;也可“以革命的名義”,行其他之實。但只要是有了“革命”的“名義”,似乎就是崇高的神聖的和偉大的。
文建國們都看過一部《以革命的名義》的電影,雖是國產片,講的卻是甦聯的故事,是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導師列寧及其戰友捷爾任斯基與兩個孤兒的故事。從此以後,“以革命的名義”這六個字成為口頭禪,並牢牢地在他們那一代人的腦海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文化大革命顯然是“以革命的名義”,開始、進行,它的結束,也是“以革命的名義”。
“文革”中的武斗雙方,自然也各自“以革命的名義”,欲將對方置之死地而後快,自然也是“以革命的名義”。
江州“文革”史上最慘烈的一次武斗,規模不大,時間不長,範圍不廣,但它給文建國的刺激卻是永遠的。武斗的最終結果,是犧牲了他崇拜的兩位學長萬晉明和周衛東(即周舟改名)。他們一個團長,一個副團長,而同為副團長的廖進軍卻僥幸逃過一劫。
那時的文建國視萬晉明的生命歷程為曇花一現。雖然只是一現,但畢竟是曇花,有著剎那間的美麗,一瞬間的永恆。即使是緣起緣滅緣終盡,花開花落花歸塵。但他相信,萬晉明年輕的生命在最後一瞬間的定格是美麗的亦是永恆的。
多少年過去以後,每每有人談起“文革”武斗,談到武斗的死者,文建國即想起萬晉明。他會把萬晉明比作流星。每次獨自身在了無聲息的曠野的夜晚,他都會尋找劃過天際的流星,即使只是一閃即逝,那也是一次靈魂的踫撞。
文建國遇到流星的機會不多,所以他會格外地珍惜。
身為江中紅衛兵團總勤務員(以勤務員自詡,體現為人民服務宗旨)的萬晉明和兩個副總勤務員周衛東與廖進軍的分工明確,按萬晉明的意見,自己一線指揮,周衛東協助,廖進軍坐鎮二線。
廖進軍知道今年年底部隊征兵,父親已經為他安排好了,真要打仗也是到部隊以後的事情。今天的武斗權作一場實驗,一場為今後可能馳騁疆場的實驗,但無須自己真槍實刀親自上陣,所以萬晉明的意見正中下懷。
文建國沒有參加那場武斗,他沒有資格參加,無法詳細敘述。不過他仍然假設,如果自己上了武斗的戰場,在《國際歌》的激勵下,肯定是一條好漢。
文建國是與江中紅衛兵團三名總勤務員關系最密切的人之一。而犧牲——請允許使用“犧牲”一詞——的人當中,有兩個又是他崇拜的學長。武斗以後,他又受廖進軍指派,完成了一項送信給“紅司”的任務,所以他不得不把道听途說的關于那次武斗的情況記錄下來,以志哀思。“村上的人死了,開個追悼會,以寄托我們的哀思”。這是偉大領袖的語錄,也是基本禮儀,人之常情。
解放軍當年渡江南下,于1949年4月23日解放了江州,其實據有關史料披露,所謂江州解放,並沒有動用一槍一彈,因為守城的國民黨部隊早已逃之夭夭。
“四月二十三啊,日子真難忘,百萬雄師過呀麼過長江啊……”解放後流傳的這首民歌,文建國一輩子都會唱。
1968年的江州人是不知道這段史實,還是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人們的心理,借用“解放”二字,以“解放者”自居,醞釀了一場(革命)群眾與(革命)群眾自相慘殺的武斗。
至于武斗的原因,已經沒有闡述的必要。天大的理由都不是理由。
可以交待的是“聯指”以工人老大哥為主,以特別能戰斗的產業工人為主,他們以解放路為前沿陣地,構築了三道防線。
“紅司”以學生軍為主,萬晉明任前線總指揮,周衛東任副總指揮兼敢死隊隊長,他們以進攻解放路,拿下以江州造船廠為大本營的“聯指”指揮部為本次戰役的目標。
周舟,原來娘老子給的名字多好,姓、名同音,好讀好記,“舟”,漂蕩在水中,似有那麼一股子仙氣靈氣和浪漫,雖然不夠響亮。“文革”開始後,他不經父母同意,擅自改名為周衛東。以彰顯保衛、捍衛毛主席,毛澤東思想,毛主席革命路線的英雄氣概。
4月23日當天凌晨,大霧彌漫,解放路上仿佛籠罩著一絲不祥。馬路兩旁的梧桐樹遮天蔽日,陰沉的天空,似撕裂的破布,零零碎碎地瓖嵌在繁枝茂葉之中,四周寂靜異常,江州大地還沒有完全從睡夢中甦醒過來,“紅司”的隊伍開始進發了。
“聯指”在解放路上布置了三道防線,前兩道為虛設。
第一防線的防務人員眾多,長矛大刀木棍林立,紅旗招展,但所謂的工事也只是木柵欄,鐵絲網而已。
周舟高舉沖鋒槍,一聲喝令,整條解放路上隨之躁動起來。
“聯指”人抖擻抖擻精神,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正南方向的“紅司”隊伍。
“紅司”敢死隊36人在周衛東的率領下,揮舞著大刀長矛高呼著口號,向“聯指”陣地挺進。
“聯指”人用手提喇叭呼喊起口號,擂起了戰鼓,人聲鼎沸,響徹雲霄。他們指望能夠用人多勢眾的氣勢遏制“紅司”的進攻。
可是“紅司”敢死隊的人不管不顧,他們目不斜視,十八支長矛指向右前方,十八把大刀指向左前方,呈四排九路縱隊,步伐統一,邁開正步,直指“聯指”陣地而去。
文建國後來想象,這根本不是武斗,不是戰場,這是在演戲,或者是在排練閱兵儀式。還有點像那些橫穿馬路的“野蠻人”。
有人領唱,隊伍里響起男中低音合唱︰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天空已經放亮,五十米,四十米,“紅司”和“聯指”兩邊的人員已經相互看得眉清目楚,一場惡戰似乎一觸即發。
“紅司”繼續前進,“聯指”那邊卻在緩緩地後退。“紅司”快,“聯指”快;“紅司”慢,“聯指”慢。雙方好像協商好了的,“聯指”退出了第一道防線,“紅司”順利佔領。
“紅司”敢死隊見自己的隊伍履險如夷,不戰而勝,士氣大振。于是他們馬不停蹄,朝著“聯指”的第二道防線進發。“紅司”第二梯隊72人的方陣也隨後跟上。仍然是右長矛,左大刀。
“聯指”的第二道防線的防守人員少了一半,工事改由破舊桌椅樹枝稻草垃圾合成,且配備有步槍獵槍噴砂槍和汽槍,還有煤油汽油,煤油桶、汽油桶一目了然。好像是故意做給對方看的,你們要小心呢!
“紅司”敢死隊第一排左右兩邊的隊員眼楮一齊刷向走在中間的周衛東。周衛東知道這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見,他沒有片刻遲疑,舉起左手上的沖鋒槍畫了一個半圓,再向前上方一伸。隊伍依然繼續向前。
七十米,五十米,“聯指”陣地上的步槍獵槍噴砂槍和汽槍突然同時響起,按事先規定的命令,他們的槍口朝天,但有個別人的槍口對準了“紅司”隊伍。
“紅司”有個人胳膊上受了輕傷,周衛東的沖鋒槍也朝天撂出一梭子,隨後帶領大家跑步向前。“紅司”的隊伍還很齊整,跑動的速度不快,但仍然是一步一步逼近了“聯指”的第二道防線。
“聯指”陣地上開始往工事上傾倒煤油、汽油。
“紅司”這邊看得清清楚楚,但“紅司”的隊伍仍然前行。四十米、三十米,如果用周衛東的短跑速度向前沖的話,也就是四、五秒的時間了。
“聯指”那邊顯然看出了形勢的危急,只听得一聲令下,第二道防線工事那邊火焰騰空,硝煙彌漫,整個工事形成一道火網。
“紅司”隊伍似乎接到了無聲的指令,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腳步。周衛東變被動為主動,宣布“原地休息”。
“紅司”敢死隊等得對方的煙火稍有消停,就發現“聯指”的防守人員已經整體消失。于是“紅司”人重振旗鼓,大踏步前進。他們沒有遇到任何對抗,就佔領了“聯指”的第二道防線。
“聯指”的第二道防線一派狼藉,周衛東向北望去,前面是一片開闊地帶,正前方乃“聯指”的第三道防線。第三道防線全部由沙袋築就,八個高音喇叭像八台重武器一字排開,居然還有兩挺機槍,在距離防線五十米開外的地方,還有一些零散的大小障礙物。
周衛東重整隊伍,敢死隊和第二梯隊統一由他指揮。
連下兩道防線,“紅司”這邊未免沾沾自喜,周衛東雖不懂得排兵布陣,但覺得蹊蹺。“聯指”不堪一擊?這是不可能的;“聯指”良心發現,不忍下手?好像也不是;是“聯指”的戰術環環相扣,誘敵深入?同時也做到了仁至義盡?“聯指”那邊有不少復員轉業軍人,還有相當多的基干民兵,而兩道防線,“紅司”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了?這是對方下套子,“關門捉賊”之計?
周衛東想到這里不寒而栗,他可能還想到了“上門武斗,自帶棺材”一說。
他告誡戰友們,不要驕傲,不得輕舉妄動,一切行動听我指揮。周衛東讓108人就近各自結合,三人一組,每個小組成彈形;以小組為單位,各自為陣,前呼後應。整支隊伍成扇形包抄過去。
還是周衛東沖鋒在前,隊伍開始整體向“聯指”第三道防線移動。
現場總指揮萬晉明帶著大部隊已經前移至“聯指”的第二道防線。
“聯指”那邊見“紅司”開始動作,八個高音喇叭同時開講︰
“‘紅司’的同志們,不要上當受騙,不要听信‘紅司’頭頭們的蠱惑!”
“‘紅司’的兄弟們,前方有地雷,想想你們的父母,不要再往前行!”
“上門武斗,自帶棺材!”
“‘紅司’的娃娃兵們,萬晉明、周衛東們,回到你們的學校去,這里不是你們來的地方!”
這最後一句直指萬晉明、周衛東和他們的同學戰友,應該說很有煽動性。
萬晉明皺了皺眉頭,如果前面真有地雷的話,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他可能產生出一絲絲猶豫。可是前面的周衛東已經是一梭子沖鋒槍子彈朝一個高音大喇叭掃了過去。
高音喇叭沉默了片刻,又響起來了,這次播放的是《國際歌》。
《國際歌》以它特有的悲壯深沉雄渾的旋律鼓舞著“聯指”人的戰斗士氣。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這《國際歌》也同時激發出“紅司”人的革命激情。
《國際歌》剛剛響起,周衛東立馬轉身面向自己的隊伍,擺出了合唱指揮的身姿,伴隨著12秒的過門,他先自揮舞起雙臂,跟著《國際歌》旋律哼出“英特納雄納爾就一定要實現”,隨後發出一個瀟灑的起始動作,一聲“唱”︰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斗爭!……”“紅司”107人跟著周衛東唱,後面的大部隊在萬晉明的指揮下,也唱了起來,“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奴隸們起來,起來!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天下主人!……”
“聯指”人在第三道防線的陣地上也唱著,“這是最後的斗爭,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納雄納爾就一定要實現!……”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對峙的雙方唱著同一首歌,為了同一的信仰,為了追求同一的真理,為了實現同一的理想。
天空已經完全放亮了,東方的太陽肯定已經冒出了地平線,但此時此刻江州的大地,還被烏雲籠罩著,太陽還沒有出來,梧桐樹的樹枝樹葉紋絲不動,空間和時間仿佛都凝固了。
周衛東的隊伍向前,向前,向前!
他們仍然在高唱,一遍又一遍︰“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離“聯指”的陣地越來越近,“聯指”人已經停止了《國際歌》的播放,他們盯著“紅司”的隊伍,陣地上出現死一般的寂靜。
“紅司”的歌聲越發嘹亮雄壯,“最可恨那些毒蛇猛獸,吃盡了我們的血肉!一旦把他們消滅干淨,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這是最後……”
“最後”的後面沒有了,因為突然響起的兩響爆炸聲,驚天動地,也中止了唱歌人的激情,讓他們回到現實。
“聯指”的地雷爆炸了,周衛東當場身亡。同時死亡的還有三人,受傷七八人。一時間,“紅司”隊伍潰不成軍。可憐周衛東正經八百地動槍動刀初上戰場,竟然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他是“4•23”犧牲的第一個“紅衛兵”司令部的重要成員。
萬晉明知道事情不妙,率領大部隊沖上前去。
“聯指”陣地上突然朝天空放了一陣子亂槍,然後就是全軍出動,第三防線的人員從正面出擊,剛才從第二防線和第一防線撤退的人員,則從左右兩側,形成三路包抄而上的陣勢。
雙方一時短兵相接,混戰之中,只听得大刀長矛的撞擊聲和聲嘶力竭的叫喊聲。
“聯指”人越戰越勇。
“紅司”人潰不成軍,落荒而逃。
抱著周衛東遺體的萬晉明被棍棒打倒,又遭長矛亂戳數下,倒在親密戰友周衛東身旁,兩人鮮血交融,攜手共赴黃泉。
慘淡的陽光正透過梧桐樹上的枝枝葉葉,蒼白地灑落在人們的臉上身上和解放路柏油路面上。是時,狂風大作,梧桐絮漫天飛舞。有人說,那天的梧桐絮密密麻麻沸沸揚揚,令人好生奇怪。當天下午及後來一個星期的時間,居然就沒有梧桐絮落下。
第二天“紅司”在江州市陰雨球場舉行“‘4•23’慘案祭奠儀式”。
陰雨球場大廳門口搭建了一座門樓,門樓上方的橫幅和對聯皆為黑底白字。橫幅曰︰“繼承革命烈士遺志 誓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上聯︰“‘聯指’欠血債 血債要用血來還”;下聯︰“‘紅司’當報仇 報仇自有後來人”。
從門樓到正門,有條十幾米長的甬道,兩旁各自站著12名手持一式沖鋒槍的“紅司”戰士,他們頭上戴著一式的頭盔,臂膀上套著一式的紅袖章,胸前別著一式的白花,他們神情嚴肅英武,目光炯炯,對每個進入會場的人都報以懷疑的眼光。
陰雨球場外木柵欄上插滿了“紅司”下屬造反兵團(隊)的旗幟,所有通向球場的馬路路口,均有石灰水刷出的一米見方大塊白字的標語口號︰
上門武斗,自帶棺材!
血債要用血來還!
文攻武衛!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為萬晉明、周衛東等犧牲的革命烈士報仇!
“聯指”堅持反動立場,決沒有好下場!
用鮮血和生命捍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成果!
誓死保衛偉大領袖毛主席!
等等,等等。
陰雨球場是毛竹扎成的拱形屋架,雖然簡陋,亦可遮風避雨。
“紅司”將萬晉明等人的尸體停放在這里,舉辦悼念告別儀式,同時也是對“聯指”暴行的控訴。
武斗死了幾個人,這在“文攻武衛”的年代,是見怪不怪的事情,就像陰雨球場內不停播放的毛主席語錄歌。“要奮斗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毛主席都說了,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這就給了還活著的人以極大的心理安慰,因為活著的人還得面臨著可能隨時到來的犧牲。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起來,饑寒交近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的歌聲此起彼伏,尤以《國際歌》歌聲扣人心弦,振奮人心,還有令人熱血沸騰的男中音朗誦詞穿插其中,“國際悲歌——歌一曲,狂飆為我——從天落。”“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整個陰雨球場內悲痛和激情同在,憂傷與憤慨並存。
陰雨球場里幾乎沒有人說話,一個眼神一個形體動作就能準確無誤地將自己的想法和意向傳遞給對方,進來的人都默默地向死者致哀,沒有哭泣聲,有的只是無聲的悲痛。
尸體並排放在地上,身邊均放有冰塊。萬晉明的身上覆蓋著兩面紅旗,一面是江州中學紅衛兵團的,一面是“紅司”的。
四月下旬的江州天氣已經逐漸悶熱,加上人多,空氣流通不暢,雖然點上了許多衛生香,整個陰雨球場內還是迷漫著讓人窒息的惡臭。
主席台兩側,又是一副挽聯︰“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主席台的中間掛著五位烈士放大了的照片,萬晉明的居中,周衛東的在他的左側。
萬晉明的犧牲,給他的女同學帶來不盡的悲傷,有幾位紅衛兵女戰士圍著他的遺體不願離去,她們自發地為他擦拭面容,擦拭手臂,可一旦看到萬晉明仍然暴露在體外的肚腸子,又不得不突然逃離,干噦一陣子,再返回,繼續為他流淚,為他守靈。
有一位穿著一身素裝的女同學一直無聲地抽泣,她已經昏厥過去多次,但沒有離開須臾。她叫苗渺,是江中紅衛兵團政治部主任,品學兼優,面容姣好。據說她暗戀萬晉明已經有一年多了,現在她坐在萬晉明身旁,像一尊木雕泥塑。她已經想好了,送萬晉明最後一程,一時一刻也不離開。
在陰雨球場的外圍,稍遠一點的地方,站著一批隸屬于“聯指”的江中紅旗戰斗隊的女生,她們也想進去一睹英雄的遺容——她們對萬晉明都有好感(那時沒有時髦的“大眾情人”一說)——可是她們害怕見到紅衛兵團女戰士那一雙雙犀利的通紅的充滿著復仇火焰的眼神,好像她們自己就是殺害萬晉明的凶手,不是凶手,也是幫凶。
因為萬晉明的犧牲,江中紅旗戰斗隊後來有多人倒戈(以女生居多),有人參加了紅衛兵團,還有人從此告別江湖,成了逍遙派,從而遠離了讓人既愛又恨的“文化大革命”。
據說“聯指”原來還準備武裝沖擊告別儀式現場,借此機會給予“紅司”以毀滅性的打擊,但有“線人”報告,現場內外氣氛悲慟無比,雖然沒有發現任何設防(正常站崗的除外),但“紅司”群眾及家屬和普通市民人山人海,如果行動,恐怕殃及無辜,千萬不可造次。
另有消息說,如果“聯指”有人輕舉妄動,軍管部隊將嚴懲不貸!“聯指”人萬萬不可引火燒身,自找麻煩。
我真的羨慕廖進軍那樣的家庭,說當兵就當兵了。說不嫉妒是假的,只是嫉妒得沒用,才不嫉妒的。我也曾經做過“革命的地下工作”,現在看來,那是多麼的幼稚可笑和荒唐。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4•23武斗”第二天凌晨,文建國才準備睡覺,廖進軍在兩個人的陪同下就找上門來了,這是廖進軍第一次到文宅大院。
廖進軍一行三人到了倉巷,說是找文家,立馬就有人主動帶路。
廖進軍反正還是那種大院子弟的作派,陪同他的兩個人都穿著軍用皮鞋、軍褲,上身是灰色中山裝,氣度自然不凡。文建國見了,請他們進去坐坐,進軍不肯,說是陪他看看萬晉明去。
昨天武斗現場離文家大院的直徑距離不足一公里,文建國一開始听到了動靜,以為又是游行啦,示威啦什麼的,並沒有在意。
後來隱隱約約听到《國際歌》,他自己還輕輕地跟著哼了一段,那歌聲總能讓文建國熱血沸騰,可他一直沒有通過歌聲找到同志和朋友。再後來傳來了爆炸聲,一共兩響,他就莫名地緊張起來了,等他趕到解放路路口的時候,才知道所有通向解放路的小巷子路口全部戒嚴了。
那里人頭攢動,人聲鼎沸。有慷慨激昂的,有沉默無語的,有嘰嘰喳喳的,有欲言又止的。不時還有救護車、消防車呼嘯而過。文建國听了個大概,听說犧牲了兩個頭頭,都是江中的,一個姓萬,一個姓周。文建國打了一個寒顫,立馬繞了一個大圈子朝學校趕去。
校園大門口紅衛兵團的人進進出出,兵團司令部里卻沒有一個人,等他再穿過操場回到校門口的時候,大字標語已經紛紛上牆了。他又走回兵團司令部,看看萬晉明、周衛東和廖進軍的團部辦公桌,一時無語。
學校大門口,紅衛兵團宣傳部長龔鳴正在忙乎著。他的穿著,可以說得上是邋遢,一身藍色的學生裝,已經洗得泛白,滿身滿臉滿手盡是漿糊斑斑,墨跡斑斑。他瘦瘦高高的,臉上的血色很少,有同學說,他的精血全部傾入了他的文章和講話稿子里了。他是全校講話、文章的第一塊牌子。文建國與他沒有交道,但為了打听萬晉明、周衛東和廖進軍的情況,他就主動請教了。
“龔部長,請問今天早晨是什麼一個情況?”文建國恭恭敬敬地問道。
“你,是誰?”龔部長頭也沒有動一下,就問(他正忙著呢),“和你有什麼關系?”
“哦,我叫文建國,和廖進軍是一個班的,初中就是同班同學。”
龔部長扭過頭來,看了一眼文建國,又在忙他手上的大字報了。他並不準備與文建國 攏 傷 滯蝗幌肫鷂慕 拿 只故嗆蓯煜イ模 退擔骸傲謂 飧齬磯 鰨 擼 擻白佣頰也壞攪恕M蚪 骱橢 藍 疽丫 耍 衷謔僑毫 奘啄亍! br />
“萬晉明和周衛東真的都犧牲了?”文建國仍然不願意相信。
“是的,而且現場很慘,慘不忍睹。看來江中紅衛兵團凶多吉少了。”他嘆息,搖頭,還吟誦了一句詩“予室翹翹,風雨所飄搖。”又自顧自地忙起來了。
文建國第一次听說這一詩句,但知道“風雨飄搖”的意思。
他記不得和龔部長是怎麼分手的了。他在校園里游蕩,在大街上游蕩,看大字報,听別人說新聞。他甚至希望能夠听到消息逆轉的新聞,看到情況加以澄清的大字報。他還在軍區大院周圍轉了幾個來回,指望能夠踫到廖進軍,可是沒有。
晚上文建國徹夜未眠,他與萬晉明接觸不多,但僅僅憑感覺,他就可以認定萬晉明應該是那種棟梁之材。以後他很想與廖進軍再談談,了解當時的細節,只是每次話語到了嘴邊,又感到十分地無趣。多少年過去了,死的死了,活的還活著,沒有人再關心一個曾經讓眾多參與者傷心過的游戲過程。生活拮據的,要養家糊口;生活滋潤的,要充分享受;還有端起碗來吃肉,放下筷子罵娘的,什麼理想什麼主義什麼追求,那統統是紅衛兵時代的產物,紅衛兵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有幾年,文建國只是在清明前上祖墳時,順便到萬晉明的墳上坐一坐,抽一支煙。算是祭奠吧!是祭奠萬晉明,還是祭奠我們那一代人逝去的青春?文建國不無悵惘。
文建國常常反思。青年人是無辜的,每一場革命(運動)的興起,總有青年人充當先驅者、馬前卒,抑或替罪羊、替死鬼,即使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仍然義無反顧,視死如歸地踐行著對自己理想前途的追求。
偉大領袖曾經引用古人的話說,“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那麼萬晉明是泰山還是鴻毛?說是泰山,顯然得不到後來歷史的認可;說是鴻毛,建國不同意。那就無解吧。
世界上的事,不是任何事都非得有個定論的。就像文建國經常對若干歷史問題的回味一樣,世界不僅僅是由“黑”“白”兩色組成的。色彩是多元的,世界是多元的,人性更是多元的。
文建國帶著廖進軍他們出了倉巷,上了馬路,進軍就讓他上了一部軍用吉普,文建國看看廖進軍,再看看坐在前面的那兩位,文建國似乎猜到那兩人的身份了。他也不便多問。這還是文建國第一次坐軍用吉普,敞篷的,感覺自然是夠威風的。可他從來沒有招搖過市的欲望。廖進軍是適合坐這種車子的,很是拉風。他想。
文建國跟著廖進軍趕到“‘4•23’慘案祭奠儀式”現場,他親眼看到廖進軍親手將萬晉明的一團肚腸子塞進去,然後抹上了萬晉明的雙眼,又整了整他衣服。
他廖進軍就是廖進軍,文建國無法想象,廖進軍竟然左手扒開萬晉明的肚皮,右手就把肚腸子給塞了進去。自己做不到,絕對做不到。
對于在這里的描繪,文建國認為只能是“白描”,其他文學色彩都是多余的,甚至是對萬晉明的一種褻瀆。
他也看到了苗渺,苗渺的樣子著實讓人憐愛。從苗渺的眼神里,文建國讀出了許多情感。那時,他對愛情還沒有感覺,雖然也曾經憧憬著愛情的美麗。可苗渺的眼楮已經宣示出,她對萬晉明的愛,愛得深,愛得痛。就在廖進軍將肚腸子塞進去的那一刻,苗渺無聲的抽泣突然停止了,她站起來,向廖進軍深深地鞠了一躬。
中午,吉普將他們帶到了紅旗口的軍區大院。那兩位陪同人員轉眼就不見了。這也是文建國第一次進入廖進軍的家門。文建國被讓進了進軍的房間,有他父親的勤務員隨即送上了酒菜。菜肴不夠精細,但數量足夠,酒是好酒——茅台。
文建國還是第一次正式喝酒,且喝的是茅台,他只知道茅台的香味很特別,既然是國酒,當然是好酒。他知道自己的父親不能喝酒,從遺傳學的角度上講,自己也肯定沒有酒量。小時候在家,逢年過節,父親只讓他淺嘗輒止,意思意思。
廖進軍從小就生長在酒窖子里,他父親言傳身教的示範,讀小學時就讓進軍開戒,初中畢業的時候,廖進軍就被培養成了酒桌上的對手,這兩年廖進軍又有了長進,已經可以打敗父親,只是還沒有敢在父親面前放肆而已。
廖進軍提議︰第一杯為了萬晉明,第二杯為了周衛東,然後吃菜,吃很多很多的菜。廖進軍顯然老道,又是在自己家里,他得把肚子填飽了再喝酒。
文建國兩杯酒下去,已經臉紅脖子粗了。但他對廖進軍的提議無法反對,甚至很贊同。
廖進軍的眼圈也是紅的,他想到了萬晉明,想到了周衛東。他有點內疚,如果萬晉明拉他上戰場,他不能不去,按理他這個部隊子弟更應該沖鋒在前吧?那第一個陣亡的就不是周衛東,而是我廖進軍了。
廖進軍讓文建國又陪他兩杯,文建國就有點勉強了。廖進軍沒有充分的理由。他看文建國是真的不行,就勸他多吃菜。他自斟自酌,幾乎都是一口一杯,後來他菜也不吃了,一邊喝酒,一邊說話。
廖進軍的外衣早就扒掉了,再解下襯衫,只一件汗衫背心,露著滿是肌肉的膀臂,他搖搖瓶子,感覺已經不多了,又給文建國斟滿一杯,神色有點黯然地說︰“建國,為我們的友誼干一杯!”他主動端起杯子踫了一下,先干了。文建國不得不干了。廖進軍再搖搖瓶子,又一人倒了一杯,說︰“建國,雙下子!”文建國只得跟進軍“雙下子”了。後面的事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到文建國在進軍的床上一覺醒來,他在外面透進來的光線下看清了房間里的輪廓。文建國起身,伸腰,感覺甚好。他打開房門,剛才,不,不是剛才,而是中午,那個送菜送酒進來的勤務兵已經端來一盆洗臉水,臉洗好了,端來一杯開水,溫度適中,文建國一口氣喝完,甜的,很爽。
“放糖了?”文建國問。
“不,是放的蜂蜜。”
“廖進軍的人呢?”
“走了。”
“走了,”建國納悶,問,“哪去了?”
“不知道。這是進軍留給你的,”他遞上一個簇新挺括的墨綠色軍用挎包,“他說讓你回家後再打開,里面有他的一封信。他說讓我送你出大門。”
文建國不解,這個鳥人,人不見,就下逐客令了。這個鳥人,TMD什麼意思嘛?文建國是很少罵人的,今天他開戒了。這句標準的“國罵”是人人都會的。
文建國回家,母親還在堂屋里等他,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建國好像還是第一次這麼遲回家。母親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問他晚飯吃了沒有,爐子上還溫著湯飯,還是下點面條?
建國已經有感覺了,回來遲,讓母親擔心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里,燈光下,挎包上“為人民服務”五個紅色毛體字熠熠生輝,建國拿出了三封信。三封信都有封口。拆開自己的那一封,除了信箋以外,還有30元人民幣和兩張徐州往返的火車票。
進軍的信龍飛鳳舞,其實只是便條︰
建國兄如見︰今天晚上我當兵走了,是被父親派人“押送”走的,就是上午你看到那兩個人(年長的是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姓陳,年輕的是警衛排長也姓陳)。對不起,我先斬後奏也是無可奈何。拜托你到徐州送兩封信,一封給葛延生(她現在和“紅司”的幾個頭頭混得挺熱乎),一封給“紅司”的頭頭(由延生轉交即可)。萬一你踫不到延生,踫到“紅司”的其他人,一定要對上暗號——你說,“江州下雨了,雨很大。”8個字,對方回答必須也是8個字︰“是很大,解放路淹了。”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都不行。切記,切記!對不起,沒有當面和你面談,祝你這個“逍遙派”今後一切都好!
紅衛兵運動萬歲!
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勝利萬歲!
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
附︰車票2張,人民幣30元。
進軍草書1968、4、24下午
天空如洗,下弦月慘白地掛在中天。
建國獨自在院子里徘徊。雖然已經夜深,但他沒有絲毫的睡意。好的是下午睡足了,看了進軍的信,他清醒,亢奮。他認為自己真的成熟了,很莊嚴很神聖。投身革命,而且是地下工作。
若干年以後,等他真的成熟了的時候,他才感到那時的自己是多麼的可笑,充其量就是幫助朋友跑個腿,送兩封信,還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認為自己真的參加革命地下工作了。
文建國似乎接受了一樁神聖使命,他不知道那兩封信的內容,一直不知道,幾十年過去以後,他也不打听,他像一個真正的地下工作者,恪守秘密,同時也充滿著一個地下工作者的激情、勇氣、緊張和興奮。
一陣興奮以後,他回到了廖進軍當兵事情的原點,這個鳥人(又是這個鳥人),說當兵就當兵,說走就走?建國徒然生出滿滿的嫉妒,嫉妒之後則是無奈。人比人氣死人。有什麼可比的呢?建國就在自家大院里打轉。什麼也不想了。
第二天上午,文建國踏上火車,按照進軍給葛延生信上的地址,順利地找到了葛延生。
文建國有點失落,沒有想象的那麼神秘驚險,沒有錯綜復雜的情節,沒有用上接頭暗號,平淡無味。“雞毛信”就這麼送的麼?
葛延生和文建國原來相處就不外,今天葛延生與文建國相見,立馬給了文建國一個大大的驚喜——一個很夸張的擁抱。
葛延生開心得哈哈大笑,文建國則弄得個關公紅臉,他顯然不適應一個異性的過分熱情。
文建國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葛延生了,在他的想像中,葛延生已經是一個職業革命家,女性職業革命家。
女性職業革命家是個什麼樣子?像江姐,像林道靜,還是應該像麗達?見了葛延生的面,才發現葛延生還是葛延生,只是多了一份灑脫,比如那個擁抱。
“文革”初期,葛延生憑借“一號公主”的身份(其父在江州是三號人物,但在紅衛兵運動興起之時,一號、二號領導沒有適齡的女公子),在江中紅衛兵團擔任聯絡部部長一職,由于她的身份特殊,後來又成為與“紅司”總司令部聯系的專職聯絡員,其身份也就越發特殊。
不久她父親變成了江州市“走資派”第三號人物,她從“紅五類”一夜之間變成了“黑七類”,于她好似玩沖浪,從浪尖跌入谷底。可葛延生我行我素,只是在言行舉止上稍許收斂了一些。那時電話業務不發達,她就騎自行車(自行車也不多見)往返于總司令部與江中紅衛兵司令部之間,天馬行空,成為江中和江州市家喻戶曉的風流人物。
她讓文建國坐下喝茶,自己開始看信。
文建國不知道當時廖進軍和葛延生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關系,建國“偷窺”她看信的表情變化,猜測著信中的內容。
葛延生展開信箋就很詫異,廖進軍被“押送”到部隊的事情,說的比較詳細,其原因可能是江州的“4•23”武斗,其父讓他回避,免得殃及魚池,而葛延生事先竟然沒有得到他的絲毫信息;隨後她又眉頭舒展,廖進軍以他特有的身份,關心她在徐州的生活起居,交待她一介女流,與六七個大男人小伙子朝夕相處,自己要學會關照自己;最後她又悵然若失,廖進軍自己還不知道究竟會被發配何方,“文革”已近兩年,原有的生活軌跡,已難恢復,前途未卜。
信的最後,廖進軍也許也會徒生感嘆,以迎合延生的小資情調。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以安慰自己,也安慰延生;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以自勵;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以互勉。甚至,廖進軍會像當時許多年輕人在文章的最後仿照高爾基《海燕》的結尾來一句︰“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葛延生看完信,呆呆地望望文建國,不作聲,若有所思的樣子。
文建國也不知道如何打破這種局面,心想,她還沉浸廖進軍的信里,不要打擾了人家的思緒。
最後還是葛延生打破了沉默,她讓文建國和她一起去把廖進軍的信送給隔壁房間的華司令。
建國不想去,他說,我一個“逍遙派”就不摻和了,反正他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就請你一個人去吧。
文建國是認識華司令的,說不認識只是托辭,不想摻和罷了。說華司令不認識建國,也許倒是真的。
文建國知道的華劍,最早也是倉巷的居民,他一家人老實本分,解放前從甦北逃荒而來,住的是滾地龍,後來子女大了,都參加了工作,生活條件改善了,才搬走的。
以華劍司令為首的“紅司”幾個頭頭在“4•23”之前,已經潛伏至徐州。
徐州地處甦、魯、豫、皖四省交界,五省通衢,自古是兵家必爭之戰略要地。據傳聞,“紅司”本來準備借助甦、魯、豫、皖四省同一戰壕的紅衛兵戰士和工人群眾的力量殺回江州,給“聯指”以毀滅性的打擊,卻不知道在哪個環節上掉了鏈子,還同時損失了兩員大將。
“紅司”司令華劍,江州重型機械廠工程師,既有知識分子的儒雅和精明,又有產業工人的穩健和干練,三十歲不到的年齡,如果不是“文革”,他應該已經是重型機械廠的生產副廠長了。
據說重型機械廠工人成立造反隊伍的時候,他“黃袍加身”,成為重型機械廠工人紅色造反兵團司令。全廠多數職工和大部中層干部看好他的干群關系和領導才能,加上他的父母都是本廠元老,純粹的產業工人出身,可謂根紅苗正,就連那些懷揣各種心思率先造反,扯上旗號的人也不得不舉手擁護。
重型機械廠本身是全市最大的國營企業之一,重工業系統造反隊伍組建造反司令部的時候,他又成為系統的司令,後來全市工、農、商、學統一成立了“江州市紅色造反司令部”,他又名正言順地當上了司令。半年時間,連升三級,最主要因素是,他,純正的產業工人,又有文化。
他的父母是既高興,又擔心。高興的是這麼些群眾擁護,說明兒子做人是成功的,擔心的是造反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是說不清的。
特別是他父親,古書沒有讀過,說書總是听過的。
過去造反的人都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梁山好漢雖說後來被招安了,可下場淒慘。宋江被所賜御酒毒死,那個李逵也被宋江借御酒毒死。
整個歷史上打打殺殺的,最後都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再說了,做父母的還有一件牽腸掛肚的事情——劍兒都快三十的人了,至今沒有對象。這,造反能造個媳婦回來?這才是他們念念不忘的心頭之痛呢。
華劍看了廖進軍的信,滿腦子的心思,總共犧牲了五人不說,還有多人受傷,這狗日的廖進軍又被他父親送走了,江州家里連個作主的人也沒有了,真是雪上加霜啊。
文建國第二天要回江州,延生好像有滿肚子的話要說,可欲言又止,竟然沒有說出一句話,有點魂不附體的樣子。
她默默地將文建國送到火車站。
臨上火車前,文建國主動與葛延生握手,這是他主動和女生,第一次像個男人似的以握手的形式道別,也算是對她的擁抱禮尚往來了。
等到列車員催促文建國上車,葛延生才突然恢復了她的意識,調侃了一句,“消滅法西斯!”
“自由屬于人民!”文建國自然而然地回應了一聲,聲音低沉雄厚,還有微微的顫音。
文建國上車以後,站在車廂門口,“以革命的名義”,舉手致禮示意。他看到葛延生黯然失色,臉上露出一種復雜的表情。
文建國自己卻是被一種無名的既興奮又惆悵的情緒纏繞著。
英雄愛美女,美女愛英雄。這似乎是一條亙古不變的鐵律。而“英雄救美”往往又是電影電視里的常見橋段(雖然俗套)。
我曾經做過“英雄救美”的美夢,但始終沒有美夢成真。後來遇到美女子了,也是處于一種險境,卻生死離別,給自己帶來了一場噩夢。那是後話了。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文建國對廖進軍讓他到徐州送信這件事曾經感到蹊蹺,我又不是你們“紅司”的人,憑什麼讓我去?但想想與廖進軍的私人關系,想到還有一封給葛延生的信,也就明白了,也許我正是送信的最佳人選。
葛延生這位大小姐也真可以,似乎真的是一位職業革命家了。
一個未婚的青春少女,整天混跡于男人堆子里,自己的父親還在隔離審查,她居然追隨領導,過上了半流亡式的生活?
文建國對葛延生的所作所為是既滿意又不滿意。不過話又說回頭了,人家葛延生咋作咋為,與你文建國何干?他只是無奈地一笑,想想還是可以想的。
廖進軍到了部隊,算是進了紅色保險箱,“4•23”的一切善後于他無關。葛延生呢,葛延生今後的生活軌跡可能是怎樣呢?那我自己呢?我自己游離于“文革”之外,這“文革”還要搞多久?學校不像學校,工廠不像工廠。文建國一片茫然。
文建國記得,在描寫抗戰初期的文章里,經常有這樣的敘述,“偌大的一個華北,放不下一張平靜的課桌。”可如今,這,已經是全國的現象了。當然文建國很快又打消了這種奇怪的聯想。不可同日而語,不可同日而語。
“紅司”司令華劍一籌莫展。再在徐州蹲下去,也不是個事,出來已近一個月,江州總是要回去的,回去以後如何對面犧牲了的烈士家屬,如何面對數萬名“紅司”戰士?每每想到這個問題,他就會發出“高處不勝寒”的戰栗。在其位,謀其政。不想是不可能的。自己原先在廠里搞技術,得心應手,遇有難題,加個夜班就可解決。如今工作上的頭緒千絲萬縷,像一團亂麻,無從下手。
幸好還有葛延生追隨左右,每每見到葛延生,他的雄性荷爾蒙自然爆發,簡單地說,從生理到心理都十分熨帖,工作也就容易上手。人說,“男女搭配,工作不累。”真的不假。
華劍接到廖進軍的來信之後,有兩天坐立不安。其他同志像沒頭的蒼蠅四處亂竄,見到華司令也不敢和他多說什麼,一天三頓飯全部由葛延生出面請他。在他與葛延生偶爾的交流當中,葛延生說了幾句沒頭沒尾的話讓他受到了啟發。
葛延生說,鴕鳥為了暫時的休息或者躲避,可以臨時將頭插入沙灘,但它不能永遠不再露面。中國人有老話,“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華劍看看葛延生,突然就悟出了道道。他讓葛延生召集大家,今天晚上弄點酒喝喝,明天回江州。
“當務之急,重中之重,是趕緊回江州,變被動為主動。”華劍心情好了,他就開始罵人了,“你們一個個熊,全都躲著我,也不幫我想辦法。嗯,還是葛延生說的‘鴕鳥政策’從反面啟發了我。她教我不要像鴕鳥!”
葛延生臉紅了,謙虛地說︰“我就是那麼一說,華司令,主意該怎麼定,您就怎麼定。我可不想貪天功為己功噢!”
華劍接過話頭說︰“那自然。你們听听,葛延生同志多謙虛!各位听好,明天我們回江州。一是我主動到江州地區軍管會負荊請罪;二是其他人分分工,回到江州馬上開展走訪,將司令部可以使用的錢財集中處理,全部分發給烈士家屬和傷員,注意要暗地里做好安撫,不要高調,不要聲張,淡化“4•23”的負面影響;這三嘛,是爭取參加江州地區革命委員會的籌備工作。還有,嗯 ,沒有了。”
第三項事情,他說一半留一半,“還有”的後面應該是︰不但自己要力爭擔任革委會副主任,還要解放葛書記,力挺他也擔任副主任,同時再把與葛延生的關系理一理。如此,這般,華司令想到這里心花怒放!呵呵,一箭雙雕,一石二鳥。當然那是絕對不能對他人說的。
在華劍眼中,原來的葛延生是天仙下凡,長相自然不俗,豈止不俗?在華劍接觸到的女性圈子里那絕對是無與倫比的,還有她源于“一號公主”的高貴氣質,在整個江州自然獨佔鰲頭。
自己出身貧寒,說好听一點,是產業工人,說難听的,就是乞丐,或者說是比乞丐多了一處固定的住所。所以他平時習慣對葛延生只有遠視,不敢近觀,生怕反襯出自己的猥瑣。
後來她父親被揪斗,表面上看,她還是那麼神聖不可冒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可私下里,在他司令部的圈子里,特別是在他與她近距離接觸時,其小女人的一面也還是有所暴露的,有時她就像鄰家小女孩,怪可愛可憐可親的。
葛延生的“鴕鳥政策”,于華劍來說,真是當頭棒喝。她是用“鴕鳥政策”指出我的不足,或者是啟發我,反其道而行之,不能做“鴕鳥”。好多天了,今天晚上他第一次有了想吃飯的胃口。
想到葛延生,他就有點心猿意馬了。除工作之外,他很想與葛延生搭訕些什麼,自己畢竟是“紅司”司令,目前在江州起碼有半壁江山可以說得算,而她葛延生已經今非昔比,從身價上說(僅指其父女關系),她堪比“明日黃花”,只要我發一句話,她可立馬走人。我響當當的造反司令憐香惜玉,不算大恩大德,也是仁至義盡了。
“文革”之前,葛延生的父親葛書記分管江州地區黨的宣傳工作。他不但分管,還主抓,還經常有“下水作文”見諸省市報刊。“下水作文”是他自謙之辭。參加革命工作之前,他曾當過時間不長的鄉村小學教師,後來在部隊長期從事政治宣傳工作,轉業到地方,在過江干部里,也常常以秀才自居。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時間一長,在他的身邊經常出現兩個人。
一人是地區宣傳部副部長,姓李,名榮林;另一個是江州日報社理論科科長,叫王曉莉(女)。三人氣味相投,志同道合,平時除了理論文章外,另有些許文學類的小品文發表。
文人到了一起喜歡舞文弄墨,一番相互恭維之後,說不得是誰先提出,對一些比較復雜,比較敏感的理論問題、社會問題,可以在一起討論,哪怕爭論,由一人執筆(由李、王兩人輪流執筆為主),成稿以後再討論,再修改,再拍板定稿,由三人共同署名。署三個人的名字有點煩,那就起個筆名。
巧的是三人的姓名上都有個“草字頭”,那就叫“三草村”吧?
不行,北京有“三家村”,模仿的痕跡也太明顯了,我們干脆叫“三草譚”。葛書記欣然同意,自然領餃,三人相聚時,李榮林和王曉莉稱葛書記為“譚主”,葛書記當仁不讓。一時間三人忙得不亦樂乎,頗具成就感。
“三草譚”署名文章于1965年的5月開始在《江州日報》亮相。文章的體裁活潑,或政論,或雜文,或散文,或小品文。文章的內容廣泛,說古論今、談天說地,讀書心得,影評書評,藝術欣賞,思想修養,還有對社會生活中不良現象的批評,對時弊的諷喻和針砭。
由于是“三合一”的作品,所以頻繁見于報端(差不多每周一篇),在江州干部群眾中引起廣泛關注。不少人以讀“三草譚”為快,很有“日報”為之紙貴的趨勢。
在一片贊揚聲中,不免有人嫉妒,有人非議。說是版面全給他“三草譚”霸佔了,是否可以考慮再辦一份江州《三草譚》報,或者《三草譚》雜志什麼的也行。還有人說,什麼三個人的稿件,他葛書記有多少時間,有多大精力整天寫文章?那兩人可不是拉大旗作虎皮吧?又有人說,那個王曉莉,風韻猶存,兩只眼楮會說話呢。有好事者好像嗅到了什麼味道,給“三草譚”又平添上“風月”內涵。
到了第二年開春,江州宣傳口被攪得風風雨雨的,贊揚的,反對的,都關心“三草譚”。前者為其驕傲,後者則收集資料,他們天天寫文章,就不相信沒有破綻?
葛書記本人听到的大多為中听的話,恭維的話,他躊躇滿志,計劃著集腋成裘,兩年就可以匯編成冊,在全省範圍內出一本十萬字的小冊子絕對沒有問題。他甚至已經計劃親自動筆,為省委分管書記寫一篇“代前言”的文稿,先準備著。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文革”之初,北京揪出了個“三家村”。于是江州“文革”的第一場戰役,就以揪出以葛書記為首的“三草譚”反黨集團為肇始。
那年五月,“三草譚”剛剛過了周歲生日,即銷聲匿跡了。當“三草譚”兩個月後重新出現在《江州日報》上時,已經成為斗爭的對象,批判的靶子,甚至是老百姓茶余飯後的談資笑料了。大字報、小字報跟著滿天飛,一言以蔽之︰江州宣傳、文化口上,有關封、資、修的不良現象,“三草譚”難辭其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三草譚”的罪行首先是有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領餃,其他的,無非就是“打著紅旗反紅旗”“江州的赫魯曉夫”“反黨小集團”“指桑罵槐攻擊社會主義”“含沙射影污蔑無產階級專政”“倡導封資修的享受生活”雲雲。反正北京“三家村”的罪名都可以改頭換面,稍作變化,就是江州“三草譚”的罪行。
一時間江州市區,凡有井水處,皆說“三草譚”。且更令人津津樂道的是葛書記與王曉莉的男女關系的緋聞,以及李榮林如何做“電燈泡”之類的插科打諢。
華劍回到江州,從火車站直接到了地區軍管會,向一把手薛主任報到,聲稱主動回來,主要是做檢查的,是打是罵是殺,听任薛主任發落,絕無二話。
昨天晚上華劍通過電話聯系,軍管會劉副主任已經暗示,見了一把手薛主任要如何如何,該怎樣怎樣。沒事,放一萬個心!
薛一把見了華劍先板著個臉,等他奉上徐州土特產,又主動作了檢討,就直接與他聊起了籌備江州地區革委會的話題,且強調時間緊迫,不能拖了全省“一片紅”的後腿等等。關于“4•23”武斗的話題已經不在書中交待,人命似乎就那樣草菅了。
華劍把心放寬,他把自己深思熟慮反復推敲過的方案和盤托出。他早已擬好了紙質草稿,但他沒有拿出來,似乎是一邊考慮,一邊就向領導匯報了。
薛主任了解華劍,人不壞,又是純粹的無產者,雖然有“4•23”責任追究的問題,但目前正是用人之際,“紅司”這方不用他,又用誰呢?
今天華劍主動檢討,說明他還是具有一定政治思想覺悟的。
再听听他說的組閣方案,大部與自己的想法一致,而且他閉口不談有關自己的任職事宜,(按照上級要求和其他地方的慣例,造反派頭頭是革委會副職的當然人選),說明他為人還是謙虛的。
他同時懇請薛主任早日解放葛書記,把他放進“三結合”領導班子的考慮名單,充分發揮革命老干部的作用,讓江州地區在軍管會的領導下,盡快全面恢復生活、生產秩序,保證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在毛主席革命路線指引下順利進行!說明他具有全局觀念。
華劍回到“紅司”大本營,氣定神閑。只要“4•23”的事情沒事(那可是幾條人命啊),其他的事都不叫個事。
他叫人把葛延生請來。
他們從徐州回來,江中的紅衛兵團已經名存實亡,葛延生就暫時留在“紅司”司令部,並且被任命為“紅司”司令部辦公室主任。
軍管會主任沒有否定他關于葛書記的建議,就是默認了。
原來地委一把手書記在“文革”之初跳樓自殺身亡,一把手專員長期病休,他葛書記目前相當于老干部里的老大,不用他用誰?
本來葛書記就沒有實質性的問題。“三結合”要有老干部,用誰不是用,何況他還是一個“秀才”,難不成還怕他造反?至于葛書記與那個,那個王什麼的,不要說沒有抓住事實,就是有那麼一回事,那叫什麼事啊!大領導是生活小節,老百姓才叫生活作風問題。
他告訴葛延生,關于她父親,他是如何提議的,估計問題不大,三個月內見分曉。
葛延生從他言語之中能夠听得出,他為她,為她父親盡了多少力,如果父親果真官復原位,他當然是功不可沒的。
葛延生听了當然高興,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喜悅自然流露。她這時候的笑意,華劍看得舒服,心想,她大小姐也有開心的時候,關鍵就在火候如何把握了。
從徐州回來的個把月,華劍發現葛延生朝他辦公室跑得比原先勤了,而且她笑臉常開,可一旦他表示主動,表示熱情的時候,她又若即若離地拉開了距離。他懷疑自己是否是自作多情,一廂情願了?可千萬不能前功盡棄啊。
眼看著革委會成立在即,自己和葛書記同時擔任副主任的方案,軍管會也在有關會議上作了正式說明,現在全球人都知道,而自己與葛延生的關系並沒有實質性的進展。這讓華劍煞是頭痛。
他常常是獨自坐在辦公室,說是看文件,其實是絞盡腦汁,盤算著一個盡善盡美的計劃。冥思苦想的結果是,要趁熱打鐵,但又要不顯山不露水,不能丟掉“紅司”司令的身份。
是時梅雨季節,悶熱潮濕的空氣令人心煩意亂,那雨或大或小,或急或緩;或細雨連綿,或暴雨傾盆;或瀟瀟灑灑,如天邊墜落星辰;或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懸浪滾。
這一天的天氣最是典型,華劍心煩意亂,焦急地等待著晚間的到來。“紅司”司令部里的工作人員在一起吃過晚飯,除了四個值夜班的都走了,華劍讓葛延生等等再走,說是有話說。
說什麼呢,華劍有太多的話要說,葛延生也想進一步了解了解這位工人老大哥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那就說說吧。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東拉西扯,天南海北。
外面已經下了兩陣雷雨了,他們的說話還在繼續。如果排除一切其他因素,兩個年齡相近,出身不同,閱歷不同,職務不同,卻為了共同目標走到了一起,在這樣的雨夜,吹著電扇,喝著茶,倒也是蠻愜意的場景。但各自打著小算盤的青年男女,長時間坐在一起,未免就有點尷尬了。
華劍一邊和葛延生說著話,一邊留心著手表的時間,快到十點了。
葛延生說該回家了。華劍說,我送送你吧。不要,我騎車。那你慢點。代我向尊敬的葛書記問好!自從葛延生的父親被解放成為可能以後,向老革命問好,已經是華劍向葛延生道別時的必備用語。
華劍第一次說的時候,葛延生很感動,很受用。他說多了,經常說,變成了口頭禪,葛延生就有點感冒了。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就是感覺俗了。江州有句老話,“話說三遍如屎臭。”老說就沒意思了。
“紅司”司令部坐落在重型機械廠旁邊一條小馬路頂端,那里原來是廠里廢棄的一個大倉庫,“紅司”把倉庫改造成一個可以容納千人聚會的禮堂,再在禮堂旁邊豎起一棟二層小樓,有若干朝南的房間,北面是過道。小樓既和禮堂相連,又相對獨立。禮堂拐角處有一扇小門,與重型機械廠相通。華劍可以隨時進入重型機械廠,回到他工人兄弟身邊。
當初華劍選擇這里是不想離開他的發跡之地,同時那支龐大的重型機械廠產業工人隊伍也是他的支撐。在他的辦公室,他隨時可以眺望他原先的廠房和他原先的辦公室,以及他的工人兄弟們。看看這里的一切,他充滿了底氣,也充滿著希望。
葛延生騎著自行車剛剛出得司令部大門,雨又下了,越下越大,還伴有電閃雷鳴。她加快速度,希望能夠沖到大馬路上,可以找個店家躲一躲。
慌忙之中,自行車被一塊大石塊絆倒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嘀咕,是誰這麼不講公德啊!
黑暗中,卻有兩個人影快速地向她圍攏上來。兩個人穿著同樣的軍用雨衣,帽沿壓得很低,還戴著口罩。葛延生緊張起來,竟然只是坐在地上緩緩地向後移動。
葛延生害怕極了,她想呼叫,可是聲音好像發不出來。
雨是一個勁兒地下,一道閃電,兩個黑影越來越近;一個炸雷,讓她抖索得更加厲害。兩個黑影,靠了上來,也不發話,一個抓住她的雙臂,一個拎起她的雙腿,就往路邊的灌木叢中抬去。
“青草池塘處處蛙”“听取蛙聲一片”。
這個時候,整個世界只有青蛙的存在,青蛙叫得越響,越發顯得葛延生的孤獨和無助。她嗅到了青草的清香和令人作惡的污水混合的味道,她不停地扭動身軀,想擺脫兩個大男人的魔掌,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
華劍是尾隨著她出的大門,等他打著傘,舉著手電來到出事地點的地方,只見自行車倒在地上,卻不見人影。他拔出手槍朝天空放了一槍,就發現有兩個黑影子分頭跑開了,不一會兒,葛延生從路旁的灌木叢中踉踉蹌蹌地跑了出來。
華劍大聲喊︰“誰?我是華劍。”
“你是誰?你是葛延生?”
“怎麼是你葛延生?”
葛延生仿佛看到了大救星,她喊不出,叫不出,只是不管不顧地撲向華劍。華劍扔掉雨傘,扔掉手電,張開雙臂把她緊緊抱住。葛延生幾乎同時就攤在他的臂彎里,她雨衣沒有了,披頭散發,淚水雨水泥水攪和得她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華劍一手托著葛延生,騰出一只手,捋一捋她的頭發,抹掉她臉上的水珠,然後又緊緊地把她抱住。
雨停了,沒有了閃電,沒有了炸雷,放亮的天空上還急速漂移著幾朵白雲。
如果不是渾身濕透了——不不不,渾身濕透了也不礙事的,此刻的葛延生更像是一個需要男人保護的小女子。她美麗,柔弱,也就越發顯得讓人更加憐愛,比起花前月下,可是別有一番風情。
如果不是有突發事件,能夠與她在這夜空下相擁,那該是一種多麼美妙的情景啊!華劍露出了一絲微笑,有幾分幸福,卻也有幾分苦楚,難道這就是我所希望的男女相戀的情景麼?
葛延生卻還沒有從驚悚中回過神來,她希望華劍抱她,抱緊她,再緊一點。
突然,一陣陣吆喝聲由遠及近傳來,正抱成一團的華劍和葛延生,被一束強力手電筒光照了個原形畢露。
原來是兩個值班的听到動靜以後,巡邏過來了。
華劍抬起胳膊,擋著手電光線,大聲喝道︰“不要照!我是華劍!”
第二天,華司令雨夜“英雄救美”的故事,在“紅司”司令部里迅速傳播開了。
人在困境中才會長大。廖進軍曾經與我談過他第一次遠離家門的感覺,那種孤獨是一輩子不會忘記的,就像他第一次乘坐騾車的感覺。騾子,任人驅駛,倒也罷了,可悲的是,它竟沒有自己的家族系列。這個廖進軍也真會聯想?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廖進軍被父親的兩個下屬大陳和小陳“押送”,好吃好喝地陪同著,一路向北,到了部隊。
該部隊的蔡師長竟然親自在師部食堂小包廂里設宴款待,但他不說招待廖進軍,他說是招待“押送”廖進軍的兩位當差的大陳和小陳。
廖進軍見了蔡師長滿心歡喜,大老遠地就叫蔡叔,蔡叔!
蔡師長板起臉孔,不睬他。
廖進軍立即改口,蔡伯,蔡伯!叫得煞是親熱。
蔡師長這才滿臉堆笑,給了他一個熊抱。還夸張地比劃,喏,那時候,抱過你的,就這麼一點點大。嗯,現在像個大男人了。
大陳和小陳呈上廖司令的禮品,蔡師長照單收下,還盡數落一些廖司令的不是。說廖司令偏安江南水鄉的小日子,有個小護士照應著,樂不思蜀了;也不到大東北來看看我老兄,太不夠意思了;以後再打仗,他還能上戰場麼?還敢跟我老蔡比拼比拼麼?
大陳和小陳兩個反對不是,附和也不是。陪著尷尬的笑。
廖進軍在旁邊一個勁地壞笑,還笑得很夸張,好像蔡師長越是罵得凶,他越是開心。
抗戰末期,蔡師長(當時是連長)和廖進軍父親兩人分別擔任同一個營的連長,在解放軍向全中國進軍的行程中,又分別擔任同一個團的營長。他們平時在內部爭風吃醋,生怕有攻堅克難的戰斗任務便宜了對方,對外卻相互維護對方的權威,維護所在營、所在團的榮譽。
有領導說他們惺惺相惜,有領導說他們一山不容二虎,有領導罵他們沒出息,一對活寶,長不大。
有時他倆爭得不可開交,上級領導就讓他們拈鬮,說是無論是誰,都是天意,沒話說了罷?領導們眨眨眼楮,故意擠兌他們。
說來奇怪,他們拈鬮的勝算基本上各佔百分之五十,想想好笑,自己爭得像個真的,其實都被領導玩了。他們也看穿了領導的把戲,就坡下驢。罷了,罷了。那都是他們當副團長以前的事,等他們真的不爭了的時候,蔡副團長先升任團長抗美援朝去了。第二年廖副團長也被提拔為團長。
在領導面前競爭也就罷了吧,他們在自己夫人面前有也有弟妹、嫂子之爭,兩位夫人嫌煩,以姊妹相稱,不再隸屬他們的系列。
再後來有了孩子,在孩子面前又有了大伯、小叔之爭。孩子們見風使舵,但大多場合尊重對方,這大伯、小叔往往就亂套了。見了誰都是大伯,寧可得罪了自己的父親,也不能不給對方的面子。
早兩天,蔡師長接到廖司令的電話,當天就安排好了,讓廖進軍到直屬偵察連當兵,該交待的已經交待了。今天又親自叫來了偵察連的鄔連長,要他親自把廖進軍帶走。
酒桌上,蔡師長並不十分給廖進軍面子,只要求他陪大陳、小陳兩位領導喝酒,陪鄔連長喝酒,禮節到了就行。
廖進軍當然不敢放肆,適可而止。
鄔連長算是半個東道主,平時在連隊沒有放松的時候,今天在老領導這里,他就放開來了,跟大、小陳往死里喝。大、小陳以為兩個喝他一個總不在話下,結果是大、小陳都倒下了,鄔連長還要敬老首長的酒呢。
離開酒桌,鄔連長要打道回府。蔡師長說是給鄔連長提要求,其實是說給廖進軍听的,“要讓廖進軍同志吃足苦頭,十八般武藝要樣樣精通,一年後我親自考核。好馬快鞭,好鼓重錘。嚴加管教。不要客氣!”最後才問,“怎麼來的?”
鄔連長立正報告,馬車。
蔡師長看看表,要他們立即出發回連隊,否則的話天黑之前就趕不到了。本來還要安排吃晚飯的,但蔡師長想想算了,路上的安全才是第一。
鄔連長的通訊員進來要幫廖進軍拿行李,蔡師長說,怎麼,你又多了一位連長啦?讓他自己拿!他抬抬下頜,示意他們先走。
他拉住鄔連長耳語,眼楮卻瞪得牛眼似的,說︰“吃苦歸吃苦,但如果缺胳膊少腿的,哼,你給我小心!”
“是,報告師長,在確保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前提下,讓廖進軍同志得到最大的鍛煉,最快的成長,也順便讓他吃最大的苦。”鄔連長心領神會,同樣小聲地回答,最後一句話顯然是他故意和師長玩的神經。
“去吧。去吧!就你聰明!”師長很滿意曾經做過自己通訊員的鄔連長。
鄔連長和通訊員帶著廖進軍上了馬車。
廖進軍看到,所謂的馬車,其實是騾車。馬車出了師部的營區,駕車的通訊員吆喝了一聲,騾子撂開了四蹄奔跑開了。
廖進軍看到的一切都感到新鮮,第一次坐馬車,竟然還是騾車。他問通訊員︰“明明是騾車,為什麼叫馬車?”
“我們這頭騾子是馬騾。”通訊員很平淡地回答。
廖進軍對他的回答顯然不滿意,“什麼馬騾驢騾的?”
“嗨,你說對了,有馬騾,自然有驢騾。你不懂吧?”通訊員有點兒得意了。
廖進軍只知道騾子是馬和驢雜交的後代,不曉得還有馬騾驢騾之分。他問什麼是馬騾,什麼是驢騾。
通訊員很開心,他回頭看看,鄔連長已經在後頭睡著了,他就壓低了聲音說,今天為我們服務的是馬媽媽的兒子,或者說,它媽媽是馬,所以叫馬騾。反之就是驢騾。
廖進軍情緒很好,唉,我說,你是欺負我是新兵蛋子對吧,“什麼馬媽媽的兒子?”
“就是它媽媽是馬唄!”
“什麼亂七八糟的‘馬媽媽’‘驢爸爸’的!”
“對了,對了。就這個意思,它們還處于母系社會,跟它媽姓。”有廖進軍向他討教,他得以抬高了身價,他很樂意回答廖進軍的問話。今天有師長親自款待這個新兵蛋子,可見這個新兵蛋子也非等閑之輩。他的感覺上,自己也被抬高了。
廖進軍被逗笑了。看來這里的學問還不小呢。不過這騾子也太可憐,竟沒有自己的家族系列,孤苦伶仃的。看來人啊,這一輩子做牛做馬做驢,做狗做豬做雞,都不要做騾子。做了騾子很累,不但干活累,最累的還是它心里累。不是馬,不是驢,不三不四的,今後還沒有自己的小騾子,這讓騾子太可悲太可憐太無可奈何了。
廖進軍長了這麼大,似乎才有了人生的第一次感悟。
他讓通訊員趕騾子趕得慢一點,鞭子甩得輕一點。通訊員大笑了一聲,又收住了,他對廖進軍悄悄地說,你這個新兵……嗯,太有趣了。他把“蛋子”兩個字自動省略了。
一眼望去,公路兩旁筆直挺拔的白楊樹像要刻意地將公路改造成遂道。雖然是砂石路,但也算平整。路面不寬,偶爾有一輛長途大客車喘著粗氣通過。拖拉機不多,大多是馬車、騾車、驢車、牛車,還有板車、三輪車、獨輪車。
廖進軍看得新奇,不停地問這問那。
他們的騾車是所有畜力車當中最快的,只要是看到了,就追上去,非得讓別人家落後才行。通訊員很興奮,他想在新兵蛋子面前賣弄賣弄,但今天他似乎又軋出了苗頭,一個普通士兵,哪有師長親自操心的,哪用得上連長親自專程來迎接的?他剛才還听說,蔡師長中午請廖進軍喝了不少酒呢。想到這里,他又收斂了一些。
鄔連長和廖進軍一開始說了一通廢話,然後就倚靠著車廂打起了呼嚕。
望著兩旁的白楊,廖進軍自然想起《白楊禮贊》。他記得好像是矛盾寫的吧,他只能說出只言片語,比如“白楊樹實在是不平凡的”“筆直的干,筆直的枝”“我要高聲贊美白楊樹”等等。
如果文建國在就好了,他可以激情洋溢地用江州普通話全文背出。就是他蔡師長集合全部人馬,也找不出能夠全文背誦《白楊禮贊》的。
他很為文建國驕傲。想到建國,自然想到了葛延生。
後來沿途的風景怎樣,他記不清楚了,大約一小時,騾車駛出了白楊大道,反正不是莊稼就是荒野,車輛也越來越少,人煙罕見。好的是他沉浸在對江州的回味之中,不知不覺,四個小時的騾車路程,他們趕在晚飯前到了連隊。
鄔連長讓他休息兩天,熟悉熟悉環境,給家里寫寫信。
給父親的信簡單,報個平安就行,他三言兩語,鬼畫符應付了。那不是信,是留言。他自己也笑笑,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父親的無奈和母親會心地一笑。
他開始給文建國寫信,那也簡單,問他徐州送信的情況,問他江州的情況,同時還興致勃勃地將他對騾子的感慨,聯系人生,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告訴了建國。他自己還滿意,這好像是第一次寫信。他猜想,文建國看到信以後,竟然發現我廖進軍還是有些文采的吧。
讓他頭痛的是寫給葛延生的信,最難應付的自然放在最後。
自從上了高中以後,他與葛延生的關系,莫名其妙地莫名其妙了。他為自己連用兩個“莫名其妙”而又些莫名其妙了。他苦笑,他搖頭。不寫了,出去溜達溜達。
同班的戰友們早就出操訓練去了,全班十二人,一個大通鋪,十一個鋪位上的被子是豆腐塊,他的是豆腐渣,他自己也不滿意,硬著頭皮大概地整理了一下,基本像樣了。在家里,他是從來不疊被子的,有時是母親,有時是佣人,誰愛疊誰疊。但他畢竟是在軍區大院長大的,知道部隊的規矩。
昨天晚上鄔連長叫上一排長帶上一班長,把廖進軍交給了一班長,像師長給他交待任務時一樣,當面也下了死命令,背後也把師長耳語的話重復了一遍。
一班長可沒有他那麼聰明,把他前後說的話,顛過來倒過去,還就搞不懂他鄔連長究竟要強調什麼,是前者,還是後者。
連長罵︰“榆木腦袋!”
一班長說︰“是,我是榆木腦袋。不就是特殊兵特殊照顧吧。既要馬兒跑得好,又要馬兒不吃草?哦,不對。既要馬兒跑得好,又讓馬兒吃好草。”
“算你開竅!”連長滿意了。
廖進軍在附近的山溝里轉悠,大腦里則圍著葛延生轉悠。
上小學時,從一開始的同進同出到生怕有所授受不清;讀初中時,兩個人經常頂頂撞撞的,相互看著不順眼;上了高中,自覺成人了,再不嘰嘰嘈嘈的了。回家以後,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串門,自然就疏遠了一點。可是一年以後鬧“文革”,她是聯絡部部長,經常追隨幾個勤務員的左右,還能常常踫面,再後來她做了“紅司”聯絡員,各忙各的事,不能天天見面,葛延生似乎還有點天馬行空的味兒。
人說,距離產生美。廖進軍真的覺得延生越來越漂亮,越來越有吸引力了。雖然還不至于“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等到葛延生與“紅司”的頭頭“流浪”徐州,這距離一下子拉遠了。廖進軍本想勸阻的,話到了嘴邊,又打住了。我這勸阻算哪一碼呢?他體會到悵然若失這一成語的含義。
她這一走就是大半個月,等到自己當兵走了,也沒有再見到面。現在可好,居然天各一方了,也不知道他們從徐州回來沒有?不說廖進軍從小要風有風,要雨有雨的,他今年二十歲,第一次感覺到了孤獨,而且竟然還這麼無奈。
廖進軍向南眺望,突然就冒出了辛棄疾“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的詞句,那寫的正是自己的家鄉呢。而我此刻滿眼所見的是群山,是荒涼,是天蒼蒼,野茫茫,不見牛和羊。我有沒有辛棄疾的英雄氣概呢?
廖進軍胡思亂想一通,很想發出一點感慨什麼的,可他最後歸納為,憑自己的文學水平是作不了詩或詞的,還是現實一點,想想給葛延生的信罷。回到營房,他強迫自己繼續給葛延生寫信。
他傾述這第一次將長期遠離家鄉的感覺,他還隱晦地表達了過去沒有好好珍惜與葛延生的感情交往,希望她能夠及時回信。最後他還用英語發出了呼喚和告白“dear: Kiss you!”進軍第一次向異性作了愛的表白,還用的是英文。他知道自己的英文底子,就那麼幾句比較熟悉。寫給延生了,他有點興奮,有點激動,還有點神聖。
廖進軍很滿意自己的做法,信寫好了,一身輕松。從葛延生到徐州讓他牽腸掛肚開始,到“4•23”武斗的發生,到被人“押送”從軍,再到剛才主動向葛延生發出愛的信號,似乎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有了做一個男人的擔當。
第二天,他主動向班長要求,立即就位。他開始了一名偵察兵戰士的生活和訓練。
偵察連今年二月底剛剛補充了一批新兵,廖進軍實際缺少的只是新兵大隊的部隊條例的學習、隊列訓練和內務培訓,好在他從小在軍營長大,耳聞目睹,對部隊的基本要求,已知七八,經班長稍一點撥,他觸類旁通,立馬上路。班長滿意得很,沒有看過這樣的新兵蛋子。
廖進軍一開始听說安排他進偵察連的時候,就差點沒有高興得跳起來,到底是蔡叔親自安排的。當兵吃苦,這是早有思想準備的,只要從部隊走出來,像個當兵的樣子,如果整日里種田養豬,豈不冤枉了這一身軍裝,如果只僅僅是站崗放哨,豈不十分無聊。
廖進軍雖然沒有參加新兵訓練,但他的悟性,他的身坯和身體素質是其他新兵望塵莫及的。
比如隊列訓練,他的一招一式,很快成為全連的標桿,而他再看看其他新兵蛋子走路的步伐,就感到很可笑。當然他完全知道當兵的都是這麼一招一式過來的,他也就從內心原諒了別人。
他內務整理的速度,是全連新兵第一。
班長、排長表揚他,他壓根兒不當回事。他不是驕傲,他想恐怕不是新兵第一的事兒,你拿老兵來比試比試,肯定也是第一。不過比試就沒有必要啦。他是真的不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玩意兒。他感興趣的是作為偵察兵基本功的跌打滾爬十八股武藝。那些擒拿格斗,穿越攀登,精度射擊,刀棍博殺,特技駕駛、摩托車360度急調頭、飛越障礙等等才是他的興奮點所在。
但部隊有部隊的規矩,不是你廖進軍想干什麼就可干什麼的,所以不少時間他感到無聊乏味。半個月以後,他收到了第一封回信。
那天傍晚,班務會之前,班長轉交給他一封信。他對班長說,那是他家老廖的。
老廖的?班長不知道他說的老廖是誰?那個時候,作為子女是不作興這麼稱呼自家父親的,但信封落款處有紅色印刷體清清楚楚標明著“江南省江州地區軍分區司令部”,他能猜出個大概了。
廖進軍顯然對父親的來信不感興趣,父親的信,他不看,也知道寫的什麼,就跟他給父親的信“鬼畫符”差不多,三言兩語。一是作為父親,叫他注意身體;二是作為部隊首長,叫他听領導的話;三是因為這里有位老戰友,叫他有機會向蔡叔(肯定是蔡叔,不是蔡伯)問好。而最後的落款肯定是“老廖”。
廖進軍突然來了靈感,自己給自己找樂子吧。
他跟班長打賭,說,班長,這封信您代我看,我先說信的內容,然後您看是不是這麼回事。
班長一臉愕然,他顯然不理解,哪有這樣看家信的?
廖進軍說,不要緊,看吧,看吧,沒有秘密的。如果是女朋友的,就不能讓您看了。他看班長猶豫,又說,您盡管看,我先說信的內容,看看我猜得對不對?我猜得不對,我請您抽“飛馬”;我說對了,您獎勵我“勇士”,他知道班長平時口袋里有“勇士”香煙。
班長將信將疑,廖進軍的“飛馬”挺有誘惑力的,再說了同志之間開點玩笑,這不還增進了官兵(戰友)友誼。他拆開了信,展開,對廖進軍說,你說吧。
廖進軍不加思索,一、二、三雲雲。
你TMD——真神了!意思就是你說的那個“一二三”的意思,而且居然真的沒有“四”,落款也真是“老廖”。好好,我倒霉,今天我“勇士”計劃要突破了。
廖進軍一把奪過他的“勇士”,先點燃一支,然後就灌進自己的口袋了,那意思是這一包全部算我的了。
班長自然舍不得,剛才說請你抽煙,並沒有說一包煙全給你。他正想去奪回,可廖進軍已經摸出了兩包“大前門”。
班長眼楮一亮,忘記了自己的“勇士”。
廖進軍將一包“大前門”先直接揣進了班長的口袋,另一包拆開,先敬班長,再敬全班的弟兄們。
一班的同志們早就圍攏過來,準備開班務會的,先領教了廖進軍和班長的表演,再品嘗“大前門”,一個個皆大歡喜,平時不抽煙的,也弄一支玩玩,大家對廖進軍同志印象不錯,好感倍增。
從此以後,廖進軍同志慢慢地成了不是班長的班長,有時班長先征求他的意見,再在全班布置,全班的各項工作,樣樣跑在全排、全連的前頭。鄔連長也感到臉上有光彩。
當天晚上,廖進軍卻失眠了。
憑他對父親的了解,父親不會及時回信的,既然父親的信都來了,那葛延生和文建國為什麼不回信?葛延生她為什麼不回信?他說不清。文建國辦事細膩,他應該回信的,可是沒有。這就有點讓人匪夷所思了。
當然他考慮的重點主要是葛延生,他枚舉了多種可能。生氣了,連個面都不見就走人,還有必要通信嗎;她根本就不想通信,是我自作多情;她已經跟那個姓華的司令好上了,再與我通信,就沒有必要了。
如果是第一種情況,那就再等等,等她氣消了,自然會來信的;如果是第二種情況,似乎也沒有必要,簡單地應付兩句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是第三種情況,那就麻煩大了,那我也沒有必要給她寫什麼鳥信了。TMD,那個華司令又算什麼東西,他真的值得你葛延生同志去愛嗎?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進軍第一次考慮愛情了,認真地考慮。愛情真不是一個好玩意兒!
原先天天見面,不珍惜,有時甚至嫌煩。現在是“求之不得”,就“輾轉反側”了?
就算華司令是個人物吧,那也應該給我一個機會,我們平等競爭好吧?廖進軍已經退而求其次了,他好像在與葛延生商量,他甚至想到退路了,哪怕你葛延生有千條萬條理由,也得告訴我一聲是吧?不待這樣不理不睬的是不是?
廖進軍憋屈得有點兒傷心,他從小到大,沒有這麼委屈過。他想到了騾子,自己是不是像騾子似的憋屈?
“紅司”司令華劍是個好人。但我一開始就不看好葛延生和他的婚姻。政治聯姻在歷史上屢見不鮮,政治聯姻側重點在政治,而不在婚姻。所以這一偏正詞組也可以顛倒使用,改為︰“聯姻政治”。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十天半個月後,文建國沒有收到廖進軍的信,心里就罵他,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以為到了部隊,就可以不理睬我等平頭百姓了?可他似乎也理解,也習慣廖進軍的作派,畢竟不是一條道上跑的車,人家什麼人,我又是什麼人?為什麼非得給你寫信?你又算老幾?好自為之吧。這樣一想,他就釋然。
文建國遇有不順心的事,責任總是往自己身上攬。如果後來發生的故事,從此與文建國再無交集,文建國與廖進軍可能也只是一般的同學關系了。他可不願意主動往“大院子女”身上靠。
葛延生也沒有收到廖進軍的信,她也在心里罵,這家伙也太不講道理了,好歹來封信,報個平安是吧。再說,我們還有那個“指腹為婚”的戲言不是?
自從上了高中,他廖進軍好像懂道理多了,跟我也客氣多了,再也不拿言語嗆人了。她開始重新審視廖進軍,這家伙總體上是個男人。
她本想上廖家打听打听的,可是想想雙方父親的關系,她就不願意給人家添麻煩了。最好是能夠偶爾踫到他父母,他們主動告之。可這樣的機會沒有,她自己早出晚歸的,甚至忙得沒有節假日。
從徐州回來後,葛延生與華劍的接觸比原來多了多,正值青春年華的葛延生有時想刻意回避,大男大女的接觸頻繁了不是個事兒。因為她沒有絲毫的念頭,說要與華司令的關系發展成怎麼樣,但追求共同的革命理想革命目標不能容許她對華劍離湯離水的,再說華劍也沒有讓她特別反感的地方。
父親快被解放了,擔任地區革委會副主任,等于官復原職,即使排位靠後,憑他的資歷,那分量也是不容小覷的。她心里一下子變得敞亮起來,對未來對前途又充滿了信心。
華劍“英雄救美”之後,對葛延生的關心倍增,那似乎是“英雄救美”後應該有的善後。華劍吃不透葛延生的心事,沒有成功的把握,決不敢貿然行動。他看延生,想延生,怎麼看,怎麼想,葛延生都是一朵帶刺的玫瑰。讓華劍想摘,又不敢輕易下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葛延生也記得,在那個晚上的現場,自己曾經一個勁兒地往華劍懷里鑽,現在想想,簡直是羞死人了。但彼一時,此一時。那時是害怕,那是一種下意識的舉動,是一種求生的自然反應,任何女孩子都會那麼做的,絕對不可與男女感情的事兒掛鉤,同日而語。
她自然感謝華劍的救命之恩,但救命之恩與以身相許能劃等號嗎?
“紅司”司令部里卻有人不時起哄,華司令早就應該弄個“壓寨夫人”了,干脆把“一號公主”給娶了,英雄配美女,“天仙配”。
華劍听了,自然開心,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可沒有人敢在葛延生面前提起,看看她的臉面,想想她的身價,誰敢在她面前自討沒趣?正好司令部里又沒有第二個女性,一個個見了葛延生都是知趣、自覺地致禮——注目禮。
說來事巧,這一日下晚,軍管會薛主任、劉副主任到“紅司”司令部視察。江州地區一把手駕到,華劍讓司令部領導班子成員悉數到場,讓葛主任具體負責接待工作,晚上在司令部食堂就餐。
薛主任坐主位,華司令坐主賓。
薛主任大腹便便,一副菩薩相,他問,這位葛主任怎麼看得眼熟。
華劍介紹,薛主任您還不知道吧,她父親就是……
哦,薛主任擺擺手,你不要說了,葛副書記,葛副主任。哈哈!桌上的人都會意地一笑。
“怪不得你華劍為葛書記任革委會副主任一職的事那麼賣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薛主任來了興致,開始添油加醋了,“來來來,小葛同志,你要好好敬你的華司令三杯酒。你不知道吧,這個華劍啊,為你父親的事,那陣子,一天跑我軍管會三趟,一天跟我通電話九次,軟磨硬泡,我有點猶豫,他竟敢跟我撂攤子,說什麼沒有葛書記做副主任,他這個副主任也不做了。”
華劍听著,薛主任這是明擺著夸大其辭了,他看看坐在薛主任對過副主位上的劉主任,劉主任正和自己擠眉弄眼呢,“那意思不明擺著嗎?好事呢!”
華劍端著酒杯站起來說︰“薛主任,薛一把,您不能這麼說,葛書記葛主任的事,提名當然是我提過的,但如果沒有您老人家同意,我就是一天跑九趟,一天打二十七個電話也不管事的。”他轉身又對坐在他旁邊的葛延生說,來,我們下位給薛主任敬酒!
葛延生不知道他們演的是哪出,怎麼一上來就先說起我葛家的事了?但人家領導給足了面子,自己也是蠻開心的。
薛主任也端著酒杯站了起來,突然學著戲里的腔調向葛延生發問︰“敢問小葛姑娘,芳齡幾許,可有婚配?”
滿桌子的人皆拍手稱快。
葛延生臉色酡紅,略帶羞靦與乖巧,這酒還沒有喝呢,就像那徐志摩的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葛延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再看那華劍,身旁的華劍沒有詩人的浪漫和才華,他目光凝滯,嘴巴微張,靈魂卻在葛延生身上徘徊,無以自拔。一時間,他竟忘記自己站起來是干什麼的了。
薛主任見這光景,若有所悟,他善解人意地給小葛解圍,說︰“小葛同志,給我老薛做干女兒怎樣?今年多大?”“二十。那好,跟我姑娘同齡。他面向大家問,你們說小葛做我的干女兒好不好?”大家又是一陣鼓掌。
葛延生似乎也脫離了窘境,給干爹連敬三杯,把華劍倒晾在了一邊了。
薛主任腆著肚腩招呼大家,喝酒喝酒,一起來一起來!
有領導帶頭掀起了高潮,這酒自然喝得暢快,于是下面不要發動,一個個都拿出看家本領,先敬薛主任,再敬劉主任,三敬華司令,然後互敬,有貪酒的又自斟自酌。
劉主任過來與薛主任耳語,其他人都自覺地安靜下來。薛主任揮揮手,意思是說,你們喝你們的。酒桌上立馬又吆五喝六聲四起。
酒酣耳熱之際,薛主任禮賢下士,下位敬酒。他聲明在先,這個桌上我的年齡最大(他不說職務最高),我給每人敬一支“大前門”,一杯“洋河”,你們每人三杯。為了減輕我的壓力,我是兩人一敬。他這是霸王敬酒,但人家是地區一把手,這酒不喝也得喝。再算算細賬,他一圈喝下來,數量也不少了。
薛主任按順時針方向,先從幾位“紅司”的副司令開始,敬煙點煙,敬酒喝酒,最後才輪到葛延生和華劍。
華劍不抽煙,有點為難。他下意識地瞧了一眼葛延生,倒讓薛主任給抓住了把柄,怎麼,抽煙還要經小葛同意?小葛,你先點上!葛延生無奈,生怕干爹再冒出什麼流言蜚語,便很爽氣地點燃。
華劍只好點煙,才吸了一口,就咳出聲來。
葛延生卻很享受似地吸了第二口。她父親是個老煙槍,耳聞目睹,她在家里有時也模仿父親抽上兩口,父親只當好玩,從不制止。但在公共場所抽煙,今天是第一次。
薛主任後退了兩步,示意他倆站到旁邊來。
薛主任開門見山,你,你,他分別指了指華劍和小葛,一個未娶,一個待嫁;一個有才,一個有貌。怎麼樣,給我一個做紅娘的機會?
華劍心里有數,那是劉主任做好工作了,可他也不能立馬應承了不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關鍵是要看葛延生的態度。他瞧瞧小葛,再求助似地看看薛主任。
葛延生感到這個問題來得太突兀,她當然不想得罪薛主任,也沒有認為華劍就不行。雖然她平時已經意識到華劍對她似乎有那麼一點意思,只是自己還沒有認真考慮過,有許多事情需要捋一捋,她笑笑,對薛主任表態︰“謝謝干爹的關心,讓我考慮考慮?”
“那當然,婚姻自由,婚姻自主嘛。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怎麼樣?小葛,三天以後,不,就是第四天,你給我一個準信兒。我辦事喜歡速戰速決。”薛主任一派軍閥作風,雖然還有一句“怎麼樣”,其實關鍵詞就是三天後必須給個“準信兒”。
這場酒對葛延生來說,喝得挺邪乎的,怎麼無緣無故就冒出了一樁婚姻了?這天晚上回到家里,她偷偷地在父親的煙櫃里摸了一包煙,躲在自己的房間里就真的煞有其事地“吞雲吐霧”了。
自己才二十歲,按時間推算,眼下正是自己的高中畢業季,是參加高考,當兵,還是走上工作崗位,好壞得有個說法。可如今,包括66、67屆畢業生都沒有著落,那許許多多二十歲上下的小伙子大姑娘都晾著呢。
她曾經遐想過,唱著《畢業歌》,“我們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會的棟梁”“同學們!同學們!快拿出力量,擔負起天下的興亡!”那種激情、那種火熱,那種躊躇滿志,已經了無蹤影。我居然必須面對談婚論嫁,接下來就是生兒育女,鍋碗瓢盆了?葛延生心中多有不甘。
即使談婚論嫁,不還有“指腹為婚”一說?雖然沒有任何法律約束,但總得有個說法。只可恨那個小兔崽子泥牛入海,居然沒有任何音訊,虧了他在臨走之前還托文建國給我信,信里還有那麼一絲絲男女生之間的纏綿。廖進軍啊,廖進軍,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葛延生果真露出咬牙切齒狀。香煙又多抽了兩根。
薛主任給了三天時間,他在江州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他不但把我父親壓寶似的壓上去了,還要把我也壓上去。他是刀俎,華劍是幫凶,我父女是魚肉。不,可能華劍是主謀,薛主任才是幫凶。她懷疑這一切都是華劍的陰謀詭計,他自己沒有本事,借助鐘馗。
第二天見到華劍,葛延生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華劍知道,壞了,姑奶奶給得罪了!沒辦法,誰讓自己想吃天鵝肉的呢。他主動示好,端茶送水,噓寒問暖。
第三天,華劍見到葛延生,如法炮制,問暖噓寒,送水端茶,示好主動。他終于看到小葛臉上慢慢泛出的暖色。
昨天晚上,延生與父親作了長談。
按父親的意思,只要華劍人好,什麼門第啊,長相啊,都是次要的。他想到的是,這“文革”一來,不是說變,就什麼都變了。當然前提是兩人要有共同語言,這得由你自己拿捏。他知道女兒的秉性,萬事得由她自己同意。否則的話,哼哼,……
葛副書記已經擔任了地區革委會籌備委員會副主任,雖然沒有明確將來就是革命委員會副主任,但同志們心知肚明,只等革委會正式成立,他就走馬上任了,很有可能還是二把手。
他最近工作繁忙,同時也處于一種“前度劉郎今又來”的喜悅之中。他自己日理萬機,姑娘的事,要不是薛主任親自欽點,他就要讓姑娘擱一擱再說,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不著急。正因為是薛主任的意見,他就有口難言了。以前在部隊,這種事情見多了,只要是被領導看中了的,沒有不行的。領導的話,不听行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單位,領導就是父母呢。
葛延生問父親,要不要听听廖司令的意見,言下之意,不是說“指腹為婚”的嗎?她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廖司令身上了。如果廖司令不同意,出面干涉的話,那位薛主任也不可能太過分了不是?
哪知道提到廖司令,父親大為惱火。他啊?人家忙著呢,他馬上要提拔為省軍區參謀長了,然後就是省軍區副司令呢。
父親一開始受到沖擊的時候,曾經跟延生嘀咕,我落難,廖司令也不出面營救,戰爭年代有生死之交,怎麼到了和平年代反而當縮頭烏龜了。唉,這人心不古,人心叵測啊!
這一對原來的營長教導員心生芥蒂已經兩年了,如此說來“指腹為婚”根本就不值得一提,何況原來也只僅僅是“戲言”。
廖進軍作為一個男人,還是有許多方面值得女生去仰慕的。她從小跟進軍廝混到現在,怎麼也應該有個說法才是?再不咋的,互通一個音信也是起碼的吧?可他人呢?這個可惡的廖進軍!你就是一個王八蛋!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葛延生再想想華劍,身份也不差,今天的“紅司”司令不談,原來是工程師,擬提拔為副廠長,家庭出身無產階級;學歷是專科,機械專業;長相嘛,大概有一百七十五公分,絕對不算矮,雖然比進軍矮了幾公分;身材偏瘦,有那麼點兒書卷氣;年齡比我大了個八、九歲,男方大點才知道疼女人呢。怎麼說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只是,好像,似乎,也許,還差點什麼。差點什麼呢?
延生無法找到一個精準的形容詞,或者是名詞來概括華劍的不足,或是說是缺陷,但感覺上又總是覺得確實差一點什麼。
到底是差一點什麼?葛延生是說不清的。
那就是總體上有那麼一點點感覺而已。如果感覺成立,就徹底否定,但她也沒有順著那個想法去考證,果真是那樣的話,目前的現狀就得全部推倒。
她並不害怕失去什麼的,也沒有什麼可失去的。“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但她的父親,她的被打倒兩年,剛剛獲得新生的父親又將再次變為不齒于人類的狗屎堆嗎?那是她父親不能接受,也是她作為女兒不願看到的。要想父親在政治上得到庇護,那只能接受“政治聯姻”。葛延生最後勉強地同意接受現實,用“聯姻”來強化“政治”。就等著讓薛主任做紅娘吧。
七月二十七日,江州地區革命委員會召開成立大會,萬人體育場人山人海,紅旗招展,鑼鼓喧天。“紅司”華司令和他的準岳父,原地區葛副書記同時榮任江州地區革命委員會副主任。
革命委員會是一級政權組織形式,“文革”造反兩年,華劍功成名就,名正言順地成為地區一級政權的負責人之一。葛書記官復原位。
大會剛一結束,薛主任趁熱打鐵,坐在主席台上,就叫人把葛延生找來,當著葛副主任和華副主任的面,把婚期敲定。
他問,今天初幾了?今天初三,好!三天之後正好初七,是我們國家傳統的七夕節,也是女兒節。婚禮就定在這一天。“怎麼樣?”他望望兩位新生的紅色政權的副主任,再看看葛延生,和藹可親地征求意見。
三天後——又是三天後,第四天——薛主任欽定的大喜日子,華劍與葛延生舉辦婚禮。
革命造反派頭頭舉辦婚禮,且由軍管會主任、革委會主任親自主婚,那自然是,也只能是革命化的婚禮。
喜酒只辦四桌,男、女雙方各一桌,主婚人和新婚夫婦及其父母一桌,地區革委會相關同僚一桌。
小小的宴會廳里反復播放著《大海航行靠舵手》《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北京的金山上》等革命歌曲。
華劍雙喜臨門。葛延生也差不多。葛副主任找了一個同僚做女婿,不知道自己的身價是升,還是降,總歸也算是雙喜臨門吧。
葛副主任的夫人,也是一位老革命,自從生下延生後,身體一直沒有復原,是個病秧子,長期不上班,在家養著。她一副養尊處優,雍容華貴的樣子。
公婆倆,即華劍的父母,一對老實巴交的老工人。原本他們心里就不踏實,媳婦還沒有見過面,怎麼說過門就過門了。
華劍安慰說,你們什麼都不要煩,我現在是公家人了,一切由公家安排,你們就等著做爺爺奶奶吧。
今天到了到婚宴現場,他們是又喜又驚又怕。所謂喜,自然無須交待;驚的是,兒子娶了個千金大小姐,有一種受寵若驚之驚的感覺;怕的是,今後的日子,這小倆口過得下去嗎?若按他們的想法,找一個平平常常人家的姑娘,平平安安過日子,生個三男二女傳宗接代就行了。雖說自己的兒子與老岳父已經平起平坐,可這是哪碼跟哪碼啊?
在婚禮現場,看到薛主任、葛主任這樣的大首長,再看看親家母那副“大太太”式的尊容,他們早就沒了個主張。就好像經人介紹,找口飯吃,準備上門打下手的佣工。他倆縮手縮腳,戰戰兢兢,先看看對方的臉色,還不知道主人家要不要呢?早就沒有了一點做公婆的氣息。
薛主任今天既是證婚人,也是主婚人。他首先展示了自己聊表心意的禮品,一幀橫幅和一盒包裝精致的小禮盒。
他親自打開橫幅說,橫幅是代表地區革委會送的,這是國內名家書寫的“毛主席揮手我前進”,以後肯定是值兩文的。小禮盒,他說這是我個人送的,也叫公私兼顧,大公小私了。至于小禮盒子里是什麼禮品,他不說。
有人問,到底是什麼小禮品?打開看看,好給我們開開眼界。
他笑曰,以後你們有誰請我主婚,我有同樣的禮品相送。至于究竟是什麼禮品,與你們無關。那是送給新郎和新娘的。
他賣了個關子,吊足了來賓的味口。
薛主任的“小禮盒”究竟是為何物?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送這一“小禮盒”,以後也沒有人再關心。但圍繞這個“小禮盒”,華劍和葛延生的婚姻,卻上演了幾幕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喜劇”。
薛主任氣宇軒昂,侃侃而談,借此機會先簡明扼要地介紹了新成立的地區革委會的情況,以及江州地區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勢——與他大會上的講話如出一轍。
他最後說,我為什麼要講這些內容呢,因為我們今天的兩位主角是……他們的結合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的產物,他們的結合是新生的紅色政權——革命委員會結出的豐碩成果,他們的結合也是革命青年在當今時代結合的典範。今天的婚宴可以說,是我們江州大地上的“第一婚宴”,我很榮幸作為他們的主婚人、證婚人。
經他這麼一說,大家一致認為薛主任有水平,如此轉折極其自然,這種鋪墊很有道理,最後的點題,水到渠成。就連老干部中的文化人葛副主任也由衷敬佩,雖然那套官話長了點。
薛主任最後也沒有忘記用戲謔通俗的言語,調侃新人祝福新人,自然而然地把同志們引入濃烈喜慶的酒宴里。
華劍和葛延生的新房暫時借用“紅司”司令部的一間小會議室。
辦公室迎面牆上掛著馬恩列斯毛五位巨人的巨幅畫像,如今又加上了薛主任贈送的橫幅,其他一切家具的布置還有些許新婚的氣息。
那時的人也簡單,反正是“毛主席揮手我前進(橫幅語)”,至于能夠前進到哪一步,根本無需多加考慮,跟著走就是了。
革命者四海為家,有個小窩將就將就也就行了。
看過一些文章,說是婚姻的門當戶對,強調的是精神層面。但精神沒有一個物化的標準,不像經濟條件,身份地位,生活階層,學歷,個人奮斗的成就那樣一目了然。
我從不看好葛延生的第一次婚姻(並非馬後炮),他們雙方的差別,其實就是倉巷與紅旗口的差別。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客走人散,婚宴後的華劍和葛延生步入了二人世界。
隨著薛主任等最後一批貴賓的離去,葛延生立馬將媚眼含羞,丹唇逐笑換上了一副“尊容(華劍語)”面具。華劍親又親不得,愛又愛不得,罵又罵不得,恨又恨不得,這讓已經位高地區革委會副主任的華劍覺得是一件很沒面子的事。
不過這是兩人之間的私密,別人看不到,面子還是那原來的面子,那是光鮮的。
薛主任說了,今天的婚宴是江州大地上的“第一婚宴”。難道不是嗎?在江州還有哪一對結婚的新人可以和他華劍相比,男女雙方的地位身價如果是“第二”的話,還有“第一”嗎?自然沒有。華劍又高興起來,今天晚上幾位同仁灌了他不少酒。高興,他自己高興,別人為他高興。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
洞房里的電燈已經關上,屋子里只是借助窗外的光線,顯現出大致的輪廓。兩台電扇叫得嗚啊嗚的,吹得人心煩意亂,正是一年之中十分悶熱難耐的季節。
華劍興致勃勃,希望乘著酒興做一回,行使第一回做新郎官的權力,或者說是義務︰牽手擁抱,耳鬢廝磨,撫摸親吻,寬衣解帶,漸漸入港。這是他從書上看到過的,也是民俗文化口口相傳的。
葛延生當然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怎樣的情節,她等著將會發生什麼,她也希望什麼都不要發生。
薛主任也真的會挑日子,一口咬定了就是今天,就是7月31日,正好是七夕節。如果不是因為擔心父親的好事節外生枝,憑什麼我的婚姻要由他作主,連婚期也得由他定?
七夕節,牛郎與織女鵲橋相會,今天應該對著星空祈禱自己的姻緣美滿幸福,我的婚姻呢?我是應該祈禱,還是詛咒?
她看到一個人影在向她慢慢移過來了。
華劍慢慢地接近了延生,他的上衣已經脫光,可自己的動作怎麼突然就變得僵硬遲緩起來了。雖然沒有開燈,可他看到躺在床上的延生,他想象得出她的美麗動人。
今晚的婚宴上,她一雙雪白的式樣新穎的半高跟皮涼鞋,襯托出她的亭亭玉立;一條海軍藍的長裙勾勒出她婀娜的身姿;一件紫色的短袖襯衫映襯著她潔白無瑕的膚色;臂膀和頸項,折射出誘人的光澤,她的短發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發髻,嫵媚之中平添了些許成熟。
葛延生雖然不滿意自己的婚姻,但她還是給了自己一個精心的打扮。天下的女人還有比這一儀式更重要的麼?
是誰形容女性,總喜歡將美麗與溫柔揉合在一起的,那就是女人的內外兼修了。葛延生美麗是無疑的,她溫柔不溫柔?還不知道呢。“英雄救美”的那個晚上,她是溫柔的,她一個小女子,好生無助。今天晚上呢,還不知道,但願她是溫柔的吧。
延生的眼楮看著人影,定了神,不,不是一個,好像是兩個,而且都還穿著軍用雨衣,靠近,靠近了……她又嗅到了青草和污水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種在清新的香氣中混雜著令人作噦的味道,她又听到一片蛙聲的聒噪,還有讓人膽戰心驚的電閃雷鳴。
華劍想著葛延生的美麗溫柔,想著即將到來的幸福時刻,他已經完全陶醉其中,甚至還有點迫不及待了。
可是,就在華劍即將靠近延生的時候,他頭頂上的電燈突然亮了,亮得讓人一時睜不開眼楮。
電燈是延生開的,再不開燈,她就要大聲喊叫了,就像那個暴風驟雨的晚上。
華劍記得是他今天上午叫手下的人換的燈泡,說瓦數越大越好,圖個喜慶。可是有強烈的燈光刺激,他反而被驚出了一身冷汗,體內的酒精濃度得到了充分的稀釋。
他想這電燈亮得真不是時候,這也太亮了吧。
他看到的一雙漂亮眼楮里,冒出的是居高臨下蔑視的眼神,雖然明明是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卻分明有了一種非讓他仰視不可的錯覺。
那床上擺放著女人的身體,突然演變成了一大攤子(不是一束)美麗的玫瑰花,或羞澀含苞,或欣然怒放,而他又看見了那些襯托著玫瑰花的枝枝丫丫上的針刺,密密麻麻,煞是崢嶸突兀。他渾身的血液自腦袋而腳丫,倏忽之間冷卻下來,身上那個原本堅硬挺拔的家伙,也隨之萎蘼不振,蔫頭耷腦,雄風不再。他好像剛剛要做一件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還沒開始呢,就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的酒似乎也徹底醒了。他尷尬地擠出一絲絲笑意,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延生沒有笑,她的眼神表示出的是——這好笑嗎?
葛延生見他沒有任何動靜了,就隨手把電燈關了。那意思是在告訴他,我睡覺了。電燈開了,電燈關了。都是葛延生隨手之間的事情,那麼她對這個房間里另外一個人,就熟視無睹了?
華劍自覺無趣無聊無奈無味,他在水泥地上鋪了一張席子,倒下即睡,酒精已經又涌上來了。
他不知在什麼時間爬上了大床,近幾個月以來,一直夢寐以求的洞房花燭夜今天終于如願以償,而且她還是江州“一號公主”。否,現在應該稱之為“五號夫人(在革委會,華劍排序第五)”了。他自己糾正了自己。
這鬼天氣太熱,全身赤裸,也大汗淋灕。他縮手縮腳地靠近了延生。周遭一片黑暗,他仍然看見延生玉體橫陳,活色生香,閃爍著誘人的光澤,那小山包,那芳草地都在向他發出誠摯的邀請。
華劍是第一次如此親近女人,沒有白天看得清楚,也沒有燈下看美人比白日里更勝三分的感覺,但其美妙異常,無以言表。當是時,華劍像一個威武的勇士,挺槍上馬,好不快意。
葛延生不知道華劍正在做著春夢,她根本睡不著,干脆在床上坐起來抽煙。
那天薛主任讓她在公開場合抽了第一支煙,她的感覺甚好,隨後抽煙就成了她日常生活的自然需要。她一般是在沒人的場合抽煙,希望心里的濁氣、怨氣隨著煙霧的吞吐能夠得以排解。可事實上卻是隨著婚期的臨近,她的煙癮與所謂的濁氣怨氣同步見長。
她已經喜歡上了香煙的味道。就像若干年以後一首流行歌曲《味道》所唱的“我想念你的吻和手指淡淡煙草味道”。
也許有的少女天生就是為某種煙草味而生的,那里面既有異性的味道,也有父親的味道。她聞不到那種可以讓她神往,讓她依賴,讓她回味的味道,只有依靠自己提供,藉以去尋找可以淋灕盡致表達的愛情,尋找得以共鳴的靈魂,尋找值得留念的人生故事。她想到了廖進軍,這家伙要在的話,那是要和我搶著抽呢。她笑了,苦澀的笑。
華劍曾經勸她少抽或者不抽,她笑笑不置可否。
她準備好了一條歪理,如果華劍再說的話,她就扛出薛主任的牌子,那天是薛主任讓我抽的,你怎麼不阻止?現在把我的煙癮抽出來了,你管我了?但華劍沒有繼續說。
華劍樂極生悲,因為蓄勢已久,用力過猛,也就是一瞬間的快活,銀樣蠟槍頭,一觸即潰,原來卻是春夢一場。“覺來知是夢,不勝悲。”他十分的狼狽。幸虧電燈沒有亮,否則的話,讓延生看到就丟人丟大了。
房間里煙味很重,延生的煙癮是越來越大了,他偷偷地窺探煙頭發紅發亮的那個點,看不清延生的面部表情,更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微微地調整睡姿,盡量讓自己舒服一點,雖然大腿檔部那塊有點不適,他想讓自己很快回歸夢境,重新體味剛才的愜意。
葛延生沒有絲毫的睡意,香煙一支接著一支。做新娘這件事來得太快,自己前途未卜,竟然就成為別人的新娘。人家一沒搶,二沒偷,三也沒有強迫。是我自投羅網?她一絲苦笑,猛吸了兩口,將煙蒂摁滅,又換了一支。
晨光熹微。
她看看卷縮在地上的華劍,也是蠻可憐的。她讓自己努力營造著足以產生名曰“愛情”,或曰“情欲”的那種激素,盡量把華劍往可愛的方向想象。他是我的領導,是我的夫君,是父親的同仁,也是江州土地上叱 風雲的英雄人物,我不可過分造次。她突然就產生出婦道人家的慈悲心懷,古人尚能“為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我作為他的妻子,總不能對丈夫睡在地上視而不見吧?水泥地上睡久了對身體有傷害呢。
她下床拉醒了華劍,華劍還是一臉的朦 ,當他听清了延生說,請他上床睡的意思後,立馬有了精神,眼神里平添了幾分纏綿,不免又是心旌蕩漾起來。
他倆坐在床沿上,華劍情不自禁就要摟抱延生。不曾想,延生輕輕地,但是態度堅決地阻止了他。
華劍正不知如何是好,延生卻遞給他一個小紙盒,說,這是你那位薛主任贈送的禮物,打開戴上吧。
葛延生這一輩子都說不清,對薛主任送的小禮品,是感激還是怨恨,反正就是這盒小禮品,讓她一下子抓住了婚姻的主動權,並且帶動著婚姻的走向。
華劍則恨透了這個小禮品,起碼是因為它的出現,讓原本可以行男女之事的好事泡湯。事後他把這件事記恨了好多年。你這位“江州一號”,送什麼不好,偏偏送這個拿不上台盤的東西!
真不知道薛主任用意何在?也許他是為了提供方便,擔心你們革命青年想要用的時候,不知道在哪兒找;也許他是一時心血來潮,挺時髦的玩意兒,給你們新婚之夜增加一點兒情趣;也許他什麼也沒有多想,看到了,就送出了,就這麼簡單。別人怎麼想,是別人的事。為了在喜宴上保密,也為了送出去的禮品顯得有檔次,他是特地用精致禮品紙包裝的。
華劍接過來,借著晨曦微弱的光線,看到了滿是洋文的盒子上的畫面,頓時就明白了。那是一盒人們平時常常拿來開玩笑的安全套。華劍剛剛萌動的性趣,像剛剛萌發的幼苗被嚴霜酷雪扼殺在早春里。
那時候,這東西在民間還是罕見之物,把它作為禮品贈送給新人,更是別出心裁。新婚之夜,華劍和延生,還不曾有過肌膚之親,說是要華劍當著延生的面戴上,等于是延生故意讓他丟人,讓他的形象變得丑陋猥瑣,讓他感覺到了難堪,甚至是遭受到了羞辱。
華劍深感窩囊,一股無明業火涌上腦際,他意識到眼下,目前,此刻,已經沒有了做男人的絲毫欲望,特別是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春夢,還擔心有心無力,不就更是出洋相了。他將小盒子往延生手上一塞,起身而去,仍然回歸他的地鋪上。
葛延生無法理解華劍發的哪門子火,已為夫妻,我只不過暫時不想有小孩而已,你又憑什麼發什麼鳥火?神經病!延生似有天大的委屈,好像自己已經賣身求榮了,對方反倒不屑一顧?她拿著那個小盒子朝著華劍離去的方向狠狠地砸了過去。那個小盒子砸到華劍的肩頭上,彈到地上。
新婚之夜,從頭天晚上一直延伸到第二天早晨,華劍和延生終于不歡而散。
轉眼立秋,處暑又過。外人看到他們無不羨慕。
有時華劍到地區革委會上班,有時兩人一先一後到“紅司”上班,可謂新時代的一對革命夫婦。而且,同志們可以看到,在工作場所,兩人從不多說一句私房話,橋歸橋,路歸路。哪像一些小夫妻,人前人後,整天都是黏黏乎乎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新婚。
華主任、葛主任就是大氣,就是做大官的料,真的是大家學習的楷模哦。
偶爾他倆也會听到這些議論,無論是華劍,還是葛延生都只是得體地露出微微一笑,別人不知道其中的隱情,對他倆越發敬重。看看,多有風度,多有涵養。
他倆是有苦難言。
每當在房間里單獨相處的時候,整個房間,旮旮旯旯都散發出讓人窘迫的氣息。他倆渾身上下,里里外外,每根毛孔里都散發出那種叫“尷尬”的味道。可兩人的涵養還不錯,照樣在一個屋子里吃飯、睡覺,該說話的時候也說話,但是誰也不願首先打破有關“睡覺”的僵局,誰也不願意向對方示意點曖昧。
葛延生瞧不起他,小家子氣。用,還是不用,你倒是說嘛,說開了,該用就用,不該用就不用。真是窩囊廢,沒有男子漢大丈夫的氣魄。我倒要看你熬到哪一天?要是廖進軍的話——她又想到了廖進軍——嘿嘿,早就干上了!她哂笑,這個“干”有兩層意思,一是它的本意,在這種情境之中的本意;二是干仗的“干”,廖進軍可沒有你華劍的好脾氣。“你TMD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她甚至可以想象出廖進軍的那種山大王式的霸氣。
葛延生說不清,動不動就聯系上廖進軍,這與廖進軍有何干系?
華劍搞不懂她,結婚之前,沒有一絲一毫的親熱表示,新婚之夜突然就冒出個薛主任贈送的禮物,你有什麼話不明說,扛什麼薛主任的牌子?他薛主任放屁也是香的(膽大枉為,薛主任讓你做了地區革委會副主任,你竟敢背後放肆)?說起來我也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被你這一掃興(性),該硬(氣)的時候卻硬不起來了,你這不是出我洋相嘛。
他也在反思,這樁婚姻是否草率了?不是嗎,是自己急功近利了。憑我們雙方的背景,都不應該是先結婚,後談戀愛的人。怪誰呢?只怪自己了吧。別人他也怪不起呢。
華劍和葛延生的蜜月就這麼不尷不尬地過去了。到了白露時節,天氣開始轉涼,秋高氣爽,延生則整天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有人小聲議論,怕不是有喜了吧?
葛延生耳朵里刮到了,也不作解釋,同樣也還是微微一笑,可轉過身子,就是一臉的苦澀,不知喜從何來?
同樣的話,有人拿來與華主任開玩笑,向他表示祝賀。華劍更是心里煩躁,還有喜呢?八字沒有一撇,何喜之有?但三人成虎,他不得不注意起葛延生的生活起居,確實有點問題。
如果真的是有喜的話,那絕對是天下第一奇冤。我這頂綠帽子也戴得太窩囊了,踫都沒有踫過。可是結婚以來,他們好像沒有分開過,難道是結婚以前就有的?他又聯系上了那個倒霉的什麼套套!不過轉念一想,說不定還幸虧了它,它不正是一塊試金石嗎?壞事變好事。塞翁失馬。
這天晚上,延生早早地上床睡了。華劍是有事沒事,也要捱到非睡不可的辰光才躺下。
半夜三更,華劍被延生時斷時續的呻吟聲吵醒。
華劍很為難,要不要去管她,會不會落得個自作多情的下場。
延生的聲響越來越大,華劍爬起來,大著膽子到床邊去摸她的額頭,好家伙,滾燙。
事已至此,華劍不再考慮什麼,幫她穿戴整齊送到了醫院。等到華劍顛顛簸簸陪著延生做完了各項檢查,讓她躺上病床,掛上了點滴,已經是一個全新的一天開始了。
葛延生掛上點滴,人就舒服了,睡得很熟。
華劍疲勞了一夜,也知道了病情,心里平靜了許多,趴在病床邊上睡得很香。他甚至又做起了春夢,這一次真正上了延生的床,她沒有拿出那個那個令人討厭的物件。嘿嘿,好事多磨呢。他臉上露出微笑,口水流了出來。
陽光照射在病床上,延生倒是先醒了,她看到華劍睡得很香甜,心里騰起一股暖意,也有了些許歉疚,她甚至主動摸了摸他的頭發。昨天晚上如果沒有華劍,自己會病到什麼樣子?難說。
葛延生在醫院掛了三天水,身體逐步恢復。
醫生的診斷為內火攻心,陰陽失調,加上疲勞、受涼和情緒不佳。
華劍放下心來,每天陪她掛水,陪她散步,熬點稀飯,做點可口的小菜,把個葛延生侍候得無可挑剔。
延生享受到小夫妻居家過日子的溫馨生活,兩人的冷戰自然而然地煙消雲散,只是缺乏新婚夫婦的激情和纏綿。
那以後的十天半個月,家里平靜、和諧。上班,一起出門;下班,差不多時間到家,華劍做飯洗衣,延生看書听音樂。只是到了晚上仍然一個床上,一個地上。
那一天延生感覺完全恢復了,溫情和激情同時迸發。她主動幫著做晚飯,並要求加了兩個菜,說是有口味了,想吃了,還開了一瓶紅酒。到了睡覺的時間,延生不準華劍打地鋪,說再睡身體就吃不消了。
華劍自然心領神會,心想這個新婚之夜來遲了,但畢竟還是來了。這十天半個月里,他對延生倍加呵護,延生的病情與懷孕無關,已經讓他放下了思想包袱,通過對延生的護理,肌膚肢體上也有了一些接觸,一切隨之自然。
但是,到了關鍵時刻,延生又發話了。
她說,我想等兩年再要孩子,你看呢?她的話音很溫柔,說這話的時候,雙手還套在華劍的脖子上,完全是征求意見的口吻。
華劍心里又是一拎,本來摟著這麼一個美人兒,心花怒放,正是箭在弦上,哪知道延生又放出來這麼一只ど蛾子?其樂融融的氛圍,突然之間又釋放出令人沮喪的信號。
華劍感覺很不是個滋味,他也不說好,也不說孬。剛才箍緊了延生身腰的手臂卻是沒有了氣力。十分性趣,已經減少了六七,剩余的三四也開始搖擺。
延生見他不作聲,以為他同意了——雖然不十分願意,但也算是默認了——就隨手摸出來了,遞給他,還善解人意地開玩笑,別不好意思,你到衛生間把它戴上,我不打擾你,我在床上等你。
按理說,這時候的華劍如果抱著無可無不可的心態來應對,也許就成全了好事。可他小家子出身,人也老實,還有些許大男子主義,感覺上是被延生逼著去做一件不光彩的事。
他還是去了衛生間。本來就惱火,用什麼“倒頭”東西啊,又是第一次擺弄這玩意兒,業務不熟,不免著急。越急越惱火,越惱火越急。這“倒頭”東西又很不听話,三番五次搗鼓不了,急得他大汗淋灕,手腳顫抖,心虛氣短。原來還有三四分得以苟延殘喘的性趣,這下子徹底拜拜了。
華劍不行了,心理上的。他知道他對葛延生的性趣今後不可能再有了。他把那個“倒頭”東西死命地甩進廁所蹲坑,再用自來水,用整桶整桶的自來水沖得干干淨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把火氣全都發泄在那個“倒頭”東西上了。
葛延生見他好長時間不出來,也意識到了什麼。她知道,自己和華劍的婚姻玩完了,徹底地玩完了。也許這是一種解脫吧。
那一夜,床上的還是床上,地上的還是地上。
對“文革”中的“大下放”,或高呼“青春無悔”,或感嘆“年華虛擲”。前者可謂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充滿著所謂“正能量”意義,但亦有無病呻吟之嫌;後者可反省人生,未必就是負能量。是“正”是“負”,各人心中都自有一本賬。而前者和後者的區分往往又是以後來的生活狀態來劃線的。我本可以“青春無悔”的,可我怎麼也喊不出口。現在有專家倡導“新時期上山下鄉工程”,我無法認定其作為國策,理論上的是非,但作為口號提出,頗為欠妥。因為“上山下鄉”曾經傷了多少人的心。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廖進軍當兵,葛延生嫁人。文建國則遇上了偉大的上山下鄉運動。
文建國沒有如喪考妣,沒有痛不欲生,當然也談不上興高采烈。他只是平靜地打起背包,隨大流般地到了他應該到的地方插隊落戶。他顯得比較超脫,是一種隨遇而安的心態。否則文建國又能如何?
文建國至今仍然保存著一張粉紅色的《上山下鄉通知書》,落款處蓋著鮮紅的大印,因為時間久遠,鮮紅與粉紅的色彩都已暗淡,《通知書》上方毛主席語錄,“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鮮紅和通知書內容的黑色也都已暗淡。
文建國同志︰
你遵照偉大領袖毛主席“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偉大教導,要求上山下鄉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已被光榮批準。
特此通知
江州市革命委員會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領導小組
一九六九年一月一日
文建國偶爾會翻出來看看,回味著自己二十歲那年經歷的人生轉折,或者說是人生掀開了新的一頁。
《通知書》自然千篇一律,除了姓名不同。但“要求”二字顯然刺眼,現在已經無法統計當時有多少人是“要求”的(肯定有),有多少人是順其自然的,有多少人是被迫無奈的,有多少人是被強迫的。一股強大的洪流席卷而來,鮮有逆水而為者,但肯定。
文建國屬于順其自然的那一類,當然,報告打了,也算“要求”吧。如果不下放,那干什麼?
他的父母也比較開明,政府有號召,有措施,下放就下放,沒有什麼好講的,又不是你一個。
文建國下放時,除了隨身日常用品之外,還有一本《毛主席語錄》和《毛澤東選集》1至4卷,一本《四角號碼字典》,一本他大哥懷祺送給他的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葛延生送的留在家里了),一本在扉頁上寫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那句膾炙人口名言的日記本和一支洞簫。洞簫便于攜帶,而吹奏洞簫能夠反映孤獨的心境和傷感,則是一個重要原因。
葛延生同學曾經明確表示不喜歡洞簫,說它只可吹奏《葬花吟》“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之類,小資情調,令人傷感,不听也罷。
至于她自己日常生活中是否“小資”,她就不交待了。
1968年12月22日毛主席發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新最高指示。江中的同學們在接收到最新最高指示的第一時間內,連夜率先在全市組織了大游行,敲鑼打鼓把毛主席的最高最新指示送到了全市各個角落。並向全市高中、初中畢業的同學們發出倡議書,主動到農村去,到艱苦的地方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游行回到學校,有同學連夜報名上山下鄉,還有同學寫了血書,以示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無限忠誠無限熱愛無限敬仰。文建國沒有多話,報名就報名,下放就下放。但他認為又不是面臨生死決擇,寫“血書”干嗎?顯然是小題大做,嘩眾取寵了。別人寫就寫了,我反正不寫,我報名就是了。
當時的江中既有人帶頭下放,也有人以死抗爭。據說死者是江中66屆學習成績最優異的,早已在兩年多以前就被江中推薦到清華大學。在工作組到他家動員下放的當天晚上,他臥軌自殺了。
文建國當時認為不值得,自然也為他惋惜。文建國知道該同學就是一個書呆子,他是鑽到自我設計的理想前途的夢想之中而不能自拔,以死抗爭。如此結局,太典型了,沒有代表意義,雖然令人痛心。共和國也可能就此失去了一位偉大的科學家。
對這場1700萬城里的青年學生到農村到邊疆的偉大創舉,大約在十年多一點的時間以後,即給予了全盤否定——全部上調回城。
有人曾經客觀地評價說,它(上山下鄉)解決了我國農村的文化沙漠問題,雖然它也是一次悲情的青春之歌。
文建國認為這麼一說,還比較客觀。既評價了當時的社會條件,也揭示出知青的生存狀態。但文化沙漠問題解決了沒有?難說。
父親文巽善對兒子報名下放既不支持也不反對。他沒有理由支持,沒有必要反對。況且他的子女里,建國又不是第一個下放,有什麼稀奇的!他常常是端著一杯濃茶冷眼旁觀蔣淑嫻打理建國的行裝,嘴角還顯露出些許笑意。可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對蔣淑嫻說的話,卻讓為妻的心驚肉跳,雖然只有只言片語。
上山下鄉也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好像在54、55年的時候,甦聯就搞過,那個所謂修正主義的總頭目赫魯曉夫就動員城市的共青團開墾西伯利亞。這麼多小伙子大姑娘到農村不就跟流放差不多。下去以後怎麼辦呢,真的就扎根農村?我們以前批判赫魯曉夫,現在怎麼又跟著人家屁股後面跑呢?
蔣淑嫻罵他老糊涂,不識時務。
他自得其樂,“反正憑我的退休工資還養得起建國,趕明兒我一命嗚呼了,還有他媽呢。”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不要你杞人憂天!噢,到什麼山唱什麼歌,船到橋頭自然直。不要你煩!”蔣淑嫻一邊埋怨,一邊又寄希望于自己的丈夫,“唉,我跟你說,建國沒有幾天就走了,你做父親的總得和他談談什麼吧。”
“你不是要我少說兩句嗎?你不是不要我煩嗎?”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I'm sorry. Honey!”文巽善與蔣淑嫻斗斗嘴其實也就是逗逗樂。他講的話,別人听不懂,也不能讓別人听,只有與妻子關起門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或漫無邊際,或深奧晦澀,或俗不可耐,或口無遮攔,再時不時地夾著兩句洋文。
“我要和他談,”文巽善擺出了架勢,“一是听毛主席話跟共產黨走;二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扎根農村干革命;三是一顆紅心兩手老繭,再娶個農村姑娘,生一窩子娃娃。”
讓你作報告呢?跟你說正經的!
“呵呵,”文巽善興趣正濃,“我不正經?上千千萬萬的孩子到農村就正經了?”
“噓,也不知道懷華在農場怎麼樣了,二十大幾的姑娘也不找個對象。”蔣淑嫻知道他的毛病,話匣子輕易不打開,打開了就關不上,只好和他轉移話題。
文巽善听她提起二女兒,就似乎被人家抓住了短處,理不直氣不壯了。懷華的下放可不是大呼隆,她是完全自覺自願報名走的。他嘆了一口氣說,等建國走了以後,我們到懷華那兒住幾天?也好催催她的婚姻大事。
建國的二姐文懷華早在62年就下放到甦北白馬湖農場。本來文懷華也是讀書的料,也不知道中了哪門子邪,說是“遠學邢燕子,近學董加耕”。她高中一畢業,主動放棄高考,和幾個要好的男女同學,充滿著“身居茅屋,放眼全球,腳踩污泥,心懷天下”的激情,說走就走了。
為這事,蔣淑嫻心里一直有疑惑,莫非懷華認為自己不是親生的?想早點離開家庭?那也不對,讀大學也要離開的。但是蔣淑嫻的心病總是無法解決。大姑娘出走,下落不明,這二姑娘也要出走?人家要說,這後娘總是不好伺候的。她曾經試探地問過丈夫幾次,都被他含含糊糊搪塞過去了,她只有自我安慰,反正我把懷華當作親生的就行。
建國下放是以喜劇形式開場的,後來想起來,都不好意思。其實那時候的人都是這樣過來的,也沒啥不好意思。
歷史上發生的荒唐的事還少嗎?後人往往嘲笑前人做過的事情,可嘲笑過前人的人,也往往被其後人嘲笑。雖說有相當多的人可以將“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的名言警句脫口而出,可一旦事到臨頭,卻又往往重蹈覆轍。
想想也是,如果沒有重蹈覆轍,那名言警句還有存在的必要麼?
文建國下放的地方叫江州地區江陽縣團結公社付圩大隊付家村生產隊。生產隊離江州市區並不遠,直線距離六十公里。可當時交通不便,先坐火車,再步行;又坐小火輪,再步行,前前後後需要花費大半天時間。于是有人提出,參照紅軍長征做法,步行到付圩大隊,大約也就是一整天時間。雖然有個別人嘀咕,表示反對,但多數人默認。要問苦不苦,想想紅軍長征二萬五千。苦什麼苦?
文建國並不怕走這幾十里路,只是對這種形式感到可笑,以為滑稽。兩年多前,曾經有過“新長征”的提法,文建國也曾“長征”了兩個火車站。現在又有人提出要“新長征”了,文建國已經不再感興趣,但他對這種作派表示理解。一茬一茬的青年後生不就是這麼過來的麼——他自己好像老氣橫秋了——後來他把此舉概括為,為激情燃燒的歲月畫上了最後一筆濃墨重彩,為其悲壯的無法預料後果的行為平添上了壯麗動人的音符——誰也說不清楚,下放以後怎麼辦,真的是做一輩子農民?
文建國開始成熟了。
文建國和他的男女同學一道扛著紅旗背著背包踏上了上山下鄉的數十公里的征程。
他們一行23人在同一個生產大隊落戶,頭一天晚上,有好事者別出心裁,將“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這句最高指示的22個字,省略了兩個逗號,將最後一個句號換成了感嘆號,寫就了23張方塊黃紙紅字。今天是每人一張貼在背包上,正好一路走一路宣傳,發揚和繼承“長征是宣言書,長征是宣傳隊,長征是播種機”的革命優良傳統,到農村去,和貧下中農一起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出發的隊伍在江中校門口集合完畢,隊伍里即響起了毛主席《七律•長征》歌曲︰“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領隊的將“紅衛兵上山下鄉長征隊”隊旗揮舞了三下,開始出發。
文建國1.79米的個子,上身是一件泛白的學生裝棉襖,下身是染成了藏青色的家紡老粗布由母親親自手工制作的新褲子,一雙43碼的解放鞋,右肩上掛個黃書包,左胸前別枚毛主席像章。個子高,顯得帥氣。高個子做衣服用的布料多,在一人一年一丈六尺布票的時代,那也是一種美中不足,正可謂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是也。
他排隊站在末尾,就輪上那個感嘆號,他本不願出這個洋相背個“!”在身上,但他實在沒有理由,也沒有勇氣反對。他比同齡人總是多了那麼一點可憐的“成熟”,而正是這種所謂“成熟”,每每讓他比別人也就多了一點憂慮。
他不指望他們這支隊伍真的會有紅軍長征的影響,後來的歷史也證明,沒有人拿他們與二萬五千里長征的紅軍兄弟相比,只是他們自己,或者說是他們當中的某些人自說自話,自作多情罷了。
1969年1月18日(臘月第一天)凌晨出發。一夜的霜降,寒氣逼人。他們在離開市區之前,一路歌聲嘹亮,引來歡呼聲和掌聲,也有尖叫聲,也有好事者扯開嗓門,一一讀出那22個字,最後也喊出“感嘆號”。
“新長征”隊伍里有人高興,有人自豪,文建國感到別扭,人家這是在看西洋景呢。其實也是文建國多慮了,“感嘆號”又怎麼樣?不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過去了,誰還記得誰啊。
三小時過後,隊伍進入江陽縣境內,正好到了午飯時間,“新長征”隊員個個脫掉棉襖,小憩片刻,就著白開水,吃掉隨身攜帶的饅頭蘿卜干咸菜,輕裝上陣,繼續前行。眼看就快到團結公社地界了。
“新長征”又走十多里,有人告訴他們,快了快了,付圩大隊不遠了。雖然人人疲勞不堪,但仍然個個意氣奮發。沒有圍追堵截,沒有雪山草地,沒有吃樹皮啃草根,還真的不算苦。
七彎八拐,遠遠就听到了鑼鼓聲響,23個知青抖擻抖擻精神,到了付圩大隊部。
“向貧下中農學習!”“熱烈歡迎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向貧下中農致敬!”“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歡迎知青大有作為!”的口號聲此起彼伏,遙相呼應。
各生產隊隊長大嗓子小喉嚨地點名呼叫,圍觀的群眾興奮地鼓掌點評,一時間鑼鼓家伙敲打得不停。
文建國和另外三名男知青被分配到付家村生產隊,正式成為江陽縣團結公社付圩大隊付家村生產隊的人民公社社員。
當天晚上,付家村生產隊為四名知青召開了“歡迎知青插隊落戶——憶苦思甜大會”。
大會在生產隊倉庫召開,今天下放知青是主角,他們早早地等候在倉庫里。生產隊的社員喜氣洋洋,一個個都要從他們面前走一遭,瞧瞧這些城里的娃娃。這是他們第一次接受知青,打心眼里佩服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偉大。一句話,城里的學生就大批大批地到農村來了,不但同吃同住同勞動,連戶口都遷下來了。城市怎麼啦,農村怎麼啦?嘿,彼此彼此!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于今,這是哪有的事啊?
廣播里反復播放著《不忘階級苦》的歌曲,“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里開大會,訴苦把冤申。萬惡的舊社會,窮人血淚仇。千頭萬緒,千頭萬緒涌上了我的心。流不盡的心酸淚,掛在心。……”
文建國不得不承認,這首歌的曲調還是挺感人的,那二胡低沉的過門,拉得讓人心碎。以前听過多次,卻沒有今天听得情真意切,雖然進進出出的人多,使得會場里有點喧鬧雜亂,雖然他沒有經歷“萬惡的舊社會”,但他畢竟是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接受正統的紅色教育長大的,所以他能夠以真摯的感情融入“憶苦思甜”的氛圍里。
付家村生產隊階級斗爭的弦繃得不緊,階級斗爭覺悟一般,其具體表現為“憶苦”不足——不怎麼苦,沒有深仇大恨;“思甜”有余——將今天的生活說得太好。文建國他們有種草草了事的感覺,這從會後吃的憶苦飯也可窺見一斑。
歡迎大會以後,生產隊長要陪他們吃第一頓飯——憶苦飯。
憶苦飯有兩種,一種是由小麥面大麥面玉米面按照一二七的比例和著野菜攪拌蒸出來的窩窩頭。對于大米飯還沒有完全管飽的年輕人說來,這種主食尚能接受。第二種是用嫩樹葉、榆錢、野菜拌以麩糠和玉米面蒸出的窩窩頭,對不起,這就讓人難以下咽了。
好在生產隊付隊長善解人意,說給大家只是意思意思,並不勉強。幾個知青也真的就意思意思,用第一類窩窩頭干巴塞咽地填飽了肚子,將第二類窩窩頭一人拿上一個,嘗嘗味道。味道倒是一般,只是難以下咽,他們裝模作樣地咬了兩口,就悄悄地塞進口袋里了。
付圩大隊付家村生產隊,文建國一到生產隊,就演繹它的名稱由來。付圩大隊應該是付姓人家築堤捍水而成的。付家村生產隊尤以“付”姓集中,或者說付姓中的大戶人家集中。
生產隊隊長名叫付貴來。付隊長當年四十整,看上去就是一條漢子,給人以勇猛的震撼,他的眼楮長得漂亮,又是雙眼皮,還透露出些許狡黠。
文建國心想怎麼還有叫這個名字的,付(富)貴來,富貴來,起了這個名字,富貴就來了?轉念一想,倒開始責備自己,少見多怪,為什麼就不能起這個名字呢?農民兄弟期盼“富貴”又有什麼不行?他慶幸自己沒有多嘴,如果當時自己咨詢一下付隊長姓名的來龍去脈,可不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知青宿舍就在剛才開會的大倉庫旁邊的一間小倉庫里,門外有一塊籃球場大小的場地。大家今天一路辛苦疲勞,洗洗臉,泡泡腳,早早上床睡覺了。
到底是大小伙子,一倒下,即到了甦州。也許是長途跋涉,也許是床板上墊的是今年(按陰歷算就是今年)剛收割的稻草,既暖和,還散發出一種城里人從來沒有聞過的清香,大家睡得很沉。
小倉庫里,半邊堆放著農具雜物和些許稻種麥種,不時還有老鼠奔跑和嘶咬的聲響。一同在付家村生產隊落戶的插友有四個知青,說起“插友”真的一言難盡。
“插友”二字,居然在“度娘”那里沒有交待,拼音打不出詞組,五筆也沒有。文建國對這一點很感冒,看來“度娘”的閱歷不夠,她根本就不懂,還是有人刻意回避了?
文建國年齡最大,學歷最高;另三人分別是,六六屆初中畢業生金光輝;六七屆初中畢業生郝為民;六八屆初中畢業生,丁準備。有趣的是,他們四個人好像是計算好了似的,年齡一順溜地排列,一年一個,且都是十月份的生日,就是同一父母生的,也不會安排得這麼巧合。個頭居然也是按序排列的,從大到小,一個比一個矮一點。
文建國到底心神不定,睡了一覺,早早地醒了。他怕影響別人睡覺,不敢動彈。眼楮緊緊盯著一塊不大的玻璃窗子,時間一長,還是感到難過,他悄悄地下床(打槍的不要),抖抖索索地穿好衣褲。
晴朗的夜空,滿天的星斗,沒有月亮。屋外黑 的一片,寒氣逼人。遠處丘陵的山峰只看得見輪廓,近處的田野樹木農舍依稀可見。沒有雞鳴狗吠,沒有聲息,萬籟俱寂。
文建國突然冒出一個奇怪想法,因為他感覺沒有“雞鳴狗吠”,就想到了“半夜雞叫”的故事。他曾經听別人說過,“半夜雞叫”不可能。隨便你怎麼動靜,那雞是不可能在半夜叫的。他很想搞個實驗,可是這種惡作劇他是做不來的。
文建國若有所思,一天之內,就轉換了人生的角色。陌生的環境,未卜的前途,路在何方?他想到了遠方的廖進軍,真正是個鳥人,算來已經快九個月了,居然沒有一封來信?葛延生說嫁就嫁了,她為什麼就不去找找廖進軍,他們的“指腹為婚”作廢了?不知道葛延生婚後的情況可好?史靜呢,尤亞男呢?她們也是長時間沒有消息了,自己又不便打听。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好好的下放第一個夜晚,他就多愁善感起來,路在何方?
那時的人簡直單純到了極點,也極度的聰明,總能在允許的範圍內,與社會達成某種互惠互利的默契。我以後在回味“小倉庫插友聊天”這一場景時,很得意自己對“革命的愛情”的見解。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有話說,鐵桿兄弟之一,一起下鄉的。這句話真是不無道理。
四個知青真正是同吃同住同勞動,說是沒有感情,那才叫怪了。
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們就各自把從家里帶來的京果粉、麥乳精、白糖、紅糖、京江臍、大京果、小京果、雲片糕、花生米、糖果,還有蘿卜干,咸菜等等,總之,凡是可吃之物統統貢獻出來。
四個大小伙子過了一陣子扎扎實實的共產主義幸福生活,誰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分你我。反正不到一個月就可以回家過春節了,先享享口福再說。這要在自己家里,說啥,也舍不得這樣“浪費”地吃。
進了冬,萬事空。臘月里的農村本來沒有多少農活,只是因為付家村生產隊還有一定量的水利任務,付隊長安排了半工半閑。勞力上是半工半閑,男人上工地,女人在家;勞力者也是半工半閑,上午休息,下午出工。
第二天下午他們第一次以農民的身份參加勞動,上堤壩給圩子加固。付隊長安排他們四人一個組,一個大籮筐,一根粗毛竹桿子,兩把鐵鍬。這活沒有技術含量,他們憑著革命的熱情,憑著接受再教育的信念,多裝快跑,土方量與別的小組持平。
第一天的表現得到了隊長的表揚。金光輝、郝為民和丁準備三人沾沾自喜。文建國已經看出,人家是三人一組,我們多了一人,等于少出了四分之一的工。他暗示大家,不可張揚。
晚上回到宿舍,同志們似乎食欲大增,每人都多吃了一碗中米飯,一鍋清水大白菜,一袋五香蘿卜干吃了精光。
當天晚上,他們按照昨天約定的話題,介紹自己的家庭。按序自然是文建國打頭炮。
文建國一開口,與共和國同齡,同一天(同一時辰的話題省略,他實在是不善張揚),立馬引來金、郝、丁的呼聲一片;再說自家的房子——文宅大院,他們三人異口同聲說,知道了,知道了。
金光輝說,全市人民都知道,倉巷有個文宅大院。
文建國听听他們的口吻,顯然個個都是羨慕異常,雖然是躺在床上,雖然只亮著一盞忽閃忽閃地跳躍著的煤油燈,文建國還是感覺到了他們的眼眸上都閃爍著羨慕的光彩。文建國心里蠻舒坦的。
“老大,您不要說了,就您那個大戶人家呀,我們三家也比不上。您再說的話,我們都不好意思開口了。”金光輝也是倉巷的,他擺出老二的口吻說,“老三、老四你們意下如何?”
郝為民和丁準備當然隨聲附和。
文建國覺得盛情難卻,既然不需要,那就不講為好。否則有炫耀之嫌。
若干年以後,文建國常常考慮一個問題,即關于大戶人家的一個奇怪的現象。在階級斗爭輿論至上的時候,普通百姓對大戶人家(只要沒有劣跡)投去的總是羨慕的眼光,改革開放以後更是如此。可“文革”之中,大戶人家遭受的磨難卻一言難盡。大戶人家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家庭,文建國一直也沒有找出完整的答案。
他曾經想到,與貴族是否可以同日而語?所謂的大戶人家是否應該具有一種“貴族精神”?
“貴族”,首先是具有文化的教養,抵御物欲主義的誘惑,不以享樂為人生目的;其次是擔當起社會與國家的責任,珍惜榮譽;再就是具有自由的靈魂,獨立的意志,在權力與金錢面前敢于說不。而且具有知性與道德的自主性,能夠超越時尚與潮流,不為政治強權與多數人的意見所奴役。
文建國把有關大戶人家的概念統統收集起來看,他也不能判斷自己是否隸屬于“貴族”範疇。特別是第三條,“具有自由的靈魂”,文建國不敢斷然結論,我和我的哥哥姐姐真的具有“自由靈魂”嗎?
社會上流行的“大戶”,往往是以金錢為衡量的唯一標準,比如“吃大戶”。後來的情況越發更甚,有錢的人家都希望早日成為大戶人家,大戶人家又希望早日成為貴族。
西方有人說︰“三年可以造就一個富翁,三代造就不了一個貴族。”這句話像一種魔咒,一般人難以逃脫。所以改革開放以後,不少富裕的人家,沒有成為貴族,連大戶人家也扯不上,只落得“土豪”一說。
“土豪”又往往與“劣紳”相提並論。“打倒土豪和劣紳哪”這句歌詞印象太深刻了。
“土豪”一詞在近四十年里重新出現的時候,和過去一樣,雖然有相當多的人羨慕,但往往自己做不了“土豪”,總歸對它又十分地瞧不起,是否還有“打倒”也是動搖不定的。原因就是這“土豪”是難以成為“大戶人家”,難以成為“貴族”的。
當然,無論是貴族、大戶人家,抑或是土豪,這里都忽視了其階級性。說到階級性,文建國往往就三緘其口了,即使是在改革開放四十年後的今天。
“我,金光輝,”老二自然就開口介紹自己了,“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小業主出身,溫飽有余。學習成績中上。原指望兩年半前能夠繼續在江中讀高中,今年暑期考上大學的,如今全部泡湯,寡婦死兒子沒指望了。”
屋子里一片沉默。不知道是勾起了大家的心事,還是等著他往下說。
“你,老二,不說啦?”老三又等了片刻,才接著介紹自己,“我,郝為民。今年正好成為具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的公民,不過還差九個月呢。嚴格意義上說,我還沒有成人,就被發配到農村來了。既來之,則安之吧。我不會唱高調,也不會調皮搗蛋。我這個人就像我的名字,好好地做一介草民。請大哥、二哥多多關照。沒了。”
下面應該輪到丁準備了,可他的床上卻傳來輕微的呼嚕聲,到底年紀小,才剛剛勞累了半天,就吃不消了。
文建國說,讓他睡吧,他的哥哥跟我同班,腿部有殘疾,叫丁建國,又叫大丁子。我了解他家的情況。我來幫他介紹吧。
丁準備,又名小丁子。他的父母都是小學老師,說來有趣,1952年的六一兒童節以後,“時刻準備著”的呼號在少先隊流行,他的父母當年分別是兩所小學的少先隊大隊輔導員。父母給他起名的時候,說是各人寫一個,然後再商量。
建國停了停,老二忍不住,就問,他們寫了嗎?寫的什麼?
文建國接著說,呵呵,他父母寫的居然都是“準備”二字,可見這名字是多麼的珍貴。其政治含意暫且不論,而他父母的默契,則絕對是可圈可點可贊的。
金光輝、郝為民嘖嘖稱贊稱奇。
“這名字起得絕對經典,完全可以寫進小說了。”金光輝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準備,準備!”。小丁子卻呼聲依舊。
文建國又補充道,他的年齡最小,平時我們大家多照顧他一點。也算我替他大哥向你們兩位小哥打個招呼了。
文建國說到最後,又說了一句。他先打招呼︰“郝為民,我多一句嘴,剛才你說的‘發配’一詞,今後不說,或者僅僅就在我們知青範圍內說,可好?”
“遵命!老大哥,你見我們有什麼不是,直接批評。我有數了。”郝為民心悅誠服,知道大哥是為自己好。
第二天早晨一個個卻不想起床了,腰酸背痛,渾身像散了架子似的,怎麼躺著怎麼舒服,就是不願爬起來。
連續幾天上圩堤,讓他們四兄弟開始嘗到了農村生活的辛苦,這還是半天勞動啊。于是他們天天睡懶覺,也省掉一頓早飯的麻煩,一舉兩得。吃,是想吃的;可做飯,總是個問題。
臘八節這天全隊放假,他們計劃睡一天懶覺,午飯也不吃了。哪知道太陽才剛剛曬到屁股,就有人來敲門。
一遍,二遍。想睡懶覺,被人吵醒,肯定不爽。大懶推小懶,伙計推老板。沒有人應聲,都在裝死。
文建國老大,推不過去。他穿著內衣,披上棉襖下床開門。
門一打開,文建國首先打了一個寒顫,但眼楮又不禁一亮。一位大姑娘抱著一個草焐子站在門口,說︰“我是付隊長家的老大,叫付曉霞,我爸讓我送臘八粥給你們吃。”她見文建國堵在門口,故作生氣狀,“怎麼,不歡迎?”
她的口氣分明是不滿意的,可躺在床上的三位,听見的是女聲,听見的是溫柔的帶點嗲聲嗲氣的女聲,一個個都醒了,異口同聲地喊出“歡迎,歡迎!請進,請進!”文建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作聲,側過身子,算是請進了。
付曉霞是自然熟,快人快語,一進屋就嚷起來了,“個個都是大懶蟲!”她的話音還沒有落下,床上竟然鼾聲如雷。這是付曉霞第一次進入男生知青宿舍,也是她第一次近距離與下放知青打交道,要放平時的話,早就掀開被子了。
她大度地笑笑,對文建國說︰“你,叫文建國是吧。今天是臘八節,我親自燒的臘八粥,我爸讓我送的。早知道你們睡懶覺,哼!我就不送了。”
她瞄了瞄幾張床,又從上到下望望文建國,嫣然一笑,“吃光了,請你把草焐子和砂缽子送還給我。”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對文建國說,“趁熱吃吧,冷了口味就不好了。”她說的是普通話,雖然明顯夾帶著江陽口音,但很甜,起碼四個知青是這麼一致認為的。
文建國把她送到門口,卻見不遠處有生產隊那個有名的二流子身影一閃不見了。
二流子姓劉,在家排行老二,家人都不在了。他好吃懶做,外號二流子,或劉二。因為他長得又高又瘦又白,又名餐條(一種繁殖快、生活力強,長得細而長而白的魚)。他的大名,一般人沒有說得上來的,只有付隊長和付曉霞叫他劉強東。
到生產隊沒有兩天,知青就听說劉二喜歡追逐付曉霞,村里人都說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文建國不放心,一直站在門口,雖然他冷得兩條腿已經不由自主地在顫動。看著付曉霞轉過彎了,又看著劉二尾隨而去。不過付隊長家不遠,又是大白天的,不礙事,文建國並不擔心。
草焐子里是一個砂缽子,掀開草焐子的草蓋子,再揭開砂缽子的蓋子,呵呵,滾燙滾燙的,臘八粥還在翻著泡泡呢,香味立馬在宿舍里彌漫。
“你們幾個給我玩神經?一會兒像餓狼一樣嚎叫,一會兒又像懶豬一樣打呼嚕。”文建國不客氣地掀掉他們的被子,“起來,起來,吃了臘八粥再睡!”
不一會兒,他們把臘八粥吃得個底朝天,每個人分配得一大碗帶一口,還算心滿意足。
文建國把砂缽子洗干淨,征得大家同意,將最後剩下的兩餅雲片糕放進砂缽子,作為回禮。問他們誰去,沒有人表態。
金光輝說,人家付曉霞不是請你送回去的嗎?只有你去了。
文建國回來後問,你們知道今天付隊長家吃的什麼?
當然是臘八粥啦。郝為民和丁準備同時回答。
金光輝畢竟與他們不同,既然文建國發問,答案就不會是禿子頭上的虱子那麼簡單了。他說,臘八粥多少是應該有的,肯定還有其他。比如,大米飯,紅燒肉,還有老白干。他按照自己的想象,給付隊長家定下了食譜。
“光輝說對了大半。”文建國說,“我剛才到付隊長家送砂缽子,正好他家吃午飯,你們說我看到了什麼?我看到的是他們全家人都在喝大麥粥。當然,付隊長面前有一瓶江陽地瓜老白干酒,還有一把花生。我真不好意思在那里逗留。”
屋子里頓時鴉雀無聲。
付隊長可敬可親,那個付曉霞好像也是個蠻不錯的姑娘,就是一個高中女生的模樣,清新脫俗,和葛延生有得一比,文建國已經想遠了。
金光輝突然說,付曉霞人不錯,在付家村屈指可數,只可恨那個劉二。
趕明兒,讓她做我們的大嫂子,小丁子接上話頭,他生怕讓金光輝搶先了。他必須首先維護大哥的權威。
文建國趕緊接過話頭,小丁子,你瞎說什麼?下次回去我告訴丁建國。
“‘拉郎配’?你胡扯,小丁子,你就叫建國大哥一輩子留在農村了?”郝為民顯得很不滿意。
這一天他們四個人有臘八粥墊底,果真睡了一天。傍晚,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呢,大家都醒了。四個人一合議,晚飯不吃了,現在就開始晚課吧。話頭是由臘八粥引起的,是從付曉霞開始的。
小丁子說,臘八粥真香,讓我天天吃,我都願意,花生、黃豆、紅棗什麼的一樣不少,還有幾絲火腿呢。
金光輝說,關鍵是,這個臘八粥吧,是付曉霞燒出來的。這個,嗯,人漂亮,做的飯自然好吃。那句話叫什麼來的?
你就記得付曉霞,那叫“秀色可餐”!小心哪天劉二瞟上你,跟你沒完!郝為民提醒老二。金光輝常常是說話留半句,讓別人接龍。
“那我們今天就說說愛情吧,加上‘革命’二字,討論的話題是‘革命的愛情’。”金光輝總是在關鍵的時候,恰到好處地轉移了話題。
屋子里又開始沉默了。
建國大哥,你先說吧?郝為民只相信建國的話,他不善言表,如果建國說了,那肯定有道理,他自己就可以不說了。
好,我先說,光輝第二,按順序來。小丁子也賴不掉,按你的年齡,這要在萬惡的舊社會,小丁子也可以做新郎官了。文建國順帶開了個玩笑。
“革命的愛情”,這是一種約定俗成,既時髦,又能為絕大多數人所接受,有了革命二字,使愛情具有了合法的外衣。光輝听建國說得有點兒別扭,老大平時說話好像不是這樣的?
文建國說,革命的青年人夢想著革命+romantic(羅漫蒂克)愛情的降臨。革命給愛情以定性,romantic則給了愛情以神秘的外衣。今天的年輕人可以名正言順地談戀愛。
可金光輝听得建國的論述,覺得有點怪怪的,口口聲聲有“革命”二字,可這也不好怪他,“革命的愛情”是自己提出的論題。
文建國今天真的是來了興致,他繼續說。
由現代著名詩人殷夫翻譯的匈牙利詩人裴多菲有關愛情的詩《自由與愛情》,“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大家耳熟能詳。他們為了追求自己心目中的“自由”理想,犧牲時都很年輕,作者26歲(寫這首詩的時候24歲),殷夫只有21歲。殷夫就是魯迅先生《為了忘卻的紀念》那篇雜文里的五烈士之一的白莽。
“裴多菲還有一首愛情詩,”建國翻出筆記本,開始朗讀︰
——我願是城堡的廢墟,聳立在高山之顛,即使被輕易毀滅,我也毫不懊喪。只要我的愛人,是一根常青藤,綠色枝條恰似臂膀,沿著我的前額,攀援而上。
可惜的是,他的愛人在他犧牲不滿一年的時候,就嫁給了別人。這又讓人感覺,愛情又是多麼的脆弱。這也正常,因為在詩人的心里,愛情雖然高于生命,可自由又高于愛情。
建國好像在作一次關于革命愛情的普及講座,整個小倉庫里只能听得到輕微的鼻息聲。顯然兄弟們都在思考,愛情究竟是什麼,革命的愛情又是什麼,我革命的愛情在哪里?
不一會兒,又是金光輝打破了沉默,他提了一個問題,指名要建國回答。這個問題比較刁鑽,郝與丁是無法回答的。他說,古人雲,食色性也。可為什麼人們說起食物的“食”的時候總是很隨意很帶勁,而一說起顏色的“色”的時候,往往是嚴肅的隱晦的害羞的,甚至是被禁錮的?
文建國說,這個問題有點深奧了,你怎麼看?
“我一頭霧水。”金光輝說,“請建國兄不吝賜教。”金光輝快速地將文建國想踢回頭的球給擋了回去。
文建國只有當仁不讓了。他說︰
——食色性也。食物的“食”自然不必多講。至于顏色的“色”,確實如你所言,一般場合是沒有人講的。這里有個傳統習慣上的原因,以及思想意識開放程度上的差異。作為人,都有隱私是吧,人也有隱私部位是吧?那麼作為人,他從小就養成了一種習慣,不論天氣多熱,他總得把自己的隱私部位用一塊布兜遮掩起來。即使像西方那樣已經很開放了,但裸體還是講究場合的。人的食欲和性欲都需要適時得到滿足,是人的本能需要,但表現方式上卻不可相提並論。
——一般而言,所謂的愛情即使是以色為目的,以色為前提的,可都披上了神聖的外衣,比如革命的愛情,比如純潔的愛情,還有柏拉圖式的愛情等等。
文建國的講座得到他們三人擊“床”鼓勵,一個傍晚,加上一個晚上,四個人睡而論愛,一個個精神亢奮。那天夜里是否有人做了春夢,文建國就不知道了。他自己卻夢見了付曉霞,以及史靜和葛延生,至于夢見她們以後又做些什麼,委實回想不起來了。
幾十年以後,央視播出的美食類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介紹中國各地的美食生態,將一“食”字渲染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文建國作為一個過去式的教育工作者曾經反思,教育對性教育一直難以拿捏,對青少年究竟應該怎樣進行性教育莫衷一是。似乎“色”和“性”上是不了台盤,難登大雅之堂的。如此一來,“食”“色”又是難以相提並論的了?
輪到金光輝說的時候,他首先否定了自己出的題目,他說對不起,我剛才不應該在愛情之前加上“革命”二字。多了兩個字,你們說煩不煩?其實愛情就是愛情,我們四個人關起門來談,赤裸裸地談,才夠味。
文建國說,既然如此,你就直接說吧,赤裸裸的也行!
郝為民和小丁子鼓掌,心想,你越赤裸,才越帶勁。
“愛情,從廣義上說,指的是愛的感情。從狹義上說,它是男女(那時人們封閉得只知異性,不知有同性)之間愛的感情。”金光輝顯然是有備而來的。
小丁子說︰“我們只談狹義,不談廣義。你簡單一點,復雜了我們不懂。”
“你小子好好听,把課備好了,以後談對象就順當了。”金光輝順便就教訓了小丁子。
郝為民听不慣他說話的口吻,你自己沒有談過戀愛,倒先教訓起別人來了。他說︰“那就請二哥先說說你的經驗之談吧。”
“要說經驗嘛,”金光輝停了停才說,“我還沒有。我可愛的姑娘還不知道在哪兒飛著呢。”
“那你是在和我們瞎扯呢,听你說話的口氣,我以為你肯定是經驗豐富了,不是談過四、五個,起碼也有兩個了。否則你的口氣怎麼那麼大呢?”小丁子補他。
“哪里,我們這不是在討論嗎?你們說,按照我們的年紀,我們是不是到了可以談戀愛的時候了?哦,不,我和建國差不多了,你倆不行,還沒有成人呢。”金光輝這一說,就又寒磣上別人了。
農村生產隊長的權力有多大,用民間的一句老話“天高皇帝遠”來概括比較形象。既然皇帝管不了,那自己就是皇帝了。黨的十八大以後,時有農村村民小組(相當于以前的生產隊)組長因侵害群眾利益和自身腐敗被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曝光,就可知道他們的權力有多大了。付曉霞的出現,又注定讓我演繹愛情故事有了可能。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說付貴來隊長家是付家村一號家庭,有點夸張。一個自然村是最小的地理範圍的社會縮影,說它是一號家庭也不足為奇。隊長付貴來既是一號家庭的當家人,當然也是全村的當家人。
付貴來,是一個長得精壯的漢子。表面上看,他是憨厚樸實的一個農民,在近處注意觀察,就發現他的雙眼和表情充滿著狡黠和聰慧。按照文建國的看法,付貴來就是農村最基層干部的典型代表。
付貴來一是好酒。也許酒這種飲料真的能夠讓人解乏,一天忙下來喝點小酒,麻痹一下神經,睡個好覺,第二天就又是精神飽滿的了。
付貴來二是好色。生產隊長是天下最小的官(如果可以算作官的話),是排不上系列的官。農村的青壯年男女整天廝混在一起,你情我意,時間一長,男人喜歡吃個豆腐,或口頭腐化,早已見怪不怪。付隊長由于權威和個人魅力,他不屑于吃豆腐,而是與相好的二三暗行苟合之事,不管是風聞,還是莫須有,反正在公共場所是一律心照不宣的,私下里卻都說叨得津津有味。
第三,他做事有擔當。在關鍵的時候公而忘私,站得出,吃苦耐勞,率先垂範。遇到一些麻煩事,擺得平,所以深得廣大社員衷心擁戴。他在付家村有著絕對權威,即使有什麼不是,群眾能馬虎也就馬虎了。
付貴來的老婆付大秀是一位傳統的中國農村女性,凡事讓丈夫三分,說話慢聲細語,做事不急不慌。她每年出工並不少于丈夫,可還是把家里的事情處理得清清爽爽,逸逸當當。無論丈夫,還是孩子,需要什麼,她總是在第一時間不聲不響地滿足了他們的需求。平時盡管听任當家的和曉霞們大喉嚨小嗓子呼來喚去,可一旦她發聲了,她的聲音提高了,就表示出了她極端的不滿,或者表示出她肯定是有一種不可改變的主張,家里的其他聲音就一律停止了鼓噪。
付曉霞20歲,眉清目秀,她是她父母基因結合的第一個優良品種。她表面上有點大大咧咧的,可當她不說話,不做事的時候,又顯得非常地文靜。說實話,在文建國眼里,是覺得舒服的那麼一種姑娘。
在付家村,付曉霞算得上是鶴立雞群。她也是共和國的同齡人,是村子里唯一一個在縣中讀到高中的姑娘。據說她的學習成績也很好,如果不是文革,可以考上重點本科院校。她繼承了父親精明與強悍,又具有母親的賢惠和氣度。
知青到村里時間不長,她就認定了文建國是值得追求的另一半。
那天送了臘八粥回頭,她滿眼都是文建國的影子。在知青里,文建國年齡最大,最成熟,脾氣最好,文化程度最高,也最最看得順眼。
她一連用上了幾個當時最最時髦的“最”字,自己的臉就紅了。好在這只是她的心理活動,旁人不知道,否則真的難為情。平時听人說,城里人的婚姻一般都是男大女小,按實際年齡說,她比文建國還大幾個月呢,她恨自己為什麼早出生了兩年。
剛才那個劉二尾隨著她,她不知道。
劉二自幼父親早喪,他的哥哥早年夭折,母親跟隨著一個外鄉人出走,反正打從劉二記事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孤兒,是一個提起父親傷心,提起母親也傷心的孤兒。
村里讓他享受五保戶待遇,在一個遠房親戚家寄養,吃百家飯長大。長大後,他喜歡說自己與付曉霞在小學既同學又同桌,並以此為由經常找付曉霞說話,動不動就跟著付曉霞的屁股後面。
別人知道他讀小學讀了九年,一、三、五年級留級。至于同桌一說,也不假,但充滿著譏諷。
劉二因為調皮過分,沒有同學願意與他同桌,到了五年級,他留級留到了和付曉霞一個班。老師征求了付曉霞的意見,經她同意,願意對劉二嚴加看管,這才讓他有了同桌的機會。
六年級還是同桌。也是天意,劉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付曉霞。只要付曉霞眼楮一瞪,他立馬改邪歸正。
據說,自從同桌以後,哪怕劉二打架打得正起勁,只要有同學喊一聲,付曉霞來了(喊校長來了沒用),他就主動停止了與對方的肢體接觸,即使吃虧了,他也裝著沒事一樣。如果發現是別人嚇唬他的,他就繼續,而且打得更凶更狠更猛,他就是要打給那些瞎詐乎的人看的,看你們以後還瞎詐乎不!
他自己說,願意讓付曉霞管,付曉霞管得他心服口服,管得他舒服。別的男生罵他沒出息,心甘情願接受女生管教。他就是一句,我願意。再加一句,你想咋樣?討打是吧!
平時付曉霞從來沒有用正眼瞧過他,嫌他跟得煩了,就盯著他看——這時是正眼,一直看得他內心發毛,趕緊夾著尾巴走人。而他卻在背後吹牛,你們知道我為什麼留級吧?我等著和付曉霞同桌呢。付曉霞听了,反正大人不記小人過,一句“大言不慚”了事。別的男生女生如果有交集,大家都相信;唯有說劉二與付曉霞可能會怎麼樣,“打死我都不信”,是所有同學一致的信條。
付曉霞與劉二同桌的第三天,送給他一個鉛筆盒,鉛筆盒是新的,上面有用小刀新刻上去的“好好學習 天天向上 毛澤東”一共十一個字。
付曉霞的想法很簡單,老師相信我,我就要讓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她也相信自己有能力轉變劉二同學。可是劉二不配合,不爭氣,既不“好好學習”,當然也就沒有“天天向上”了。
唯一讓老師感到欣慰的是,在教室里上課,他安穩了許多,起碼是不再影響別人了。
也許因為是付曉霞送的東西,他還是很珍惜的,有時還拿出來向別的男生炫耀,怎麼樣,付班長送我的,你們有麼?
付曉霞知道後,哭笑不得。
有一次,她對劉二說,你再不好好學習,那就把鉛筆盒還給我!
劉二卻說,送人東西作興要回頭麼?你也不要這麼小氣是吧!
付曉霞也只好作罷,再也不提鉛筆盒的事情。
1966年年底,付曉霞在參加了半年“文革”後,回家務農。兩年里,她病怏怏的始終打不起精神,既不愛勞動,也不好讀書。
女孩子青春期,大人心里都有數,就是那個林黛玉的樣子。沒病也有病,有病也沒病。
要說付曉霞是林黛玉,那就冤枉她了,因為她的長相和個性更像是薛寶釵。她自己也不喜歡林黛玉,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也只有那個寶二爺受得了。誰要當面說她是林黛玉,她立馬反擊,你才林黛玉呢!我哪里像林黛玉了?
作為女孩子家,《紅樓夢》塑造的林黛玉自然有其可憐可愛之處,談談戀愛,作作詩,耍耍小脾氣,不乏兒女之情,自然能夠打動不少男人的心扉。可要說到談婚論嫁,那林黛玉肯定不是最佳人選。只不過付曉霞在這段時間里確實多愁善感了些,有點類似林黛玉罷了。
付曉霞是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原先多姿多彩的學校生活,沒有了火紅的青春,她又不願意很快融入農家生活,就這麼活而不動,死而不僵地對付著。
她知道,自從有知青下放到村里,自己的病已經不治而愈了。那幾個知青,主要是文建國,仿佛是一劑救命良藥,還沒有吃呢,病就好了,因為她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整日里田間勞作,人家城里人能夠適應,我還有什麼話說麼?我是縣中的,文建國是江中的,我還有什麼話好說麼?
知青的到來,讓她看到了學校生活的影子,看到了新生活的希望。特別是文建國,幾乎就是原來縣中同班同學中那幾個優秀男生的集中縮影。
文建國在農業生產勞動中還顯得很稚嫩,可正是這種稚嫩,才更顯得可愛。這不能怪他們(她一下子指的個體,一下子指的群體),他們和我一樣,應該是讀大學的人,做學問,坐機關。在農村是農技員,起碼開拖拉機。閑暇時間,他們應該活躍在運動場上,游泳池。現在他們統統與本土農民一樣,面朝黃土,背負青天。收工回到宿舍,一身泥巴,一身汗水,還得忙飯吃,真太難為他們了。
憑付曉霞的認知水平和能量,她無法對知青下放說三道四,但在眼前,給她乏味的生活帶來了活力和希望卻是事實。就像給一條行將枯竭的小溪灌輸了清冽的甘泉,也像潤物細無聲的春雨,讓她青春的心田在可能干涸的情況下得到適時的澆灌,而重新萌動,並可能煥發出應有的光彩。
付曉霞的父母也看到了曉霞的變化,他們從那次送臘八粥給知青時就注意到了女兒的變化。
付隊長在家里提到知青的事,曉霞或兩眼放光,盯著父親,听他把話講完;或低眉垂眼,像專心致至在做自己的事——其實是若有所思——的樣子。那時的農村,二十歲的大姑娘,如果沒有出嫁的話,一般也都許了婆家。曉霞呢,都是讀書惹的事,書沒有讀成,對象也沒有談過。做父親的還好,姑娘遲一點嫁出去才好呢,做母親的可著急了,“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都給你把曉霞生出來在地上跑了。”曉霞媽媽多次給付貴來嘮叨。
付隊長不是沒有考慮,不過男人家不能像女人那樣整天嘀咕這些個婆婆媽媽的破事不是?曉霞高中讀了一年就回來,這有誰可以料到呢?村子里難道有哪個小伙子可以配得上曉霞?沒有,一個也沒有。
知青來了以後,付隊長已經常常關注起文建國了︰人品,不得話說;人樣子,當然也不得話說。但人家城里人,父母國家干部,吃的皇糧,這是其一;關鍵的還是知青身份,這知青吧,到底是怎麼回事,誰說得清呢?以後回城了呢?做陳世美了呢?如果知青永遠就真的是農民,那好說,三個指頭捏田螺,篤篤定定。
我的姑娘在村上也是數一數二的;憑我付貴來,在付家村說一不二,他就是駙馬爺呢!可是,他認為這八字還沒有一撇呢。這個死丫頭,弄個單相思就得不償失了。
他不但沒有為姑娘高興,反而為姑娘擔上了心思。他沒有把心思說出來,連老婆也沒有敢告訴,當然更不會告訴曉霞。他決定利用自己做隊長的那麼一點權力,為曉霞悄悄地做一件事,即在每天生產隊任務分工時,既注意給文建國壓擔子,又注意給他關照,還不可讓別人看出貓膩——這就是他的精明之處——等真的需要點破的時候再說。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付隊長感覺已經將文建國收入囊中,只是等著讓時間來驗證了。
付隊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文建國負責生產隊里的文書工作。這兩年大隊要個文字什麼的東西,都是他親自動手,弄好了再讓曉霞參謀參謀。曉霞跟他反正沒上沒下的,高興就參謀,不高興就胡扯。有時候反而搞得他听不是,不听也不是。這鬼丫頭!現在名正言順地交給了文建國,雖然沒有人稀罕,但這也是既體面,又輕松的事兒(對文化人而言),一般的農民兄弟不會有意見,誰有意見誰來,他們幾個知青估計也不會有意見,文建國是知青組長。
第二件事是讓文建國經常到大隊到公社跑跑腿,這與他做的文書工作也相關聯,鼻涕往嘴里淌——順勢。不但減少了田間的勞作之累,還能接觸上級領導。
在該讓文建國吃苦的時候,他也毫不留情。累活、髒活,關鍵的技術活,只要是他親自帶隊的,文建國必須跟上,且不得絲毫馬虎。偶爾有不到位的情況,付隊長立馬虎上個臉,別人看了害怕。其實他也是做給大家看呢。要做我的女婿,就必須經得起敲打,要在全村站得住腳。我付貴來是第一,你文建國必須是第二。
曉霞看到父親對文建國的安排,心里蠻開心的,只是希望父親在文建國某些地方做得不夠到位的時候,千萬千萬不要傷了和氣。
每每發現父親給文建國又“委以重任”了,曉霞回家以後,往往對父親格外熱情,主動打水,主動斟酒。做父親的有數,偶爾也會輕描淡寫地調侃兩句,曉霞卻故意裝著听不到,打岔,一帶而過。付隊長也不再追究。戳穿了,就沒意思了。
轉眼已是暮春,農活多了起來。幾個知青也與已經農民打成了一片,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不注意看的話,根本分不出誰是貧下中農,誰是城里來的下放知青。
那天上工是收集大糞,澆大糞。幾個知青注意了,注意了,身上手上還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些許大糞。
記不得那天是誰家有個什麼不大不小的喜事,大家鬧著要他請客,要求不高,一人一根油條。
有人竄掇他現在就去買,你也不要上工了,你的活我們帶了。而他提出讓付曉霞去買吧。一來怠工時間的長短不在我身上;二來買好買孬不怪我;三來不正好讓曉霞歇個腳,順水做了個人情。
大家自然同意。劉二說是要去幫忙,怕老同學一個人不好拿。大家把他奚落了一番,無可無不可地隨他這個無賴跟著曉霞去了。
大凡遇到這種情況,付隊長都是睜一眼閉一眼,或者說,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佯裝著什麼也不知道,當天的任務必須完成就行。
過了半個時辰,油條買來了,說是剛出鍋的油條,等拿到田頭早已軟嘰呱噠的了。不管它,大家正等著一飽口福呢。
劉二吊兒郎當地拎著一只大籃子,付曉霞跟著,按人發放。
先拿到手的貧下中農已經有滋有味地咀嚼起來。文建國還在考慮吃不吃,怎麼吃?他看看別人,幾乎是所有的人都是三根指頭捏著油條的一頭,讓指頭接觸的部位小得不可再小。吃的時候,將頭仰起,歪過來,把油條吊在空中,再將血盆虎口迎上去。他想笑,又不敢笑。
付曉霞、劉二已經來到他們幾個知青身旁,劉二眼楮緊盯著籃子,他希望知青不吃才好呢,你們不是怕髒嗎?他剛才是第一個吃完了剛出鍋的第一根油條,現在肚子里又在嘰哩咕嚕地叫了。
付曉霞見文建國他們有點猶豫,眼楮盯著文建國小聲說︰“人家能吃,你們也能吃。吃!”這最後一個字簡直就是命令了。
文建國理解付曉霞的意思,她說話的腔調是在告誡知青,你們不是要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麼,怎麼連跟油條也不能吃?吃!于是他先把雙手在青草地上搓了幾搓,再在泥土上搓了幾搓,這才如法炮制,用三根指頭拎起油條,歪過腦袋,仰起,張嘴,張大嘴,油條入口。就在油條入口的瞬間,文建國差點“嘔”出聲來。
其他三人也學著文建國的方法,先在青草上,再在泥土上搓了幾搓,硬著頭皮開吃。
這一切,坐在遠處田埂上抽煙休息的付隊長用他半睜半閉的眼楮全都看見了。不過曉霞說的話,他沒有听見。
那天的油條究竟是什麼味道,文建國再也回味不出來,以後好長一段時間,他對油條都提不起興趣。而付曉霞那一個“吃”字,卻活生生地在文建國的印象里長期保存著。
付曉霞以後經常逮到機會就拿吃油條跟幾個知青開玩笑說事,你們不接受再教育行嗎?知道糧食來之不易了吧?油條好吃吧?
當天晚上的聊天晚課上,金光輝首先就說事了。
他問,今天付曉霞讓我們吃油條,在她說話的態度上,如果在“說”的前面加上一個狀語,應該加上一個什麼詞才準確?
“加個什麼詞好呢?”郝為民老實,他順著金光輝的思路想不出來。小丁子似乎看出這金二哥又玩什麼鬼點子了,但自己又不知道他究竟要說什麼,只有把球踢回頭最好。他說,你不要賣關子了,直截了當地說多好,免得浪費我們的腦細胞。
文建國經金光輝這一問,立馬想到“嗔怪”這個詞,因為當時從付曉霞的表情上,他看出了一種女生對男生的曖昧,她那語氣就是“嗔怪”。可他萬萬不能回答,這金光輝小子心眼多著呢。
他自己也好笑,為什麼自己就不能回答呢?可見心里“有鬼”,也多了一個心眼子呢。但他又不能不表態,于是他假裝糊涂,說我們都不知道,你就按丁準備的意見,自己直接說吧,我們洗耳恭听。
金光輝見老大說了,也不好判斷建國的話是真是假,但故事總得繼續演繹,解鈴還須系鈴人。他本來就不指望那兩個小的能夠說什麼,但他文建國是完全可以回答的,他為什麼不說?這又說明了什麼?可見文建國的城府是可以的。只有自己解題吧。他說,我說得不對,請老大糾正。
“哪來這客套話,見外了不是?”郝為民嫌他 隆 br />
“就是,就是。你快說。再不說,我就不听了。”小丁子跟著起哄。
“我以為,要加就加上‘嗔怪’這個詞。”金光輝停了一下,有點得意地接著說,“‘嗔怪’,你們懂的,而且主要是針對我們的建國大哥而言,你們也懂的。你們想噢,責怪的口吻,有點撒嬌的成分,說明了什麼?她憑什麼這麼對我們,對我們老大這種口氣?哈哈哈!”
他先點題,再破題,可謂一針見血了。
“金光輝扯到我身上了,我就不好說什麼了。各位,我宣布(他故意小題大作),保持沉默。不過大家要注意我們與貧下中農的關系,絕對不要亂說,不要惹出什麼麻煩來。”文建國知道無法推卸,扯也扯不清,只好以冠冕堂皇的套話來搪塞。
兩個小的,見矛頭指向了老大,也都自覺地不吭聲了。文建國在他們的心目中不僅是大哥,有時就等同于家長了。你老二可以瞎說,我們可不能跟著瞎干哄。
這個夜晚,文建國被金光輝的話攪得不免就多想了想付曉霞。
他似乎也意識到付曉霞有那麼一點點意思的,“嗔怪”,是的,自己也想到了“嗔怪”。可她的“嗔怪”與我何干?
付曉霞與文建國雖是同齡人,但農村的女孩子長得板扎,在她身上,既有農村姑娘的潑辣,又有高中女生的溫柔,同時她又處處以主人的身份出面,給文建國他們知青以幫助、指導和關心。更多的時候她表現出的是,生產隊的代言人,付隊長的代言人。“我不關心誰關心”,好像是她天然的職責。
如果說還有一點男女之間親密關系的話,那她更像一位小大姐,時時處處呵護著幾個知青。至于她對文建國是否有意思,那就得問付曉霞本人了。
相同階層的人之所以容易相處,那是因為人的習慣、習性、思想相同或相近,容易有更多的共同語言。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是也。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尤亞男下放時沒有文建國們那麼風光。對于尤亞男來說,她甚至希望早點離開家,離開城市。至于是否風光,她根本不需要考慮,與其逗留在城市里做一賤民,不如到農村憑自己的勞動吃飯,也許這是一種解脫,誰說得清呢。
尤亞男初中畢業的時候正值“文革”如火如荼,高中是沒有辦法讀了,她只能在家重操舊業,繼續糊骨子、糊火柴盒子。兩年多了,整天搗漿糊抹漿糊,這對心高氣盛的尤亞男來說,是一種折磨,一種無聲的折磨。當她得知可以下放了,她倒充滿著新的希望了。
母親對亞男下放的態度很明朗很熱情。亞男的弟弟很快就要初中畢業的,按照兩個走一個的政策,弟弟理所當然就可以留城了。
尤亞男本身對下放義無反顧,但對母親沒有絲毫挽留,又心生芥蒂。好歹您老人家做個姿態,挽留一下吧,沒有。我走就我走,反正我願意。她像“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似的瀟灑。那時的尤亞男還是太天真,但也夾帶有一點賭氣的成分。不過她不走,也是不行的。
由于尤亞男上的是民辦初中——不是改革開放以後的高收費高待遇的民辦學校——屬于大集體性質的末流學校,就連參加轟轟烈烈的紅衛兵造反運動也顯得底氣不足。
這類學校出來的學生,及其他們的活動,哪怕是革命行動,一般也不受待見,也就是可有可無吧。上山下鄉運動自然也是冷清得難堪,遇到像尤亞男這樣無須動員就願意下放,且願意到最偏遠最艱苦的生產隊落戶的積極分子,甘露中學和甘露公社革委會的頭兒都很是興奮,本想樹個典型,可以在上山下鄉運動中出彩。
有人提出她父親的右派問題,如何宣傳報道?尤亞男的先進事跡又成為燙手山芋,她報名以後又恰恰躲著不照面,此事正好作罷。
尤亞男有滿肚子的怨恨,怨恨的目標指向不明,歸根結底只得怪自己生不逢時。
離家前夕,正是69年春節前後,她把家里該做的,不該做的所有家務統統做了一遍,還把糊骨子、糊火柴盒子的所有庫存清了倉,結了賬。正月沒有過完,她就懷揣介紹信,背上行李,悄悄地走了。
尤亞男骨子里有著許多“不足為外人道也”的苦楚,但她響應毛主席上山下鄉的號召,卻又顯得平淡從容,像後來有一首流行歌曲唱的那樣“歲月不知人間多少的憂傷,何不瀟灑走一回”。
是的,尤亞男是想瀟灑走一回的。末流學校出來的初中生難道不能瀟灑麼?
尤亞男到了淳水縣一個叫李家坳的村上,幾乎就是在同時,她就被大隊岳支書在公社供銷社做中層干部的兒子岳海看中,于是她很快就被安排到大隊完小,當上了拿工資的代課教師。
尤亞男並不領情,不管那個岳海如何死纏硬磨,如何物質引誘,甚至承諾一訂婚就轉為民辦教師,一結婚就轉公,可她對那個公子哥就是不屑一顧。
尤亞男的到來,讓那個地處三省交界的小山村為之一亮。
生產隊婦女隊長帶著尤亞男來到一座叫著李宅的大院,它和它曾經的主人的家境一樣,早已頹敗。尤亞男將在這里落戶。
李宅大院從外圍看,可以看出它原先的氣派。
在布局上是依山傍水,大院地處村口,一條鄉間小道向西延伸,進入村子。院子的北面和西邊是淳江丘陵山脈的余脈,山上松樹繁茂,山下竹林屏障。
大院門口有一池兩個籃球場大小的池塘,池塘是全村唯一的水源,可能有山上的泉水通過暗道或就是土壤滲透,池塘的水常年不斷,且清澈如鑒,一塵不染。上方(臨近淳江山脈的一方)是飲用水取水處,嚴禁村民挪作他用。其他位置則由村民自由處置,常有村民洗衣洗菜,孩子戲水,成年男性洗澡。
李宅大院兩側的圍牆上散落著青磚的痕跡,破損的地方,點綴著用黃泥和碎磚碎石攪和的混凝土。圍牆上有用石灰水刷上的大幅標語,一側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另一側是,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標語充滿著時代的氣息,給這貧困封閉的小山村賦予了某種希望。
李宅大院的院落原先有四進,如今後面的三進只剩殘垣斷壁,一派荒涼,沒有了房屋的框架結構,甚至找不到一塊整磚整瓦。大院的門樓只剩下殘缺的脊梁,還在淒風苦雨中招搖。
進入院落,第一進似乎還保留著舊居的巍然,寬敞高大的七架梁仿佛還在訴說著它曾經的輝煌。應該有的客廳和房間的間隔已經蕩然無存,左右各有三根粗大的壁柱孤苦伶仃地佇立著,令人感覺到歲月的侵蝕和時代的變遷。
屋子里堆放著不少破舊的生產工具和桌椅,屋頂上的蜘蛛網和地面上擺放著什物上的蜘蛛網幾乎連成一片。一群散養的雞啊鵝啊鴨啊,大路架子地進進出出,給這破敗的農家大院又平添了幾分生氣。
朝東的廂房里住著村小的代課教師李一鳴一家三口,朝西的廂房就是尤亞男的宿舍了。
李一鳴,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鄉初中畢業,家庭出身富農。妻子袁方,六十年代初下放知青,父親曾在國民黨部隊任職。他倆同是李家坳村初小不拿工資的代課老師。長時間以來,初小老師就他倆,校長兼教工,上課又打鐘。袁方包一、二復式班,李一鳴三、四復式班。只是誰也沒有被任命校長,也沒有誰敢叫他們哪個是校長。
按理說,在那個階級斗爭至上的年代,這兩人是不適合做老師的,可村上實在找不出能夠教書的人,而他們卻得到李家坳村村民的一致推薦,于是就在他們的經濟待遇上打了一個折扣,按同等勞力在生產隊拿工分,假期回生產隊上工(後來李一鳴享受生產隊最高工分的待遇),這樣對上對群眾都好交待。
“文革”開始後,學校本來也應該停課鬧革命的,可這里天高皇帝遠,廣大貧下中農強烈要求學校不能停課,八、九歲,十一、二歲的娃娃停課干什麼呢,起碼也要關在學校里讓老師管著,免得到處惹事生非。于是生產隊又來了個折中,上半天課。
當天晚上尤亞男就在李老師家代伙。
尤亞男見到的李老師沒有她想象中的農村教書先生的形象。
他瘦高個子,伙背,一件老棉襖,五個扣子只剩兩個堅守崗位,兩條褲腿一上一下地卷著,露出開了花的絨褲褲腳,赤腳穿一雙前面賣生姜,後面賣鴨蛋的老人鞋,年齡在五十上下。
他見到尤亞男居然臉紅了,似乎還有點靦腆。
袁方小個子,穿著樸素,收拾得干干淨淨,充滿著精氣神,待人熱情大方。看她那骨架,身體應該是微微發胖了,但動作依舊敏捷,做事利索。
袁方下放已經有了八九個年頭,自從和李一鳴結婚以後,她就沒有回過城,鐵了心似的扎根農村干革命。最近兩年懷孕生娃,更是連縣城,連公社所在地都懶得去。今兒個與尤亞男見面,可算是一見如故,她倆很快就親熱得像一對若干年未曾謀面的親姊妹。
袁方抱起在地上爬行玩耍的女兒李子媛,教喊姨,又改口,叫干媽。就在兩人與李子媛說話逗笑間,李老師已經端上了晚飯。
今天的晚飯多了一碗蒸蛋,算是歡迎客人的加餐了。袁方分了一半給亞男,另一半她和一鳴一人嘗了一口,其余的全部喂了李子媛。
晚飯過後,村子上來了不少大媽大嫂,都是來看尤亞男的。她們听說城里又來了一位美人兒(當初袁方就是)。
送走了大媽大嫂,袁方和尤亞男竊竊私語,袁方一副“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懵懂狀態。尤亞男則有了回家的興奮。于是兩人約定以姊妹相稱,李老師遂為姐夫。
尤亞男到了李家坳村第二天下午,就有一個青年男子騎著自行車出現在村口,他轉悠了片刻,就推開李宅大院大門。
他正是公社供銷社的岳海。
那天他把自己刻意打扮一新,上身是海軍藍軍便服,下身是深藏青西裝長褲,一雙兩截頭的部隊皮鞋,頭發上抹了少許發油,梳了個大包頭。
上午,他听說李家坳村來了一個知青,用傳話人的話說,男人看了沒有不動心的。不信?不信,你去看看,不就知道我吹不吹牛了!
中午他將自己的坐騎——28長征牌載重自行車用蠟打了個賊亮,剛才到了村口,他特地下車用棉紗頭又將車子擦拭了一遍,既擦去了沿路沾染上的灰塵,也稍稍撫慰一下激動不已的心情。
他推開李宅掩著的大門,很有禮貌地問道,請問,李老師在麼?袁老師在麼?
“李老師和袁老師都上工去了。請問,你找他們有什麼事?等他們回來我轉告。”尤亞男站在東廂房門口也同樣禮貌地答話。
她正在整理房間,今天是下放的第二天,婦女隊長昨天就關照了,先把家安頓好,熟悉熟悉環境,整理整理房間,第三天再上工。
岳海猜想,這個答話的姑娘想必就是尤亞男無疑了,他要的就是這個場景。按照自己的設計,開頭很順。他進了大門,抹了抹頭發,徑直就往右拐,迎面看到尤亞男正朝大門口過來了。
尤亞男正在打掃衛生,听得動靜出來。
畢竟是城里的姑娘,她皮膚白晰細膩,身材高挑,還有從小學舞蹈,練體操訓練出來的舉手投足之神韻。
岳海瞧了一眼,雙眼就離不開了。
這個姑娘分明是在電影里戲台上看到過的︰一件鵝黃的毛衣包裹著挺拔的胸脯,一領粗布圍腰勾勒出縴柔的身腰,特別是她走路的姿態,搖曳之間,風情萬種。整個公社大姑娘小媳婦多的是,但沒有一個可以比擬,這城里的小女子就是不一般,不一般啊!
他望著款款而至的尤亞男竟一時語塞,忘記自己剛才找人的借口,好像真的是來赴約似的,情思起伏,不能自持。
尤亞男見他盯住自己看,也低頭看了一眼自身,沒有什麼不妥。心想,看他那大樣子,也是一表人才,起碼是一個公社干部,怎麼第一次見面,見了女人,眼神就近乎猥瑣,顯得十分唐突。再問話,口氣就不那麼客氣了︰“請問,您還有什麼事沒有?”
“哦,沒有,沒有。李老師袁老師都不在?我過一天再來。再見,再——見!”岳海的設計里沒有準備這一情節,遇到對方不夠友好,他就為難了。
“那好,您走好,不送了。”尤亞男的語氣不冷不熱,不咸不淡。
岳海意識到了無趣,好像剛剛從睡夢中驚醒,臨走之前不禁對著一直直視著他的尤亞男又是一飽眼福,恨不能立馬上前,吞噬了眼前這個尤物。
他走路走得比較慢,有一條腿似乎有些僵硬,尤亞男以為他不願離開,可能是自己的態度生硬了,把人家給得罪了吧。
三天以後,岳海的父親,大隊岳書記到李家坳村檢查工作,他直接下到田頭,站在田埂上跟隊長說話。末了說,順便看看新來的知青。
隊長叫尤亞男過來。
岳書記是個精明人,他在與隊長講話的過程中已經將田里的農民逐一掃描了一遍,他要試試自己的眼力。果不其然,過來的年輕姑娘正是自己估猜的那個,長相的確與眾不同,比照片還要漂亮。不僅僅是漂亮,主要的還是看得比較舒服,比較順眼,難怪這一次岳海說的話沒有退路了。他主動伸手,似乎是很隨意地握了握尤亞男的手。
那天岳海回家跟父母攤牌了,非李家坳村的知青尤亞男不娶,先讓她做個代課教師,拿工資的!
岳海是獨子,雖然上面還有兩個姐姐,他的話在家里就是聖旨,全家都等著他傳宗接代呢。岳書記的話在全大隊是聖旨,但在家里必須听兒子的,否則的話,皇後娘娘跟他過不去,皇太後也饒不了他。
第二天岳書記先跑到公社政工組,查閱了尤亞男的檔案,看了她的照片。對她的照片,他無可挑剔,但看看她的家庭出身,就頓時涼了手腳,開始猶豫了。
兒子說,什麼出身不出身的,在這里你說得算!
岳書記想想也是,不是還有“有成份論,不唯成份論”“給出路”的政策嗎!
尤亞男過來向岳書記問好,看看眼前的岳書記似曾相識,那身坯,那膚色,還有那說話的口吻,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曾經在哪見過了。
晚上她說給袁方听,李老師在旁邊插話說︰“是不是與前兩天來找我們的人相似?”
“嗯,對呀!是的,是的!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尤亞男拍手稀奇。
“那就清楚了,小尤,你要交桃花運了。”李老師開起了玩笑說,“我根本不認識那天來找我們的人,我估計他也不是來找我們的。那只是一個借口,一句托辭。人家根本就是看你的!”
幾天交往下來,李老師的話不多,可見他說的也不全是玩笑話。
尤亞男心里不踏實了,這才幾天啊,就攤上“桃花運”了?莫名其妙!
她笑著說︰“李老師,不作興這麼拿人開涮的,我還是你孩子干媽呢。”
“亞男,如果果真是這個人,你可得注意點了。”袁方說話的態度分明是嚴肅的,“岳書記的兒子叫岳海,今年29歲,從小害過小兒麻痹癥,有一條腿不方便,不過不影響他玩弄女性。他是我們大隊有名的公子哥,人稱花花太歲。對象談了,嗯,毛估一下,大約有半個班,肚子被搞大的有三四個。肚子搞大了,他又不要人家了,這不作孽呢!”
“那沒有人告他?”尤亞男有點緊張地問。
袁方哼了一聲,無奈地說︰“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呢?”
李一鳴說︰“他呀,再這樣下去,他岳家恐怕真的要斷子絕孫呢。”
“他是公社供銷社的一個什麼組的組長,听說很快就要提拔為副主任了。不過大家早就岳主任,岳主任地喊上了。”袁方又介紹道。
“如果喊他岳組長,他就不答腔。”李一鳴補充道。
“全大隊的人都認識他,他肯定不認識我們。”袁方又說,“還說是來找我們的?哼,瞎嚼蛆,冒汪子呢!”
“我估計他還會來找你的,你自己要把握好。小心,不要上當受騙。”李一鳴又作了強調。
李老師夫妻倆像是在合作完成一幅簡筆人物畫,你一筆,他一筆,很快就用白描手法勾勒出岳海的畫像,且有血有肉,形象豐滿。尤亞男頭都看大了。
尤亞男心里亂七八糟的,很不是滋味,這不,下放才第五天,就無緣無故地多出了一樁心事。
袁方的女兒李子媛剛滿一歲,沒有幾天,跟尤亞男玩得就黏乎起來了。子媛一會兒叫“姨(叫得很響)”,一會兒叫“干——媽(叫得有點結巴)”,尤亞男完全融洽在他們三口之家的天倫之樂當中。她對袁姐,對李老師的過去也逐步了解,甚至產生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從而對他們也更加尊重,更加親近。
袁方下放之初自然是孤苦伶仃的,當時也同樣被稱之為城里來的美人兒,盯著她要娶她做媳婦的也為數不少,有殷實人家的,有本人在外地工作,家在李家坳的,可她偏偏沒有一個看得上,卻主動追求上了李一鳴。
李一鳴其實才35歲,尤亞男把他看老了十多歲,不是看老了,是他長相確實比較老。
後來尤亞男當作笑話說給袁方听,袁方開懷大笑,笑得眼淚出來了,說,他可年輕著呢。又一本正經地問亞男,如狼似虎,你懂嗎?
亞男點點頭,又搖搖頭。袁方哈哈大笑,你這是懂呢,還是不懂?
亞男似懂非懂,鬧了個大紅臉。
當初,袁方到村小代課的時候,只有李一鳴一個老師,听村上的人說,李老師是個老古董,快三十的人了,沒有談過對象。除了之乎者也,三拳打不出個悶屁。
袁方心想,我是來教小孩子書的,管他李老師是什麼樣的人呢?可孤男寡女一接觸,那異性相吸的本能,卻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唯一的同事了。
二復式,三、四復式,原來都是李老師一個人輪著上,按部就班。李老師雖然辛苦,但教學上井然有序。
袁方接手一、二復式班以後,卻鬧出不少洋相。
第一天上課,八、九、十歲的孩子照樣欺生,見換了一個老師,還是女的,個頭也不大,于是一個個從石頭縫子里蹦了出來,大鬧天宮,給新來的女老師一個下馬威,十分鐘不到,袁方就六神無主,在教室里淌貓尿了。
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的︰李老師帶著袁老師進入教室,告訴同學們,這是城里來的袁老師,今後就由袁老師教我們一年級和二年級了,大家鼓掌歡迎。有個別同學正要調皮,李老師的眼楮已經盯上去了。
李一鳴和袁方示意,下面就交給你了。
袁方也是想當然,一幫鄉下毛孩子,沒問題。自己讀書的時候成績是相當好,考高中的成績明明是很好的,卻不被錄取,她一氣之下就主動下放了。她讓李老師放心,到自己班上上課去吧。
袁老師開始自我介紹,姓名,袁方。還在一塊木板上,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地寫了出來。
等她剛剛寫好,就有學生說了,“yuan的”“fang的”?“fang的”“yuan的”?
呵呵,等她轉過身來,有學生站起來問,那你是袁老師,還是方老師?
袁老師顯然沒有預料到學生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她也是為了和學生搞好關系,就遷就遷就了吧。她說,姓“yuan”,姓“fang”無所謂吧,你們願意喊“yuan老師”我就是“yuan老師”;願意喊“fang老師”,我就是“fang老師”。好嗎?
她以為憑她的這種寬容態度,應該受到學生的歡迎了吧。可是孩子們卻得寸進尺了,于是又有人問︰“那你是“yuan”“fang”呢,還是“fang”“yuan”呢?
袁方老師這下子有點受不了了。她知道這是學生誠心搗蛋了,惡作劇!有意欺負我是新老師。但她一時回答不了學生的問題。
如果說,“yuan老師”“fang老師”還是可以接受的話,那“yuan”“fang”,還是“fang”“yuan”,則是不可混為一談的吧。
她一時沒有了主張,可她的學生卻越發得勁起來,一人喊“yuan”“fang”——“fang”“yuan”;“fang”“yuan”——“yuan”“fang”。滿教室的學生都在喊“yuan”“fang”——“fang”“yuan”;“fang”“yuan”——“yuan”“fang”。還有學生有節奏地擊掌,有學生下位逛膀子了。
袁方哪里見識過這種陣勢,眼淚自然而然就往下掉了。
“天上掉餡餅”,基本上沒有人相信。但人總是生活在希望之中的,是否希望天上能夠掉下餡餅呢?當然。可是潘多拉的盒子打開以後,希望就永遠留在盒子里了。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正在袁方一籌莫展的時候,教室里突然安靜下來了。
李老師站在教室門口,手上還拿著一根教鞭。剛才李老師在隔壁教室听到了這邊的動靜,知道肯定是袁老師遇到麻煩了。
李老師先將手上的教鞭“ ”“ ”一左一右甩出兩聲,再將教鞭雙手遞給袁老師,大聲(說給學生听呢)說︰“這根教鞭,是老村長代表所有的學生家長送給我的,讓我該用的時候就用,不要客氣!有什麼責任找老村長。現在我鄭重地把它交給你,你想用就用,不要客氣!隨時用!”他又跟袁方耳語,耳語的內容是故意不讓學生听到,其實他是在安慰鼓勵袁方。
那幫小猴子們以為李老師肯定是在傳授整治他們的經驗,該罵就罵,該打就打,沒有什麼客氣的!那根教鞭,可以想象它的厲害,誰也不願意嘗試。他們一個個嚇得規規矩矩坐正了,等待老師的發落。
李老師在教室里後面坐下,讓袁方老師繼續上課。
大概有半個學期的時間吧,李老師隨時來察看袁老師上課的情況。在李老師言傳身教的幫助下,袁方虛心好學,一半是依靠手上的教鞭(其實她從來沒有用過),一半是依靠自己女性的柔情,終于勝任了一、二復式班的教學。
袁方也和李一鳴走近了許多,慢慢走進了李一鳴的內心世界,她願意將自己的終身托付給一個有理想有擔當的男人。
李一鳴拉得一手好二胡,只要是他的二胡響起,好像總能貼近袁方當時的心境,尤其是他拉的電影《青春之歌》上的插曲《五月的鮮花》特別讓她動容。後來她一听到李一鳴的二胡聲響起,她就跟著唱,跟著哼,會的不會的,她都跟著。
李一鳴拉的二胡,或如怨如慕、如訴如泣,或娓娓道來、婉轉悠揚,或蕭瑟纏綿、淒婉惆悵。偶爾也有活潑明快,揮灑流暢的,但很少。說來奇怪,听著听著,袁方就想走近李一鳴,想看看他拉二胡時的樣子,最好跟著唱,哪怕跟著哼哼也好,那一定是一種非常美妙的情境。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了?
當時的李一鳴窮得叮當響,人的長相也不被看好,家里還有臥病在床的老母親,那窘境是可想而知的。可李老師一心無二用,他認準了最適合自己的勞動,就是教書。他也把除了需要服侍母親以外的時間全部放在學校,放在學生身上。
他教的學生到了完小,上了初中,讀了高中以後,行情普遍看好,並且開始有了大學生,有了成為國家干部的大學畢業生。這些經他啟蒙的孩子每到假期回來,探望李老師成為必修課。
這檔口也是李老師最快樂最得意的時辰,有那麼幾天,他簡直欣喜若狂,人的模樣也頓時年輕了不少。而且天天晚上有酒喝呢。
他在李家坳村的威望逐步提高,村民大會上曾有人提出,李老師有口皆碑,建議讓他享受應有的假期,哪有做老師的整天和我們一樣下田干活的。既然讓人家做老師了,就應該讓人家有點做老師的斯文。後來是李老師自己不同意,堅持假期期間同工同酬,這就有了讓他享受最高工分的待遇。袁方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與他搭檔的。
又兩年,李一鳴的老母親去世,袁方主動幫助打理,她看到一個富農子弟內心深層次的痛苦,不免同病相憐,還有點惺惺相惜,自然而然地就關心起他的生活起居。一來二去,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那一天岳書記回家以後,左思右想,如何才能幫助兒子把尤亞男搞到手?顯然不能讓岳海再次胡來了。全公社早已滿城風雨,他有這麼個活寶兒子。
兩年多前,公社黨委還在正常工作時,黨委書記就親自找他談話,很嚴肅地問,你是要兒子,還是要位子。言下之意,你再不管兒子,你這個大隊支書就不要當了。他明白這是公社黨委給自己敲響了警鐘,下最後通諜了。
岳書記回家以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向自己的母親和老婆作最後的攤牌,一時間家里鬧得雞犬不寧,驚天動地。
不過岳海隨後也有所收斂,但時間不長,公社黨委癱瘓,而他大隊書記照樣干得挺歡的,後來又結合進了大隊革委會,還是大隊一把手,那個岳海就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越來越出格了。
岳書記也曾經換位思考,二十大幾歲的大男人沒有一個女人,沒有一個好女人拴住,恐怕出紕漏是遲早的事,再說自己朝思暮想的,不也就是要早點抱上孫子嗎?同時,同樣作為男人,男人的那點心思,他想,不也是天經地義的嗎!所以當務之急,還是幫助兒子討一個老婆,討一個好老婆,為第一要務。
一個月以後,尤亞男接到通知,因為剛剛“復課鬧革命”,老師不夠,調尤亞男同志到大隊完小當代課教師。工資每月12元,第二年15元。可以住在大隊完小。
這好事來得太突然了,亞男接到通知卻無所適從,就找袁方商量。
“人往高處走,既然大隊讓你去,你就去吧。”袁方考慮了一下,不動聲色地說。
就在這“一下”的時間里,袁方其實已經想得很多了。
按她對亞男的了解,亞男沒有靠山沒有背景,那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岳書記和他的兒子著手拉攏收買尤亞男了。再說小氣點話,我們夫妻倆做了多少年的代課,仍然在村初小不談,仍然靠工分吃飯是真的。而生產隊的一個工最高才二毛九分錢,還是收成好的年份。可自己也不能耽擱了人家尤亞男,即使自己有點想法,也不能誤了她的前程。
“你真的願意讓我去?”亞男其實一點也吃不準,但內心還是很向往的,“他們為什麼會選中我呢?我才下放幾天啊?”她又是問袁姐,又是自言自語。
“天上掉餡餅了吧?”袁方故作高興的樣子,剛剛已經凝固的面部,稍微綻放出點笑意。當然要提醒她有心理防備——袁方相信——自己對她的關心遠遠超過對她的嫉妒。我承認有點嫉妒了,但一切是以她的前途為前提。只是這話該怎麼說呢?
晚上,尤亞男照舊到袁姐家蹭飯,一頓飯吃得無滋無味,特別是亞男,心事重重,就是撩撥子媛,子媛也沒有了往日的歡聲笑語,倒好像在配合她在想心思一樣。
袁方之前已經跟一鳴商量,“如果她上面沒人,唯一的解釋,就是岳海投放的魚餌。天上不會掉餡餅的。”
“鐵板上釘釘子,不用懷疑!”一鳴听了以後,很肯定地說。
袁方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
尤亞男愁眉苦臉,她在等著袁姐的諄諄教導,而袁姐等著她的主動發問。今天這件事不談徹底,尤亞男是不會回去睡覺的。一鳴看看時間不早了,示意袁方主動點,他有點可憐尤亞男了。
“亞男,這件事呢,我總的想法是這樣,我們幫你把把關,最後你自己拿主張。”袁方開門見山,她見亞男點頭,就繼續往下說,“能夠到大隊完小教書是好事,我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和水平。至于這件事是否與岳書記及岳海有關,我想那是肯定的。最終得由你自己拿定主張,不管你是什麼主張,反正我誠心誠意地認你這個妹子,我家子媛認你這個干媽。”
“但這件事情我就賴在你身上了,你幫我決定!誰叫你是我姐呢?”亞男故意任性,耍小脾氣。
“那好。不管怎麼說,這是件好事,你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你也是21歲的大姑娘了,你原來的學習成績也很好,剛剛從城里來,見多識廣,在完小教書沒問題。說實話,我還真有點嫉妒你呢。”
尤亞男听到這里,感覺到了袁姐的真心實意,有點不好意思了。
“至于那個岳海如何追求你,那是人家的事。他有追求任何人的自由。關鍵是你自己如何面對別人的追求,不讓對方為所欲為。戀愛婚姻,這是一門永遠無法徹底讀懂的百科全書。”袁方一邊說,一邊注意亞男的態度,生怕說重了,說過了。
亞男知道,這件事之所以為難,就是因為有那個岳海。那天李老師和袁姐對岳海的評價,已經在自己大腦里給岳海定位了。這個人不得不防,怕就怕的是如果防不勝防怎麼辦?
“對岳海那個人,如果防不勝防怎麼辦?”尤亞男終于提出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這是個棘手的問題,袁姐也無法回答。她征求意見似地望望剛剛加入進她們談話的一鳴。
一鳴聳聳肩膀,似無可奉告,但他還是婉轉地說了,“說實話,只要你自己態度明確還是好辦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最擔心的是霸王硬上弓,不怕好漢,怕賴漢。何況他還有一個當書記的老爸,他老爸就是我們大隊的如來佛祖呢。”
袁姐嘆了一口氣,又怪起了一鳴,“你這不是廢話嗎!”
“也不全是廢話,你們想過沒有,如果尤亞男不去,他就不會想出其他法子來整她?”一鳴說。
“這倒也是。”袁姐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不去也得去,走一步看一步!人總不能讓尿憋死吧!”還是袁姐的聲音,她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屋里屋外一片寂然,小子媛早已睡著了,煤油燈如豆的光點越發暗淡。
亞男如期到大隊完小上班了。袁姐讓她回來住,她也願意,教學上的疑難雜癥可以每天向李老師請教,同時她和袁姐也有講不完的悄悄話。
亞男有了工資,手頭寬裕,經常予以小子媛物質刺激,子媛也就每天盼望干媽早點回家。雖然來回有十四、五里的路程,途中還要翻越兩個荒無人煙的小山頭。
從遠處看,兩座山頭像兩座菩薩,當地人分別稱之為大菩薩和小菩薩,在兩座菩薩之間的通道上,不知猴年馬月建立了一座無名土地廟,土地廟香火不旺。如果不上山,順著鄉間小道走的話,那要多跑四、五里地。亞男選擇走山路,每天可節省一小時。
亞男每天早出晚歸,沐浴著大自然的陽光和風雨。沒人的地方,可以放開嗓子,隨心所欲地唱出多年來被一種無形的壓力壓制在心胸里的歌曲。見山唱山,遇水唱水,抬頭唱白雲,俯首唱田野。她感覺生活充滿著陽光和希望,甚至有雅興想到了文建國、史靜等老同學,也想到了母親和弟弟。
她很高興自己的選擇,如果還在家里糊骨子、糊火柴盒子的話,做是做不死的,但憋要把人給憋死了。
那邊岳海老兄如坐針氈,這一次父親一開始就和他說妥。你要著急呢,你就自己來,我不管,拉過屎了,自己揩屁股是吧;你要我幫忙呢,就一切听我的,稍安勿躁,路要一步一步地走,飯要一口一口地吃。要穩扎穩打,還要天衣無縫。
岳海這次真的老實了許多,但也還是蠢蠢欲動,多次悄悄地跑到完小偷看兩眼,聊解相思之苦,但畢竟沒有敢與尤亞男正面接觸。實在不耐煩了,回家沖著父親發發干火,但絕對不敢與父親對著干。
岳書記心里有數,我還就是要利用這個機會磨磨你的性子,整整你的脾氣。眼看就是三十歲的人了,老子三十歲的時候,你都上小學了。不成器的東西!我看你听不听老子的話?真的老子不是老子?這不天下反了?
時間過得真快,眼看期末就要到了,亞男想著放暑假應該回趟江州的家了。雖說對自己的家並無太多的掛念,可那畢竟是自己的家啊。還可以找上史靜玩玩也未嘗不可,看到文建國也有話好主動說說了,不過我有假期了,人家文建國有沒有?她越想越開心。
尤亞男到學校上班沒有一個星期,岳書記就開始經常到完小轉悠了,說是剛剛“復課鬧革命”,一開始得抓抓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要繼續搞,孩子們的學業也不能荒廢。
“今年給你們增加了新生力量,那個新分配給你們的老師叫,叫什麼來的?表現咋樣?”完小革命領導小組岳組長表示,“蠻好,蠻好。她叫尤亞男。謝謝領導關心,給我們學校增添了新鮮血液,增加了新生力量。”
岳組長是岳書記的遠房佷子,沒有岳書記自然沒有他這個組長。他也是長得人高馬大的,但見到岳書記,必須是低三下四了。
“哦,人家城里來的姑娘,平時多關心關心。”岳書記說。
“好的,好的。”岳組長放低了聲音,諂媚地說,“您的話就是最高指示,您放心,我一定遵照執行!”
岳書記哼哼了兩聲,不置可否。
第三個星期,岳書記又來視察了,寒暄了幾句,就問,“尤老師還好吧?”
“好,好!當然好。您派來的老師肯定好。”
“哦,她哪兒好?給我說說。”
“說說,好。那個,誰,你把尤老師喊來,讓她親自向岳書記匯報匯報。”岳組長連忙先敬煙泡茶,再打岔。可有老師回說,尤老師剛剛去上課了。
“上課就不能來啦?這個本家佷子也是不開竅。”岳書記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岳組長看到情況不妙,剛想說什麼,岳書記已經甩開膀子走人了。
又隔了兩天,岳書記順路路過學校,有老師在尤老師的教室找到岳組長。岳組長一听說岳書記駕到,忽然就意識到了什麼,可他說不清,領導的事情,不能瞎猜摩。但他心里有數,就讓正在上課的尤老師停下課來,和他一道去迎接。
尤亞男剛剛脫下冬裝,滿面春色,心情也正在最佳狀況。
做教師以後,第一次見岳書記,突然就想到他的兒子岳海。站在岳書記面前,真就說不上此時此刻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激動,緊張,害怕,還有少女天然的一種害羞,以及她從小天生的一種灑脫,可能都有。
岳書記看著尤亞男,不禁再次感嘆,岳海這小子眼光就是毒。
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是大冬天穿著棉襖,從田里喊上來的,頭上還扎著一條方巾。自己就感到這個姑娘做媳婦肯定蠻好。今天再看她,就像今兒個的天氣,春光明媚,那頭發,那臉模子,那身腰,那渾身散發出的朝氣,全大隊找不出第二個。不,全公社也找不到第二個!
岳書記像一尊大菩薩,腆著肚子,笑眯眯地跟尤老師問好,還主動伸出自己肥嘟嘟的大手,握住她的光滑縴細的小手——他記得上次握她的手時,感覺上還有點粗糙——如果不是想要她做媳婦的話,他的左手現在就可以加上去不放了,那感覺是極好的。
岳海終究按捺不住自己的蠢蠢欲動,多次潛伏在完小附近,偷窺尤亞男的蹤跡,偶爾與尤亞男“相遇”,他就主動迎上前去,搭訕著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廢話。
尤亞男假裝素不相識,匆匆而過。岳海就像一個饑腸轆轆的流浪漢在參與準備一桌豐盛的晚餐,無時無刻不在考慮如何搞點食物先果果腹,可尤亞男每次都是從他眼皮子底下眼睜睜地一轉眼就沒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也奈何不得。于是他只得飽飽眼福,強行將已經爬到口腔里的饞蟲狠命地咽下肚子里去。
現在他真的改邪歸正了,下決心听父親的話了,絕不擅自行動了。
岳書記在家曾經大發雷霆。那天,不知道岳書記在外中了哪門子邪了,岳海媽正在跟他嘀咕兒子的婚事,他把端在手上的酒杯朝桌子上一篤,酒杯居然就破碎了,恰巧此刻老母親又插話進來,幫著媳婦說話,岳書記惱羞成怒,操起桌上的酒瓶子就往地下摔。
這一次他對母親,對老婆真的動了肝火,“如果你們再不听我的,我就什麼也不管了!有我沒他,有他沒我!你們選擇吧!”
以前奶奶和母親經常為岳海的事情表示尋死覓活的,可現在見岳書記真的動了老火,誰也不敢對著干。私下里母親和奶奶還是把他爸爸罵個狗血噴頭。但從此以後,岳海在家里成了少數派,起碼名義上是。
等到有一天晚上父親說,考察結束,你去吧。岳海仿佛雙手接過了特赦令,欣喜若狂。他也不追究,父親“考察”了誰,是尤亞男,還是我岳海?他奶奶的!你以為是你發展入黨啊,還考察呢!考察個球?岳海在心里罵道。
第二天下晚岳海就到了學校,要堂哥岳組長陪同去看看尤老師。對,是尤亞男老師。
老子不來,兒子來了。岳組長心想,該來的終于來了。這一學期,岳書記三番五次地關心完小,他早就猜了個七不離八。自己的老師是岳書記的準媳婦,是自己堂弟的準老婆,是福是禍?
尤亞男正準備下班回李家坳村,見岳組長陪著說笑的岳海突然從天而降,臉就紅了,臉就繃緊了。她知道這個岳大公子終于有所動作了。是的,就在她認為岳書記並無太多歹意的時候,該來的還是來了。
岳組長介紹說,這位是公社供銷社的岳主任,他找你。他父親就是我們大隊岳書記。他岳主任可是我們公社的青年才俊哦!
岳組長說話已經有點意思了。
“過獎,過獎。尤老師我認識的。”岳海遞給岳組長一支“大前門”,手腕向外擺擺,打發他早點離開。岳海想的是,萬一出洋相的話,自己先兜著,別讓別人看著笑話。
可尤亞男看也不看岳海一眼,剛才岳組長最後一句“青年才俊”的話,差點沒讓她笑出聲來。她喊住岳組長,說正好有事向岳組長匯報,並示意岳組長,我們朝一旁站站,說話。
岳組長顯得尷尬,好像是自己妨礙了人家的正事。他見岳主任的臉色不佳,心里有數,趕緊對尤亞男說,過一天,過一天。你們的事重要。正好呢,我們領導小組有個會。你們先談著,啊,先談著。
他朝岳主任眨眨眼楮,趕緊走人。
岳海早有思想準備,在追逐女人方面,他越是艱險越向前。他不生氣, 著臉,說︰“尤老師,你下班啦?”
尤亞男有猶豫,要不要答腔?這麼一句簡單問候,對她來說,就好像是一個生與死的抉擇。她早已預計過若干個可能出現的場景,這也是其中之一,可她設計的所有場景,都沒有找到滿意的答案。只有袁方的忠告她還記得︰不得罪,不熱情,見機行事。
眼見不能回避了,她淡淡地回答︰“我下班回家了。”這是她與岳海見面的第一句話。
“那正好,我自行車送你回家。”岳海趕緊說,似乎有機可乘了。
“謝謝!我習慣走路,爬山。”她埋頭就走,她知道,他的腿不方便。她甚至還有點小小的得意,我強調了“爬山”,你就識相點吧,你總不能來扛著自行車來追我吧。
可人家岳海下定決心要追你了,說︰“我陪你爬山!”
尤亞男一听此言,心里涼了半截,她怪自己多話,趕緊一溜煙跑沒了。再說下去,她不知道說什麼呢。
禍不單行,非天命如是。一個人在不祥之兆的刺激下,會影響了自己的注意力,判斷力,容易引發另一個“禍”的產生。
尤亞男終究沒有逃脫岳海的魔掌。據說,在上山下鄉運動的大潮中,女知青遭受奸污的數字以“萬”計。我不知道真假。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大、小菩薩山的山頭上,夕陽西下,快到大暑季節了,能夠感覺曠野上的悶熱。一彎峨眉新月已經爬上了遠處的山巒,天空碧藍碧藍的。
尤亞男極目遠眺,山峰疊嶂,田野村莊盡收眼底。如果沒有那個岳海像一只揮之不去的令人生厭的死頭蒼蠅,農村代課教師的生活還是蠻美好的,起碼比在家糊骨子,糊火柴盒子強。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露出一絲苦笑。想到三天後可以回江州,心情又舒暢起來,不過她準備早點回李家坳,主動參加農業生產勞動,還應該幫袁姐做家務,帶孩子。這半年的相處,她與袁姐一家已經難舍難分了。
亞男快進到村口的時候,遠遠地看到袁姐帶著子媛已經等候在那里了,這是最讓她感到溫馨的一幕,有的就是回家的感覺。
亞男給子媛一個親吻,一個擁抱,再遞上一點什麼可以果果嘴的小玩意,子媛就抱著干媽不放手了。子媛很乖巧地伏在她的肩膀上,遇到別人家的小朋友,就高高舉起手上的果實張揚著,袁方在旁邊就趕緊按下她的手臂。
尤亞男見到袁姐,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報告了,她講得很開心,好像是打了大勝仗。那個家伙腿腳不便,跑不過我。
袁姐听了卻皺起了眉頭,感到麻煩來了。她告誡亞男,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的,岳海也不會就此罷休的。
她這一說,尤亞男的心陡然又被什麼東西拎了起來。
岳海第一次正式到完小看尤亞男吃了癟,並不氣餒。第二天,第三天,他如法炮制,每次都是故伎重演。
尤亞男心里有防範,就故作鎮定,不溫不火,以不變應萬變。明天就放暑假了,她內心越發小瞧岳海了,追求對象,也不會搞點新鮮的浪漫的舉動,只知道死打蠻纏,看來這個岳海情商智商都不咋的。
岳海這次是鐵了心要把尤亞男搞到手的。一方面是他接受了過去的教訓,另一方面也考慮到這次是城里的姑娘,必須講究點藝術。這俗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發揚愚公移山的精神,我先禮後兵,表示我是誠心實意地娶你回家當媳婦的。當然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也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不把你尤亞男搞到手,我就不是岳海了。
他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準備連續跑六天,六六大順。一來學校的老師都曉得了,可造成廣泛的影響;二來他也希望通過這種禮貌的做法打動尤亞男,哪怕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行。可他忽視了一個細節,等他第五天騎著車子到學校的時候,傳達室的告訴他,開始放假了,除了一個男老師值班,沒有第二個人。
這下子他惱火了,覺得很受委屈,大夏天的,太陽毒著呢,我從公社到大隊,我容易嗎?連個人影也看不到!他有點惱羞成怒,可又一時無處可發,只得懷恨在心,等著秋後算賬。
尤亞男回到江州,她把岳海暫時置于腦後。
三天以後她又急乎乎地趕回李家坳。江州的家對她說來,已經沒有吸引力,那只是她理論上家庭直系關系的佐證,而李家坳的李家大院,才是她生活的樂園。
三天不見,子媛與她的親熱,自不在話下。當天晚上子媛鬧著要跟亞男睡覺,亞男還是忍住了,孩子自然是跟著媽媽好。白天尤亞男主動參加生產隊勞動,早晚和袁姐一家其樂融融。
到了八月中旬,尤亞男接到學校通知,所有公教人員(含臨時人員)集中進行政治學習,並參加“清理階級隊伍”運動。
那年“兩報一刊”發表的《用毛澤東思想統帥一切》的元旦社論,傳達了毛澤東同志關于“清理階級隊伍,一是要抓緊,二是要注意政策”的指示,全國廣大革命群眾響應領袖的號召,對在文化大革命進程中,以各種名義,各種方式揪出來的地主、富農、反革命、特務、叛徒、走資派、漏網右派、國民黨“殘渣余孽”,進行了一次大清查,就是像完小這種教育條口中的最小編制單位也在下半年陸續地全面鋪開。
岳書記以他敏感的政治嗅覺,意識到這也是讓岳海追求尤亞男的絕好機會。暑假前,岳海情場失意,這個把月,他情緒低沉,連看一眼尤亞男的機會都沒有,整天沒精打采的。做父親的已經多時不敢,也不願與他多搭話,生怕惹火燒身。
岳書記打電話叫岳海過來,岳海問什麼事?岳書記說,不來就算了,你不要後悔。岳海一听話中有話,就騎著自行車趕過去了。
岳書記已經提拔到公社當革委會副主任了,路不遠,但岳海習慣出門就騎車。
岳書記心里好笑,這小子,哼,總算還是在我的手上轉著呢。他遞給他一本《紅旗》雜志,叫兒子認真學習“兩報一刊”元旦社論。
岳海坐在那邊喝茶,根本不理睬父親。
老子說︰“我喊你,你听到沒有?”他把手上的雜志還晃了晃。
岳海望望父親,說︰“這麼大熱的天,你沒有發燒吧?要麼你是準備讓我入黨了?我自己還沒有考慮呢。”
“你個蠢貨,‘階級斗爭,一抓就靈。’你懂不懂?一切工作都要以‘階級斗爭’為綱,綱舉目張,你懂不懂?階級斗爭是個筐,誰不順心,就把誰往里面裝,你懂不懂?”岳書記最近的理論水平又上了一個檔次,既是大道理,也很實際。可他三個“你懂不懂”的理論沒有嚇唬住兒子。
“這階級斗爭跟我有什麼關系?”岳海莫名其妙,他沒有被老爸的排比加反問的句式嚇倒,“這老家伙是越來越糊涂了,跟我上政治課?哼哼,沒門!我走了!”。
“說你是個蠢貨,你就是個蠢貨!”做老子的也來火,“這麼大熱的天,我逗你玩呢?過來,你先過來!”他也不下位,老子倒要看看你過來不過來。
岳海不知道老爸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磨磨蹭蹭地踱到他身邊,岳主任終于露出了笑臉,雖然他還听到岳海嘴里面還不三不四嘰哩咕嚕的,但在自己的堅持下,能夠喊動他了,自己也就滿意了。
岳主任跟岳海耳語,如此這般那般了一番,說得岳海心花怒放,眉開眼笑。骨子里頭不得不佩服老爸,生姜還是老的辣。這個老奸巨滑的東西!
岳海領取了錦囊妙計,扭頭就走。還沒有出門,又回頭拿走了《紅旗》雜志和一份《北京新華印刷廠軍管會發動群眾開展對敵斗爭的經驗》材料。
岳海先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認真學習,當天晚上回家,繼續認真學習。按照父親的意思,要掌握階級斗爭的真諦,在日常生活中也要緊緊繃緊以階級斗爭為綱這根弦。
他一邊學,一邊悟,連他母親看他學習的樣子也感到好笑,大驚小怪地說︰“喲!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家岳海有希望了。”
岳海則不領情,把他母親沖得老遠的。
沒有兩天,岳海挎著軍用書包去找尤亞男了,而且是直奔老師辦公室。岳海信心滿滿,自恃有了理論武裝。見到了尤亞男也忘記前面吃的癟,說是要與她談談心,交流交流參加“清理階級隊伍”運動的體會。
尤亞男在內心笑他,跟你有哪門子的交流?不知他唱的哪出花樣經。
別的老師見岳公子來找尤亞男,個個心知肚明,乘著這個機會,早早地溜之大吉了,尤亞男被堵在辦公室脫不了身。
岳海看看四周,確信沒有其他人了,就單刀直入︰“亞男老師,我知道你的家庭出身有問題,但希望你在運動中,不要聯系自己的家庭出身。我和我爸爸也不會說出去的。”
尤亞男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拿自己的家庭出身說事。大凡家庭出身有問題的人,最討厭別人開口“家庭出身”,閉口“家庭出身”。
她以為他會情呀愛的說些肉麻話,她也做足了功課,跟他打口水仗就是了。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他這是拉上大旗作虎皮,想抓住我的軟肋,逼我就範了?還“亞男老師”,“亞男”是你叫的麼?
尤亞男怒火中燒,一時口無遮攔,隨口就是一句粗話“滾NMD蛋!”
她見對方讓自己罵得發愣,快意四溢,越發起勁,還提高了嗓門,還手指著岳海的鼻子,“我父親是右派怎麼啦?那是禿子頭上的虱子。與我何干!難道你還要把我打成‘漏網右派’不成?想得美吧,你!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
岳海萬萬沒有想到,尤亞男的脾氣竟然是炸藥包,一點即燃。自己見過的姑娘不算少了,還不曾遇到過如此潑辣如此膽大如此厲害的角色,他的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白,一時竟然下不了台了。
岳組長听說岳主任直接到辦公室了,他就跟了過來,悄悄在站在門外听動靜。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今天尤老師的嗓門格外的大,他听得膽戰心驚。心想,壞了,岳海兄弟這下子受不了了。如果他的狗熊脾氣上來了,我學校豈不是要鬧翻天了?明天怎麼向岳書記交待?
岳組長推門進去,將自己手上端的茶杯遞給岳海,說是給岳主任剛剛泡的好茶,天熱,息息火。岳海見岳組長打了圓場,內心感激,可臉上卻又掛不住面子了,于是他向岳組長抖起了威風,“怎麼我跟尤老師單獨談談心,你岳組長不放心?”
岳組長脅肩諂笑,嘴上打著哈哈,不打擾不打擾。隨即轉身收起笑容,立馬走人。心里罵著,不識好歹的東西!罵得好!活該!
岳組長進來,算是緩和了現場的氛圍,岳海自然也不甘心就此罷休,如何讓談話重新開場?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讓他尷尬的事和尷尬的人。他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亞男老師,我沒有惡意,毛主席教導我們︰‘清理階級隊伍,一是要抓緊,二是要注意政策。’毛主席還有‘給出路’的政策。……”
尤亞男根本不想听他扯淡,醉翁之意不在酒,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在給我上政治課呢。“好了好了,大家都走了,我也好走了。下班 ︵恍荒 慕痰肌!庇妊悄械目諂 踩 訟呂矗 淙換襖鉲 獺 br />
岳海精心策劃的一場見面竟然如此草草結束,他心里的那個恨啊……他把茶杯就地摔了個粉碎,方才稍稍解恨。
這一天尤亞男回去特別地早,因為天氣太熱,生產隊下午沒有出工。袁姐帶著子媛正在塘邊戲水,尤亞男回去取了一條毛巾,也正好涼快涼快。還沒有等到袁姐發問,亞男就把竹筒里的豆子稀里嘩啦全部倒了出來。
“解恨,是吧?”袁姐問。
“當然。這麼大熱的天,我的火正好沒處發呢。”尤亞男爽朗地大笑。
袁姐也笑笑,可她的笑,讓尤亞男看得心里發毛,她問︰“怎麼,我做得不對?”
也不是不對。袁姐以過來之人的經驗知道,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下面還不知道怎麼說呢。
岳海回家免不了一通牢騷,問他父親,出的什麼餿主意?
岳海的母親,岳書記的母親今天通通站在岳海這一邊了,並且把這幾個月岳書記的不是,統統數落了一遍。
岳書記一時也沒了主張,他決定赤膊上陣,親自出馬。“我就不信了,你尤亞男一個小知青有多大的能耐?”
又一天,岳書記把尤亞男請到公社革委會辦公室,軟硬兼施,就是要娶尤亞男做媳婦,並承諾,只要你同意,下學期就轉為民辦教師,生個兒子就民轉公,正經八百吃皇糧,即使以後有機會回城了,也還是一個國家干部,身份跟著走。
這是天大的誘惑呢。
尤亞男默默地听著,她不表態,當然她也不敢像對待岳海那樣對待岳書記岳主任。
不表態意味著默認。岳書記認為有了七分把握,他隨即又請岳組長過來,把剛才對尤老師說的話,重復一遍,請岳組長作證,決不食言。這件事也算和尤亞男的直接領導挑明了。
回到學校後,岳組長代表公社革委會,連續兩天做她的政治思想工作,無論是好言相勸,還是威脅恐嚇。尤亞男不氣不惱,也不吭聲。有時岳組長說多了,她還望他笑笑,往他的茶杯里續水,搞得岳組長哭笑不得。
兩天之後,岳組長向岳書記回話,自我檢討,自己無能。那個尤亞男軟硬不吃,不進油鹽,刀槍不入。沒有完成岳主任交待的政治任務,慚愧慚愧!
岳書記無奈,不識抬舉的東西!右派子女還這麼囂張,我不管了。他對岳海說,你看著辦吧!
岳海本來就認為老爸出面未必有用,城里人可不是鄉下人那麼好忽悠好欺侮的。沉默並不代表默認,人家只不過是給你當書記的面子,不好意思當面拒絕你而已。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傻里吧唧的,還是我自己來吧!
有人說,強扭的瓜不甜;也有人說,生米煮成熟飯。他琢磨出,生米煮成熟飯之後,強扭的瓜可以慢慢變甜。想想老爸那一代人,有幾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照樣恩恩愛愛,生兒育女?他想再給尤亞男最後一次機會,以示自己已經做得仁至義盡,如果再不給面子的話,呵呵,就怪不得我岳海了。
他請岳組長出面請尤亞男吃飯,是大隊所在地最好的飯店,可是尤亞男不給面子,死活不肯參加。岳組長幾乎與她撕破了臉皮,她就緩緩地說一句話,“要去,你去!”她反反復復就這一句話,且態度不軟不硬。
她牢記袁姐的忠告,不得罪。對岳組長更是犯不著得罪吧。
亞男每天向袁姐報告,袁姐每天與她共興奮,同憂慮,日子過得一驚一乍,整天提心吊膽的。
那個月的25日,是鬼節的前兩天,從早晨開始,天氣就悶熱異常,一會兒萬里無雲,太陽像要把萬物烤焦;一會兒又烏雲滾滾,似有暴雨來臨,可天上的雨就是下不下來。
到了下晚時分,山上突然刮起帶點涼意的陣風,估計暴風雨要來了。尤亞男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加快了步伐,小菩薩山頭已在腳下,前面不遠就是土地廟,大菩薩山頭也已遙遙在望了。
今天散會前,岳組長宣布再放四天假,30號正式上班,做好新學期的準備工作。有四天的休息,亞男挺滿意這樣的安排。
突然一陣狂風吹來,烏雲滾滾,夾帶著豆大的雨點,天空和大地就一派昏暗,亞男環視了一下四周,只有樹叢和雜草在風中搖曳。她下意識地打了一個顫抖,有了一種莫名的緊張。
前方,從土地廟里閃出兩個人影向她的方向穩步走過來了。
剛才鬼影子看不到一個,怎麼突然冒出兩個人來?兩人都是普通村民打扮,赤膊,半長短褲,頭上戴的草帽壓得很低,看不見眉目。讓人感覺怪異的是,這兩人還用女人用的花式方巾遮住了額頭、鼻子和嘴巴。她頓時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尤亞男呆呆地站住,兩腿發軟,雙膝彎曲,大腦里一片空白。她根本就邁不開步子了,好像束手待斃一般。
那兩個人上來,先把她的眼楮蒙上,再一邊一個架住她就往土地廟里走,尤亞男已經腿軟得抬不起腳了,他們就把尤亞男反轉過來拖著走。
土地廟里還有一個同樣打扮的身影,只是他赤裸著的上身皮膚顯得很白淨,顯然這個人是主子了。他不作聲,遞上一根麻繩。兩個人將亞男外衣外褲脫掉,將她雙手反綁,放倒在地,再一邊一人扯開她的雙腿,踝 乃 牛 斡芍髯影槍饉 哪諞驢悖 謁 納砩縴烈怩艴鎩 br />
外面的風雨聲越來越大,里面的掙扎聲,呼叫聲則越來越小。
風停了,雨止了,繁星滿天。
滿天繁星啊,數也數不清。
小時候,爸爸講過故事,天上的一顆星星,就代表地上的一個人。地上有人死了,天上就劃落一顆星星。爸爸死了,我也會死的。爸爸已經死了快十年了,你在那兒孤單嗎?是不是想你女兒了?
尤亞男步履蹣跚,跌跌撞撞。她在地上坐一陣,看一會兒星星;爬一陣,看一會兒星星;再滾一陣,再走一陣,再跑一陣,然後就是再看一會兒星星。天上的星星哪一顆是我的?我的那一顆什麼時候會落下?爸爸呢,爸爸,你在哪兒?
尤亞男好像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想的是,趕快逃離這讓人痛不欲生的土地廟,又想星星是否會告訴她,爸爸究竟有沒有想我?
尤亞男終于來到了山下,來到了村口,來到了池塘邊。
李宅大院有一種詭異的寂靜,寂靜得讓人恐怖,讓人毛骨悚然。
李宅大院里好像沒有聲音,又好像有一種被壓抑的聲音低沉地在嗡嗡作響,偶爾還有子媛在生病的時候,在半夜時分,發出過的那種尖叫。
是的,她熟悉子媛的聲音。她知道,袁姐這時候是不可能帶著子媛等她的。這是什麼時間了?
月色有點朦朧,幾乎滿圓的月亮已經照亮了整個李宅大院,天上的星星沒有了,她剛才在山上看到的那許多星星到哪去了?
大院子里人頭攢動,三個一伙,五個一群,交頭接耳,唉聲嘆氣。
尤亞男突然披頭散發地闖了進來,人們又是大吃一驚,卻也自然地讓開一條甬道,甬道徑直通向袁姐的家門。
尤亞男不知道人們為何聚集在這里,她只是想盡快見到袁姐,她有太多太多的話要向袁姐傾訴。
尤亞男一腳跨進袁姐的屋子,就是一個踉蹌,她膝蓋著地,雙手並用,爬到了袁姐身邊。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啦?
袁姐躺在一張破舊席子上面,就在地上。旁邊,被李老師摟在懷里的子媛掙扎出來,抱住亞男放聲大哭。
昏暗的煤油燈燈芯不安分的跳躍了幾下,慢慢,慢慢地熄滅了,一丁點紅光隨著一縷青煙的升起,也結束了它的生命體征。
今天傍晚,袁方帶著子媛和鄰家的一個孩子在池塘邊嬉水,她顯得心神不定,心不在焉,不停地朝亞男應該出現的方向張望,平時這時辰,亞男已經回來,今天這是怎麼搞的?眼看天就要黑了。
天上突然掉下了雨滴,袁方回過頭來看孩子,這一看,非同小可。兩個孩子正在水中掙扎。
袁方下水抱出那個孩子,再返身。
子媛正在往下沉,袁方終于又抓到了子媛。子媛生死不明,袁方心急如焚,驚惶失措。她托著子媛,一步一步朝塘邊挪動,每挪動一步,都有生存的希望,然而死亡的可能也在每時每刻威脅著她。眼看到塘邊了,她早已筋疲力盡,腳下打滑。有听到孩子哭叫聲趕來的村民看到,她把子媛硬生生地扛上了,頂上了池塘邊上。
她自己卻倒在水里,沉了下去,又滑向池塘的深處。
我曾長期關注著史靜的工作和生活,只是沒有勇氣去打听,更沒有勇氣去表白“什麼”,因而與她產生了一段交往上的空白。是個性使然,抑或老天的安排?我無解。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等村民們把袁方撈上來的時候,已經回天乏術了。
尤亞男本來連死的心思都有了,想著跟袁姐見上一面,好有個交待,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可現在袁姐卻丟下子媛,丟下她先走了。她看著懷里的子媛,再看看呆若木雞的李一鳴,眼淚就噗嗦嗦地掉了下來。
黑暗里,尤亞男緊緊抱著子媛,望著對面坐著的一個輪廓,地上躺著的一個輪廓,那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老天爺真是太不公平了,即使要死,也是讓我先死才好。我反正孤身一人,一死了之,反而干淨。怎麼倒讓袁姐先走了呢?
那一夜,子媛是在尤亞男懷里睡的覺。尤亞男一旦把她放下,她就大哭不止,死死抱著亞男不放手。李一鳴和尤亞男在黑暗中呆坐著,直至天明。
李宅大院里還剩有幾個大男人蹲在地上抽煙,其他人已經陸續回家睡覺去了。
就在尤亞男痛不欲生,求生無意,求死不能的境地中苟延殘喘的時候,她少年時代的閨蜜史靜的生活也不平靜。就像人必須吃飯一樣,這少男少女到了一定年齡,沒有異性追求,那又不正常了。
20歲的姑娘正像含苞欲放的鮮花,人見人愛。
史靜被招生進了地區文工團,無疑是當時大多數男女同學羨慕的對象,只是那時的追星不像後來少男少女那麼狂熱和直白。而且能夠讀上重點初中的學生懷揣著更遠大的理想,讀重點高中,讀大學才是更加理智的追求。史靜進入文工團對她的初中同學沒有產生太多的影響,他們追求的多為工程師、醫生,科學家、文學家。不像現在青少年追的是歌、舞、影、視之星。
文建國因其個性,因其長期養成的在現行體制內好學生好青年的行為規範,更是將對史靜並不成熟的想法壓抑到一種難以尋覓的境地。史靜的一切與他無關。一個去工作(跳舞),一個仍然在讀書。獨木橋,陽關道,不知誰是誰呢?可是一旦史靜有了些什麼消息,文建國自然會靜靜地傾听,獨自地回味,然後歸納、思考,再發揮自己的想象進行演繹。
文建國每天上學放學路過史靜家門口的時候,希望能夠與史靜同學不期而遇的,或偶遇,或邂逅,可他準備了幾個同義詞,就是一個也沒有用上。他想,我這個所謂的鄰居也是白做了。時間一長,與史靜見不見面已經不再重要了。自己和史靜終究沒有任何約定,她不會在家門口等候自己的。何況作為一個中學生,一個進步青年,也不該把精力放在這種事情上面。
有段時間里,史靜也會偶爾想到女生尤亞男,男生文建國。史靜自從到文工團以後,每天兩點一線,從家到團,從團到家。過去的同學原來就不多,加上發展各不相同,就逐步疏遠。
參加“文革”,也沒有什麼可以交集的活動在一起。
到了69年年初,同齡人之中,下放的隊伍不斷擴大,反倒是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人家前途未卜,為生計發愁,她也就疏于聯系了。
見了面說什麼好?看到尤亞男,看到文建國,問他們苦不苦,這不是廢話?問他們今後的前途,是扎根農村一輩子,還是……
史靜假設,都假設不下去了,沒法子開口呢?自己算是幸運的了。不見面少了些尷尬,對雙方都好交待。
讀小學的時候,每天下午放學以後和尤亞男一道學體操,學舞蹈,那是怎樣的一種快樂人生啊?可那時也不知道什麼是快樂,什麼是幸福。兩人同出同進,一同做作業,一同流汗練功,一同在敏成小學表演,也一同和同學們跳牛皮筋,跳房子,踢毽子,一同嘻戲打鬧,無憂無愁無憾。她不懂尤亞男怎麼就不能和自己一起上紅旗初中?右派是壞人麼?亞男的一家並不像壞人的樣子,壞人的子女應該過一種什麼樣子的生活呢?
自己考上了紅旗,進了文工團,也曾經主動去找亞男玩玩,可亞男都借口推脫了,甚至躲著不見面。以前她怪亞男,無緣無故地就不睬人了?想不通。後來她理解了亞男,同情亞男。
尤亞男下放以後,史靜真的想去看看她,也許只要史靜主動給尤亞男以關心和幫助,她倆還是可以一起重溫小女生的美夢的。但陰差陽錯,她和尤亞男沒有見面,和文建國也沒有見面。
等到文建國後來將尤亞男的故事告訴她的時候,史靜真的後悔死了,她充滿著自責。
尤亞男在人間地獄飽受煎熬的時候,自己竟然沒有給予她絲毫的幫助。雖然自己也有遇到挫折,也有坎坷,也有憂愁,但起碼的是衣食無憂,不需要為生計煩惱,還有就是可以自我把握著女生的尊嚴,起碼是沒有遇到天災人禍。早知道今天,當初自己可以每個月贊助亞男幾塊錢,不至于像個薄情寡義的冷血動物。
文建國則乘機撩撥她,唉,那時你如果到鄉下來看看我,我說不定早就把你追到手了呢。我也不至于轉了那麼一個大圈子才回到江州。
史靜也不置可否,不真不假地反問︰“你一個農民,也不問問,我一個國家干部會不會同意你的追求呢?”
“這倒也是個問題。”建國一時語塞,想想也對。脫離實際的講話,都是空話費話,世界上沒有那許多的如果。如果(還是如果)那時候以一個農民的身份追求史靜未果的話,後來的故事又會怎麼發展呢?說不定當時就是逆天大笑話,還滿城風雨。
史靜不是那種人,文建國也不是那種人。更關鍵的是,如果那時戀愛不成,反倒影響了雙方的感情,想彌補都沒有機會了,也沒有後來的故事了。
想到文建國的時候,史靜會微微一笑,那是一個正派人。正派得似乎少了一點七情六欲。她也沒有想過,這七情六欲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听說下放的那一天,他背著一個大大的感嘆號,走在隊伍的最後,那樣子一定是挺滑稽的——他不是那種喜歡張揚的人。他那麼一個大個子,整天面向黃土,背朝藍天,將來是要早早地伙腰駝背的。他一輩子就在農村了?
史靜也會莫名地發呆,是為文建國,也不是為文建國。她已經好多年沒有看見他了。如果真的見面,說什麼好呢?也許用“感嘆號”揶揄,是一個不錯的開場白——這時的史靜笑得很開心。可他一個“老農民”回城探親,我能這樣拿他開心嗎?史靜心里生出些許同情和憐憫,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自然也笑不起來了。
等到她真的開始與文建國有親密交往的時候,她早就將“感嘆號”忘得一干二淨,腦海里也不再出現老農民的形象了。
史靜工作早,躲過了(下放)一劫。履歷上與多數同齡人不一樣,是值得慶幸,還是應該惋惜?當時她與文建國沒有聯系,如果有聯系,如果可能在感情上發展一段感情,那會有一種什麼樣的結果呢?
其實人生活在“如果”之中未必不是一種幸福。“蔡戈尼效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讓“最好”的長期處于一種若即若離的狀態,而在最後,“如果”成為“現實”,那是否是一種功德圓滿呢?當然現實中的人,誰也不願總是生活在“如果”之中,那時候的文建國和史靜也不懂得什麼“蔡戈尼效應”。所有的一切,上天自有安排。
史靜同學在學校文娛演出中表演的舞蹈,在非專業演員里是不可多得的,那一段《白毛女》選段“北風吹”的舞蹈,成為江州市紅旗中學校史上的經典節目(有照片為證)。
史靜進入專業團隊,無論是專業化水平,還是年齡,均算小字輩。
舊社會做學徒的,得吃“三年蘿卜干飯”,師傅就是父母,說好听點,對師傅言听計從;說難听點,面對師傅的任何刁難,打罵,都必須忍辱負重,甚至必須為師傅倒夜壺的。
新社會,國家的事業單位,不至于去“倒夜壺”,但對師傅,對師兄師姐,對領導畢恭畢敬還是必須的。
史靜的指導老師姓斐名燕,27歲,是藝術院校舞蹈專業畢業的專科生,原先在省級文藝團體領舞,後來跟著部隊轉業的丈夫回到了江州,成為市文工團獨舞的台柱子,風光了兩年。一年前生孩子,她堅持不哺乳,堅持練功,很快就恢復了體型。她為自己驕傲,但也開始常常出現“美人遲暮”的自我感嘆。想想她也有點後悔,好像自己還在省團的話,那就是省團的台柱子,那舞台要比江州的大多了。
在史靜的起始課上,斐老師開口先是一溜串的顏語、俗語、名言、警句︰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拳不離手,曲不離口。然後大談自己在省團怎樣怎樣,在市團怎樣怎樣的光榮歷史。
她說在省團,人稱“小飛燕”,如今到了市團已經沒有飛的條件了。是她自己折了翅膀,還是有人綁縛了她的翅膀,她沒有說明。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不少。
第一堂課,史靜認為斐老師是為徒弟好,只有懂得了這些道理,才能練好基本功。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師傅是榜樣,徒弟自然要向師傅看齊,誰不想出人頭地,從群眾演員,到領舞、獨舞,乃至排名首席。
誰都知道那句名言,“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拿破侖雖然其貌不揚,他說的話則石破天驚,他本人也成為十九世紀法國偉大的軍事家、政治家,成為法蘭西第一帝國的締造者。但那時不作興拿資本主義的資產階級的人事說話,自己知道就行。那時只有毛主席的教導和無產階級革命英雄的事跡。比如,白求恩同志“對技術精益求精”的精神;雷鋒同志的“釘子精神”;文藝是為人民大眾服務的;文藝是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的等等。
以後每次上課,斐老師總是不時地,反復地冒出相同的“哼哼(諄諄)教導”一二,史靜就會嫌她煩了,也由此判斷出老師肚子里的貨色恐怕也不會剩有多少了。
史靜讀小學的時候,學少兒體操,練功,那是業余的,玩玩的。現在端的是飯碗,真格的,馬虎不得的。按照團里的要求,史靜在斐老師的指導下,一切得從頭開始。力量、柔韌性、控制力與穩定性、協調性與靈活性,同步啟動訓練。
史靜沒有任何優勢可言,練功的時候是非常能夠吃苦的,她也沒有明確的目標、計劃,她只是每天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每天把自己投入到無休無止的訓練之中。時間一長,當然也有乏味的時候,特別是較長時間坐冷板凳,沒有舞台,沒有鮮花和掌聲,那也是對年輕姑娘的一種折磨。
“六根清淨”“四大皆空”“青燈黃卷”“三四八戒”,等等,史靜還不懂,但她知道(比丘尼)尼姑在尼姑庵里也不過如此吧?
舞蹈隊里也有同齡的男生,女生已經進入開花的年紀的時候,同齡男生往往還生澀懵懂。在少年階段,同齡人中的男生明顯比女生小了一個檔次。在史靜眼里,同齡男生就是男孩子。
史靜的大哥史剛在三線工作,吃的技術飯。他對自己的小妹從事舞蹈專業持保留態度。小妹有這個天賦,他又不好阻攔,畢竟有了(幸虧有了)一份還不錯的工作,否則就是後來的下放。但他一再告誡史靜,多學點文化知識,總是有用的。起碼要把初中和高中的文憑補回頭。切記切記!
當《英語九百句》剛剛在國內出現的時候,他就寄了一本給史靜,還有配套的磁帶。他說,女孩子語言能力強,多掌握一門語言,今後即使在工作派不上,對教育下一代也是有幫助的。
當時史靜的初中文化已經補習完畢,有了初中文憑。說是補習高中課程吧,這才補習了一年,在校生的書都不讀了,誰還有心思給你校外生補習?大哥寄來的《英語九百句》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史靜只要閑下來,就是捧著《英語九百句》,配上磁帶開始學鳥語了。
史靜一開始學著新鮮,後來居然慢慢上癮了。她相信“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的道理。她自己也沒有料到,英語會成為她日後吃飯的家當,她自己會逐步成長為江州市區頗具知名度的英語教師。
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有一天居委會吳主任突然跑上門來神秘兮兮地問她母親,听說你家史靜經常有事沒事嘰里呱啦的,學外國人說話?
她母親承認不好,不承認也不好。承認吧,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後果;不承認吧,今後真有什麼事,是自己說謊在先。于是她就裝聾作啞,含含糊糊地應酬著,等到打發走了吳主任,她的心髒還在撲騰撲騰地跳著呢。
跟外國人的事掛上鉤,非同小可。什麼敵特啦,里通外國啦,叛國啦等等,雖然令人有點莫名其妙,但無論掛上哪一條罪名,不是傾家蕩產,就是家破人亡,誰人能夠承擔?
吳主任階級斗爭覺悟高,緊緊繃著階級斗爭這根弦,或者說她是高度負責,為了確保轄區平安。但她並不是要來抓現行,做文章的。既然群眾有反映,作為干部,了解一下情況,還是十分有必要的,以防萬一吧。都是老鄰居,老臉色,誰家的底細還是有數的。史家是一個本分人家,男女主人都是吃的技術飯。
母親告訴史靜,讓她注意一點,千萬千萬不要惹出什麼麻煩來。
史靜只是淡淡地一笑,說,下次吳主任再來,你讓她等我下班的時候再來。她考慮了幾條理由,準備與姓吳的主任理論理論,可是後來人家沒有再來,史靜的理由沒有用上。史靜的母親卻提心吊膽了好長一陣子。
若干年以後,吳主任代孫子找到史老師補英語。史老師笑著順便問了一句,那一年,你來我家調查我“學外國人說話”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吳主任顯然早已忘了一干二淨了。有嗎?沒有吧?唉,不管有沒有,反正現在是必須“學外國人說話”的了。史老師,拜托,拜托了。有情後補,有情後補噢!
史靜大度地笑笑,對方都老奶奶了,沒有什麼可計較的。如今這個社會,如果真的要計較過去的事情,那就永遠沒完沒了,天下就沒有太平的時候了。
這一晃,史靜來文工團已經六年,坐上領舞的位置,離開獨舞僅一步之遙了。每每有她領舞的節目,觀眾反響熱烈,常有人後台送花,指名道姓送給領舞的史姑娘。觀眾一致看好,她今後就是市文工團的台柱子。
史靜既高興,又煩人。有人要親自把花送到她的手上方才罷休,還有更煩人的事,在史靜上下班的時候,時有幾個少豪恭候在文工團大門外,為的是一睹史靜芳容。
那時候好像沒有追星一說。有男性青少年說是等著看女演員,不是流氓,就是地痞,或者是別有用心的人;而女性青少年更是沒有人說是等著看男演員,起碼公開的沒有。
每遇有“不三不四”的男性青年(史靜語)裝模作樣地在門口徘徊,史靜立馬屏氣凝神,目不邪視,耳不妄听,下意識地加快進出的步伐,就像那些在T台上走貓步的模特,目不斜視,表情內斂。
她記得古訓,“籬笆扎得緊,野狗鑽不進”“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一來,則更讓她的身材平添一種別樣風韻,該挺的更挺,該凹的更凹,她的眼神,顯現出一種慍色和不屑,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
她在舞台上可親可愛的形象了無蹤影,有的只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冷美人的形象。
那些少豪們本來蠢蠢欲動的,心里先自涼了三分,有想上前搭訕的,不免膽怯。還有的人,個子都沒有史靜高,一見到史靜,自慚形穢,立馬逃之夭夭。總之沒人敢糾纏騷擾,尋釁滋事。那時的正派人是不屑追星的。
文工團內部的大姐小妹們多數為她叫好,也有嫉妒的,也有不屑的。
史靜後來每每與文建國談到這些令人驕傲的往事的時候,是既矜持又得意,也嘆息,可惜當時沒有一位真正的白馬王子出現。
建國則說︰“慶幸,慶幸!幸虧沒有。否則的話,老夫下半輩子不就是孤家寡人了?”隨即他吟詠西漢宮廷詩一首,“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史靜听得十分熨帖,嘴上卻說,你以為跳舞除了風光,還是風光啊,可以說,我吃的苦是你沒有經歷過的。我常常苦得流淚,在練功的時候就想哭,可又不敢哭。因為練功的時候講究一個“精神意念”,生怕事倍功半。那就只有練功以後偷偷地哭,哭完了再練。
比如劈叉——橫劈叉和豎劈叉,明明是疼得要命,還得往下壓,越是疼,越是要壓,等你壓得不疼了,就說明你練到家了。
建國心想,不是你的苦,我沒有吃過,而是各人吃的苦,不盡相同。當然我無需解釋,多少年了,沒有人听她訴苦,我再不讓她訴苦,要我何干?
建國讓她繼續說,可她不說了。“唉,說了也沒有用。當初我最需要有人听我傾訴痛苦的時候,你,文建國上哪兒去了?”
建國也跟她瞎掰上了,“想當年,我曾經到文工團偷偷地看你練功,可我不敢喊你啊!你說我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不務正業,跑去看女孩兒跳舞練功,我還是好學生嗎?”
“此話當真?”史靜很認真地問。
“那當然,你听我說過假話嗎?”
“呵呵,文建國啊,文建國,我不知道你這麼壞?”史靜也跟著玩起了神經(她已經听出了破綻),“其實有一年我興致勃勃找到了付家村,有一個大媽告訴我,你這麼一個漂亮的姑娘來找文老師干什麼,他已經結婚了,你可不要影響到人家的家庭噢!你說掃興不掃興?”
“那是哪一年?”文建國隨口一問。
“嗯,我想想,”史靜說,“哪一年?反正就是你結婚的那一年唄。”
“哦,是1977年。”文建國一本正經地說。
“對,就是1977年吧。”史靜就坡下驢。
文建國又立馬改口︰“錯了,是1967年。”
“1967年,嗯,也差不多吧?”史靜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跟著建國後面瞎扯就是了。
哈哈!哈哈!兩人都是哈哈。不管真假好壞,反正他倆以過去的生活為話題的時候,已經是無話不談了。
即使生活在那個相對保守的年代,“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也是凡人的必經之路。婚戀是適齡男女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主題。史靜給我講過她的戀愛故事,我後悔自己開竅太遲,沒有及時地介入她的感情生活,也埋怨那個時代,沒有正常的人生軌跡可尋。遺憾只有埋藏在內心深處。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斐燕老師是團里的兩個女性獨舞演員之一,史靜雖然與她關系一般,但史靜是她在江州的開門弟子,她有心培養史靜接自己的班。私下里她也承認史靜的舞蹈天賦比自己好,身材比自己好,但自己的退路還沒有考慮周全,主動讓賢還不是時候。
跳舞吃的是青春飯,一旦從獨舞演員的位置上退下來,要麼在團里提拔,到個有實權的管理部門;要麼自找出路,轉業到相應的文化單位,但也要有個好位置才行。否則風光慣了,生活一下子變得寂寞,會影響身體的。
史靜從青澀的豆蔻年華進團,到如今桃李年華已經出落得一表人物。有一天,斐燕突發奇想,有了新的靈感。她隨口一句關漢卿《望江亭》里的“怕沒有中意的丈夫?”就開始為史靜張羅了,其實是為她自己的家務事,找到了解決的辦法。
斐燕的自家表弟二十五六歲,部隊復員,中共黨員,在江州無線電元件廠一個百十號人的廠子做政工科科長,不正好配對?將表弟介紹給史靜,一來完成了小舅、小舅媽交待的任務;二來自己的接班人成了弟媳,今後好有個關照,這不一石二鳥呢。
斐燕約史靜晚上到家里,說是有個事情要單獨談一談。師傅有請,當然得去。史靜順便買點水果和零食,也算是上門拜見師傅了。
史靜進了門就見一個年輕人坐在那兒喝茶,她微笑點頭主動招呼,那年輕人只是略一頷首,好像表示我知道了。史靜看出,雖然他的眼楮一亮,但臉上顯然沒有泛出笑意。
斐燕很熱情,為雙方作了一個簡單的介紹。史靜知道了對方是斐老師的表弟,叫勞科長。然後斐燕就與史靜談起了“正事”,跟勞科長說,你喝你的茶,我們談我們的事。
說是正事,其實只是一個幌子,但史靜听起來,也確實是正事。
斐燕說,我這個獨舞遲早是要讓給你的,你準備好了沒有?史靜本想以玩帶笑地回一句“時刻準備著!”轉念一想,不行,太不謙虛了,好像就等著“搶班奪權(‘文革’常用語)”呢。再說啦,是否能擔當獨舞也不是你師傅一個人就說得算的。史靜謙虛地說︰“你再干幾年,我還得跟著你再磨練磨練呢。”
斐燕听了這話,還是蠻受用的。徒弟沒有急乎乎要把師傅晾在一邊的意思,史靜這丫頭還是不錯的。她話鋒一轉,談起了團里的人情世故,長短是非。史靜也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兒。那邊勞科長一邊喝茶,一邊不時地瞟了眼楮過來。
史靜其實也注意到了勞科長,心想,我們師徒倆談正事,他一個大男人坐在旁邊,不難過啊,不尷不尬的。我被他看得都難過。心里想到的,臉上的表情就反映出來了。
斐燕似乎有所察覺,笑笑,對表弟說,我的客人來了,也不知道倒倒水,削個水果啥的?喏,就吃史靜帶來的水果。不客氣,我倆師徒關系好著呢。
于是勞科長就站起來主動服務了。
第二天,斐燕問史靜︰“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史靜被問糊涂了。
斐老師明顯地一怔,“哦,怪我,怪我怪我。”她見旁邊沒人,還是小聲地說了,“我是說昨天晚上你在我家看到的我的表弟,那位勞科長怎麼樣?”
“你也沒有叫我注意看啊,我哪敢看呢。”史靜不經意地回答。
斐燕高興地說︰“人家可是看中你了呢!”
“看中我干什麼?”史靜提神了。
斐燕右手指指胸口,兩手掌心相對,由上向前劃動兩次,左手拇,食指成八字型,右手食,中指成二字型插在八中間,成介字,兩拇指相踫。
史靜看她打了個啞語,大概知道了那麼個意思,開心地笑了。
“原來你項莊舞劍啊,你怎麼沒有擺上‘鴻門宴’,也好讓我先殺殺饞,你舞你的劍好了!”
斐燕也笑了,“想吃飯,那好辦。人家還求之不得呢!”
“我可沒有說吃人家的飯,我要吃你的。”史靜可不想吃勞科長的什麼飯,趕緊說了。
“那好,今天晚上到我家吃飯。選日子,不如撞日子。”斐燕趕緊說。她好一陣子開心,這史靜送貨上門了。
“過啦,今天我又不想吃了。我是從來不吃‘嗟來之食’的。”史靜調皮地故意夸張似地跟她開玩笑。
史靜嘴上跟她說笑,內心卻有了些許不滿。把我蒙在鼓里,你們表親就擅自敲打起鑼鼓來了?不過她也確實沒有注意對方,長得什麼樣子,穿的什麼衣服,統統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對方點頭點得很勉強,想笑一下,又沒有笑出來。看來這種印象是不太友好的。
斐燕沒有得到明確答復,隔天,催問一次;再隔天,再做說服動員工作。她也向史靜打了招呼,那天有什麼什麼事給打岔了?事先忘了跟你打招呼,就給耽擱了。對不起,那天怪我事先沒有說明,請史大小姐再給師傅一個面子可好?
這一來,史靜不過意了,畢竟是師傅的事,就答應再見見面唄。
史靜有一點小興奮,畢竟是與男同志第一次單獨約會見面。她還半真半假地問︰“紅旗口第幾棵樹?手拿什麼雜志?暗號是什麼?”紅旗口離文工團不遠,她就這麼隨口一說。
斐老師被她逗了開心,也就隨口編了,“好的,今天晚上七點整,紅旗口健康路東側,自北向南左手第六棵樹。空手。暗號︰我是斐老師派來的。”
“哈哈!”“呵呵。”兩人會心一笑,事情就這麼定了。
當天晚上見面是壓馬路。壓馬路的形式是史靜提出來的。史靜不願意到公共場所看場電影呀喝茶什麼的,也不願意到公園、江邊什麼地曠人稀的地方,當然更不願意上哪家。八字沒有一撇,不要搞得驚天動地的。馬路就選在紅旗口附近,這里有行人走動,保證了其安全性;這里有梧桐樹樹蔭遮蔽,路燈也不太亮堂,又有其隱秘性。不要說,史靜是第一次約會,可這個地點卻也選得絕對。
果然就在第六棵樹下,史靜一到,勞科長主動認出了史靜,他果真說的是,“我是斐老師派來的。”然後就沒有話說了。
重復了一句暗號,也可以認為蠻幽默的,可他他下面沒有話了,就顯得太突兀,太呆板了不是?
“是斐燕姐讓你來的,不是你自己樂意來的?”這話說的真是……史靜笑笑,絕對是個老實人。老實人,也好。她沒有開口,于是開始壓馬路了。
兩人間隔大約有一公尺,走到一半,兩人無話。
他不說話,我就先說吧。史靜感覺他有一米八,人也壯實,走路好像挺威風的,但軍人的標準步伐在這里顯得不倫不類。史靜問︰“在部隊具體是干什麼的?當了幾年兵?回來幾年了?
“機槍手。”“五年。”“兩年八個月零十五天。”他的回答快捷利索準確,沒有多說一個字,也沒有遺漏一個問題,像是在隊列里回答首長的提問。
史靜想笑,勞科長已經打住,似乎在等著史靜再次發問。
“我打破了僵局,你老先生可以多說兩句了吧?”史靜在心里已經把球踢給了對方。可勞科長還是無話,走到頭,往回頭走,再逛。
史靜憋氣,你不說話,我也不說了。一個來回。
好吧,再最後走一趟,加在一起,兩個來回。史靜想著,如果仍然沒有話說,那只有拜拜了。
史靜無趣無味無聊,渾身不自在,眼看著快到第一次折返的路口了,她準備就此作罷,不必再等到完成第二個來回了。可勞科長居然啟動說話程序了。“請問史靜同志,你談過對象沒有?”
談過怎樣,沒有談過又怎樣?
史靜感覺他這個問題問得很差勁,很掃興,她很反感。如果不是顧及他是斐老師的表弟,她就要翻臉,然後反問,你有什麼資格問我?
“沒有。”她故作鎮定(事實上也沒有),倒要听听他再問什麼。
“請問史靜同志,你有沒有打過入黨報告?”
“沒有。”史靜回答的口氣,自己听了都不滿意,硬邦邦的,很沖人。
“請問史靜同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你是怎麼參加的?”
“沒有。”史靜本來準備回答“我是逍遙派,沒有參加。”可她偏偏用上了第三個“沒有”來回答他三個荒唐得透頂的問題。她故意答非所問(多少也沾點邊),以此表明自己的態度已經很明朗了。
“今天就到這兒吧,我想先回家了。”史靜意識到他還想問什麼,但她的確受不了了,招呼一聲,徑自先走了。
離開勞科長,史靜如釋重負,長長地噓了一口氣。這哪里是在交男朋友,這是在活受罪。一口一個“史靜同志”,還“請問”?問的問題也都莫名其妙,我是在接受組織審查呢不是?
第二天,斐老師听她匯報。史靜沒有好脾氣,把昨天晚上兩人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心想你斐老師看著辦吧。
斐老師哈哈大笑,說,我這個表弟人很好,就是太老實巴交的了,否則也不會到今天談不成對象。憑他的條件,哪兒找不到對象。復員軍人,黨員,國營企業,大小是個科長。可就是……唉!
你這是胳膊肘子往里拐呢,他的條件好,讓他找別人去吧。我的,不行。史靜沒有敢說出來心里話,畢竟面對的是自己的老師。史靜勉強地笑笑,心里嘀咕著“差一竅呢”。
其實史靜在文工團內部並不乏追求者,但人家看看史靜的業務發展,估計日後很有可能成為江州文工團的名角,就不敢輕易地表白了。男人一般喜歡找比自己較低級別的女性為對象。
史靜自然也沒有看中本單位的什麼人,所以在那些男性演員面前,她毫不猶豫地關著自己的情感大門,或者大門本身是敞開著的,竟沒有人敢進來試一試。
又過了幾天,斐老師正式詢問史靜的意見,並且希望史靜能夠給勞科長第三次機會。憑良心說,她自己都覺得這希望的底氣不足。
史靜想想,這種個性,這種思維方式,改也難,她婉轉地作出了拒絕。
斐老師嘴上說,沒事沒事,日後再幫你找。心里卻相當地不舒服了,她在母親和小舅小舅母跟前都夸下了海口,這下好了,牛皮吹破了。她認為這個徒弟不給面子,從此與史靜結上了梁子。
這件事情過後不久,文工團林副團長,單獨找到史靜,說是受局里某位領導的重托,要我把你介紹給江州畫院黃河副院長見見面。
史靜一听,就有數了,看來這到了年齡,談不談戀愛還就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了。她笑笑,算是默認了。
林團長就繼續介紹黃院長的情況。他說,這位黃副院長是國內知名畫家,有多幅作品被國家相關部門收藏,展出。說起來,我和他應該算作同僚,但談婚論嫁是一個人的終身大事,既耽誤不得,也馬虎不得。我的意思是,哪天我順便帶你去見見這位黃副院長。至于你們今後怎麼發展,我不干涉。呵呵,戀愛自由,婚姻自由。
林副團長就是當初在紅旗中學看中史靜,並把史靜引進門的那位老師,當時他是舞蹈隊隊長,後來升任副團長,現在的正式頭餃是文工團革委會副主任,負責業務。
史靜從他的話里听出了體己。是的,林團長招她進的文工團,她一直以師長禮敬重林團長。幾年相處下來,她對林團長的業務和為人更是有了親身的感受,林團長對她呵護有加。
不過剛才他的意思卻令人費解,既做介紹人,應該說說雙方的好話才是。他不,他僅僅是介紹認識,至于認識以後怎麼辦,他不管。好像只是幫你要了個電話號碼,這個號碼是否打得通,打通了以後談些什麼,都不在他的書中交待。
她反復咀嚼林團長說話的含意,按照她當時的認知水平,只能理解為林團長對姓黃的院長吃不準,或者說了解不多。可那也不對啊,林和黃都是文化系統下屬單位的領導,且都是分管業務的領導,用林團長的話說,“應該算作同僚”,怎麼是“應該算?”本來就是嘛。這只能說明,這里頭還有林團長說不清,或者不能說清的情況,要不就是文人相輕?當然,不管如何,既是林團長牽線,這個面子是無論如何不能不給的。
黃院長是一個漢子,說他是漢子,是指他的外貌長相,是他給史靜的第一印象,只是他的個子不算高(美中不足),不像勞科長那樣長得高大(有參照物了)。史靜想,我如果穿高跟鞋就跟他持平了。
那天林團長帶著林靜與黃院長見面時介紹說,全國著名大畫家,江州畫霸,江州畫院黃河院長,黃河的黃,黃河的河。就是世界第五大長河,中國第二大長河之黃河。在江州畫壇,黃院長如果是第二,江州畫壇第一就空缺。史靜同志一定早有耳聞,是不是百聞不如一見?
史靜听出林團長是在故意饒舌,為什麼呢?她笑笑。
“少來,”黃院長望了一眼史靜,隨即轉向了林團長,“請您作介紹的時候,不要忘記在院長前面加個‘副’字。我可不像某些人,恨不能立馬去掉副字,我可是只想畫畫,不想其他。您林副團長是否想將那個‘副’字早日去掉?”說著說著,他突然轉向史靜,“史姑娘,您說是不是?”
史靜只是微笑,不知道這水的深淺,最好的辦法就是先看看再說。有老話說,“沉默是金”。不過從黃院長說話的反應上來看,他不會像那位勞科長那樣,是一個三拳打不出一個悶屁的人。
“哦,我們的黃副院長,許由洗耳,青門種瓜。趕明兒請報社的同志報道報道,標題就是‘黃河棄政從藝,一枝畫筆走出國門’。”林副團長說的是黃院長準備出國辦畫展的事。
“I'm sorry.泡湯啦!”
“對不起,我這是哪壺不開,拎哪壺了。不過您洋文有長進啊,脫口而出。”林團長其實知道他的英語水平就是三腳貓,他是在故意挑逗。
“來來來,莫談國事,只論風月。您兩位喝什麼茶,綠的黃的白的青的紅的黑的?”
“黃院長現在對茶道亦頗有研究,中國六大茶系耳熟能詳,佩服,佩服。”林團長繼續調侃。
“‘上茶妙墨俱香’‘真嗜茶者神清’。故作風雅,故作風雅。哪像您吶,整日里唱是唱的,跳是跳的。唱的,氣沉丹田;跳的,花枝亂顫。括弧,此處無貶義。”
黃院長接口令極快,史靜有些話听不懂。
史靜一邊留心他們的對話,一邊注意留心黃院長的長相。搞藝術的,說話比較隨意,那是平常稀松事,他倆斗嘴,斗得客客氣氣真真假假熱熱鬧鬧,好像是專門請我來看戲的。
黃院長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楮在他那長發長須映照下,閃動得很快,上下左右,像是神槍手,指哪打哪。說是像流星,那是夸張。他的頭發和胡須是長了點,但也顯示出藝術家的風度,特色和個性?
史靜暗笑自己,這是真的準備談一場戀愛了?
黃院長要泡茶,林團長說,你為史靜泡一杯,我先走了,有個會。
林團長一走,黃院長一臉的自在輕松,剛才那種斗嘴也是頗費精神的。當然,從根本上講,今天要見的是史靜,不是你什麼林副團長。好在算你知趣,及時抽身。“謝謝,謝謝啦!”
林團長是不知道黃院長的心理活動,否則的話就不為他牽線搭橋了,或者是就賴在這兒不走,看你黃院長自個兒神氣去?
黃院長的辦公室有一間教室大小,有一半兼作畫室。史靜端著茶杯,一邊喝茶,一邊緩慢踱步,欣賞他的畫作。
史靜不必擔心冷場,黃院長跟在她身邊講個不停,既介紹了他自己,又介紹了他的油畫。
一圈轉下來,史靜對他,對他的油畫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一開始史靜認為他講多了,問得也多了。可是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下來,她沒有感覺對方的討厭,反而覺得一切都很自然。
黃院長的年齡比自己大一轉,看他樣子好像還不止;喜歡年輕女孩,年齡小才更加可愛;談過戀愛三四、四五次,都是我“低不就”,而放棄了,沒有後遺癥;主管業務的副院長,院長讓他做,他也不做,有機會到省城發展;工資外收入是工資的N倍,到底是多少,暫時保密。
他說得很坦率,起碼是史靜這樣認為的——該說的,他說了;不該說的,他保密。他也問史靜的個人情況,說到戀愛情況,史靜竟然主動說,與一個男性青年見過兩次面,不了了之。
她想到上次勞科長問她戀愛情況,自己很是反感,今天卻自然而然地如實交待了。她不知道是自己變得老練了,還是受到黃院長的影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麼黃院長是“朱”是“墨”?肯定不是今天就可以下結論的。反正悠著點吧,自己還小著呢。
史靜與黃院長的交往一開始是愉快的,因為黃院長顯然已經是情場老手,善于博取女人的歡心。史靜則是被封閉了二十年,如今有一個還不錯——有身份有地位——的男子鞍前馬後呵護照應著,讓史靜沒有產生絲毫的不快。
黃院長從第二次與史靜見面的時候開始,史靜不入座,他也站著。史靜坐下之前,他一定是為史靜拉開座椅。史靜一開始有點不習慣,以為他只是客氣,偶爾為之。可是黃院長次次如此,很自然,不做作。史靜想到了“紳士風度”一詞。
史靜和他的約會,大多時間就是在他辦公室里看著他作畫,他一邊畫畫,一邊和史靜聊天。
他埋頭作畫的時候,手上,身上,甚至臉上都髒兮兮的,他那份專一的神態,帶有幾分天真和執著,自然還有幾分英俊和瀟灑,那感覺是極好的。這個感覺既是黃院長作畫時的感覺,也是史靜看他作畫時的感覺。
有時他會點上一支鳳凰牌香煙叼在嘴上,並不吸,只是讓煙霧任意地散發,讓煙灰任意地散落。桌上,地上,包括他的身上,盡是灰白色的灰燼,直至一支煙燃盡。
鳳凰牌香煙特殊的香味,與各種顏料的味道混合在一塊,在室內彌漫,形成一種神秘的誘人氣味。史靜沒有反感。
史靜坐在旁邊,心無旁騖,像一個勤奮好學,孜孜以求的好學生,安靜地欣賞。其實她的大腦里在不停地切換畫面,畫面的主角當然是她自己和黃院長。
他們一起外出吃飯,看電影,還有郊游。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可以公開戀情了,首先是拜見雙方父母大人,再相互參加對方家庭或者朋友圈子的聚會。
然後,然後就順理成章,準備談婚論嫁啦。林靜有時候想得入神,時間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
人生的挫折,往往改變一個人前行的方向。史靜的改行,江州文工團也許少了一個優秀的舞者,若干年後,江州教育則多了一位德藝雙馨的英語教師。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史靜是第一次談戀愛——與勞科長兩次見面顯然不算。在戀愛關系明確之前,她希望是“雅密兮”的。史靜開始有了兩點一線之外的生活,一切都很神秘,也很新奇。
那時流行一句經典的電影台詞,“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史靜感覺蠻好玩的,下班以後有了新生活的追求。
她不能理解的是黃院長居然比她更需要“雅密兮”的。每次見面都搞得神神秘秘。這不,太神秘了,史靜又產生了其他想法,按他的閱歷似乎不需要如此神秘,怎麼是他比我的“雅密兮”還“雅密兮”了?還是僅僅為了投其(我)所好?
紙還是包不住火的。
第一個發現史靜談戀愛的人正是她的師傅斐老師。斐老師問史靜,怎麼認識黃副院長的?史靜自然就把來龍去脈向師傅如實匯報了。她內心好像還感覺欠著師傅的呢。
斐老師問,感覺怎麼樣?
史靜說,就這樣。
“就這樣,是咋樣?”斐老師打破砂鍋問到底。
“還好。”史靜的回答越來越簡潔。
斐老師就不好再問了。
據斐老師掌握的情況,她知道林副團長並不瞧得起黃副院長,估計也是推諉不了,做了介紹人。她內心其實蠻復雜的,表弟的事情不成功,心里多少有點疙瘩。那個黃副院長在圈內的名氣是很大的,不僅僅他是知名畫家,而且還是一個風流才子。但好多事情也只是道听途說而已。再說了,史靜又不是我的什麼人,我干什麼咸吃蘿卜淡操心?
于是她只是不咸不淡地來了一句“他這個人啊……”見史靜洗耳恭听的樣子,她拍拍史靜的肩頭,笑笑,又來一句“終身大事,好自為之吧。”隨即轉身走人了。
這第二句話,是千真萬確,顛簸不破的絕對真理,就像渴了喝水,餓了吃飯,說了等于沒說。她這第一句話吧,意味深長,說半句留半句,不知道那後半句究竟是什麼意思?
史靜一頭霧水,搞得心里嘰嘰糟糟的。從此史靜也就多了個心眼,每每注意猜度“他這個人啊”後面省略號的內容,他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有一次,黃副院長正陪著她觀摩過去的畫作,院長突然有電話將他喊走了,她就一人獨自欣賞。
有幾幅畫是用白紗巾蒙著的,顯得特別珍貴。
她掀開來一看,立馬心悸眼花——都是裸體模特,有男人有女人。男人的她一帶而過,不好意思多看。女人的,她看得稍微仔細點,一上一下兩處三點隱私部位都很逼真,她面紅耳赤,好似畫面上畫的是她自己。有兩幅畫畫面上的人似曾相識,好像就是文化系統內部的人。她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的。
史靜翻到最後,竟然看到了他黃河一幅裸體自畫像,史靜徹底受不了,她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她必須張大嘴巴深呼吸才行。
在那疾風暴雨式的革命年代,裸體畫在世面上根本沒有容身之處,即使是在私下里,一般人也都是惟恐避之不及,生怕這骯髒的東西玷污了自己的靈魂,損壞了自己的形象。
史靜是第一次在畫面上看到裸體,幸虧黃副院長不在場,否則的話?史靜想想渾身就爬起了雞皮疙瘩,這不羞死人了。本來說好今天要共進晚餐的,史靜找了托辭,留下一張字條就先走了。
出了黃院長的辦公室,出了畫院的辦公區域,她又作了三次深呼吸,才稍微穩定了一些情緒。
回家以後,那個晚上她坐臥不安,整夜失眠。她不能不重新審視黃院長其人。如果說斐老師給她留下了一個省略號,此刻無疑是增加了若干個問號,讓她覺得非得厘清出一個頭緒出來不可。可頭緒太多。
裸畫的發現,特別是有兩幅模特“似曾相識”的畫面和他本人的畫面,讓她覺得與黃院長的交往,立馬進行一個是非題的選擇。“是”或“非”,沒有第三種答案的可能。幸虧還沒有深入發展,還來得及撤退。如果事情暴露,他就是流氓,他就是人渣,他就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作為畫家,他可能是對的,她能夠理解。作為當代革命青年,她是萬萬不能接受,也不可能接受的。
由此及彼,她想到了他“雅密兮”的態度。他嘴上可以說,是為了顧及我的感受,願意盡量考慮影響。可如果是正常戀愛,按他的年齡,應該早就迫不及待了才好。兩個月下來了,他穩如泰山,始終是一副地下工作者的樣子。
他認為自己就是江州畫壇的老大,知音在省里,在全國;別人對他的捧場,史靜感到“過了(她還不願用肉麻二字)”,他卻沾沾自喜;第一次見面時,林團長介紹的“畫霸”“畫壇第一”一說,他自然笑納;他經常吹噓自己的畫作如何好評如潮,省畫院虛席以待,可卻遲遲不見動靜;在與史靜約會的安排上,常常是由他說得算,生怕他說話不頂用;他對服務員的態度生硬傲慢,有時讓坐在旁邊的史靜感到尷尬。
史靜下決心找林團長匯報匯報,想听听老領導的看法。
林團長反問她,接觸下來,你的感覺如何?先說說吧。
林團長和藹可親,是領導,是長輩。史靜就先說說了。
史靜大概說了一些自己的感覺,沒有列舉事例,並且隱瞞了“裸畫”。
林團長當然知道他的“裸畫”,但林團長並不保守,搞油畫的人,有“裸畫”,正常。只要不張揚,不要搞到人家到處告狀就行。
林團長說,你講的,我頗有同感。他是“水仙花投胎”,還有就是他的油畫,當然回避不了男人女人的裸體畫。不是圈內人,一般人難以接受。林團長沒有使用“听說”“據說”“有人說”等詞語,他是很負責任地自己說。
史靜問“水仙花投胎”什麼意思。
林團長說大概意思就是“自戀”。他還把“自戀”的出處,古希臘一個淒美的神話故事大概敘述了一遍︰美少年那西斯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便愛上了自己,每天茶飯不思,憔悴而死,最後變成了一朵水仙花。
史靜想到了他的自畫像,面部一陣發燒。林團長正好起身倒水,沒有發現她面部表情的變化。
林團長雖然知道的很多,但他不願多說。第一要避嫌,老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第二,他相信史靜有悟性,自然能夠把握。她今天主動請教,說明她已經有了不同想法,她如果沒有這個悟性,也是命該如此。在年輕人面前說教多了會犯嫌。第三,畢竟與黃院長是同僚,還有領導對他的關心,不能主動壞了人家的好事。
史靜沒有去請教斐老師,如果沒有她表弟的事情,她也許會主動征求意見的。女人和女人交談這種事情會更方便。有段時間史靜像做了虧心事,感覺對不起斐老師了。
她不主動請教斐老師,斐老師則主動關心她戀愛的進展,不但主動關心,還時不時擠牙膏似地冒出些許黃副院長——她一定是稱呼全稱——的風流韻事,但她每次都強調,只是听說,不要當真。有時她講到一半,或者就一個開頭,就不講了。說,想起一件什麼事要辦,立馬就走人。搞得史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下次她再來,史靜是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那段時間史靜像熱鍋上的螞蟻,她害怕見到斐老師,也希望見到斐老師。
再跟黃院長見面,史靜難免顯得尷尬,表現上就有點冷了。黃院長並不知道她這邊的動靜,一如既往地熱情約會,終于有一天,事情爆發了。
上午剛上班,斐老師遞給史靜兩張稿紙,說是剛才有人從畫院那邊抄來的,今天早晨的最新消息,特大新聞。你看看吧!
這一看,史靜的頭都大了。
稿紙的左上角有一長條框子標注︰轉抄江州畫院最新大字報!
通欄標題是︰《黃河副院長有點“黃”》。大字報的主要內容說的是黃院長長期玩弄女性,罪孽深重;掛著藝術的幌子,干著淫穢的勾當。
史靜不知道是怎麼看完全文的,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說了些什麼。只是倏忽之間,那兩個“似曾相識”的模特,突然就在腦海里顯現出來︰一個就是本團的劇務張某,一個是新華書店的李某,都是三十歲的老姑娘,可依然秀色可餐。呵呵,對上號了。她很害怕地想到,自己難道願意成為他在系統內的三號模特?
就是前天傍晚,就在黃院長的辦公室,他還曖昧地表示,今天晚飯後,我為你畫一幅值得一輩子珍藏的人體畫,畫簽我已設計好了,內容是《舞者之靜》。我所珍藏的畫作,反正你都看到了(他怎麼知道我都看到了,難不成他有記號),憑你的身材和容貌,加上我的水平和能量,我完全可以預見並相信《舞者之靜》這幅畫的質量和她的轟動效應,極有可能成為我的絕版,我和你將藉以中西聞名。
當時史靜只是淡淡地接著說,這是不可能的。
黃院長沒有在意,他正在作畫,還信誓旦旦地說,怎麼不可能?絕對沒問題!
吃晚飯的時候,史靜暗示自己,這應該是“最後的晚餐”了,必須是“最後的晚餐”了。否則就是我願意成為他《舞者之靜》的模特?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她悄悄地埋單,悄悄地走人。
她不想“中西聞名”,更不想利用“裸畫”來聞名中西。沒有想到這才過了一個白天,兩個夜晚的時間,事情就發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我前天晚上答應了他,讓他畫了《舞者之靜》,我今天豈不就是大字報上的頭號女主角了?
乖乖隆的個咚!史靜感到幸運。雖然及時抽身了,但她仍然有了想哭的感覺。
黃院長的大字報出來以後,他被折騰了一年,也被革命群眾批斗了幾次,雖然他“罪孽深重”,但缺乏相應的人證物證。可謂事出有因,查無實據。最後,他被廣大的革命群眾戴上了一頂“道德敗壞的‘黃’畫家”的帽子,送到教管所勞教三年。
據說他就此一蹶不振,原來的光環和名譽變得一文不名。
後來听說,國家改革開放以後,他有在美國的師兄拉了他一把,讓他又重振雄風,真的在國際畫壇上嶄露頭角,還娶了一位風姿綽約的外籍女郎,事業愛情雙豐收。但他執意不再踏上江州這塊讓他悲痛欲絕的土地,最後客死他鄉。
這件事對史靜的刺激很大,這里面的是非曲折,她根本無法駕馭。猶如剛剛出港的一葉小舟,發現前面有可能出現狂風暴雨的時候,及時地返回,停泊在港灣,不能不說是最佳的選擇。至于小舟如果執意出海,在經歷磨難以後可能會遍體鱗傷,小舟的主人卻可能享受風雨之後的彩虹和勝利的喜悅,那不是沒有可能。但那絕不是一個純真少女的主動選擇,也不符合一般人的思維邏輯,那更多的可能,只是一種無奈,一種無奈之中的偶然。
林團長再見到史靜的時候,表示了某種歉意,他當然不能把自己的苦惱全部向小字輩傾吐。
斐老師卻完全是一種幸災樂禍的感覺,怎麼樣?不听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好的是你還沒有真正吃虧哦。
第一個老實巴交,不解風情;第二個風流倜儻,放蕩不羈。真的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讓她無所適從。
史靜從此以後對談戀愛噤若寒蟬,那就暫時擱一擱再說吧。她一門心思地專注于本職工作,把自己封閉起來。可這一封閉,時間長了去了。
眼看斐燕獨舞的崗位即將交班,可她壯心不已,並且揚言,還可再跳三五年。史靜想接班的事,有天沒日子。
與斐老師相比,雖然耗得起,可青春年華如兔起鶻落,也是稍縱即逝的。她內心雖然不滿,但也沒有法子想,只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由于前段日子受到黃院長一事的刺激,她現在撞的鐘比過去更響,更動听,也更有內涵。她在舞台上的一招一式,愛,愛得熱烈;恨,恨得徹骨。常常讓人浮想聯翩,回味無窮。
林團長和斐老師都有所感觸,挫折容易讓人更加成熟。不經風雨,難見彩虹呢。其實別人也只是看人挑擔不吃力,他們不知道,也無法理解史靜在戀愛上遭受的折磨。讓史靜感到慶幸的是,抽身及時,沒有像那兩位女同胞那樣留下“證據”。
第二年,市革會發出了“紅師班”招生通知,委托原江州地區師範學校,在行政、事業、工、商等各類企事業單位,具有初中畢業及以上學歷的職員職工,和在籍高一年級學生當中,擇優招收一批志願從教,有志于投身祖國教育事業的青年人才進入“紅師班”學習一年,畢業時享受中等專業學校待遇,分配在市區各中、小學任教。招收對象,須政治思想過硬,政審合格,身體健康,不分性別,年齡一般在二十五歲以下,通過考試擇優錄取。
用舉辦“紅師班”的辦法,來解決由于“文革”以來停辦高校和各類專業學校帶來的“教師荒”問題,雖然是杯水車薪,但聊勝于無。“紅師班”學員受到學校的普遍歡迎,有學員在開班之初就被瞄準定向了。
“紅師班”,顧名思義即紅色師範班,培養紅色的教師,今後再由紅色的教師培養紅色的學生,以葆紅色江山永不變色。
據有關資料反映,早在大躍進時期就有如此冠名,並非文革的特殊產物。而“紅師班”正是隨後而來的工農兵推薦上大學(包括中專)的雛形。
推薦上大學里究竟有多少貓膩,也早已被歷史忽略不計了。因為工農兵學員在當時是社會的驕子,在後來,它也是社會鏈接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這一歷史現象頗為歷史詬病,但歷史也不得不承認他們合法的歷史地位,何況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本身是無辜的。
當時上山下鄉運動高潮已過,但青年學生仍然心有余悸,所以在籍應屆高中生報名踴躍,原有的民辦、代課教師躍躍欲試(解決編制),其他在職職員職工幾乎無人問津。
那時中小學教師的工資與工人老大哥基本持平,平時的福利卻遠不及工人,所謂的“九儒十丐”,在當時是一種挺時髦的流行語,也是社會分配制度的真實寫照。
林團長主動找到史靜,鼓勵她不妨一試。
他說,也許教師職業可能更適應你的個人發展,且沒有年齡上的後顧之憂。林團長在史靜的成長道路上,再一次給予了點撥(提攜)。
史靜也有心一試。本來進入文工團就是天上掉下的餡餅,讓我早早地享受到國家干部的待遇。得失且不去理它,重新選擇職業,選擇一份可以終身從事的職業,教師確實不錯,雖然清貧了些,但也旱澇保收,一年還有兩個假期,相對自主自由。
斐老師知道後,極力挽留,說目前能夠接班的只有你了,不要走,我很快就會讓位的。
史靜也不否認她說的話,但心里早就想好了,黃花菜涼了,能走就走吧。如果用小心眼子忖度的話,你早點讓給我,我也許不會走,也許會終身認你為師,一輩子感激你的。
林團長主動批了她兩個月的假期,讓她好好復習,爭取一次成功。
爭取一次成功是對的,因為沒有了第二次。那個所謂的“紅師班”果然沒有辦第二屆。
真的有意思,那時辦事沒有規律可言。做過了,就做過了,以後做不做,不知道。
這年八月下旬,史靜收到紅師班通知,9月10日報到注冊。
史靜毫無留念地告別了舞者生涯。原來以為自己的水平差——如果不是當初堅持邊工作邊讀書,拿到了初中文憑的話,就更差,很擔心考試不如人家。
當時在校高一學生的實際水平,也只是六六屆小學畢業生,初中三年在校時間(“停課鬧革命”兩年半,革命當然算學歷),真正在課堂里讀書不足半年,高中雖然已經讀了一年,且不論剛剛“復課鬧革命”以後教學質量如何,即使按讀書的時間算,初中高中加在一起,總共也才讀了一年半的書。史靜的初中畢業文憑是“文革”前的證書,與他們一比,年齡、閱歷和學歷都是大姐大呢。
如此荒唐的學習經歷,經過一年的速成培訓,就成為國家干部編制的人民教師,擔負起教書育人的神聖職責,是不是很荒唐?
說荒唐,也未必荒唐。在同齡人中他們是學歷最高者。大概又過了六七年以後,國家恢復了高考。史靜在重新考慮自己的學歷層次問題的時候,才想到了曾經的“荒唐”。
以後她曾經和文建國討論“荒唐”。文建國高談闊論,評價說︰“正是由于大家的荒唐,社會的荒唐,整個國家的荒唐,作為一個具體的個體來說,荒唐,又不荒唐;在荒唐的環境里,如果做出‘不荒唐’的事體,卻是荒唐。而能夠順勢而動,享受荒唐待遇的人,卻是由諸多原因綜合形成合力的推薦,而成為現實社會中的佼佼者,甚至是時代的寵兒。
‘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屈原‘是以見放’,那是因為屈原顛覆了世人的看法,所以只能是屈原同志一人被‘舉世’‘眾人’放逐了。‘眾人’是不可能被‘舉世’放逐的。”
史靜看著文建國,會意地大笑。
“紅師班”開辦語文、數學和英語三大主要學科專業,史靜同學雖然年齡偏大,但她入學成績名列前茅,當初偷學《英語九百句》打下的扎實的基礎,又為她選擇英語學科創造了良好的條件。有同學甚至不知《英語九百句》為何物,只是年齡上佔優勢(年齡偏小),在填寫志願的時候,表達出有愛好英語的興趣,就跟史靜成了同學。
開學第一天,史靜步入教室,同學們以為來了一位美女老師,用後來的時髦用語,史靜應該是女神級別,且為高冷式的。她的儀表容貌身姿著裝及走路的姿態無不吸引全班同學的眼球,加之她的年齡大個四歲,有過工作閱歷和舞台經驗,在一幫還顯青澀的高一男女生面前平添上成熟之美。男生女生都盯著她看,直至她走到教室最後一排的座位上落座,才好不情願地收回目光。
有個別同學認出了她是市文工團的領舞,在小聲地議論。
當天,在史靜被確認是同班同學之後,她就在第一時間被定為班花。提議的話音還未落下,全班的掌聲剛剛興起,就有一男同學站起來反對,“錯也,錯也!”
其他同學一個個還在發愣,這是誰(大家還基本互不認識)竟然二五嘻嘻地反對?不識時務,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那位仁兄知道同學們誤會了,趕緊大聲曰︰“我宣布︰應該是校花!你們懂不懂?校——花!”他的提議立馬贏得滿堂喝彩,掌聲如雷。從此,這班同學就一直以史靜同學為榮。
“文革”中因武斗而發生的死亡事件,是今天的人不願揭開的傷疤。那些人曾經的存在,像爬行在人們(身上)衣服上的螻蟻,輕輕地一撢,就了無蹤影了。他們畢竟也是一條條曾經鮮活的生命。與他們有過千絲萬縷聯系的仍然活著的人們,肯定會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又想起他們。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又是四月二十三日,文建國自然想起去年的今天。他很想回江州看看萬晉明和周衛東的墓,因為萬晉明和周衛東曾經是他學生時代的楷模,他們“犧牲”得太可惜。否定“文革”以後,他對他們的死更是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正是“鄉村四月閑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的季節,文建國忙得脫不開身,也無從理會南宋詩人翁卷“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里雨如煙”的詩情畫意。不就是一個農民麼,知道盤中餐的辛苦,不就得了。在這一整天里,文建國的思緒情懷卻沒有片刻的消停。他反思,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臭毛病在作祟。
武斗場面,陰雨球場的告別儀式,兩位學兄的音容笑貌輪番走場,同時他還想起廖進軍在悼念現場那一幕驚世駭俗的舉動。想起廖進軍,必然就有葛延生,有了葛延生,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史靜,還有尤亞男。明明一個個目前與他都沒有多大關系,甚至沒有絲毫聯系,他還是自作多情地一一想起。耳畔還不斷有《國際歌》的曲調。有的是他的回憶,有的則是他的想象,搞得他頭昏腦漲,精神倦怠。
多少年過去以後,他仍然會不時地回想起“4.23”。後來慢慢地淡化了,他只是慘淡地一笑,煙消雲散。一旦有誰和他談起“4.23”,他只會表示對死者的惋惜,其他一律沒有興趣。好像那刻骨銘心的傷疤就在他自己身上,說起來就隱隱作痛,不說也罷。
因為“4.23”,文建國與廖進軍分別已經整整一年,建國可以想象到廖進軍在部隊的瀟灑,用如魚得水,甚至用放虎歸山來形容,估計一點兒也不過分。他不知道廖進軍在部隊也度日如年呢。
這個家伙“不是個東西!”文建國在心里罵。罵歸罵,他似乎又不相信廖進軍“不是個東西”。雖然進軍有時會馬大哈,可他也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還不至于“不是個東西”吧?想到進軍,必然聯系上葛延生結婚的事。進軍知道嗎?他是怎麼想的呢?
葛延生婚後的小日子會好麼?文建國笑自己做太平洋警察了。他有某種預感,兔子尾巴長不了。所謂政治聯姻,一定是在政治穩定的前提下才能保證婚姻的穩固。目前的政治形勢錯綜復雜,政治人物走馬燈似的“你方唱罷我登場”,吳南星,彭羅陸楊,劉鄧陶,王關戚(後來還有許多許多)等等,不一而足。
史靜你還在跳舞麼?你還演白毛女麼?《紅色娘子軍》的女戰士你肯定沒問題,那吳瓊花演過沒有?
尤亞男也下放了,你還好嗎?
逐一過了一遍篩子,他又回到了萬晉明身上,他聯想到自己,如果自己是萬晉明那會怎麼做,他毫不猶豫地作出肯定的答案,那就是像他一樣地“光榮”了。可自己不是萬晉明。
萬晉明本來可以不死,只要他下個命令停止前進就行。他沒有為自己考慮,他想到的是兩派斗爭,想到的是如何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是怎樣保護戰友的生命?
整整一天,他沒精打采,渾渾噩噩,心情壞極了,不知道今天干了些什麼農活,不知道午飯晚飯吃的什麼。
晚上躺在床上,大腦卻又清晰了許多,他很想說說話,說說“4.23”,但按他的個性,他又不願意主動挑起這樣的話題。他就是這樣一個優柔寡斷的人。
正在文建國獨自郁悶之時,金光輝突然問大家,你們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文建國釋懷,真是想到什麼,就來了什麼。他等著下文。
“什麼日子,今天4月23號,星期三。”小丁子搶著回答。
“不錯。可你知道去年的今天嗎?”金光輝又問。
“去年的今天,不就是‘4.23武斗’嗎,有什麼稀罕的。我看到半個現場,也到陰雨球場看了。唉,那個慘狀,那麼熱的天,我的媽呀,我看得毛骨悚然,還有那股惡臭,我真的不會形容。那天我中飯和晚飯都沒有吃,一吃就吐。”說話的還是丁準備。
“唉,一年過去了,偉大領袖毛主席說,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老大,你說說,因武斗死亡的人,是‘泰山’,還是‘鴻毛’?”金光輝直接向建國提問,他知道,問別人等于沒問。
屋子里又是習慣性的沉默。
大凡需要文建國表態的問題,大家都不吱聲,大家也都在思考,如果讓我回答,我怎麼回答。可又懶得多想,不反正有老大嗎。
“老二,你為難老大了。”文建國自我解嘲(大家都笑了)道,“嗯,按‘紅司’的說法是犧牲,按‘聯指’的說法,是死有余辜。嗯,我是逍遙派,我說什麼呢?我怎麼說呢?”
其實文建國是可以什麼也不必說的,逍遙派,你逍遙復逍遙不就得了。可他也有一般讀書人的通病,好為人師。又是在這個很小的圈子里,自己是老大。而且奇了怪了,今天想說話的欲望特別強烈,也許是今天白天為這個“4.23”憋得慌,心里確實有什麼東西是不吐不快的,對的,就是“如鯁在喉”那個意思。
文建國真的對萬晉明充滿敬意,太可惜了!
屋子里還是沉默。
文建國認為自己確實該說點什麼了。于是他就說了。
“毛選四卷第一卷第一篇《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的第一句話就是︰‘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江州的兩派,包括全國各地都有的兩派,究竟誰是敵人,誰是朋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人能夠真正說清楚?我反正說不清。
這就存在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分不清敵友,怎麼去革命呢?革誰的命呢?想想可笑,就我們中學生而言,不管當初你是哪一派的,最後都一樣上山下鄉了。你鬧吧,你造反吧?給我統統的……(‘勞動改造’——‘私字一閃念’)下放(他說的還是下放)。
幸好我們四人之間還沒有明顯的派性之爭,否則的話,睡在一個屋子里,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想干個什麼,那不就玩完了?”
大家都很放肆地笑了,“想干個什麼”?盡管可以想象。
“磨刀霍霍向豬羊”“月黑風高殺人夜”。哈哈!這老大說的是大實話,又是玩笑話。文攻武衛的時候,雙方刺刀見紅——江州還有一個著名的“‘刺刀見紅’戰斗隊”——恨不得將對方“置之死地而後快”。如果是勢不兩立的人,睡在一個屋子里,哪還敢睡覺啊?
金光輝說︰“老大,你,太幽默了!”
小丁子和郝為民鼓掌。
文建國繼續說︰“沒有誰——我當然指的是領導(比較含糊,沒有說是哪一級領導)站出來說,哪一派是革命的,哪一派是反革命的;哪一派是革命的動力,哪一派是革命的對象。就是兩派各自瞎折騰,而兩派雙方都自稱是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是為了保衛毛主席,雙方都高唱《國際歌》和毛主席語錄歌。我听說,那天武斗現場,一邊在放《國際歌》,一邊在唱《國際歌》,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崇高信仰——international。”
“那老大的意思是——武斗中死掉的人輕于鴻毛了?”金光輝有心讓老大能夠說得更明確一點。
“我這麼說了嗎?也許不必有‘泰山’或‘鴻毛’之分吧。不,可以這樣說,有的人死了,有‘泰山’‘鴻毛’之分;有的人死了,就死了,不必再分‘泰山’‘鴻毛’。就像遇到天災人禍而死亡的,不管生前好或壞,偉大或渺小,死亡的直接原因只是天災人禍,所以就無須用‘泰山’或‘鴻毛’來評說。
非‘紅’即‘黑’嗎?世界並不是僅僅由這兩種顏色組成的。毛主席《為人民服務》上也說了,‘村上的人死了,開個追悼會。用這樣的方法,寄托我們的哀思,使整個人民團結起來。’那多好!”
“老大,你還真的是逍遙派呢,不偏不倚。那我再問你,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旗手江青同志提出的‘文攻武衛’的口號,不正是針對兩派武斗的情況發出的號召嗎?中央都這樣說的,難道你不認可嗎?”金光輝步步緊逼,好像要故意為難文建國。
“其實,毛主席也說過,‘要文斗不要武斗’的。為什麼有時說話又沒有用了呢?”郝為民不理解,“為什麼有的人連毛主席的話也敢不听?那膽子真夠大的了。”
“也許沒有‘文攻武衛’的口號,像萬晉明這樣的同志還不會死呢。來自無產階級司令部的聲音,你們知道的,他們貫徹落實往往是不過夜的。既然中央文革發話了,那就按上面的意思辦!”文建國說,“為民還是一個老實人,認死理說話。其實好多事情都有前因後果的,也是此一時,彼一時的。關鍵的問題是,一提階級斗爭,生死問題就置之度外了。”
“那你的意思是,萬晉明的死亡跟‘文攻武衛’的口號有關?”金光輝緊追不舍。
丁準備听不下去了,“老二,話不能這麼問,你這是把老大往死里逼啊?”
“就是,就是,有些情況不可挑明了說,說開了就沒意思了。老大,不說了。我們不理睬他。——人民委員長斯大林”。郝為民也發現老二的口氣走樣了,還學著電影里的腔調說。
文建國倒很鎮定,他笑笑說︰“沒事的,金光輝不是那樣的人,他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想听听我的看法。”
“就是。你們不要‘老三老四’的。听老大把話講完。”金光輝對老三老四的話很反感,但他也沒有辦法,人家人多勢眾。
文建國心想,這不講還就不行了呢。
“我不敢,也沒有水平評價‘文攻武衛’。如果非要我說的話,那就是無論是哪一派,在所謂‘武衛’之前,要分清一個大前提,對方究竟是不是階級敵人,這就又回到我一開始講的,首先要分清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的問題上了。退一步講,即便是階級敵人,用消滅肉體的方法,是不是最好的方法,也是值得商榷的。不過我也听說,自從‘文攻武衛’口號提出以後,不少地方的武斗升級,武斗的雙方都是‘文攻武衛’,都是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老二,你說呢?”
金光輝沒有想到建國將球踢給自己了,他呵呵兩聲,並不答腔。
文建國只是把球踢回頭,就隨意地將了老二一軍。理論問題,“文攻武衛”的是非問題,他不想多說,也沒有把握,沒有水平評說。自有後人評說。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他長期習慣于听從來自上面的聲音,即使他能分析出“文攻武衛”口號的弊端,他也沒有膽量針對中央文革小組第一副組長,偉大領袖的夫人公然提出反對意見。
他念念不忘的,還只是萬晉明學長,他自言自語地說︰“如果萬晉明學長還活著,也是和我們一樣下放了。不知道他對‘文革’發展到今天,會有個什麼樣的看法?對上山下鄉運動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看法?不過也難,‘毛主席揮手我前進!’萬晉明也難以擺脫慣性思維。”
“建國大哥,我哥來信說,他最近準備下鄉來看看我們,還要送我們半導體,你一台,我一台。是他自己裝的。他還說,市軍管會正在著手籌備第一期‘毛澤東思想學習班’,學員是‘紅司’‘聯指’兩大派的頭頭,一個不能少。”說話的是小丁子,他稱呼建國從不喊老大,認為那樣太俗,充滿著江湖習氣,叫建國大哥顯得親切自然。
“那好,我們也快有兩個月沒見面了。他就是忘記我了這個老同學,也不會忘記你這個親兄弟的。”建國的心情顯然有了好轉,和小丁子開玩笑了。
提到“毛澤東思想學習班”,他知道,不僅僅是讀讀《毛選》那麼簡單的事情,而是以學習為旗號,是要準備解決某個方面問題,起碼也是要解決思想上帶有傾向性的問題的。如此一來,那我那位曾經的大鄰居,葛延生的新婚丈夫肯定是首當其沖的人選。文建國隱約感到,這里應該有什麼問題了。是的,僅僅是去年“4.23”造成的影響至今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就是一個問題,一個大問題。畢竟人命關天啊!
“是不是要秋後算賬了?”準備睡覺的金光輝又來神了。“其實說到‘4.23’,我還有一個故事呢。”金光輝主動切換了話題。
“不要玩噱頭,有屁快放,我要睡覺了。”郝為民表態。
“就是,快說,快說。說完了,睡大頭覺!”丁準備接茬。
金光輝卻不理他們那根茬,也犯不著得罪他們。他說,你們先睡吧,我跟老大再說會兒話,我們聲音小點,不影響你們睡覺。他心里想的卻是,馬上我說的,我就不信你們不听,哼!
金光輝轉換了口吻,開始說了。
——老大,你听說過沒有,周衛東在“破四舊”的時候,曾經帶著一隊人馬到金山寺,造大雄寶殿四大金剛的反。
一進大殿,他們就口無遮攔,沒天倒數地信口開河,說四大金剛怎樣怎樣。他們準備干干脆脆就把四大金剛全部拉倒砸爛就萬事大吉了。
你說奇怪不奇怪?他們剛剛動手,天就陰下來了,剛才明明是大太陽烘烘的呢。
他們剛剛將繩子套上了北方多聞天王菩薩,就是手持寶傘的那位菩薩,天居然完全黑了,並且開始落下雨點。雨越下越大,大得令人可怕,大得好生奇怪。
可他們一群人沒有注意,既然繩索已經套上去了,就讓菩薩的頭顱搬家唄,于是周衛東他們拉緊了繩子,齊聲高叫一、二、……“三”字還沒有出口呢,一個霹靂一道閃電幾乎是同時自天而降,大雄寶殿里電閃雷鳴,頭頂上有火光四濺,四周有雷聲轟鳴。
先是北方多聞天王右手持寶傘,左手握銀鼠,望著他們幾人逼仄而來,周衛東們早已大驚失色。忽又見東方持國天王手持琵琶,南方增長天王手握寶劍,西方廣目天王手持蜃,紛紛離開各自的寶座,沖他們而來,像餓虎撲食,像貓兒捕鼠。
他們都以為完蛋了,那就束手就擒吧,也根本沒有反抗的可能。可一番折騰以後,他們發現,自己還是自己,雖然三魂丟了二魂,摸摸自己,掐掐別人,真的自己還是自己,同學還是同學,再看看圍觀的群眾,或哈哈大笑,或竊竊私語。
這是周衛東親口告訴他同學的。
現場有圍觀的群眾說,他們那一幫子或抱頭鼠竄,或埋首匍匐,或手足無措,或嚎叫,或哭泣,或傻笑。雨下得大不假,雷聲很響也不假,但並沒有夸張到那種程度,其他人不是好好的。
再後來那一幫子人里頭,有精神失常的,有犯事進局子的,有下肢癱瘓的,有缺胳膊少腿的,最後周衛東也死于武斗了。
老百姓說這是報應,誰冒犯了菩薩,誰就會遭到報應。是菩薩顯靈呢!
對這個故事,文建國其實早就有所耳聞,口口相傳,版本很多。每個人都說是听說,說的人也早已加上了自己的理解和發揮,內容是越來越豐富,結果是越來越離奇。
文建國只是不相信其中有必然聯系,可他又無法解釋為什麼在短期之內這幾個人就出現了如此厄運?周衛東的死是事實,其他幾個人的遭遇也沒有去考證,也許純屬巧合,也許是以訛傳訛。
“你說的肯定是事實嗎?百分百?”文建國問。
“那當然。”金光輝口氣肯定。
文建國又問︰“那幾個出事的人當中,你認識幾個?”
“這,我倒是一個也不認識,除了周衛東。”金光輝說,“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建國大哥,這是真的!”小丁子果然沒有睡,他听得很認真呢。
“我也听好多人吹過這件事。”郝為民也插話了,“我有一個親戚是那個精神失常學生的鄰居。听他說得也是神乎其神的。現在這個人長期住四院(精神病醫院)。病房里供著一尊菩薩,他就整天跪在菩薩跟前懺悔。偶爾回家一趟,還要把菩薩抱著,可他一到家里放下菩薩,就又開始造反了,搞得全家雞犬不寧,家里人沒辦法,只有把他再送回醫院。
“唉,唉,還有更好玩的呢。”小丁子已經坐起來了,他說,“有個犯事進局子的,你們知道他犯的什麼事?太離奇了,說出來我都難為情。每天晚上開始人煙稀少的時候,他就出來了。在他家住的那條巷子有個拐彎處,他就候在那兒,專門等到有獨身女人路過的時候,掏出自己褲檔里的家伙,對著人家女同胞擺弄。那一帶的大姑娘小嫂子嚇得晚上都不敢一個人出門。
那天也該應他倒霉,踫到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媽,比他還邪乎,估計是事先有準備的,見他豎著那家伙直挺挺地搗了過來,她還有意地避讓了兩次,等靠上了牆角落,等他貼上身來時,那大媽左手握住那玩意兒,不知怎的,右手上就多出一把小刀,只見她上去輕輕地一捋。乖乖隆的咚,立馬鮮血直流,疼得那個臭流氓就地打滾。
後來送到醫院,警察來了,他也主動交待了。警察也不主動破案,那不是活該嘛!警察其實暗自高興,不費吹灰之力,就破了多起流氓案件呢。歪打正著。活該活該!”
“你們還不知道吧?”金光輝說,“那個四十多歲的大媽其實是男扮女裝的。”
“真的,假的?”小丁子問。
郝為民搶著回答,真的,真的。大家都這麼說的。你想噢,如果是女的,哪來這麼大的膽量?再說了,如果事情辦不成,還沾了一身騷氣。不值,不值。
金光輝得到老三老四的互動,心里舒坦多了。他強調,反正菩薩是不能得罪的,這世界上的事情,信則有,自己不信也不要干擾別人家相信。老大,你說是不是?
文建國自詡為一個唯物主義的革命青年,是不相信迷信的。金光輝又點名了,他又不得不說了。
——我不相信“迷信”。世界上也沒有人承認自己相信“迷信”。因為“迷信”是“相信了錯誤的東西”。這里相信的東西是否“錯誤”,才是問題的關鍵。對于所謂“迷信”的對象,究竟錯不錯,各人自有看法。對于因果報應,我也說不清它的子丑寅卯,但寧可相信,相信了,你就可多做善事,不做惡事。
古人有“言宜慢,心宜善。”作為家規家教之箴言是很有道理的。說話要謹慎,考慮好了再說;為人處事要心地善良,與人為善。菩薩也好,因果報應也好,都是勸人從善。信與不信,只要從善了就好。
小丁子鼓掌,說︰“還是建國大哥有理論,有水平。現在可以睡大頭覺了!”
一位下放知青創作的《知青之歌》(又《我的家鄉》),唱出了所有知青的心聲,創作者因此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在時任省革會一把手的干預下改判有期徒刑十年。這是發生在知青身上典型的文字獄。但願類似的事情永遠不要再有才好。——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這年端午節前兩天的一個下午,小丁子的大哥大丁子丁建國,果然來到了付家村生產隊探望自己的兄弟。幾個知青正在田間噴灑農藥,說是有人找文建國和小丁子。金光輝和郝為民也丟下手上的事跟著上來了。
付隊長見知青來了客人,而且是第一次,就主動發話,讓文建國他們四人一起先下工了。
文建國估計是丁建國來了,讓他喜出望外的是,居然還有廖進軍一同前來。文建國顧不上跟大丁子說話,先把廖進軍結結棍棍地埋怨了一通︰“你這個慫!”“你這個家伙不是個東西!”“你來干什麼?”然後對他就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廖進軍則是少有的好脾氣,笑眯眯地蹲在一旁抽煙,等到文建國的火氣熄滅了下來,他才點上一根煙遞給建國。建國不抽煙,他就自己續上。
晚上喝酒是自然的,廖進軍提議請來了付隊長。付隊長盛情難卻,帶來兩個炒好了的蔬菜算是合伙了。晚餐桌子是用小桌子大板凳拼湊起來的,放在宿舍門口,因陋就簡。
付隊長反正習慣了,廖進軍也不見外,說正合吾意,這才像個喝酒的樣子。
大丁子腿有點殘疾,但他跑里跑外,忙著張羅晚餐。
西邊的日頭還沒有落下,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肴肉、鹽水鴨、鹽水鵝、干切牛肉和花生米全是大丁子帶來的,一人還有四個粽子,兩個是咸肉的,兩個是紅豆的。
廖進軍一共帶了兩箱洋河大曲,先拿出一箱六瓶。
廖進軍是見過世面的人,他讓文建國坐主席,請付隊長坐了主賓,他就在付隊長的下手坐下,其他人他就不管了。
酒過三巡,共敘分別之苦。文建國不能多喝酒,大丁子話不多,不一會兒,廖進軍就反客為主了。
廖進軍一邊吹牛,一邊鉚足了勁跟付隊長喝酒,大前門也是一支接著一支上。他已經知道了付隊長好酒量,按他的意思,把付隊長酒喝好,煙抽足,就是為文建國他們撐面子打招呼了,廢話少說。
廖進軍講述了珍寶島自衛反擊戰的大致經過,有聲有色,好像自己親臨其境。說他們那支部隊整個三月四月全都進入了一級戰備,隨時準備上前線。也許上了前線就再也見不到弟兄們了。說到這里,他情緒激動,自己又獨自喝了一小碗,生怕這好酒再也喝不到了似的。
廖進軍今天來的時候穿的是四個口袋的軍裝,加之他軍區大院出來的習慣作派,“大前門”放開來抽,“洋河大曲”放開來喝,早就把付隊長給鎮住了。
付隊長見他這麼客氣,這麼豪爽,為了老同學放下自己的身架(也猜不透他的真正身價),盡管陪他喝,陪他吃就是了。其他幾個知青也不知廖進軍的底細,反正覺得他肯定是一個人物。只有文建國心里有數,注意把控局面,不要讓他喝多了出丑就行。
付隊長平時難得喝到洋河大曲,不過年不過節的,這肴肉、鹽水鴨、鹽水鵝、干切牛肉這幾樣同時上桌更是難得。他心想,這城里人和農村人就是不一樣,這酒這菜調整一下,可以喝四頓呢。
付隊長很開心,主動向廖進軍匯報四個知青的勞動表現,表示很滿意,又夸獎文建國這個頭帶得好。難怪了,文建國有你廖進軍這麼個好同學;你廖進軍有文建國這麼個好同學。不愧是江州中學出來的,不愧是省重點中學的高材生!夸獎過了以後,又輕描淡寫地順帶了一句,我家姑娘曉霞也是省重點中學的高材生呢,省縣中的。
吃得好,說得好,他把兩邊都夸上了。還一口一個進軍,一口一聲建國的,親熱無比了。當然,他沒有忘記把其他三個知青也統統表揚了一番,還特地跟大丁子敬酒,說小丁子最小,你放心,該照顧的時候,我會照顧的。
說話間,廖進軍和付隊長已經撇開喝酒的碗盞,一人重新開了一瓶,對著瓶子吹起來了。文建國看他們吹起了喇叭,就不斷地向廖進軍使眼神,這時候的廖進軍哪里心思理會他,倒是付隊長及時打住。
他說,天也黑了,你們兄弟、老同學難得見面,我呢,也不敢多打擾。這酒,我喝了;菜也吃了,我就先走一步。進軍大兄弟,你要是看得起我,以後就常來跑跑。但是不準帶酒,我的江陽老白干管夠。這酒呢,我甘拜下風,我是喝不過進軍大兄弟的。部隊大熔爐,這酒越多,火越旺。人才,人才!多謝,多謝!
付隊長說著說著已經站起來了。文建國見他執意要走,也不便多留,陪他走了幾步,進軍趕上來,遞上兩瓶酒,兩包香煙(一包“大前門”,一包“紅牡丹”)說,不成敬意。拱拱手,算是作別了。付隊長吃了帶了,對進軍這位大兄弟真的是刮目相看了。
建國給進軍泡了一杯濃茶,不準他再喝酒。進軍倒也听話,他也是喝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時光無非是閑聊寒暄,幾個知青一人兩個粽子,把肚子塞飽了,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金光輝和郝為民今天心甘情願地做上了小二子,主動收拾了殘羹剩菜,鍋碗瓢盆,桌子凳子,就進屋先睡了。今天他們一見到廖進軍,就意識到,這是一個人物,是建國兄的的板兄弟,否則,看看那煙那酒就跟不花錢的一樣。剛才他們也都開了洋葷,第一次抽煙了。
第二天,小丁子說出了廖進軍的身份,金光輝和郝為民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
大丁子拿出兩台半導體,文建國和小丁子一人一台,還明確地告訴小丁子,你的和建國大哥的不同,他的可以配備耳機。你的沒有配備,配備了也不好用。
文建國收下,謝了。還格外感謝大丁子的良苦用心。丁家兄弟倆也打了招呼先進屋睡覺去了。大丁子知道文建國和廖進軍的關系,知道他們有話要說。
文建國當然又翻出舊賬,說你這個東西,真不是個東西!去年把我喝醉了,就一個人悄悄溜掉了。這一年多了,還連一封信也沒有。不給我寫信也就罷了,人家葛延生也沒有你的信,真正不是個東西!你,你就是一個活甩子!
廖進軍不作聲,埋頭喝茶抽煙,听任他埋怨。
說吧,這次回來干什麼?你是怎麼回來的?今天6月15號,你當兵一年兩個月還差十天呢,不是溜回來的吧(這絕對不是調侃,他相信進軍會做這種事)?
廖進軍一陣沉默,不停地抽煙,煙頭燃燒的那一刻,建國看到他眉頭緊鎖,臉龐瘦了一圈,輪廓也分明了些,甚至有了些許滄桑,完全不像離開江州時,一副養尊處優的樣子。文建國突然就動了感情,有了點傷感,也許他有他的難處呢。
“建國,我這次回來以後,有了想哭的感覺,你知道嗎?”廖進軍說得很慢,好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建國起身為他續水,他知道為什麼,也不全知道為什麼。
進軍知道建國是在等他繼續說。
“好吧,今天來就是有好多話要說的,那我就‘痛說革命家史’了。”廖進軍又恢復了他的瀟灑。
簡單地說,一,我到部隊以後,寄出的信件都讓部隊按照我父親的意見給扣下了,除了他自己的——這個老家伙跟部隊誥好把子了;二,父親最近的身體很不好,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我這次回來是準備跟他徹底告別的;三,我父親與葛延生父親在文革初期有了一些難以調和的矛盾,他倆現在仍然不來往;四,我與葛延生才剛剛有了戀愛的感覺,即中斷了。
“怎麼樣,我的話說清了沒有?”廖進軍沉默了半天才問,又接著說,“如果說我有過錯的話,那就是不見你們的回信,為什麼沒有通過其他渠道問問原因。”
廖進軍才說到“一”,文建國就原諒了進軍。這個廖司令,軍閥作風也太霸道了。他不知道他的所作所為給別人帶來了什麼後果?部隊的領導難道平時都這麼霸道?文建國無語,搖頭。
進軍本來準備利用探望父親的機會,把信件的事情搞搞清楚的。他回來的當天就清楚了,父親也不隱瞞,毫不考慮進軍的想法。進軍看看父親的身體狀況,什麼也不說了。他知道,他現在的一切全是父親給的,沒有了父親,他什麼也沒有,他什麼也不是。不要看他平時天不怕地不怕,吊兒郎當的,那是父親不管他,只要父親一開口,他是連屁也不敢放一個的。
小時候,那軍用皮帶也沒少挨抽。最厲害的一次,老頭子把手槍已經掏出來擱在桌子了,進軍不知道,子彈其實沒有上膛呢。
特別是當他听說葛延生已經結婚了,他心里那個恨啊……
可在父親面前他畢恭畢敬,小心翼翼,生怕由于自己的疏忽,加速父親的死亡。只要父親不死,其他事情可以慢慢處理。
回到江州的第二天,他穿著便服,戴著草帽,在“紅司”大門口等候,接連等了三個中午,才遠遠地望到了葛延生一眼。在看到延生的那一刻,他的雙眼濕潤。當天上他一個人喝酒,刻意把自己喝醉了拉倒。
文建國向進軍要了一支煙點燃,看來一切都錯怪進軍了。
這一夜他倆就坐在宿舍門口,誰也沒有睡意。建國沒有安慰進軍,他知道進軍無需安慰。他們有一句沒一句,不咸不淡地說話。雖然無聊,但不尷尬。有時候好長一陣子沉默。
大丁子在小丁子的床上蜷縮了一夜,第二天就和廖進軍一起回了江州。廖進軍的假期已滿,他父親一時沒有走掉,酒杯子又端起來了。
知青宿舍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每天的晚課以後,文建國和小丁子多了一項收听半導體的作業。
又過了幾天的一個中午,金光輝收到一封來信,看完信以後,他便按照一頁信紙上的《我的家鄉》歌詞歌譜哼唱起來,唱著唱著,他竟然淚流滿面。終于可以脫稿了,當天的晚課上文建國、郝為民和小丁子也學會了。
以後每天的晚上,他們均以這首《我的家鄉》為晚課序曲,後來干脆又作為每天晚課的壓軸,一前一後,將四個知青的情感完全調控在思念家鄉的範疇。有時候文建國吹奏洞簫,他們三人跟著唱和,如果有誰當天情緒不佳,自然就會將不良情緒下意識地融入其中,緩慢的節奏,抒情的成份越發令人傷感,可謂長歌當哭。知青宿舍里彌漫著憂傷。
有時候建國獨自吹奏洞簫,夜深人靜的夜晚,洞簫幽幽然的聲音會傳得很遠很遠,在農舍,在田間,在曠野飄蕩。有時沒有洞簫的吹奏,是四個人的小合唱,偶爾路過的付曉霞居然可以听出建國的嗓音。
付曉霞會駐足聆听,一遍,兩遍。時間一長,她听歌成了習慣。每天晚上她就出門走一圈,跟母親說是串門,其實只是為了再听听文建國唱的《我的家鄉》,再听听文建國洞簫的吹奏。
再後來,她听出了問題,人家是下放知青,是城里人,他們的心不在這里;我是土生土長的回鄉青年,我的根就在這里。那麼,這城鄉之間究竟有沒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呢?
“藍藍的天上,白雲在飛翔,美麗的揚子江畔,是可愛的南京古城,我的家鄉……”
按照文建國當時的心境,《我的家鄉》偶爾唱唱確實很不錯,唱的時候可以忘掉一切,完全沉浸在其中,可以解一時之憂,每唱一次,都像舉辦一場告別青春的祭禮。
“告別了媽媽,再見了家鄉,金色的學生時代,已載入了青春史冊,一去不復返。”只是這祭禮反復的次數太多,容易讓人麻木,讓人窒息,讓人惆悵,而且,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當然,從歌詞的內容上也能讀出希望,“我們的雙手繡紅地球,赤遍宇宙,憧憬的明天,相信吧,一定會到來。”但放在全篇來看,它其實只是諷刺、調侃、惆悵,甚至只是一種絕望的哀嚎。有希望嗎? 希望還在潘多拉的盒子呢。
後來的文建國曾經在否定上山下鄉運動的同時,努力尋找其正面能量,大規模的上山下鄉運動對當時中止“文革”,解決就業問題,對反修防修,對解決有關政治問題,可能發揮了一定的作用,同時也顯示出一個領袖人物的政治魄力。
但文建國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拿上千萬的青年學生做試驗品,讓上千萬個家庭處于一種無法安穩的日常生活之中。那些下放到離家僻遠,條件更艱苦地方的知青,更是一夜回到了蠻荒時代。而這一切則是在文建國已經回歸到“文明社會”以後,才慢慢認識到的。
文建國記得革命導師列寧紀念《國際歌》的作者歐仁?鮑狄埃文章里的一段話︰一個有覺悟的工人,不管他來到哪個國家,不管命運把他拋到哪里,不管他怎樣感到自己是個異邦人,言語不通,舉目無親,遠離祖國,——他都可以憑著《國際歌》的熟悉的曲調,給自己找到同志和朋友。當時有人仿照列寧的話,說,憑著這首“知青之歌”,你可以到處找到知青朋友,找到吃,找到住。因而得出“天下知青是一家”的結論。
在那個物質嚴重匱乏的年代,人的需求很簡單,只要能果腹,只要能住宿,就是解決了人生最大的難題,而得以滿足。如此一來,這歌聲除了令人傷感之外,它還是一封介紹信,無論你走到哪里,只要會唱《我的家鄉》,你就是回到了家,有得吃,有得住,大家再一起唱。
小丁子的半導體以白天用來听新聞和娛樂節目為主,晚上,特別是晚課以後的時光,建國的半導體突然間就真正成了搶手貸,那是用耳機來享受私密空間的。
一開始文建國不願意公開這個秘密,一個人戴上耳機收听廣播,時間一長,金光輝和郝為民突然發現兩台外表幾乎一樣的半導體有個功能上的根本區別,大家心知肚明。後來大家都搶著听了,也不再遮遮掩掩的了,听什麼台?並不回避,還及時交流心得。
文建國見有泛濫之勢,于是和大家約法三章。他說︰“丁建國不給他弟弟配耳機是有道理的,我想大家也知道這個道理,不會罵我老古董吧?小丁子你說是不是?”
“我哥已經跟我說了,你們老大可以听短波,說我不能听,因為我沒有建國大哥的分析能力,理解能力。”小丁子很听話,他把大哥丁建國的原話如實轉達。
文建國說︰“今天我們訂個規矩,每次听我的耳機不得超過半小時,過把癮就行,小丁子盡量不听,這是其一;其二听到什麼盡量不交流,起碼不跟外面的人交流。”
金光輝說同意,同意。老大的意思我們都理解,是為我們大家好。郝為民自然附和。
金光輝和郝為民為了表示心誠,他們主動到代銷店買來電池,承包了半導體電池的更換,無形之中幾乎是讓半導體的主人感覺到這兩台半導體是四人共有財產,而小丁子和文建國僅僅享有保管權。
那時流行偷听“敵台”,越是社會上公開禁止的,老百姓私下里越是起勁。這好像也是社會上的一條潛規則。
當時流行的敵台主要是沒落西山的老牌帝國主義英國“BBC”、帝國主義的代表——“美國之音”、修正主義的代表——甦聯“莫斯科廣播電台”,還有台灣“自由中國之聲”,帝、修、反全了。
文建國喜歡听“莫斯科廣播電台”,那里面有他喜愛的甦聯歌曲,它播放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歌曲,依然在激蕩著他的青春激情。
“莫斯科廣播電台!我們現在開始對中國听眾的廣播”呼號,簡直就是一曲興奮劑,讓他感到親切,一種浸入骨髓的親切。其他敵台多有靡靡之音,文建國基本上還是認同社會上流行的說教,那時沒有“正能量”一說,說的是正統,傳統。甦聯不是曾經的老大哥麼?
那年八月底的一天,正是陰歷中元節的第二天,處暑已經第六天了,天氣還很悶熱。昨天晚上他們按照習俗,沒有敢多在屋外逗留,悶了一夜。今天晚上睡在門口的曠地上乘涼,感覺格外的舒服。
等到耳機從金光輝手上轉到文建國手上的時候,月亮已經快要升起來了。建國戴上耳機,正是剛才金光輝听的波段,莫斯科廣播電台還在播放男聲小合唱《中國知識青年之歌》,還有小樂隊伴奏。他看看金光輝,金光輝的臉上竟有一種從未發現過的嚴肅。
文建國知道要壞事了,顯然金光輝已經有所意識,他聯系上了那句著名的論斷,“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既然甦修社會帝國主義在為它唱贊歌,那就是我們堅決不能再唱了。
他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本來一首知青歌曲,關你哪碼子事?你這插一手,就是把知青往政府的對立面上拉,往火坑里拽呢。他和金光輝嘀咕了兩句,立馬喊起了郝為民和小丁子。
四個大小伙子都是赤膊短褲,一人一把芭蕉扇,圍成了一圈。
郝為民听建國講了一半,叫好。金光輝立馬翻臉,好個屁!你的,不懂。小丁子倒是連聲說,不能唱了,不能唱了。
現在甦聯社會帝國主義播放這首歌,就說明這首歌迎合了甦聯的需要。今年三月的珍寶島自衛反擊戰已經將馬克思主義與修正主義的黨派之爭發展到幾乎導致兩個大國之間的戰爭。就在本月,珍寶島還有武裝沖突。現在甦修播放我們喜歡的《知青之歌》,不管我們原來是怎麼評價這首歌的,現在都要審時度勢,重新掂量掂量。
文建國最後關照大家,從今而後,誰也不準唱《知青之歌》,在宿舍也不能唱。
小丁子問︰“社會帝國主義是什麼意思,是不是社會主義加上帝國主義?”
“聰明!”金光輝表揚小丁子,說,“有那麼點意思,但說的不全對。大概的意思,字面上的意思,可以這麼說吧,是口頭上的社會主義,實際上的帝國主義,也就是原來搞社會主義的,現在變成帝國主義了。”
大家經過這一番折騰,已經沒有了睡意,真的想扯開嗓子叫兩聲心里才舒服,可他們知道建國大哥的個性,夜深人靜的時候,文建國是不會同意他們放肆的。本來文建國要听一段時間短波的才睡覺的,此刻也完全沒有了心情,睡意也沒了。
月亮已經完全躍出了地平線,又大又圓又亮。
文建國遙望著天空,一時大腦短路,竟然哼出了“藍藍的……”,“天上”二字還沒出口,他已經嚇得一身冷汗。看看四周,還好,聲音小,別人都沒有動靜。他把芭蕉扇往膀子上往腿上死命地敲打了幾下——他是在敲打趕不走的蚊子——心里才逐步地平靜下來。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我不能當兵,退而求其次,教師職業也算是我非常喜歡的。在當時,也許是沒有更多更好的選擇,但我感覺真的很好。這首先要感謝讓我在二十歲那年當上農村小學代課老師的付曉霞。我和曉霞的故事,說來話長。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第二天下午上工的時候,付隊長剛從大隊回來,叫住文建國讓他在田埂上坐坐,說是有話要說。文建國見付隊長坐下了,才坐下。
付隊長很高興他有這點規矩,原先郁悶的心情慢慢有所好轉。
大隊給付家村生產隊戴帽下達了一名代課老師的名額,指名是給他姑娘付曉霞的,可曉霞堅決不受。她說最適合的人選是知青文建國。人家從城市下來,整天風里來,雨里去的,也不容易。自己可以再等等,有的是機會。她為了說服父親,還拍上馬屁了,憑你在大隊的名氣,你女兒遲早會有一份好工作的。
付隊長說她不識好歹。你也不要給我帶高帽子,不要拍我馬屁!
曉霞說我願意。她還半是撒嬌,半是警告地說,千萬別說這個位子是我讓出來的噢。她先聲奪人,先入為主,好像她父親已經答應了她的要求。
她還說,讀書人,不吃“嗟來之食”。
父親問,什麼意思?她就把這個成語的意思解釋了一遍。
付隊長說,肚子餓的時候,有的吃就不錯了,管他怎麼來的呢。心里卻又把姑娘看重了一些。他問姑娘,你是不是對文建國有“那個意思了”。
曉霞笑著反問,“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她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付隊長笑笑,他不知道該不該挑明。
付曉霞見他只是笑,也不管他了。她說,我也不管你說的“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反正此事與有沒有“那個意思”無關。她在“那個意思”上繞來繞去的,倒好像是自己說的話,被她抓住了把柄,讓做父親的只有搖頭嘆息的份兒。既然不知道“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又怎麼知道,有沒有關系呢?可見你還是知道“那個意思”了。還要我同意讓出代課老師的名額,真是豈有此理!
他看看自己的姑娘,又真的奈何不得,不都是自己從小慣出來的?打不得,罵不得,還得听她的。
“哼哼,你根本不是我姑娘!”他突然冒出了一句感嘆。
“我不是你姑娘,我是你什麼?我的親身父親難道不是你?”曉霞也不甘心,她逼著父親,非要他回答,很有點以風作邪的味道。
做父親的本來就是隨口一句氣話,可曉霞非要他回答,我不是你的姑娘,我是誰的姑娘?
付隊長哈哈大笑,“你哪是我的姑娘呢,你是我的姑奶奶呢!”
曉霞曉得父親肯定听自己的,也不客氣,“既然我是姑奶奶,那你一定得听我的!”她的口吻不容置疑。
代課老師名額當然是憑著自己的面子爭來的,等了大半年,現在拱手讓給他人,付隊長心里總是不舒服。今天上午雖然滿肚子地不情願,但還是按照姑娘的旨意,親自到大隊部打了招呼,改成了文建國。
付隊長說,要推薦文建國到大隊完小當代課老師。
文建國凝視著付隊長,想了會兒才說,應該是付曉霞去。
這兩個人互相推薦?付隊長這就奇了怪了,但他又不能把曉霞的態度告訴文建國。他就想套套文建國的話,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到底是什麼關系?
付隊長問,為什麼應該是付曉霞?
文建國沒有多加思索,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付曉霞的學歷文憑和我一樣,又是老縣中的,也是付家村學歷最高的。再說她一個女孩子家,當個老師應該是再適合不過的了。既能免受風雨,還能看書學習。我剛剛下放,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一年還沒有到,怕不太適合。
付隊長認為他說的實在,沒有虛偽的成份,而且還為曉霞考慮,說得讓人心里熱乎。怎麼他倆都提到“風雨”的話,不會是兩人商量好的吧?再看看文建國,文建國則是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再盯著他看,這下子把文建國的臉看紅了。臉紅了,就對了。那麼這一對(他已經將他們想成一對了)都在為對方考慮,是不是就代表著他們相互之間有了那麼一點“那個意思”了?當然,他不可能像問曉霞那樣問文建國。
“那我問你,做老師你願意不願意?”付隊長問。
“願意,還是願意的。”文建國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答。
“那行,就這麼定了。現在我正式通知你,還有兩天開學,明天上午到大隊完小報到。”付隊長沒有心思磨蹭,但他還要考察考察文建國,他自作主張,給文建國提出了新要求,“以後星期天照樣上工,權當活動活動手腳。哪怕半天也行。”
文建國喜從天降。當兵曾經是他的第一志願,革命的英雄主義長期激勵著他男兒的一腔熱血,從軍報國,金戈鐵馬,壯懷激烈。後來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當兵,雖然十分遺憾,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他也就不想了。
家庭出身是政治問題,政治問題沒有通融的余地,他很識相地願意將教師職業作為他的第二選擇。就像自己衣裳藍縷,遙看前方多有官宦紈褲,他即下意識地繞道而行。教師職業除了課堂上的四十五分鐘,其他時間相對自由,可以讀自己喜歡的書,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一年還有兩個假期——文建國竊喜。
文建國當天再看到付曉霞時,有點不過意,好像是搶了她的一個好位子。付曉霞熱情地向他表示祝賀,還說,以後有機會,我陪你當老師。建國听了,有點兒不明不白,當然也不能挑明了問,一時語塞。
付曉霞見他不說話了,自己臉就紅了。她意識到是自己的話有點唐突,人家做人家的老師,要你陪干嗎呢?我這不是自我表白“隔壁王二不曾偷”嗎?
文建國早早地到付圩大隊完小報到,開始他農村小學代課教師的生涯。文建國原先想得簡單,接受了教學任務才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自己能否勝任都得打個問號。
他的工作任務是五年級一個班的全科,包班。從早讀到下午放學,從語文、算術到音樂、體育和美術。這是建國沒有想到的,平均每天有六節課,還有班主任的班級管理。咋一听,建國心里涼了半截,哪里還有什麼自由支配的時間,好在他向來對組織不會討價還價,別人能干的,我當然能干,先干起來再說。
文建國這一干就干起來了,一個月下來,干得風生水起,似乎駕輕就熟。
國慶節學校文藝匯演,他的班全校第一;常規管理匯總全校第一,常規管理中的遵守紀律、尊敬師長、保潔區衛生、教室布置、早操、好人好事等各個單項也是第一。文建國自己也想,恐怕自己就是做老師的料子,蠻好!
國慶以後,學校教育革命領導小組組長找他談話以資鼓勵。最後說到付曉霞的推薦真不錯,到底是縣中的高材生,有眼力。
文建國問,什麼推薦?組長反問,怎麼,你不知道啊?文建國搖搖頭。“本來代課老師是付曉霞啊,是她主動放棄,極力推薦你的呀。”
文建國心里忐忑,這可是一個天大的人情呢。不但經濟收入可觀,每個月有十五塊錢的工資(在生產隊掙工分的話,只有七塊錢上下),還沒有了背朝藍天,臉對黃土的田間勞作之苦。最關鍵的是,做的是自己喜愛的工作。真的,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學生時代,忙是忙點。理想啊,前途啊,又常常在心里翻騰起來。
當天下班後,他在小賣部買了兩瓶“江陽白酒”,兩條“飛馬”,兩盒點心準備送給付隊長,本來想到應該為付曉霞買點什麼的,可實在是男女有別,也實在不知道送什麼為好。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走到付隊長家門口,迎面踫上付曉霞,曉霞滿臉堆笑,問他有什麼事。文建國故意很隨意地說,送兩瓶酒給付隊長喝喝。準備好感謝的話,到了嘴邊不知道又滑到哪兒去了。
付曉霞知道了他的來意後,看看四周沒有他人,突然就擺起了臉孔,一本正經地說︰“文建國,你俗不俗?”
文建國不好意思地回答︰“俗,是有點俗。”
“知道俗還來?有錢用不掉了是吧?拿回去!本小姐代表父親、付家村生產隊隊長付貴來同志不歡迎你上門!”她臉色難看,態度堅決,不容質疑。
這是文建國第一次送禮,是真心實意地表達感謝。付曉霞不領情,還說得他下不了台。文建國尷尬萬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吱吱唔唔地進退兩難。有俗話說,伸手不打送禮人。你做得也太絕了。她“本小姐”一說,與葛延生的“本姑娘”是何等相似?他突然就笑了。
付曉霞看他那個傻樣,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又同情起來,她又很溫柔地說︰“去吧,去吧,早點回去做晚飯。”
文建國趕緊轉身,落荒而逃。背後傳來付曉霞爽朗的笑聲,還有一句,“文建國,過一天我到你們知青宿舍喝酒。”
文建國忽然就感到了一陣輕松,轉身笑著大聲回應,“好的,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噢,我等著。”
付曉霞又是一陣歡笑。
曉霞回家把事情說給父親听,她認為必須要說,否則父親還以為人家文建國不懂禮節呢。父親問,人呢?東西呢?曉霞還處于興奮之中,“哈哈,給我趕跑了!”她父親似嗔似笑說︰“你真是我的好姑奶奶!”
一個星期以後,付曉霞真的到知青宿舍喝酒了。那天上午出工,她與金光輝說好,今天晚上你們不要做飯,我帶幾個菜,與你們“共進晚餐”。金光輝听了一愣,猜不出她唱的哪出戲。當然啦,管她想干什麼,請還請不到呢。
那時候,還沒有開口美女,閉口女神的時髦。隊長的女兒帶菜來搭伙吃飯,還美其名曰“共進晚餐”,還是一位漂亮的善解人意的姑娘,金光輝高興還來不及呢。他們中飯吃得越發的簡單,單等著晚上打牙祭了。
傍晚建國下班回來,看到滿桌子的菜肴,有蘿卜紅燒肉,有紅燒鰱魚,有百頁燒豆腐,還有鹽水毛豆、油爆花生米、糖醋腌制的小紅蘿卜,旁邊還有洗好了的半籃子小青菜和五只雞蛋,又看到付曉霞在座,他一下子就猜到肯定是她玩的花樣經了。他摸出收藏的兩瓶“江陽白酒”,說那就借花獻佛,請付大小姐喝酒了。
金光輝見老大拿出酒來,菜是付曉霞帶的,估摸著這里應該有故事,就說,敢情是你們事先準備好的?老大,你說為什麼請我們喝酒?
文建國好像理虧,紅著臉不作聲。
倒是付曉霞大氣,什麼準備不準備?今天我高興,是突然襲擊,我還不知道你們老大床肚子底下竟然藏著酒呢。剛才我不是叫小丁子去買酒了。正說著,小丁子打了二斤散裝老白干回來了。
因為有付曉霞在場,四個知青都有點收斂,文建國甚至有點拘束。酒量小是一個方面,付曉霞緊靠著他坐,讓他心神不定。剛才如果不是她打圓場,金光輝的問題還就不好回答了。
喝酒,吃菜。付曉霞敬了大家一杯,說,我一般也不喝酒,跟你們知青在一起,我高興。我好歹也是縣高中的。
小丁子嘴甜,說曉霞姐一般不喝酒,不喝一般酒,喝起酒來不一般。我們建國大哥也是一般不喝酒。上次我大哥來,我們建國大哥就喝醉了(其實沒有醉)——這酒還沒有喝呢,他就給大哥打起掩護了。
那好,我就想看看,你們大哥喝醉了是什麼樣子?她好像無意之中踫了一下文建國的胳膊,意思是開玩笑。
文建國好像也意識到這一踫的密碼信息,他心里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甜蜜。他說,就你小丁子話多,要喝你喝,喝醉了沒人管你。
眼看兩瓶酒下了一大半,建國的意思不一定要喝光,能喝多少算多少。他跟幾個知青眨眨眼。大家知道,不能把付曉霞喝醉。第一,人家是姑娘家;第二,人家還是隊長家的姑娘,得罪不起!千萬千萬。
其實曉霞的酒量大著呢,她讓小丁子打酒,主要是怕不夠喝,卻正好給文建國解了圍。她臉上才開始有一點點泛紅。
小丁子一喝酒話就多了,郝為民越發無話,金光輝是有一句沒一句的。文建國則是嚴格把控,自己盡量少喝,也不讓別人多喝。他要為大家負責,特別是為付曉霞負責。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她負責,還加上“特別”二字。
付曉霞並不滿意他的做派,難得瀟灑一次,那又怎樣?可她也十分給文建國面子,于是就轉移話題。你們唱的那首歌,“藍藍的天上,白雲在飛翔”什麼的,最近怎麼听不到你們唱了。
“不唱了,那首歌不好听。”小丁子說。
“不唱了,唱得太傷感。”金光輝接著說,“整天想回家,整天想母親。”
文建國笑笑。
那邊郝為民已經打上了呼嚕。
“那我們唱點什麼?或者文建國你的洞簫吹點什麼?”付曉霞說。
文建國納悶,怎麼這個付曉霞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也不能問。問她,不禮貌。問別人,不相信人家。為了少喝酒,吹就吹吧。
文建國吹奏《十送紅軍》,“一送(里格)紅軍(介支個)下了山,”曉霞跟著哼唱,金光輝和小丁子也唱起來,“秋雨(里格)綿綿(介支個)秋風寒。樹樹(里格)梧桐葉落盡,愁緒(里格)萬千壓在心間。問一聲親人紅軍啊,幾時(里格)人馬(介支個)再回山。……”
一曲結束,付曉霞說,旋律婉轉淒涼,壓抑沉重,如泣如訴,表達了老百姓與紅軍的情真意切、難舍難分的情感。雖然很好听,但我不喜歡,听了讓人多愁善感,而且那種漫長的等待讓人窒息。事實上也是好多人走了以後,就永遠沒有回來。
付曉霞屬于豪放型的,她不歡喜悲悲切切,淒淒慘慘。
文建國一時無言以對。
金光輝問︰“那你喜歡什麼歌,你唱,讓我們老大給你伴奏?”金光輝總是有意無意地把他倆往一起撮合。
“那感情好,我當初還是縣中宣傳隊的呢,但今天的任務是喝酒,你們不要耍賴,把剩下的酒均分了。”付曉霞不以為然,她一邊說,一邊就把酒瓶子抓到了手上開始倒酒。
文建國真的是怕她了,這女生喝酒,要麼不喝,喝起來就掌握主動權,男生沒有絲毫辦法。好在曉霞心里有數,只給文建國倒了一滴滴,其他的他們三人均分了。郝為民還在呼嚕呢。
晚餐結束,付曉霞收拾碗筷。郝為民睡著了沒有醒(不知真假),金光輝和丁準備異口同聲地說,喝多了,喝醉了,也躺上床不再動 了。
有女生在,還不由女生全包了?洗鍋抹盆,男子無能。說喝醉了,也只是一個雀頭(由頭)。
只有文建國不好意思,幫著整理。其實只要有文建國幫忙,付曉霞就很開心了,她要的就是有文建國幫忙。
第二天早晨,文建國像往常一樣去上班,走到村口,見到付曉霞在等他,說是今天她也到大隊上班,一起走。
付曉霞早兩天擔任了大隊婦女主任兼大隊團支書,半脫產,並內定為後備干部人選。這件事她和付隊長在生產隊里都沒有聲張,今天她是第一次走馬上任。昨天和知青喝酒還是事出有因的。
文建國為她高興,原來有歉疚的想法自然也淡化了許多。
付曉霞是當代進步青年,升高二的那年暑假前成為中共預備黨員,刷新了江陽縣中黨組織發展工作的歷史。可是不久,黨的生活就中止了,讓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六八年正式回到農村以後,她是全大隊全公社最年輕的預備黨員(已經預備了兩年)。大隊革委會主任有意讓她挑大梁,到大隊部上班,比如先干個文書什麼的,可她心神不定,不知道自己今後的出路在哪,就婉言謝絕了。後來她又把代課教師讓給了文建國。最近大隊又提出新的安排,她考慮再三,同意先干起來。是不是因為有文建國在大隊小學代課,她才同意的,沒有人知道。也許算是吧。
文建國和付曉霞第一次同步三四里地的路程,也是他第一次與一個同齡異性單獨步行這麼長距離的路程,有點不習慣,不自在。好在付曉霞話多,不知不覺就到了大隊所在地。以後付曉霞隔三岔五地就和文建國踫到一起了,經常一塊步行到大隊上班。
正是秋收秋種的季節,付曉霞回到農村以後,第一次有了秋收秋種的感覺。她的收獲,是為遇到文建國這樣的知青而產生的喜悅,她同時也產生了與文建國發展關系的希望,那是她第一次播下愛情的種子。望著田野里一派豐收繁忙的風光,她自言自語地說,秋天既是收獲的季節,也是播種的季節。她舒展雙臂,向上,也向兩側極力地擴展,似乎要擁抱這美好的大自然。
文建國沒有理會她的一語雙關,他心不在焉,說不清他是全神貫注地欣賞田原風光呢,還是早已心猿意馬,眼楮里只有異性的嬌媚了。
不可否認,經常有付曉霞這麼個熱情似火的女生(且各方面條件都不差,政治條件尤其強),與自己親密接觸,說不動心,那是不可理喻的。
他昨天晚上幫付曉霞整理飯桌打下手,一個眼神,一個肢體語言,兩人的配合竟然十分地默契,順便還將宿舍清理得干干淨淨清清爽爽。
付曉霞在干活的時候也沒有忘記嘮叨,說你們這些個男生就是懶,懶得成精了,宿舍都成狗窩了。等等。
文建國只是一邊听她嘮叨,一邊傻笑,還有點不自然。金光輝、小丁子其實根本沒有睡著。金光輝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小丁子則呆呆地一臉的壞笑。郝為民也早就醒了,也沖著他和付曉霞傻笑。
此刻回味,文建國滿是幸福的感覺。他看看付曉霞,發現她正瞅著自己呢,趕緊轉移了目光,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天涼好個秋”。不錯,意思就是那個意思,季節也正對路子。
進入大隊部的地界,到了應該分手的岔路口,兩人竟然都有了這路走得好快的感覺。付曉霞認為應該讓建國先走,我是地主;文建國認為應該讓付曉霞先走,我是男生。
“好吧,我先走。磨磨蹭蹭的,我成全你這個大男人。”付曉霞笑嘻嘻地邊說邊就轉身走了。望著付曉霞離開的背影,文建國深沉地呼出一口氣,好像到了可以放松一下神經的時候了。
剛才一路上,心情是愉悅的,但也有點小緊張。主觀上他也是想放松的,可實際上他想到了更深層次的問題。從付曉霞將代課老師的崗位讓給自己,即可視為知己,是異性知己。少女懷春,少男鐘情。
文建國問自己,準備好了嗎?他兩眼茫然,呆呆地直視著遠處付曉霞的背影。
付曉霞突然回過頭來,向他揮手。幸虧離得遠,看不清楚自己的面部表情,文建國下意識地揮揮手,感覺自己失態了,趕緊走起來。
唐朝白居易《琵琶行》中“同是天涯淪落人”一句,不僅僅是描寫了詩人和歌女個人的不幸遭遇和幽愁暗恨,而是概括了人世間所有命運坎坷多舛的人,同病相憐,同憂相救的心聲,因而成為千古絕唱。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失去媽媽的李子媛(一歲多)每天哭喊著找媽媽,見到亞男就往她懷里鑽。亞男只有陪著她掉淚。再望望李一鳴,一個大男人家幾乎已經是一個小老頭,頭發蒼白,腰彎背駝,萎靡不振。
尤亞男不知道他們怎麼生活下去,其實她在想,自己的生活怎麼繼續?想到傷心之處,眼淚就控制不了了,一個勁地往下掉。李一鳴見她這個樣子,意識到自己畢竟還是個男人,反過來又安慰她。
大隊的代課教師,尤亞男是堅決不干了。李一鳴問她為什麼,她沒有說任何理由,說不去就不去了。再問,她竟然斬釘截鐵地罵了一句粗話,“去他媽的巴子!誰愛去,誰去!”李一鳴就不好再問了。
尤亞男白天帶子媛玩,晚上哄著她睡,講故事給她听,等她睡著了,才回到自己屋里。半夜里常常又被子媛哭鬧得不忍心,她就又過去。小子媛一見到她就破涕為笑,就要她抱,然後就在她的安撫下,躺在她的懷里,平靜地入睡了。
這一來二去,尤亞男提出干脆讓子媛跟著自己睡吧,免得天天夜晚來回折騰。李一鳴沒有明確表態。
雙方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有責任,有麻煩,有親情,還有……。還有什麼呢?李一鳴沒有多想,尤亞男也沒有多想。用當時流行的最高指示一言以蔽之,“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還有什麼需要多說什麼麼?
日子在艱難卻又平靜的時光里一天天捱著。
三個人在一個鍋里吃飯,子媛一口一個干媽,她每叫一聲,亞男必應聲而答,生怕冷落了沒娘的孩子。子媛見干媽回答得快,回答得親切,有時會故意連叫三聲干媽,干媽也是接連答應三聲,子媛就咯咯地歡笑。
一時間,李家大院里又有了歡聲笑語。小孩子記性短,個把月下來,子媛已經難得提起媽媽了。她已經習慣白天黑夜都跟著干媽了。
袁方是無法回避的話題,這個話題雖然令人傷感酸楚,可尤亞男希望多了解一點,算起來袁方也是知青的前輩了。辦完喪事,李一鳴家徒四壁。袁方勤儉持家僅有的一點積蓄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話頭是從袁方的父母談起的。袁方不幸離世,她的父母沒有出面,那是一對行走已經極為困難的老年夫婦,父親“老右”的帽子還戴著,母親在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中又被以“國民黨殘渣余孽”的身份開除了公職,而且當年他們沒有同意女兒與李一鳴的婚事。只有袁方的大哥來了,代表全家來送她最後一程。
李一鳴還講了他和袁方的恩愛。在講述的過程中,李一鳴的情緒得以好轉,或平靜或高興,但總的來說,還是被幸福環繞著。他幸福往事的敘述,一旦停頓了下來,仿佛又回到了現實,面對袁方已經不在了的現實,又不得不唉聲嘆氣。
李一鳴拿出袁方平時經常翻閱的幾本書,說袁方很滿意當代課老師的職業。不說人民教師崇高的歷史使命的大道理,起碼對子媛的成長是有幫助的。她的願望就是培養子媛好好讀書,將來正經八百地讀個師範,當一名有編制的人民教師,吃皇糧,不要像我們這樣不“師”不“農”的。尤亞男也認為當老師蠻好,可是她現在不能表示認同,只是笑笑,是苦笑。
李一鳴打開一包捆扎得方方正正的包裹,說這是袁方留給女兒唯一的遺產了。一本楊沫的《青春之歌》,一本《陶行知的故事》,一本馬卡連柯的《教育詩》,和一本由李一嗚與袁方合作的《<教育詩>精彩片斷摘抄》,還有一張甦聯電影《鄉村女教師》的海報。
太可惜了,三本書,尤亞男只讀過《青春之歌》,如果自己還在教師崗位上,就可以把三本書和摘抄一起借用了。也許是聯想到了自己,尤亞男一陣惡心,有了要嘔吐的感覺。她努力下咽,狠狠地抑制住喉嚨里有東西向上冒的感覺。
大概是三天前開始的,早晨起床的時候,她四肢乏力,稍不留神就頭暈。小子媛自從跟著她睡覺以後,乖巧得很,每天夜里把一次尿尿,並不需要她多煩多少神。偶爾尤亞男做惡夢,驚醒之後,看看惹人心痛的子媛,將她摟進懷里也就重新入睡了。她沒有感覺到自己有什麼異常。
又是一個星期下來了,三個人正在吃晚飯,尤亞男看到剛剛學會自己吃飯的子媛一邊吃飯,一邊頑皮。爸爸管她,她就扮鬼臉,還拿著調羹四處指指戳戳的,稀飯的湯水撒得到處都是。
這要在平時,尤亞男會故意唬個臉,再放下自己的碗筷,喂她兩口,也就過去了。今天,肯定有哪根神經搭錯了,她突然就把剛剛端上手的飯碗往桌子上一篤,碗里的稀飯湯水四溢。她的火氣才剛剛發出,子媛已經嚇得哇哇大哭了。孩子沒有見過這陣勢。
尤亞男卻是一陣痙攣,胃酸上涌,她趕緊三步並兩步跑了出去,不停地干嘔,卻沒有什麼食物出來。
尤亞男蹲在外面,冷汗直冒,胃里還有東西不停地往上泛。
子媛跑出來,抱著亞男哭著說,媽媽,你不要走。媽媽,不要走。李一鳴跟在後面也出來了。
尤亞男轉身一把抱住子媛,緊緊摟在懷里,輕輕地在她頭上撫摸著,說,子媛,你不錯,是媽媽不好。是媽媽不舒服,你原諒媽媽。
她抬頭看看李一鳴,突然意識到情急之下,怎麼子媛改口了,我也改口了?她的臉上騰起了紅雲,心里胃里也舒坦了些許。
李一鳴則是滿臉的疑惑,最近已經多次發現尤亞男生理現象的異常。他大著膽子摸了摸尤亞男的額頭,並不發燒,心里卻更加沉重起來。如此一來,她不是有大毛病,就是……?無論是哪一種情況,他都不敢想象後果,那都是要人命的後果。
尤亞男額頭被李一鳴一摸,感覺到他手上的溫暖,生理上的不適好像又減輕了許多。她抱起子媛,親熱地說,子媛乖,我們回去吃飯吧。
這個晚上子媛格外地听話,處處討好巴結亞男。
亞男好笑,這麼大的小不點,也懂人情世故呢。
後來幾天,尤亞男注意回避李一鳴了。她無法解釋自己的身體狀態,情況不妙則是肯定的。她想到醫院看看,可是看了又怎樣?要錢沒錢,子媛還沒人看管。
尤亞男的癥狀斷斷續續,時好時壞。李一鳴不放心,他認為自己目前是亞男的唯一親人,必須為她負責。他讓尤亞男必須上醫院,否則子媛不讓她帶了。
尤亞男到公社醫院一檢查,結果很明確。醫生第一句話是問,結婚多少時間啦?沒有等到尤亞男回答(幸虧她還沒有回答),第二句話就是恭喜你做媽媽了。第一句讓她很為難,第二句于她無疑就是晴天霹靂了。
那天晚上她不知道是怎麼回到李家大院的。她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不曉得路在何方。
恍恍惚惚之中,她居然重新走了一遍原來在大隊完小下班走的那條山路。在大菩薩山頭,在土地廟前,在小菩薩山頭,她都逗留了好長時間。
兩個月之前,是的,就是在這里,天也是這樣的黑——那風雨聲又在耳邊響起——後來風停了,雨也停,就是滿天的繁星,就是繁星滿天。她說不清楚,今天為什麼要重走這條路,今天同樣是滿天繁星,繁星滿天。那天自己為什麼要回李家大院呢?
李一鳴抱著已經睡熟了的子媛坐在大門里口。天黑以後,子媛一直哭哭啼啼地要媽媽,不肯吃晚飯,剛才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大門留了一條縫,李一鳴豎著耳朵留心門外的動靜。他自己也沒有吃晚飯,他想到尤亞男今天趕路辛苦,還特地為她做了一道大蔥炒雞蛋,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麼毛病。她到現在也不回來,會不會出了什麼事,還是查出了什麼大毛病?
終于,有腳步聲由遠而近,他憋住氣息,听到腳步聲已經到了大門口,是她,是他熟悉的腳步聲,再仔細听听,卻忽然沒有了。
李一鳴起身貼近大門听听,人的氣息聲似有似無。他有點緊張,將子媛抱抱緊,悄悄地拉開大門,門軸還是發出了吱吱呀呀的聲響,一個坐在台階上的女人微微轉動著身子,正是尤亞男。她連站起來的氣力都沒有了。
李一鳴一手抱著子媛,一手托著李亞男進了屋。亞男看到桌子上的飯菜一筷子也沒有動,好一陣子感動,儲存了半天的眼淚終于傾泄而出。她不敢哭出聲音,只是抽泣嗚咽。
李一鳴先是不停地走動,後來就默默地坐在尤亞男旁邊,他束手無策。
打破這一無比痛苦而又沉重局面的是小子媛,剛才爸爸把她放下的時候,她就醒了。她不聲不響地爬下床,走到亞男身邊,用她一雙稚嫩的小手替亞男擦淚水,還抱上亞男的脖子耳語,媽媽,不哭。媽媽,不哭。“好孩子,是不哭的。”
尤亞男果真不哭了。小子媛用手拖亞男,媽媽,我餓了。亞男露出一絲苦笑。只顧自己,不顧他父女倆了。她歉意地向李一鳴點點頭。三個人吃飯,子媛特別的乖巧,吃得很快很香,但李一鳴和尤亞男卻食之無味。听得到碗筷的聲響,卻沒有飯菜下咽。
等到尤亞男把子媛哄著睡著了,尤亞男才掏出醫生的診斷書直接遞給李一鳴了。她不說一句話。
她沒有退路。在路上,她已經想好了,是打是殺,听天由命。反正今天是我人生的一個重大轉折,何去何從,全在面前這個“老男人”身上。通過這大半年的相處,她認定一鳴是個好人。當然好人並不代表能夠容忍人世間的一切,包括恥辱。她緊緊地盯著一鳴的神色動態。那一紙診斷書就是自己的“犯罪事實”,等著他代表法院的判決。可她無法從李一鳴的表情上認定他的是非可否。
李一鳴表面上很平靜,好像一切均在意料之中,他早就看出你尤亞男有了難言之隱。從袁方去世的那天,你回來那麼遲,那樣的失魂落魄,以及後來你身體上的反應。只是我一個大男人不好問,不好說而已。也許他臉龐上坑坑窪窪的皺褶早已被人世間的苦楚委屈淒慘憂愁填滿,任何突然的不幸的變故,于他說來,僅僅是在臉龐上又多了一道皺褶而已。不就是皺褶嗎,多一道,少一道,已經沒有了區別。走在坎坷的山路上難道還怕道路崎嶇嗎?
其實李一鳴內心的斗爭已經相當激烈。這是明擺著的,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一個謎,是一個與他來說永遠不能打听的謎。只要自己在態度上有絲毫的厭惡,其結果可能是自己將犯下不可饒恕的罪惡,比那孩子父親的罪惡還要大。如果自己能夠接納尤亞男,就必須一並接納她肚子里的孩子,自己有那種心胸胸懷嗎,一旦願意接納了,就必須義無反顧,永不反悔,而且多問一句也是多余,他沒有問的權利。
雙方都在沉默,甚至雙方都不敢直視對方。
尤亞男生怕發現對方眼神里可能產生出的厭惡和嫌棄;李一鳴害怕對方眼神里的絕望和無助。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
突然,李一鳴拋開了醫生的診斷書,站了起來,他一個跨步徑直撲向尤亞男,緊緊地抱著她。
“同是天涯淪落人。”
“嫁給我吧?”
“嫁給我!”
李一鳴的三句話,在尤亞男听來,句句淒苦、鏗鏘,卻又句句充滿著激情和柔情。第一句是理由;第二句是求婚;第三句是一個勇于擔當,敢于負責任的男人對一個女人的祈使、感嘆,抑或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感情的總爆發。
尤亞男在被李一鳴抱上的那一刻起,知道自己得救了。
有了李一鳴的表態,她寬心了許多,心情冷靜下來了,隨之又沸騰起來了。剛才在路上她已經考慮了無數遍,一鳴收留,就此合伙過下去;一鳴如果有一絲絲嫌棄厭惡,或者就是有一丁點兒遲疑曖昧,她就一走了之。至于是死,是回江州,還是到哪兒?再說。反正這兒是不能蹲了,與你李一鳴沒有絲毫關系。小子媛,我當然也顧不了了。
李一鳴說︰“子媛要有媽媽,你肚子里的孩子要有爸爸。”
他把亞男的雙臂推開了一些距離,雙眼直視尤亞男。他說的話,是一種承諾,是一種誓言,現在需要尤亞男的回應。
尤亞男想把來龍去脈說給一鳴听。李一鳴說,不要講吧,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永遠不要講!我們開始新的生活。可能要承受來之外界的輿論壓力,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們過自己的日子,將兩個孩子培養成人,也不枉到這個世界走了一遭。
這時候的亞男沉浸在幸福之中,這個並不中看的老男人這麼有情有義,一瞬間解決了自己的所有後顧之憂,甚至就是把自己從死亡的邊緣上拖了回來,還有什麼不好商量的?全听你的就是了。
這個夜里,兩人極盡溫存纏綿,暫時忘掉了人世間的一切屈辱和憂愁。
早晨子媛醒來,看到是在自家的床上,她的第一反應,是哭叫著要媽媽。亞男一把抱過來,不停地親吻,一邊親吻,一邊說,媽媽在,媽媽在。
“什麼時候媽媽叫得這麼順溜了?”一鳴興奮得將他倆一起擁入懷中,放聲抒情,“這難道是天意啊!”
李一鳴下床首先刮胡子,新生活就得有新生活的樣子不是?亞男看到,干脆拿出剪刀,在一鳴的指導下,把他又長又亂的頭發整理了一番,再看看,大樣子也還不丑,情人眼里出西施呢。袁方去世以後,一鳴的頭發和胡子一直沒有動過。
亞男一不做,二不休,讓一鳴從里到外換上一身干淨衣褲,把最好的,平時不舍得穿的拿出來穿。
一鳴唯唯是諾,翻箱倒櫃,還真的翻出當年和袁方結婚穿的衣服。袁方穿過的大紅外套也翻了出來,睹物思人,不免又是一陣長噓短嘆,神色黯然。
亞男看他手里托著一件大紅的衣服,心里自然聯想到了袁姐,她走過去,伏在一鳴的肩頭,善解人意地說,袁姐的東西能不動的就不要動,留個念想。等子媛長大了,該告訴她的,還得告訴她。
一鳴心下釋然,一把攬過亞男,又是一陣親熱。這一幕正巧被子媛撞見,她奶聲奶氣地說,爸爸,媽媽,羞。亞男趕緊抱過子媛,三個人好一陣子相擁相吻。
經過一番打扮,一鳴自覺光鮮了許多,精氣神指數上升了不少。他外出上班,腳下生風,驚得院子里的雞們鵝們鴨們亂跳亂飛亂叫。
子媛跳出去一陣吆喝,和雞鵝鴨們鬧成了一片。一鳴又回轉身給了子媛一個熱情擁抱和親吻,再望亞男笑笑,心滿意足。
一鳴一出門,亞男先殺了一只老母雞炖上,再將家里來了一個底朝天式的衛生打掃,還特地將昨天夜里坐過的台階用清水沖刷得干干淨淨,好像要把過去的污濁,過去的晦氣一掃而光。
中午一鳴回來,屋里屋外像他今天這個人一樣光鮮光鮮的,子媛也被重新打扮了一番,還沒有留長的黃毛上多了一枚紅色的蝴蝶結,忽閃忽閃的,充滿了動感。屋子里彌漫著雞湯的香味,桌子上已經炒好了三個新鮮蔬菜。一鳴感嘆︰“女人家,女人家,有了女人就有家。有家的感覺真好!”
亞男的心情也好得很,說︰“你下午還有課,晚上我再給你搞點小酒。”
“知我者,娘子也。小生這廂有禮了。”一鳴高聲唱道,他搛起一條雞腿先給了亞男,再搛起一條給子媛。
被人疼的感覺,早已在亞男的記憶中迷糊。她想不起來,吃雞腿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以前在家里,偶爾炖個雞子,那雞腿肯定是她弟弟的,兩條腿都是他的。她的兩眼已經紅了,她在雞腿上撕下一小塊,再搛回頭給了一鳴。
一鳴問她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沒有。我不喜歡吃雞腿。”亞男答道。
這里該用老話了。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到了第二年六月,亞男在公社衛生院生下一個又白又胖的帶把子的。亞男既悲又喜,剛剛接過護士遞給她的孩子,先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甩了兩個巴掌。孩子大哭,她也大哭。母子倆從此在哭聲中血肉相連了。
在衛生院的三天,她時時刻刻注意觀察一鳴的反應,還好,沒有任何一點叫人不放心的地方。
孩子快滿月的一天,亞男讓一鳴給孩子起名。一鳴翻了半天《新華字典》,還就是想不出合適的名字(心里堵得慌),“還是你給起吧?”他和亞男說。
亞男也不想為難一鳴,但她似乎有所意識。看看這個小孽種,愛恨交加,酸楚異常。到今天了,她才突然反問自己,為什麼一定要生下這個小孽種?她氣得一時性起,又一次甩了孩子兩個屁股。
孩子的哭聲異常響亮,哭得李家大院驚天動地。
這一哭仿佛把亞男從痛苦的自責之中驚醒。孩子已經來了,他懂什麼,他是一條生命,是從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呢!
一鳴急忙抱過孩子哄著,他有點嗔怪亞男,也似乎有了點自責。他知道在自己的思想深處,或者是說在自己的潛意識里,還殘存著一種傳統的“心結”,如果剛才自己把名字起好了,亞男滿意了,不就沒有了亞男的惱怒?
他望望亞男,生怕被她發現了自己的卑微。為了打破僵局,他半似玩笑,半似認真地說,我看這樣吧,第一個字呢,自然就是李一鳴的李了,這個天經地義;第二個字,就是尤亞男的尤了。順著念是“理由”,倒著念是“有理”。當然,也可以有第三個字,勞您的大駕,第三個字你來吧。他故意說得很輕松,似乎是想以此證明自己的坦然。
亞男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還沒有上來,天空 黑 黑的,有著滿天的星星。亞男仿佛回到了那個場景,雖然那是一個讓人不堪回首的夜晚,可那樣的場景,亞男又怎能忘懷?
叫李尤星。月亮星星的星。她征求一鳴的意見。
無須解釋,一鳴立馬同意。你喜歡什麼,都是我歡喜的。我姓李的不是太陽,不是月亮,但還是一顆星星。有的星體是自身發光的,而月亮則是僅僅能夠反射太陽的光。李家的人猶如天上的星星。嗯,這個名字很好啊!
那還是叫李尤吧。亞男又反復過來,你起的名字也很好,簡潔,響亮。而且正說,反說,都有理。那麼小名就叫“星星”吧?
她總之是忘不了了那滿天的星星。那天晚上的星星給她留下的印象太太深刻了,沒齒難忘。
李一鳴沒有留心尤亞男為什麼非得給孩子起名“星星”?大名上不放,放在小名上,總之是有一個“星”字。
既然亞男說了,自己沒有不同意的。星星就星星吧,有的星星是自身發光的,比月亮還強呢。
“秋後算賬”是“文革”常用語,因為有成語“秋後問斬”的關聯,所以它的出現,面目猙獰,暗藏玄機,並被人們常常用來告誡、警告、威脅他人,好自為之,否則會在“秋後”被“算賬”。是否被“問斬”呢?得看看表現再說了。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4.23”事件一周年兩個月後的一天,江州軍管會和地區革委會聯合舉辦了一期為期一個月的“浮玉山毛澤東思想學習班”,“紅司”和“聯指”兩派的頭頭悉數參加,一個不落。為什麼辦班地點選擇在浮玉山?說法不一。
有人說,環境幽雅清淨,可以一邊讀書,一邊療養;有人說,江中孤島,切斷與外界的聯系,方便閉門思過;還有人說,基本上等于軟禁了,渡口一扎,誰也跑不了(除非有水性)。江州人一時議論紛紛,用一句可以概括的話來說,恐怕就是凶多吉少,“秋後算賬”開始了。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多數老百姓只相信因果報應,“文革”整整三年了,回頭看看,這派那派問題都不大,關鍵的是有沒有做壞事。人說,“心不偷,涼颼颼。”“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
仲夏的浮玉山景色宜人,可沒有人有唱和“風景這邊獨好”的雅興,即使有人已經在新生的紅色政權中有了一席之地,也不敢有絲毫麻痹。估計那辰光所有參加學習班的人,個個都是惴惴不安地面對傷痕斑斑的菩薩誠惶誠恐地暗暗祈禱,保佑平安無事。以後我若能再來,一定一定給您燒高香,拜托拜托了!
天氣似乎與“學習班”有約,報到的當天即進入梅雨季節,江州的梅雨季節與“學習班”幾乎同步,相持了一個月。那年的梅雨的特征也特別明顯,梅雨下得也特別特別的大。
浮玉山可能是因為在長江中心的緣故,那雨下得不見“隨風潛入夜”的柔媚,有的只是暴風驟雨式的張狂。煙霧寥廓,濕潤乾坤。讓人時時刻刻地感到煩躁和不安,“學習班”的學員心情尤其不佳,度日如年,每天的感覺,都似暴雨來臨之前的煩悶。
據江州氣象台的記載,那年的梅雨季節,是江州有天氣記錄以來梅雨特點最為典型的一個年份。天空大地房屋物品都是濕的,人整個兒也是濕的。偶爾天空放晴,那陽光也還有一種濕漉漉的感覺。頭上有烈日煎烤,腳下有熱氣蒸發,似乎生活在蒸籠里。這就是最讓人難以承受(後來的人們所說)的“桑拿天”。
參加學習班的人,原本就情緒低落煩躁,隨著學習班各種活動深入展開,人的心情,也隨之越發發霉了。
“學習班”的開班儀式在大雄寶殿進行,全體學員每人一個小馬扎,“紅司”和“聯指”兩派人馬一左一右,界限分明。中間是一條過道。
以前雙方相見萬分眼紅,如今大多已經知道,再繼續鬧下去,那是自討沒趣,都沒有好下場。雙方見面雖然有點別扭,但已經能夠平靜地注目對方,一旦發現對方的眼神有示好的可能,立馬搶佔主動,先表示友好,生怕讓對方抓住了不是。特別是心中有鬼的人,恨不能當場消除隔閡,握手言歡,可誰也拉不下面子,生怕主動示弱了,又被對方瞧不起,或者說你心虛什麼。所以往往是瞅準了時機,幾乎是同時,打上了招呼。地位平等,沒有敵我,沒有先後。
但是三年形成的派性,是不可能在一個學習班上就完全相互抵消得了的,“文革”也還遠遠沒有達到馬放南山、刀槍入庫的地步——後來仍然陸續地有運動中的運動不斷地運動,就是明證。
會場門口豎立著標語牌,與他們人手一份的材料袋封面上的最高指示一模一樣︰“人民靠我們去組織。中國的反動分子,靠我們組織起人民去把他打倒。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顯然“反動的東西”,不是他,就是我;或者今天是他,明天是我;或者今天是我,明天是他;或者既有他,也有我。否則的話,就不會營造這樣的輿論氛圍。哪一次的運動,哪一次的動作不是宣傳開道,輿論先行?
同志們早已司空見慣,心里有數,但又無不心存僥幸,希望“反動的東西”是他,不是我;希望只有他的今天,根本不會有我的明天。
葛延生早就听到傳聞,華劍進入“學習班”,是有得進,不得出。這促使她不得不重新考慮他倆夫妻關系何去何從了。因為他倆原本就只有夫妻其名,沒有夫妻之實。
葛延生不是小人,她並不想驗證“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那句老話,而是他倆一開始就沒有夫妻緣分。基礎不牢,地動山搖。葛延生真的不得不慎重考慮她和華劍的夫妻關系了。
結婚快一年了,沒有同房,雙方都有責任,雙方都早已沒有了情趣和性趣,是分道揚鑣的時候了。
葛延生已經從文建國那里听說了關于廖進軍的一切,特別是廖進軍曾經回江州與她想見,又沒有見,在“紅司”司令部門前,候了三個中午只為了看她一眼的那一幕,讓她感動無比,同情理解了廖進軍。沒有弄清原委,就把自己給嫁了,她真的後悔自己當初太草率,也太任性。但如果不同意嫁給華劍,父親能否得到解放?她就說不清楚了。
華劍在浮玉山的日子一開始就不好過。大家一律以同志相稱,不管原來的職務高低,待遇優劣,統統過上半軍事化的生活,統一作息時間,吃飯排隊,開會排隊進入會場,班務活動也得按指令行事,班長不讓坐,誰也不敢坐。班長都是部隊派來的現役軍官。學員在班長面前沒有哪個不是畢恭畢敬的。
艱苦的生活對華劍來說倒也無所謂,自小過著苦日子過來的,只是思想上的苦悶難以排解。“紅司”的一把手,“紅司”的所作所為都是自己的責任,別的尚且不談,僅僅是“4.23”,一場武斗死者數人,就夠自己喝一壺的了。
還有葛延生,華劍想到她,只有苦惱人的笑。表面風光,“紅司”司令,地區革委會副主任,娶的同樣是地區革委會副主任過江老干部的女兒,地區曾經的“一號公主”。他也曾經歸咎于軍管會薛主任的忽悠,但說到底還是自己虛榮心作祟。他認為自己理想的生活伴侶應該是小家碧玉,而非大家閨秀。
葛延生的父親葛副主任,估計華劍難逃法網,在得到延生默許之後,為他們悄悄地辦理了離婚手續。葛延生也遠走高飛,以未婚青年的身份被送到部隊,而且與廖進軍同一部隊。當然她沒有下到連隊,而是被放在了師部機關,從事一般文員工作。
葛延生通過父親將離婚的事情告知了華劍,其他的所有的一切,華劍都不知道,他也不問。好像他早已知道,離婚是遲早的事。其他與婚姻相關的一切,壓根兒與自己無關。
華劍很快就失去了普通學員的資格,被列為“浮玉山學習班”重點批斗對象,宿舍由通鋪換成了套間。套間不是讓人享受清福的,而是限制其人生自由。
華劍住內間,外間有兩名看管人員日夜值班。看守人員由“聯指”的普通戰士擔任,對華劍來說,全是生臉孔,想套個近乎還得看臉色。
學習班結束以後有人說,住套間了,就意味著快離開浮玉山了,但離開浮玉山之前必須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腳。離開浮玉山不是回家,而是徑直走進江州看守所,然後就等著進監獄吧。
葛延生到部隊自然也受到蔡師長的親自接待,而且還告訴她廖進軍也在這里,以後有機會安排你們見見面。蔡師長顯然不知道廖、葛兩家的恩怨,更不知道廖進軍和葛延生之前的瓜葛。他甚至還問延生,你和進軍關系怎麼樣了,等明年讓進軍提了干,你們就在我這里把喜事辦了,也不要回去了,跟著我蔡某人干,肯定是不愁前途的。到時候也都弄個團長、政委的干干。我也算對得起廖團長和葛政委了——蔡師長自作多情,他不知道扣留廖進軍的信件,留下了多少後遺癥。
葛延生听了哭笑不得,又不想解釋,只是紅著臉打著哈哈。她理解蔡師長的作派,跟廖司令差不多,大老粗出身。
蔡師長也只以為姑娘家臉皮薄,不好意思,就不再細問。
華劍雖然早有思想準備,但第一次被批斗,他還是有點受不了。
一進會場,他就坐上了噴氣式飛機,被押上了主席台。會場里響起了口號聲,此起彼伏。一連三天,每天上、下午各一場批斗會,批斗會上有不同的人批判發言,有“紅司”的,也有“聯指”的;有大頭頭,也有小頭頭。每換一個人發言,口號照樣呼喊一通。
“打倒華劍!”“華劍不投降,就叫他滅亡!”“凡是反動的你不打,他就不倒!”“誓把江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萬歲!”“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
口號的呼號,對華劍來說,早已習以為常,他對口號聲音的大小已經沒有了感覺。對批斗會的套路,華劍反正是耳熟能詳,以前自己怎麼玩別人的,今天自己就被別人怎麼玩,一報還一報,天經地義。
其實在這個問題上華劍被冤枉了,他向來不主張侵犯人權,污辱人格。當歷史洪流浩浩蕩蕩,順我(之)者昌,逆我(之)者亡的時候,他“紅司”一號人物,在一些具體操作上,也根本無法調控,或者說,他沒有能力沒有膽量去調控。
以前自己坐主席台,主席台越坐越大,越坐越豪華,台下的群眾也越來越多。原先上主席台是坐著的,有茶喝,最大的場合受萬人禮拜。現在是被罰站在主席台上,有時連“站台”的資格也沒有了,他被罰站在主席台下的一張小長條凳子上,稍不注意就有被傾覆的危險,搞得他緊張兮兮,心驚膽戰的。相比較而言,華劍更願意坐飛機。
那次廖進軍回到江州以後,他的父親借尸還魂,又活了過來。用進軍轉述他爸爸講的大概情節是,自己走在黃泉路上,黃泉地府眼看在即,卻被突然出現的進軍他親娘,當頭棒喝︰進軍沒有成家立業,你來何干?見他站在那兒發愣,又對他的胸口猛擊一掌,老頭子口吐半痰盂濃痰和污血,頓時醒了過來,要喝茅台。
父親講得形象逼真,不由得進軍不信。起碼的,最最起碼的是,可憐天下父母心,父親說的一切,也是為了自己好,他怕他說話沒用,就用我親娘來說話。
進軍頗有愧色,暗下決心,無論如何得對得起自己的親娘啊!他見老頭子已無大礙,就早早歸隊,先到師部找到蔡師長,貢上家鄉的土特產,再請師長與父親通話,然後到師部郵政所領取了沒有發出的信件回到連隊。
當天晚上他把寫給葛延生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竟抓著信睡著了。第二天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燒掉,雖然沒有林妹妹焚稿時的悲情及絕望,但也讓人看到了一個男子漢的痛苦和沉重。他最後也就是歸納了一句話︰陰差陽錯。從此不再想延生。
華劍被批斗的時候,一般是在台上站定以後,一有口號聲喊起來,他的噴氣式飛機就被壓低了機頭,似乎要向下俯沖;隨著口號聲的暫停,他又會被慢慢被拉起了機頭,但這個機頭仍然不得與台下的觀眾平視,如是反復。一開始他還想反抗,後來發現越是反抗,那機頭被壓得越低。他學乖了,配合默契,有節奏地在雲海里沉浮穿行。該上的時候,上;該下的時候,下。
有時他干脆閉上眼楮,偷得片刻的閑暇,隨著慣性,隨著操縱者手臂上的力道大小,悉听尊便就是了。顯然,那兩個操縱機頭的人也並不願意長時間地向下壓,長時間地同一種姿勢著力,他們的臂力也吃不消。何況他們本人與華司令並無深仇大恨,甚至連過節也沒有,那又何必呢。
葛延生到部隊當天晚上即給廖進軍寫了一封信。說實話,這封信延生寫得極其艱難,幾易其稿。先是在要不要主動寫信上糾結,再在怎麼寫上推敲。蜀道之難,一條蜀道大詩人已經把它夸張到難于上青天的地步,可它畢竟看得見摸得著。哪兒難,就解決哪兒。
“花易謝,霧易失,夢易逝,雲易散。物尤如此,情何以堪?” 延生之與進軍,一個情字,又怎生了得?問世間情為何物?一個“情”字,看不見摸不著,要想把握駕馭得心應手,才真正是難于上青天呢!
每每想到進軍身穿便服,頭戴草帽站在“紅司”門口的路邊上的那副窘態,她就覺得是自己對不起進軍了,他一個虎虎生威的男子漢淪陷到如此地步,真正是委屈他了。
進軍收到延生的信,悲喜交集。延生的信回不回,回,又怎麼回呢?他內心正在趨向平靜的漣漪又被激發起波瀾,且一浪高過一浪。
被批斗的那一段日子里,華劍回到宿舍以後還有三大任務,其一是寫出當天接受批斗的心得體會;其二是繼續交待自己的反革命罪行;第三是抄寫背誦毛主席著作。按華劍以後的說法,讀點毛選,多少還是有收獲的,總比那些無休無止的檢查讓人舒服。
比如,《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你們現在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只有這樣,才是你們的唯一生路。你們想一想吧!如果你們覺得這樣好,就這樣辦。如果你們還想打一下,那就再打一下,總歸你們是要被解決的。”
比如,《別了,司徒雷登》“總之是沒有人去理他,使得他‘煢煢孑立,形影相吊’,沒有什麼事做了,只好挾起皮包走路。”“司徒雷登走了,白皮書來了,很好,很好。這兩件事都是值得慶祝的。”
比如,《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比如,《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
毛主席的書的確是好書,讀著讀著,就讓人蕩氣回腸。當然不可用“三天不吃飯可以,三天不學習毛主席著作不行”那樣的夸張來比喻。說這番話的人,不是沒有腦袋,就是偷奸耍滑——可正是這種“廣州雪花大如席”的夸張,曾經紅極一時。幾十年過去了,人們仍然還在譏笑諷刺。
說它是笑話吧,可在當時沒有人笑,起碼是沒有人公開地笑。人人都是過來之人,你當時沒有笑,你現在好意思笑麼?
當時暗自笑話的人,如今可以理直氣壯地放聲大笑。笑發明創造者,笑鸚鵡學舌者,笑一切可笑的人和事。可也只是笑笑而已,事過境遷,當時有學習毛著積極分子因此而改變了人生航程的也大有人在。
政治領袖的書,還是要讀的,自覺地讀也可以,勸告別人讀也可以,只是不要強加于人,不要刻意地張揚就好。
如果說,在遭受批斗的時候,華劍心情不滿,頗有抵觸對抗情緒的話,那麼現在靜下心來,讀讀偉大領袖的書,起碼也可以心平氣和了些,怨氣少了些,對別人的過火行動多了些理解。自己在運動初期不也是高舉“紅寶書”這樣造反的嗎?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葛延生給進軍的信主要是表示歉意,她這是高姿態,當然她也不願意大包大攬,只是表示遺憾,如果能一切從頭重來,大包大攬也不是不可以。退而求其次,雙方消除誤會,還像上高中時那樣相處,心中相互有一個他(她),就阿彌陀佛了。
她這是表面上表達的禮節,在內心深處,她還有話要說。我和華劍又沒有真正成為夫妻!切!有什麼了不起的。責任不在我。要怪只怪你那霸道父親廖司令,人老糊涂了,還想做法海?也不看看如今是什麼朝代了?但她知道現在不是講理的時候,我應該先承認了自己的不是才對。
廖進軍接到信以後,心里有一團亂麻,那線頭短縮縮的,沒有一根拉得長,沒有一根捋得順。他本來已經逐漸平靜下來的心境又開始躁動,但平心而論,痛苦大于興奮。她結婚了,她又離婚了?她到底想要干什麼呢?我自己又想要干什麼?不知道。
第六場批斗會,即華劍在浮玉山上的最後一場批斗會,他沒有能堅持到底。那天進入會場前,他被一場雷陣雨澆得叫一個“恰到好處”。此話怎講?在他被押進會場的路上,那場雨下得不大不小,把他的衣褲剛剛淋濕——卻又沒有達到說是從水里撈出來的那種模樣。一經電扇不停地吹刮,寒氣附身,浸入筋骨,只一會兒功夫,他就開始焐寒,發燒,其實是心力交瘁的總爆發了。
兩個反架著他胳膊的人,見他一個勁地下沉,這才發現他已經失去了知覺。本來這是最後一場對華劍的批斗,明天就切換主題,調換批斗對象了。面對如此狀況,組織者生怕弄出人命來,只得草草收場。
進軍當天沒有回信,第二天也沒有回信,他真的什麼也寫不出來。那寫在紙上的狗屁東西,寫了再好也沒用。但是這個問題不解決,他就什麼事情也干不成了。
第三天,他厚著臉皮跟連長要了電話,幾經周折,對方也才終于找到了剛來沒幾天,名字叫葛延生的女兵。
葛延生一听到是進軍的聲音,立馬嗚咽。她也不管旁邊有沒有人,是什麼人,只是一個勁兒地淌眼淚,這醞釀了一年多的眼淚,終于有了決口,可以一瀉千里了。說到底,葛延生還是一個感情容易沖動的小女子。她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抽泣不止,也像是受苦受難的勞苦大眾,終于盼來了親人解放軍。
進軍這邊只得耐心等待,他也沒有多話,算算時間,三天以後是星期天。“三天以後,我到師部找你!好,掛了,我先掛了噢。”進軍說得很慢,還不停地喘著粗氣。
整個接听電話的過程,延生沒有講一句話,只是蚊子叫似的哼了兩聲,多數時間她好像在享受進軍磁性充沛的男中音對她全身心的撫摸,就連他的喘氣聲,也似撫摸之後帶來的溫馨和甜蜜,極富誘惑力,極具殺傷力。沒有辦法,縱然她有千言萬語,她也說不出來。但進軍的約定,她听清了,記住了。
進軍放下電話唏噓不已,心想,這女人到底就是女人。不要看你表面上的神氣勁兒,原來也是外強中干的紙老虎呢。這明兒見了面,非得調侃調侃你不可,看你還凶不凶?
等到進軍三天後真的見到延生的時候,他忘記了自己發過的狠。他對延生只有一味的愛,只有來不及的愛。
我的一男一女兩位知己,終于在仲秋的北國完成了互為男人和女人的偉大使命。故事是他們後來親自告訴我的,說是“第一次見面”,就“合二為一”了。當然,為了使之更像小說,我在文字上作了一定程度的鋪墊、潤飾和渲染,也許可能在故事情節上彌補了他們做了,而沒有說出來的缺失。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三天以後的星期天,東北,仲秋的早晨已經寒氣逼人,廖進軍裹著棉大衣,獨自熟練地駕著驢騾車趕往師部。
那天放下電話,進軍就買通了連長,請他同意自己一天半的假期,鄔連長說正好,整點本地的農產品順便送給老首長,都是連隊自產自銷的,不花錢。于是皆大歡喜,進軍算是出公差,時間上也多了半天。
這趟到師部,進軍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郁悶?去干什麼?一路上,他一會兒興奮,一會兒憂愁;一會兒亢奮,一會兒懈怠。那頭驢騾似乎也懂得主人的心情,一會兒疾步如飛,一會兒不緊不慢地三搖兩晃。反正輕車熟路,廖進軍中途還眯了一小覺,四個小時後,他的“座駕”穩穩當當地趕到了師部營區大門口。
葛延生已經在那兒晃蕩了整整兩個小時。這要是在過去,葛延生早就拂袖而去了,或者也得教訓教訓廖進軍吧。可延生是今天的延生了,又是在軍營大門口,兩人都穿著軍裝呢。
兩人無語,都露出了苦惱人的訕笑,有點尷尬,有點矜持,有點抑制——時間、地點和人物的表現,符合兩個青年男女一年多時間沒有見面——進軍回江州“偷窺”延生的不算,且發生諸多誤會後的第一次約會所需要的情節安排。
兩個人中規中矩地拜見了蔡師長,蔡師長要安排午飯,安排晚飯。進軍和延生都說,不要,不要。兩人竟然是異口同聲。蔡師長長長地噢了一聲,理解,理解了。是不要,是不要。我這個老頭子不識相。好吧好吧,你們自由活動,需要我的時候,招呼一聲就行。解散!
兩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生怕這個老頭子過分熱情,打擾了他們的二人世界。兩個人說話,連嘆氣都是少有的一致,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他倆互相看看,還又都紅了臉。
進軍連忙岔開了話題,說我爸讓我帶點農產品……延生搗搗進軍,意思是你說錯了。好在蔡師長正忙著接听電話,沒有注意。
蔡師長說,正是你爸的電話,他說讓我注意你這小子,不要讓你騙吃騙喝的。他的身體已經基本復員了。我說呢,帝國主義,社會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他怎麼能夠說走就走呢!呵呵!你剛才說什麼來的?
“沒有,沒有,沒有說什麼。”進軍放下連長叫送的農產品,和延生慌忙告辭,溜之大吉。
出了軍營的大門,快正午時分,秋日的陽光顯得格外強烈,正像進軍和延生此刻的心情,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欲望,表現在他們的臉上,表現在他們的言行舉止上。什麼欲望呢,那是一種只可意會,難以言傳的,青年男女內心深處的情感的自然表露。兩人見面前各自都有一些什麼考慮,現在已經不再重要,而且他們已經不再考慮什麼,沒有性子考慮,沒有時間考慮。一切隨緣,一切隨性就好。
葛延生背著一個大包,里面裝著什麼,她不說,進軍也不問,接過大包背著,挺沉的。問,到哪里?向前走!目標?正前方!這時的進軍和延生仿佛恢復了元氣,又回到了往日的時光,一言一語,簡潔明了,挺逗人的。也許這一切都是老天爺的安排。
正前方,崇山峻嶺,山巒疊嶂。進軍和延生離開了軍營所在的小鎮,離開了大道,直奔大山而去。兩人手攙手,不時地對上一眼,充滿著欣喜和愜意。
快到半山腰的時候,延生停下腳步,指著一塊平整的向陽山坡地說,就這里,休息,午餐。
葛延生才來了幾天啊,她把這里的地形地貌已經偵察清楚了,可見她是做足了功課的。
進軍點上一支煙,回頭眺望︰連成片的軍營營房就在山腳下,一條公路蜿蜒逶迤伸向遠方。瓦藍瓦藍的天空一碧如洗,陽光籠罩著大地,渾身曬得暖洋洋的。偶爾有排著齊整隊伍的大雁向南飛去。
四周的松樹大小不一,高低不一,清風徐來,散發出陣陣松香味兒;不遠處,有一灣山泉在流淌,流水聲給寂靜的山林平添上一絲生機。
這里遠離塵世喧囂,如果我能和延生就此打住,整日里廝守在這里,所謂世外桃源,人間仙境,諒也不過如此吧。
延生從包里拿出一疊報紙,向他示意,可他沒有反應。
進軍目不轉楮地看著延生忙碌,可大腦還沉浸在遐想之中,建個冬暖夏涼的茅屋,養一大群孩子,呵呵……
延生搖搖手上的報紙,嘩嘩地響,還喊了一聲,喂,幫幫忙!找塊平整的地方,吃飯!
“先武裝頭腦再吃午飯?”進軍這次清醒了,故意打岔說。
“當然,吃飯前不了解一下國家大事,這飯不白吃了。”延生鼻涕順勢往嘴里淌,跟著調侃道︰“飯前不讀報,不知為誰吃飯,不知吃飯為誰。這飯吃了不白吃了?”
兩人哈哈大笑,為他們共同的默契和幽默。
進軍接過報紙,用他學會了不少的東北話一本正經地開始朗讀︰
——10月1日《人民日報》
——《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彪副主席同首都群眾和來京代表共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二十周年》——毛主席身體非常健康,滿面紅光,微笑著向大家親切招手。林副主席在慶祝大會上發表了重要講話。
“廖進軍同志,請嚴肅點。在你讀到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時候,態度要虔誠,要懷有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的……(真摯感情)。”延生的話沒有說完,自己卻笑得直不起腰來。
延生學說的東北話一點也不像,進軍說她江北驢子學馬叫。
進軍很看中延生的這一點,即使是跳躍性的語言,對方也能理解,甚至回答得更加跳躍。不要說平時他倆經常斗嘴,那都是故意沒話找話說,都是在示意,請不要忽視我的存在——像後來有人天天在微信曬幸福一樣——一旦步調一致,他倆就是一個人了。
延生準備的午餐以罐頭菜肴為主,有魚有肉有蔬菜,主食是一個大列巴,還有六瓶二兩五的“洋河”。“洋河”是她從父親送給蔡師長的禮品中下瓜(截留)下來的。她知道進軍酒量大且饞酒,今天肯定能派上用場。
這是一頓很不錯的野餐,不光食品豐盛,而且兩人的情感豐盛,豐盛到可以任意奢侈,盡情揮霍,以彌補學生時代由于拘謹和逆反帶來的精神損失,同時也可補償近兩年因為誤會和差池造成的隔閡。
兩人不用打招呼就開吃,一開始就放浪形骸,沒有任何過渡,像過家家似的,你一口,她一口;你喂她一口,她喂你一口。還(就著瓶子)共喝一瓶酒,同抽一支煙。一開始進軍不給她抽煙,你這煙一抽,淑女的樣子就沒有一點兒殘存了。
延生說︰“唉,謝謝你!進軍你是個好青年。不過你話里有話,你是說我淑女形象已經不多了。唉!這下子全完了。可你知道我抽煙歷史嗎?我早已以煙為伴了,到了部隊我才收斂。煙癮犯起來了,我就偷偷摸摸地躲起來抽,抽完了還要洗臉洗手漱口。”
延生這一說,進軍心里難過,心想她抽煙肯定跟自己有關。那就抽吧,今天放開來抽。他為延生重新點上一支煙,看她的架勢,真是一個老煙槍了。
延生不想把自己在公共場所第一次抽煙的事情說給進軍听,那一說,不但無聊,而且敗壞了情趣。
他們回到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童年時代,一邊吃喝,一邊說話。
二十年來,想說沒說的,說過的還想說的,統統說了一遍。
進軍在食物上對延生嚴加控制,說女孩兒不可吃多。延生對進軍喝酒上把控適度,說四瓶酒是進軍的酒量,但只能喝三瓶,既喝好,也不喝倒。而自己的酒量是兩瓶,自己可以只喝一瓶半,以進入微醺狀態為最佳。
兩人一邊吃,一邊喝,還在一個多了,一個少了的上面斤斤計較。
酒快喝完了,延生也已經進入了微醺狀態。
微醺,其實已是醉酒的初級階段。這人啊,一醉酒就容易袒露出個性的原始形態,她也不與進軍同抽一支煙了,只顧自己抽,生怕抽少了要吃虧似的,“大前門”一支接一支,並且開始罵架,罵進軍不是個東西,罵進軍缺少男人的擔當,罵進軍只顧自己不管他人。罵著罵著她就哭了下來了。那哭得煞是令人傷心,她將那天接听電話時還沒有來得及全部傾泄而出的淚水不再壓抑,稀里嘩啦地流夠不停,且聲情並茂,沒有絲毫顧忌,比上一次厲害多了。
進軍哪里有回嘴的余地,只是低頭抽煙。延生光是罵,顯然不過癮;光是哭,顯然不解恨——這多年的委屈今天得以總爆發——于是她就開始握著拳頭捶向進軍,她的拳頭捶的等于給進軍撓癢癢呢,等她捶不動了,一下比一下慢了下來,一下比一下輕柔了,進軍的手臂輕輕一攬,就把她攬進了自己的懷里。
延生是罵累了,哭累了,打累了,也是那酒精把她醺得迷糊起來了,她剛剛一著進軍的身子,就在他左臂彎里微微地發出均勻的鼻鼾聲。她睡得很香甜,小時候睡覺時,是否摟過抱過親過,進軍記不清了。二十年過去了,今天才第一次這麼真真實實,這麼親近地把她摟在懷里,他也沒有特別地激動,一切都顯得十分地自然,好像本來就應該這樣,早就應該這樣的,這才是他和延生應該有的關系。
他想到了“指腹為婚”,傻傻地笑著。
進軍抱著延生,認真仔細地欣賞著。她的臉頰上真正是梨花帶雨,發際四周毛茸茸的汗毛柔軟得讓進軍充滿憐愛。
進軍又憐又愛,掏出手帕,輕輕地抹去她的淚跡。拋開手帕,他用食指在延生的臉上戰戰兢兢地撫摸著,眉毛,上眼瞼,下眼瞼,鼻梁,鼻孔,上嘴唇,下嘴唇,耳廓,耳道,他像一個學字的孩童,描紅臨摹,依樣畫葫蘆,簡簡單單幾筆,已經應有盡有,全了。至于寫得如何,不在書中交待,完成任務就好。
他得意地笑笑,還缺少一頭美發,他伸開五指,像用一把梳子梳頭,從前至後,一次性成功。像她這樣的女人應該是烏雲疊鬢才好,現在是男不男,女不女的叔叔阿姨頭。唉,美中不足。你一個女孩子家,當什麼兵嘛?不過也虧她當兵,否則的話,我們的誤會要等到哪一天才能結束?罷了,罷了。當兵的好!
他俯下腦袋,親吻她的頭發,那上面的味道煞是好聞,一股清香,沁入肺腑;再親吻額頭,平整光滑細膩;眉毛眼瞼鼻梁一一往下,鼻孔散發的味道是自己熟悉的味道,雖不討厭,卻也不敢苟同——一股子煙味酒味;嘴唇艷紅,還有少許食物的殘留,他像個頑皮的小男孩,舔出舌尖,吮吸而淨。好了,該做的事做完了,延生還沒有醒。
太陽當頭高照,曬得渾身發燙,暖洋洋的。進軍無聊,便開始在她身上打起了主意。
進軍拉開她的衣領,再拉開一點,還不行,解開一枚紐扣,她兩邊潔白的鎖骨平直,袒露無遺,有著強烈的秋日陽光的直射,骨感煞是撩人。
這種奴隸主為了防止奴隸逃跑,演變而來的鎖骨,不知是在什麼時候晉升為“美人骨”的。不過這一種說法確實名正言順,讓男人看得確實舒服。
進軍記得第一次在泳池邊看到她半裸身子的時候,自己就是盯著她的鎖骨看的,看呆了,看痴了。今天是可以慢慢欣賞的,不急不慌。
延生在他懷里蠕動了一下,進軍立馬打住,看看她,她卻又睡過去了。哼,只知道控制我的酒量,卻不曉得自我控制。這小蹄子!
進軍看著延生,表情怪怪的,突然就冒出“乘人之危”這個成語。真的是擋不住的誘惑,他又解開了第二枚紐扣。延生,你千萬千萬不要怪我噢。他的手伸向她的鎖骨下面,一會兒左邊,一會兒右邊,動作相當的溫柔。僅僅撫摸是不夠的,他的嘴唇自然就貼了上去。他撫摸,親吻,更想咬上一口,那可真的就是秀色可餐了,可他沒這膽量。很快進軍又自我否認了,我可不是什麼“乘人之危”噢,誰讓你這麼誘人的呢。
延生在進軍的撫弄下其實已經醒了,她沒有睜開眼楮,只是靜靜地享受,後來,她終于忍不住了,伸出右手在進軍的手臂上下意識地撫摸起來,似在回報,反饋,更像是在鼓勵。進軍用托著她的臂膀抬起了她的頭,他希望能夠得到延生的互動,延生正好就眯開了她的眼楮,雙手勾上了進軍的脖子,眼神半是嬌羞,半是迷離。
進軍故作咬牙切齒狀,說︰“我恨不得一口吃了你!”
“來吧,本姑娘視死如歸!”延生嘟起粉唇,迎了上去。
這兩人斗嘴的本事十分了得,一擦槍就走火,于是開始互懟。
我又舍不得咬你,咬破了多難看。
我不怕難看,我再難看也比你好看。
你那是對鏡子打躬——自尊自敬。
那好,我是自尊自敬,請你離我遠點。延生說著就推開了進軍。
這時候的進軍哪里還舍得放開延生,手腕子稍微一著力,兩人的親吻就接上火了,且難解難分。
這一吻,吻得兩人上氣不接下氣,甚至大汗淋灕,直至有了窒息的感覺,這也是一個“世紀之吻”呢。兩人都有點不好意思,似乎憑借你我的悟性,實在是不該出現如此尷尬局面的。
延生打破了僵局,她提議到山泉那邊洗洗。
不好意思歸不好意思,其實雙方也都對對方挺滿意的。這不正說明,這都是初吻惹的禍,不得其法,技欠一籌。如果一方吻技嫻熟,一方無所適從,那豈不糟糕透頂了。進軍感覺甚好,我是第一次,她也是第一次?半斤對八兩,那感情甚好!
兩人手牽手,循聲而去。進軍沒有忘記將最後小半瓶酒隨手帶上。
拐過一處山角,就發現了一幕垂簾型瀑布,跌落在一汪面積不大的未名湖水里,湖水清澈見底。望上看,山腰上有多處山泉汩汩而下,在陽光的照映下四處熠熠閃光。
如此水光山色,還有佳人相伴,自詡為大老粗的進軍也不免心花怒放,他立馬扒光衣服,下了水里,向延生撩水。
好個延生卻不管不顧,將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拋向湖水。
進軍大喊大叫,延生撂光了他的衣服,已經開始脫自己的衣服了。進軍不再吱聲,靜靜地呆呆地看著延生只留有一抹桃色胸衣的玉體站到水里。
延生看他像一只大呆鵝,樣子傻傻的,眼楮已經定神。她向進軍猛烈擊水,才讓他如夢初醒。
進軍撲向延生,站在水里又親熱起來,在水里站不穩,感覺上還有涼意,于是他們自然地移師岸邊,迫不及待地攪成一團。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又是現役軍人,在這荒山野外大行“苟且”之事,內心畢竟有所顧忌,且又是雙雙的第一次,難免力不從心,搞得束手無策,狼狽不堪。延生才剛剛有所感覺,進軍卻一觸即發。延生被搞得一塌糊涂,滿臉羞色,嗔怪道,你個外強中干的紙老虎,原來只是銀樣蠟槍頭。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進軍面露愧色,顯得拘謹,連聲招呼,“sorry.I am ?sorry.sorry.”延生生怕打擊了他的自尊心,又說︰“逗你玩呢,你我第一次,不足為怪,經驗不足,勇氣可嘉!”並且主動獎勵了一個深深的吻。
延生這一說,顯然恰到好處。既一語道破,又一語破的,進軍嘿嘿地笑了,拿起那半瓶酒,仰起脖子,統統倒了進去,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樣子。
真是“山泉好風日,城市厭囂塵。聊持一樽酒,共尋千里春。”
他倆的愛雖說做得不完美,但已經是實實在在地做了,就憑這一點,以往的恩恩怨怨只有恩,沒有怨了。
兩個人整干進軍的衣服,晾曬在石頭上樹枝上,然後就相依相偎躺著曬太陽,用延生的衣服半遮半蓋著。太陽才向西偏離,光著膀子曬太陽,這一躺就躺了近一個小時。延生先醒過來的,她將自己的外衣替進軍蓋蓋好,自己先穿上內衣。
不等她把衣服穿好,進軍已經坐起來,把她緊緊地摟進了懷里。太陽已經偏西,有余輝的襯托,兩人的面部大放光彩。延生是白里透紅,進軍是紅得發亮。他們相互看著。看著,看著,眼楮里同時傳遞出了愛的信息。
北國秋日午後的強烈陽光給了“太陽能電池板”充足的光熱轉換,較之兩個小時前的第一次,他們顯得從容多了,且前戲唱得有聲有色,每一次接吻和撫摸,以及悄悄話,似乎都是在探索和體驗人性的深奧和美妙。
天當房,地當床。夕陽西下,映紅了小半個西天,正上方的天空上已經有了些許星星點燈,提前做好了燈光準備,仿佛給他們的舞台添置了烘托愛情表達的背景。
西邊的峰巒如血如火如丹,幾乎就在地平線緩緩地接納西墜夕陽的同時,延生亦初承雨露,在一陣極度快樂的痙攣之中,尖叫了一聲,完全徹底接納了進軍。他倆天雷和地火的激烈踫撞,合二為一,一時間,天昏地暗,雙雙墜入地平線下,然後又騰飛,並最終進入了天堂。
那神奇,那美妙,那神秘,難以言表。這是進軍和延生有生以來真正的第一次,而且他們今天經歷了多個人生的第一次,從撫摸,接吻,和相互觀賞身體——看山,似山,又不是山;看水,似水,又不是水,造物主真的很偉大,把男人與女人創造得如此反差,而為互補,而相吸引,直至融為一體。
有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名言,“何謂愛情,一個身子兩顆心。”還有秦觀的《鵲橋仙》詞“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也早就為他們作了鋪墊。“青天為屋瓦,日月作窗欞;四山五岳為梁柱,天地猶如一敞廳。”進軍和延生完全陶醉在大自然里。
天上已經布滿了星斗,地上只有軍營那邊閃爍著稀疏而昏暗的燈光。夜幕降臨帶來的寒冷,還是讓他們情不自禁地開始了顫抖,講話都感覺得到牙齒的磕踫。他倆笑個不停,相互攙扶著,很不情願地小心翼翼地向山下移步。
進入軍營招待所房間,一個心花怒放,一個含情脈脈。他倆像兩個嘴饞的孩子,吃到美味可口的點心,第一次淺嘗輒止,第二次已經吃了很多,但仍然饞涎欲滴,那誘惑實在是大得非得饕餮鯨吞不可。還想再回味回味。
進軍突然摟住延生耳語,“一而再,再而三?”他是征求意見的口吻。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延生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回答,“一不做,二不休。”前者說的是進軍,後者說的是她自己。于是,兩人竟然又是一場酣戰。
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對“革命樣板戲”耳熟能詳——不問是否喜歡——因為無論工作、學習、還是業余生活,時時處處都有“革命樣板戲”的影音。從穿開當褲的,到七老八十的,沒有不會哼上一二的,這就是輿論的力量,這就是潛移默化的注解。雖然後來有人說,“一听到樣板戲就心驚肉跳”,估計那絕對是特例。是否是以後加上去的感受,也是難以說得清楚的。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文建國每個月都拿了幾個活錢,總得與兄弟們意思意思,大家加一頓餐,咪點小酒,發次牢騷,也快活一個晚上。日子就這麼波瀾不驚地過著。大家內心其實都在煎熬,今後怎麼辦?這才是第一年,三年,五年?也這麼過著?七年、八年呢?可是,不這麼過,又怎麼過?
文建國到大隊完小上班,經常與付曉霞不期而遇,他是既想見到她,又怕見到她。看到付曉霞,精神上是愉悅的,在那麼一種生活環境中,有異性的接觸,而且是一位很不錯的異性,是可能填補精神空虛的。文建國不承認自己的精神已經空虛到需要異性來填補的地步。他必須認真對待來自異性的熱情,考慮何去何從的問題。
文建國最近接到母親來信,說是全家即將下放——所謂全家,其實也只是父母二人了,要他趕緊回家一趟。他準備下周請一天假回一趟江州。
付曉霞擔任了大隊婦女主任兼團支書,有了用武之地。她正在籌備一場付圩大隊的文娛匯演,時間定在12月下旬。那時辰文化生活長時期枯燥匱乏,曾有“八億人民八個戲”一說。說是文娛匯演,大多也都是圍繞八個“革命樣板戲”做文章。但有總比沒有好,何況老百姓根本也不懂,也不需要懂得上層社會的路線斗爭,能夠娛樂,能夠快樂地打發閑暇時間就行。
付曉霞帶頭上場是必須的,她準備唱一段革命現代京劇《沙家 》選段,阿慶嫂的《定能戰勝頑敵度難關》。同時她竄掇文建國,也來一段吧,就來一段郭建光的《祖國的好山河寸土不讓》。她認為能夠配得上表演革命英雄人物郭建光的,全大隊只有文建國是最佳人選,是的,非他莫屬。
文建國原本沒有興趣,站在台上表演英雄人物,裝模作樣的,好像自己真的就是英雄了?那感覺上極不自在。這唱腔,這動作,與樂器演奏的感覺不同,有一種做作的樣子。可他經不住付曉霞的三顧茅廬,連續三天等著他一同上班,連續三天晚上到他們宿舍。不答應?我就天天等你上班,天天到你們宿舍,直到你同意為止。
付曉霞有意跟他耍無賴——行,就行;不行,也得行。搞得文建國啼笑皆非。他甚至想到了葛延生,她們都是屬于女強人的那一類。再想想吧,又覺得人家付曉霞也是為了工作,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再推下去就沒意思了,何況自己還欠她一份人情呢。
最後這一說,算他想到點子上去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第四天在村口一見面,付曉霞還沒開口呢,文建國就說,好了,好了,付主任、付支書,我同意了。付曉霞高興得從文建國的左手轉到了右手,要不是在村子路口,她想和他擁抱的意思都有了。
而那個劉二听說大隊要有文娛匯演了,就瞄準機會,三番五次找到付曉霞,懇求給個機會,也讓他到大隊的舞台上表現表現,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不就是了?
付曉霞當然沒有好臉色給他,劉強東,你勞動表現不好,孬想上台出風頭。劉二眨巴眨巴眼楮,想跟她理論,可又不敢。每每垂頭喪氣,落荒而去。真正到了演出的前幾天,他卻不來給付曉霞找麻煩了。
演出那天,在大隊部廣場舞台上,第一個亮相的是節目主持人,付曉霞的一個小姊妹,大隊團支部宣傳委員小柴,她也是付家村人。
小柴人長得漂亮,嘴巴又甜。“革命的社員同志們!”她一開口,台下立馬安靜。按規定的台詞,對觀眾的稱呼已經到位,可她一定得加上自己添上去的台詞,“尊敬的老少爺們,親愛的大媽大嫂大姑娘們,各位小朋友們,”台下掌聲四起,大家的情緒受到她的感染,興奮起來。她擺擺手,這才言歸正傳︰
——為慶祝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勝利召開(已經有半年之久),今天我們舉辦一場遲到的“文娛匯演”,不過新的一年即將來臨,在新的一年里,我們仍然要高舉九大團結勝利的旗幟,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領導下……還有熱烈擁護,堅決照辦。雲雲。
——在大隊黨支部付書記的關心指導下,在大隊婦委會主任大隊團支部付曉霞書記的親自操辦下,現在我們的“慶‘九大’迎新年文娛匯演”——正式開始!
——第一個節目,革命現代京劇《沙家 》選段,阿慶嫂的《定能戰勝頑敵度難關》,阿慶嫂扮演者︰大隊婦女主任、團支書付曉霞。
付曉霞一身阿慶嫂裝扮,臉上略施粉黛,一上台,博得滿堂喝彩。
她有片刻的享受和得意。她在後台照過鏡子,肌膚嫩滑靚麗,白里透紅。扮大嫂是大嫂,扮姑娘是姑娘。那時節,平日里的曉霞是不得化妝打扮的,雖然有遺憾,但她在大隊擔任的社會角色,不允許她在生活上追求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除非在大冷天涂抹一點“百雀羚”,有點香有點白,就已經比用“歪歪油”奢侈多了。
付曉霞示意,伴奏聲起。“風聲緊,雨意濃,天低雲暗,不由人一陣陣坐立不安。……”她完全投入劇情之中,為新四軍的安危擔驚受怕,觀眾席上鴉雀無聲,“程書記臨行時托咐再三。我豈能遇危難一籌莫展,辜負了黨對我培育多年。”
付曉霞態度真誠,唱腔婉轉懇切,仿佛就是在向黨組織獻忠心,表決心,要把團支部和婦委會工作做好,請黨組織放心。
每個生產隊各出三個節目,革命樣板戲的選段約佔一半,還有當時中外電影插曲,以及歌頌黨,歌頌祖國的歌曲。
唱《沂蒙山小調》的一位姑娘得到一致好評,“人人那個都說哎沂蒙山好,沂蒙那個山上哎,好風光。青山那個綠水哎,多好看,風吹那個草低哎,見牛羊。”
青山綠水,牛羊滿山,這原本就是農民世世代代追求的幸福生活,看得見,摸得著。大家喜歡。
電影《地道戰》同名歌曲《地道戰》,“嘿地道戰,埋伏下神兵千百萬,嘿埋伏下神兵千百萬,千里大平原展開了游擊戰,村與村戶與戶地道連成片,侵略者,他敢來,打得他魂飛膽也顫。”唱得群情高漲,觀眾有節奏地擊掌助威。
金光輝表演吹口哨,電影《鐵道游擊隊》插曲《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沒有伴奏,偌大的會場,如果把控不了,就勞而無功了。可是他上台的同時,先是用口哨發出一聲長嘯,接著就有隆隆的火車呼嘯著由遠及近而來——已經十分拿魂了。等到他在台的中央站定,觀眾已經和他一起進入了“彈起土琵琶”的情境之中。
“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靜悄悄。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他別具一格的表演獲得全場小男生的共鳴,特別是開頭和結尾部分的慢板抒情,隨著台上口哨的樂曲,台下的小男生們個個都拱起嘴巴輕輕地吹著,雖然不著調,但他們個個樂此不疲。後來在整個付圩大隊流傳了好長一陣子小男生的口哨聲。
小柴姑娘看呆了,目不轉楮,嘴巴微微開啟,簡直難以想象,吹口哨也能吹奏出如此效果?這知青里人才實在是多的是呢。她試著鼓起嘴巴,竟然發不出絲毫口哨的聲音。她只是在吹氣。
金光輝演出結束的時候,小柴姑娘突然發問,女生可以學吹口哨麼?金光輝顯然是愣了一下,又十分高興地回答,可以可以。如果你想學,我就願意教。小柴姑娘與金光輝匆匆而別,卻留給金光輝耐人尋味的一個微笑。台上正等著她呢。
……
“最後一個節目,”小柴掃視了一圈全場——她按照付曉霞書記並不很明確的意思,要突出一下壓台戲——才說,“讓我們歡迎大隊完小代課老師,下放知青文建國同志。他演唱的是革命現代京劇《沙家 》選段,郭建光的《祖國的好山河寸土不讓》。”
小柴帶頭鼓掌,其實她也蠻看好文建國的,只是覺得距離比較遠,中間還隔著一位直接領導付曉霞,只能委屈她敬而遠之了。從付曉霞平時的言談舉止中,她早已意識到曉霞有那麼一點意思,所以她就把自己定位在仰慕的份上了。
郭建光上場,英氣逼人,一表人才。剛才是付曉霞親自為他打的妝,文建國先是不同意,但他經不住付曉霞強制性的蠱惑——上台不化妝,燈光一照,就像吊死鬼呢。
在付曉霞眼里,此刻站在台上的究竟是文建國,還是郭建光?她看得有點朦朦朧朧的。還沒有等她定下心來,文建國,或者說,是郭建光的唱腔已經打開了。
付曉霞笑笑,不敢恭維他的唱腔。她擔心,是不是自己真的為難文建國了。他的嗓音還是可以的,只是唱戲的技巧顯得笨拙,舉手投足有點僵硬,雖然他的扮相十分的拿魂,高大威武,眉清目秀,既有軍人的意氣勃發,又有讀書人的書卷氣質。
好在他剛剛開唱,“朝霞映在陽澄湖上,蘆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他的三個插友金光輝、郝為民、丁準備居然站起來開始助威,用男中音和他一起合唱,“全憑著勞動人民一雙手,畫出了錦繡江南魚米鄉。祖國的好山河寸土不讓,豈容日寇逞凶狂。”
文建國的尷尬頓時被掩蓋掉了,付曉霞這才放下心來。雖然觀眾的注意力已經被轉移,但總比讓文建國尷尬好。
更讓付曉霞始料未及的是,全大隊幾乎所有的男知青都站起來唱了,“戰斗負傷離戰場,養傷來在沙家 。半月來思念戰友與首長,也不知轉移在何方。軍民們準備反‘掃蕩’,何日里奮臂揮刀斬豺狼。傷員們日夜盼望身健壯,為的是早早回前方。”
男知青的歌聲時而低沉,時而憂郁,最後則是亢奮,似乎表達出了某種宣泄和宣示。
有七八個女知青也站起來,她們沒有唱出聲來,但隨著唱腔一邊擊掌,一邊搖頭晃腦,可以看出她們全身心的投入。
“文娛匯演”達到高潮,產生了一種意外的效果。所有的觀眾站起來鼓掌,久久沒有平息。
付曉霞甚是激動和興奮,也有點遺憾。
主持人小柴則激動興奮得滿臉通紅,她從左邊走到右邊,不停地將雙手往下按捺。觀眾好像要和她逗樂子,左邊的掌聲停息了,右邊的掌聲又響起。小柴索性高舉雙手再次鼓掌,然後她放慢了擊掌的速度,放慢,再放慢。三、二、一,停!嘿嘿,還真有特效。
她清清嗓子說,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付家村生產隊的劉——強——東同志要求增加一個節目,由他來一段革命現代京劇樣板戲《沙家 》選段《智斗》,而且是——小柴姑娘特地賣了一個關子,停頓了片刻才接著說——由他一人扮演三個角色,即阿慶嫂,刁德一和胡傳魁。
台下的觀眾又一次熱烈鼓掌。
一人演唱三角色,別開生面,有趣,好玩。有人站起來大聲問,七嘴八舌︰劉強東是誰?誰有這麼大的本事?怎麼沒有听說過劉強東?是知青嗎?
本來文建國的壓台戲之後就應該由大隊付書記上台致辭,以資鼓勵,並給全大隊社員同志們送上新年祝福,然後由小柴宣布結束(節目單是付曉霞親自安排的)。怎麼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了?還就有“三板斧”?而且還是那個劉二?
付曉霞坐在大隊書記旁邊,很不滿意小柴。這個小柴真是的,擅作主張。付曉霞正想站起來,去制止劉二上場,不料卻被付書記一把按住。他的意思,既然如此,就听小柴的吧。
劉強東同志上場了,他一上場就引得全場嘩然,什麼劉強東,不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劉二嘛!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原來他的大名叫劉強東啊?既然是劉二,他上場肯定有好戲看,大家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劉二朝台上一站,渾身就已經散發出令人捧腹的藝術細胞,他先一左一右再中間鞠躬三個,又一左一右再中間作輯三個。台下又是掌聲笑聲一片。
劉二清唱,他沒有化妝打扮,原汁原味,原色原態。
他學著胡傳魁的老腔老調開唱了︰“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才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遇皇軍追得我,暈頭轉向,多虧了阿慶嫂,……”還真不要說,他這一開腔,立馬就把控了全場的氛圍,現場沒有一個開小差的。
然後是女聲,劉二的嗓子就變得又細又尖,別人听上起,有點飄起來的感覺了。(阿慶嫂白)“胡司令,這麼點兒小事兒,您別淨掛在嘴邊兒上,當時我也是急中生智,事過之後您猜怎麼著?”
一段對話後,變成了陰陽怪氣的刁德一的唱腔︰“這個女人那,不尋常。”
阿慶嫂: 刁德一有什麼鬼心腸?
胡傳魁: 這小刁,一點面子也不講。
阿慶嫂: 這草包倒是一堵擋風的牆。
刁德一: 她態度不卑又不亢。
阿慶嫂︰他神情不陰又不陽。
胡傳魁︰刁德一,搞得什麼鬼花樣。
阿慶嫂︰他們到底是姓蔣還是姓汪?
刁德一︰我待要旁敲側擊將她訪。
阿慶嫂︰我必須察言觀色把他防。
劉二或阿慶嫂,或刁德一,或胡傳魁,轉換自然得體,表演傳神,唱腔逼真,在他轉換角色間歇時,廣場上可以听得到掛在台前的四只汽油燈滋滋的聲響,演出效果在付圩大隊盛況空前。
最後是阿慶嫂的唱段︰“……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人一走,茶就涼。有什麼周詳不周詳。”
劉二玩起了噱頭,他將最後兩個字“周——詳”的唱腔拉長了,其長度達到原來的兩倍到三倍,還搖頭晃腦,有觀眾早已進入狀態,跟著他哼,跟著他唱,跟著他搖頭晃腦。直到把自己的頭搖昏了,突然意識到上了劉二的鬼當了,可台上的劉二也才剛剛打了個休止符停下。大家紛紛起哄,嘻笑著把劉二趕下台去。
劉二唱了一出喜劇,反正大家蠻開心的,不得不承認這個劉二也是個“人才”呢。付曉霞原來是考慮讓一位“高大全”壓台的,沒有想到最後被毛遂自薦的劉二沖了家。可恨可惡。但如果換個角度,即群眾自娛自樂的晚會,那麼這個劉二卻又是多麼可喜可愛。不可否認,他的藝術細胞還是挺豐滿的。
付曉霞哭笑不得。
金光輝、郝為民、丁準備三人準備先回村子里去了,小丁子要等建國大哥,金光輝說他小毛孩,不曉事理。郝為民拉著他就走。小丁子快走到宿舍門口了,才悟出道道來。
那天走在回付家村的路上的,最後有三個人。
付曉霞讓文建國幫忙,整理好會場才準走。
文建國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劉二則躲在一旁候著,他很想上去幫忙,很想去听听付曉霞對自己演出的評價,可他實在是不敢。如果沒有文建國在旁邊,他肯定是要上前幫忙的。被付曉霞沖也好,罵也罷,甚至打幾下才好呢。周瑜打黃蓋,願打願挨。
他還不知道,正是由于他的“擅自演出”,打亂了本該由文建國壓台的演出效果,付曉霞想罵他,正見不著人呢。
劉二一直尾隨著文建國和付曉霞,看著他們幾乎是肩並肩,手攙手了。劉二心里癢癢的,可又奈何不得,就是肩並肩,手攙手了,我劉二又能怎樣,何況人家的手並沒有攙,肩膀則真的是一會兒並攏,一會兒分開的。劉二分析,那是走路時的一種自然狀態,不是有意並攏,也不是有意分開。
剛剛進入冬至的夜晚,月明星稀。田野,村莊,山巒歷歷在目。
走在前面的付曉霞和文建國沒有心思欣賞夜色,跟在後面的劉二自然也沒有心思。
三四里地的路程,于戀人來說,實在是太短了點,付曉霞甚至想到,如果路上發生點什麼突發事件,就可能由此演繹出一點什麼故事,那可是足夠浪漫夠刺激的了。對她和文建國的關系也許是一塊試金石,或者正式建立戀愛關系,或者分道揚鑣。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可是路上什麼故事也沒有發生。
文建國呢,他沒有任何遐想,他把準備回江州的事情順便告訴了付曉霞。
付曉霞知道,城里人下放,而且是全家下放意味著什麼,這不是原來的家就沒有了。下放就等于古代的發配、充軍,還全家?看來這城里人的日子也有他的難處呢?
她先表示了同情,又脫口而出說︰“是不是可以讓伯父伯母下放到我們生產隊來,這樣不就有個互相照顧了。”付曉霞想收回已經不可能了,這樣的建議由她說出口,是否具有了曖昧的成份?
她看看文建國,文建國不置可否,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家里的情況他還說不清呢。
劉二跟在後面,或遠或近,他希望前面兩個人可能會發生點什麼,也許需要他挺身而出。只要是為了付曉霞,他可以奮不顧身。看看到了曉霞的家門口,他們站住了。劉二遠遠地看到他們還在說著什麼,似乎沒有戲唱了。他有點恨文建國,陪曉霞講話的為什麼是你文建國而不是我劉二呢?他怏怏而去。
他放心地想到,他們還不像談戀愛的樣子呢。
巧的是劉二剛剛轉身離開,付曉霞就給了文建國一個擁抱,文建國還沒有來得及有任何動作配合,她突然就放開,轉身回家了,招呼也不打一個。
付曉霞可不管文建國的感覺如何?是,或否,總之是蠻尷尬的,其實也是為自己剛剛信口開河,讓建國父母(還“伯父伯母”呢)下放到付家村來作了一點注釋。可他像個木頭?管他呢,下次見面就知道了。
文建國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宿舍的。付曉霞的擁抱,像蜻蜓點水,沒有鋪墊,沒有說明。文建國甚至想到,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產生的幻覺吧?她真的擁抱我了?真的擁抱又怎麼樣?葛延生在徐州不也擁抱過麼?
他進了宿舍門,三個兄弟都眼睜睜地盯著他,好像應該挖掘出一點什麼新聞動態才好。
文建國也想到自己一個人回來遲了,也應該主動說點什麼才好。
他先說︰“明天我回江州,你們要帶點什麼?”
然後他又說︰“今天是付曉霞趕著鴨子上架,如果不是兄弟們駕事幫忙,我下不了台呢。”
再找話說︰“你金光輝今天吹的口哨是一絕,只知道你平時喜歡吹口哨,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
沒有人答腔,他有點尷尬。
還是小丁子忍不住了,他問︰“建國大哥,曉霞姐好像有點意思呢。我們四個人,她為什麼只喊你一個人留下來幫忙?”
父親自幼離開農村老家後,一直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就是全家下放,他仍然悠哉游哉,好像回老家探親。只是文宅大院空無一人,讓我倍感淒涼。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文建國下放以後,回家過了一個春節,今天是他十個月以後第一次回家。十個月,是他第一次離家最長的時間,等他坐的長途汽車到達江州的時候,家家戶戶已經亮起了昏暗的燈火。
這一天正好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生日,星期五,等建國到家的時候,父母已經吃過晚飯。建國說,正好吃碗面條吧,他沒有提起領袖生日的話題,他自己自然也沒有吃生日面條的雅興。
父母的行李已經準備就緒,三天以後就出發了。至于付曉霞提出讓父母下放到付家村的話題,根本就沒有容他可說的余地。木已成舟,再說就是廢話了。他還認定付曉霞那個突然的擁抱,僅僅是一閃念而已,自己萬萬不可當真。
建國這次回家的主要任務,是見個面,道個別。這是母親提出來的,她想得很周到,今天分別,不知道哪天能夠再見面。
建國問爸爸媽媽還有什麼交待的事情,他知道父母都是通情達理的,無須自己安慰他們。事情也不需要他做什麼。
父母此行的目的地是父親的老家,那邊已經為他們安排了住宅,好的是他們還有自己的工資生活費,雖然工資打了折扣。
父親說,倉巷住厭了,換個環境,可能帶來好心情。其實他是在自我安慰,自我調侃,或者說,主要是為了安慰建國的母親。
蔣淑嫻的表現則充滿著淒淒慘慘悲悲切切的味兒,建國想起兩個成語︰如喪考妣,行將就木。可他根本不可能說予母親知道,他也無法安慰母親。母親絮絮叨叨,整整一夜“痛說革命家史”,好像交待後事一般。
周日即12月28日下午,母子再次離別,母親很是悲觀。父母親是星期一出發(單位有大卡車送到目的地),從而保證了69年度單位職工下放任務的完成。
建國必須星期天下午趕回去,保證不耽擱星期一的課務。父親支持他這樣做,年輕人以工作為重,同時他也想,不能讓建國送,免得他母親哭哭啼啼,給單位的人看到沒意思。
星期天中午一吃過午飯,建國就要先回鄉下了,母親自然又是落淚。建國下放和春節回來探親,她沒有落淚,因為那時家還在,只要有家在,孩子們就會回來。顯然她的落淚是因為全家下放,這一去哪天才能回來,還是一個未知數。現在全家六個人,分散在五個地方,且大女兒杳無音信。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讓後來人,更多地理解為一種美好願望,其實它又何嘗不是一種無奈的寫照。
今天上午,她一邊燒飯一邊垂淚,飯菜里有多少她的淚水是無法估量的。吃飯的時候,文巽善看到她雙眼通紅,開了一個玩笑,說今天不但菜咸,飯也咸了。蔣淑嫻自是眼淚漣漣,哪有心思答理丈夫的玩笑。蔣淑嫻一個勁兒地往建國碗里夾菜,好像生死離別,吃飽了好上路一般。建國味同嚼蠟,卻時時陪著小心。
文宅大院的後兩進已經分別住進了兩家人家,都是同事或朋友介紹的,房租是極低廉的。第二進的房子,文家保留了東西兩邊的廂房,有兒子有女兒在外,以後他們回來總得住一住吧。
在全家下放的前一周,文巽善的單位主動幫助文家在第二進的西廂房北側開了一扇邊門,留出一條過道,給後兩進作大門用,也算是對文巽善下放態度良好的獎勵。
文巽善對下放沒有任何的非議,且積極配合。他在家里和蔣淑嫻偶爾發句把牢騷還是有的,又擔心她的情緒,所以他即使發牢騷也很收斂,點到為止。
可是令文家人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們下放兩年的時間內,居住在二進和三進的鄰居,串通一氣,不知道他們用的什麼辦法,把文家的二進和三進的房產收歸國有,成了國家的房產,就連二進的兩邊廂房,文家有居住權,但一樣要交房租給甘露公社房產科。
後來建國問起房產的事情,母親卻很大氣地說,交了就交了。你們是沒有房子住,還是差幾個零用錢?
昨天晚上母親與建國講了大半夜的話,把她知道的家庭情況,全部告訴了建國。這全家的日子今後究竟怎麼過?她實在沒有把握。作為文宅大院的女主人,她覺得自己真的難以支撐。
大哥懷祺和同學一道在甦北某勞教農場軍訓、學農。他這個白專道路的典型一直是學校的內控對象。終于有一天,他的“反革命言論”被同學披露,軍代表讓他老實交待,是怎麼為中國最大的走資派喊冤叫屈的,是怎麼攻擊“文革”偉大旗手的?
文懷祺不以為然,平時他怎麼說的,他就向軍代表怎麼匯報。因為他認為自己說得不錯。這還了得?他當時就被軍代表戴上了手銬,從軍訓駐地的河東分場押送到勞教犯呆的河西分場。
二姐懷華在甦北農場,政治上倒是挺追求進步的,只是個人問題不沒有解決,眼看就是老姑娘了。听說她談了一個和她一起到農場去的同學,兩人關系好著呢。她只是一味地追求進步,也不知道何時可以回江州?
還有你大姐懷琴,算來也快二十年了,至今仍然杳無音信。
“你看你們姊妹兄弟四人,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的。”母親說到最後,以淚洗面,並且把責任歸咎于四個孩子。建國沒有辦法,只是陪她呆坐,看到母親自己不哭了,才起身打來熱水,整好毛巾把子,給母親擦臉,給母親換上熱茶。
母親說得建國滿頭滿腦的心思,他沒有想到自己姊妹兄弟四人的生活竟然是如此慘淡,自己好像還不錯,在農村下放還挺自在的?建國第一次有了四面楚歌,朝不保夕的感覺,家庭所有成員一個個都是泥菩薩過河。
母親說到最後,有點開心地告訴建國,你父親的單位要在下放的那一天,另外派一部小型卡車敲鑼打鼓,先到倉巷來,再送我們出城。你爸可不要出這個洋相。你爸特地到行里,跟一位副行長說,我下放,你們風光是吧?僅僅送出城是不夠的,要送就送到目的地,否則不要送!
副行長知道他的脾氣,說︰“好吧,不送就不送。”
“不送是不送了,但這筆賬,我還是要算的。”文巽善又說。
副行長听了,不知他還要算什麼賬,就問︰“您說,橋歸橋,路歸路。反正要說算賬,我們哪個都不是您的對手。”
“那是當然。”文巽善沒有絲毫的謙虛,說,“一部小卡車,加上司機,加上四五個敲鑼打鼓的人,前後要兩個小時吧,這需要產生多少費用?”
領導不知道他用意何在,心想,他文巽善還不至于要錢要到這個份上吧?他絕對不是那種人。可是他要算賬干什麼呢?副行長盯著文巽善看。文巽善則不動聲色,等著領導的表態。
文巽善見領導一時為難,知道嚇著他了,立馬湊上前去小聲商量,如此這般那般一番。副行長頓時眉開眼笑說︰“您文老(其實那時文巽善才50歲)發個話,要多少有多少,還用得著逗圈子嗎?”
文巽善說︰“我敢嗎?你領導不是說‘橋歸橋,路歸路’嘛。我不把賬跟領導算算清,我是不敢開口的。”
照辦,照辦!副行長立馬喊來幾個中層干部發話了︰你,做四個長八十公分,高一百八十公分,寬二十公分的書櫃,到新華書店買一批新書;你,發動一下,全體職工自願捐書,一起給文老帶走;你,負責裝車。文巽善掩飾著自己狡黠的眼光,滿意而歸。
文巽善回家很開心地告訴蔣淑嫻,說募捐了一批圖書,加上家里準備帶去的,一共有上千冊了,我是圖書館館長,你是副館長,可好?
蔣淑嫻說他官迷心竅。他樂呵呵地說,我,官迷心竅?某某村圖書館館長,是什麼級別呢?
開心過了之後,他又跟蔣淑嫻發牢騷,我不知道,這全家下放的人當中,有沒有自覺自願的。如果有,開個歡送會,敲鑼打鼓喜慶一番,不是不可以。現在是人家不願意,你把人家趕出城,還要人家強顏歡笑?把你們的歡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不道德,不道德。
文巽善擺弄著煙斗準備抽煙,蔣淑嫻一邊給他點火,一邊說,這才是你不要單位敲鑼打鼓歡送的真正心態呢。
“當然,當然!”文巽善抽了一口煙,得意地說,“知我者,淑嫻也。”
蔣淑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文巽善擊掌,說︰“淑嫻,你已經好長時間沒有笑了。”
蔣淑嫻已經恢復了一臉的愁容,“唉,除了笑你這副德性,就沒有好笑的事情了。”
“我也沒辦法,委屈你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吧。”文巽善說,“我的老家,你還沒有去過,請你打扮得漂亮一點,我文家媳婦回來了。”
“你看你,說你德性吧,你又拉風了。”蔣淑嫻又笑了。
文巽善和蔣淑嫻回到湖北老家,大卡車進入文張屯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紅底黃字的橫幅標語︰“熱烈歡迎江州銀行干部文巽善夫婦回老家落戶”。這讓文巽善很是受用。他願意在這里張揚,雖然談不上錦衣還鄉,但也好歹證明一下自己的身份還是不錯的,在鄉里鄉親們面前,“銀行干部”,還是挺榮耀,挺有點權威的。
文巽善對老家文張屯沒有多大的印象,跟著父母出來讀書以後,今天還是第一次回家。只是有張公張婆的絮叨和老家堂兄弟偶爾的往來,才在他的心里保留下老家的感覺。
橫幅下面站著四個人,張公張婆一身村叟村姑打扮,文巽善和蔣淑嫻看得發笑。三年未見,張公張婆稍微有點發福,也有了一些老態顯現了。另外兩位,一位是堂弟文巽良,巽善與他見過幾次,他現在是文張屯大隊革委會副主任,另一位,巽善好像也見過,淑嫻怪他貴人多忘事,她告訴巽善,那是張婆家的老ど。
文巽善一下車,就被張婆抱住不放手,口口聲聲少東家長,少東家短的。張婆再抱抱少奶奶淑嫻,有點兒矜持。
張公已經老態龍鐘貌,站在一旁只是一味地憨笑,並不言語。
文巽良上前跟文巽善打招呼,張婆已經拖著另一位上來介紹說了,我家老ど,比你家建國大一轉,記得麼?三年前送建國回江州的,你們見過。他現在是大隊書記、革委會主任。
張婆介紹時既興奮又拘謹,她沒有想到父母做了一輩子佣人的孩子,如今是整個文張屯的當家人。
張書記稱文巽善為文老師,稱蔣淑嫻為文師母。後來淑嫻曾經調侃巽善,明明我是當老師的,憑什麼人家就稱你為老師,我倒成師母了?文巽善則說,因為我更像一個老師的樣子,你也就將就一點吧。
剛才經淑嫻提醒,文巽善也想起來了,是張婆的小兒子,知道這就是文張屯最大的官了,而且還還親自等候在村口。他想到了土皇帝一說,笑笑,拱手作輯,用的是老套禮數。
一連數日,文巽善和淑嫻在堂弟文巽良夫婦陪同下,拜見二叔、三叔,看望堂兄弟,再接受佷子佷女和外甥外甥女們的看望。
大凡交通閉塞的地方上的人,對在外工作,尤其是吃皇糧的人都分外尊重,而這位大佷子(大伯、大舅、大哥)是在銀行工作的,銀行是什麼地方,銀行就是管錢的,不知道有多少錢從他手上進出呢!
文巽善事先已經用一個月的工資兌換了一角、兩角、五角的毛票,張張嶄新挺括,用紅紙條一封,就是給晚輩的最佳禮物。在文巽善發出紅包的同時,淑嫻也有紅包派發。
她在出發前,用地方糧票兌換了若干“全國通用糧票”,糧票是三四寸見方的長條形,票面五顏六色,印制精美,雖然其質地不及紙幣,但這玩意兒,文張屯的多數人沒有見過。它的作用非同小可,說是沒有它,到了飯店吃不到飯,包括饅頭和面條。對,有錢也吃不到。
有人問,到漢口好用麼,到北京好用麼?
蔣淑嫻都是肯定的答復,再將全國糧票和地方糧票的區別說一說。于是糧票受歡迎的程度大于鈔票——物以稀為貴。將來到了漢口,到了北京,東西可以不買,飯總是要吃的。
不知道這些晚輩們後來有沒有將這些糧票派上用場?人們也不知道,二十年以後,所有的糧票都成了文物。
文家的堂房兄弟和晚一輩的佷子外甥,只要是自立門戶的,都要請文巽善吃飯。按文巽善的意思能免就免了吧,可是免誰的,卻是大問題。最後和巽良商量的結果是,由巽良統一安排,三天請一次,這一輪下來,已經是一個多月了。
文巽善和蔣淑嫻為應付吃請,苦不堪言,沒有吃請的兩天倒也自在。快到兩個月的時候,才恢復了正常生活。
真的清閑下來的時候,巽善和淑嫻又盤算起來,這下放的日子不知何日是頭?淑嫻也常常關起門向巽善發牢騷,巽善則是完全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並不跟她計較。
有張書記的庇護,文巽善和蔣淑嫻每天上午到大隊革委會幫助做一些文檔工作。有事沒事,文巽善先把隔天的大報小報游覽一遍。那一千多冊圖書已經安家,蔣淑嫻自任管理員。所謂的圖書室就是大隊辦公室旁邊的隔間,她在里邊看看書,整理整理圖書,然後就早早地回家做飯。
文巽善就在大隊部把看到的新聞復述一遍。有時一條重要新聞要講好幾天,他不是就新聞講新聞,而是把新聞的相關知識穿插其中,有聲有色。
比如,“東方紅一號”中國首枚人造衛星發射成功,他就普及“人造衛星”的基本常識,《東方紅》是怎麼從天上傳到地上的,中國“人造衛星”在世界上的地位,有“人造衛星”的國家是哪幾個。
比如,毛主席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二十一周年慶典上會見美國記者作家斯諾,為什麼要會見一位美國作家,斯諾何許人也,斯諾寫的《西行漫記》是一本什麼樣的書等等。听的人津津有味,往往有人會問出新的問題,于是他繼續引申,再講。日子也過得也快。
也有人主動提出話題,以為文老師就是百事通了。有人問,今年年初雲南發生大地震,中央只播發了一條短短的信息,幾個月過去了,沒有詳細報道,也沒有後續報道。我至今不能確定,那一天我偶爾看到的報紙是真是假,你能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這件事,文巽善還真的不知道,他答應到報紙上找找看,可報紙上也沒有找到。多數人認為那個提問題的人是造謠,文老師不知道的事,肯定是沒有的事。
“文革”期間造謠的人很多,造謠的事也很多,只要不是太過分,也沒有人當真。就像後來的微信,新聞多的是,誰知道真假?有時候即使是正式渠道來的新聞,也有假的。不是報道的時候就知道是假的,而是因為其來源太真了,或者以訛傳訛,“打井,挖出來了一個人”。
後來建國曾經問父母,怎麼沒有讓你們參加農業生產勞動?看來張婆家的張書記階級覺悟不高。
文巽善大言不慚地回答,階級覺悟也是做給人看的,自家人,有什麼覺悟不覺悟?他張書記要是對我不起,首先他的父母就不同意。政治覺悟再高,也要對得起自己的父母吧?
三十年以後,剛剛過了千禧年不幾天吧,文巽善在報紙上讀到了三十年前的往事,雲南省通海縣舉辦“通海地震30年祭”的一系列活動,通海縣委書記孔繁喜正式向各界公開了30年前那次地震的詳情,1000余名與會者自發地向在那次地震中死去的人默哀3分鐘。
再後來,他看到有關史料,當時確實有一篇簡短的不足百字的報道(1970年1月7日,新華社消息)——1970年1月5日凌晨1時,我國雲南省昆明以南地區發生了一次7級地震。受災地區人民在雲南省和當地各級革命委員會的領導下,在人民解放軍的幫助下,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正在勝利地進行抗震救災工作。
最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地震詳情竟然塵封了三十年,還有如下一些記載︰死亡1.5萬余人(當時僅次于唐山大地震);災區群眾起初還以為發生了核戰爭;地震發生後,災區群眾收到全國各地贈送的《毛主席語錄》數十萬冊,捐款九千余元。
文巽善還依稀記得,自己當時說不知道是老實話,1966年邢台地震時,周總理不是還親臨災區的嗎?他將信將疑,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雖然他後來還是將地震常識普及了一遍,也算彌補了一點不知道的遺憾。
他跟建國提起過這件事,唯一的結論也是“荒唐”。其實在那個年代“荒唐”的事情多著呢,也就不足為奇了。文巽善如果不是年齡太大了,已經跨入耄耋之年,他真想再回一趟文張屯,給那些個農民兄弟補補課,他敢保證,對于三十年前的那場地震,文張屯的人至今肯定還是空白。
建國心里想的是,也許“空白”是一種幸福。他沒有將想法說給父親听。
大隊張主任,文副主任是他的忠實听眾,其他人對他更加頂禮膜拜。哪天他沒有到大隊部去了,人們就關心他,問家里有什麼事了,要不要幫忙,身體還好吧?
建國在與父母的通信中,關心他們的生活起居,擔心他們不適應,而他們的回信中只提到有一點是不適應的,那就是泡茶的水,口感不同而已(僅僅是不同,沒有說不好),其他一切都好。
當地民風淳樸,童叟無欺,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勿念。
第三年,張公張婆相繼去世,文巽善夫婦盡晚輩孝。送走張公張婆以後一個月,文巽善接到返回原單位上班的書面通知。文巽善夫婦在文張屯生活了三年又三個月。
文巽善頗為得意地跟淑嫻說,怎麼樣?是上帝安排我回來還債的,現在債還清了,我們也該回家了。蔣淑嫻顧不上跟他羅嗦,已經“漫卷詩書喜欲狂”了。
文建國回到付家村以後,情緒低落,更加沉默寡言。當上代課教師的興奮和喜悅,付曉霞帶給他的異性相處的刺激和娛悅,統統消失得無影無蹤,有的只是對家庭破敗,親人四處飄零帶來的擔憂和對自己前途的思慮。
江州已經沒有文建國的家了,雖然文宅大院還在。
文建國後來總結自己的生活,大概有三年的時間,就是用一個成語“渾渾噩噩”來歸納。
白天還可以,基本上沒有時間多想心思。可是回到知青宿舍,或者是遇到付曉霞,或者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居然就是不停地問自己“何去何從”?
“何去何從”成語,本來挺有哲學意味,讓他思考的時候,像個讀書人的樣子。其實是,他早兩年大字報看多了,“何去何從”留下了深刻印象,就信手拈來了。
文建國實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何去何從”?
有資料說,清查“5•16分子”是“文革”中最大的冤案。“5•16”作為一個疑似反革命組織,全國約有300萬人被打成“5•16(反革命)分子”。江州被審查的“5•16分子”達萬人以上,發生自殺案件15起(其中死亡10人),傷殘多人。我作為疑似“5•16”,被隔離審查了近半年,最後不了了之。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付曉霞也大概了解了文建國父母下放的情況,她怪自己太唐突,太沖動,還主動向建國示愛?但建國一直沒有明確回應。也許是他父母下放的原因。他這個人,他這個人的心,目前還沒有任何地方歸屬,哪有談戀愛的心思?
1970年的春節,付曉霞想勸文建國就留在付家村過春節吧,一切飲食由我付曉霞承包,可是她始終沒有好意思開口。到了第二年的春節,付曉霞連這個想法也不敢有了,因為文建國這一年的情緒很糟糕,她與他的關系沒有任何進展。
文建國是一個性格內向的人,他沒有向任何人傾吐自己過春節就是一個人的信息。那個春節,他是每天稀飯就蘿卜干。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1971年的春節同樣如此,他好像已經習慣了,反正就是一個人,一個大院子。好像一年下來了,也該清閑清閑了。只要肚子不餓,只要睡覺不冷,就很滿意。
這兩個孤苦伶仃的春節,給文建國造成過多大的心理傷害,他沒有梳理過,但他今後再遇到如此冷清的日子的時候,就能十分坦然地面對了。他內向的個性也就基本定型。
表面看上去,他這個人很“冷”。是的,很冷。小時候感覺到的幸福生活還歷歷在目,怎麼突然之間就是孤苦伶仃一個人了?可父親母親大哥二姐他們都還在啊!1971年春節,他過得尤其不爽。春節前他已經接到通知,春節以後暫時不回農村,江州中學工宣隊已經代他向公社請假,需要他配合調查“5•16”。
付曉霞也知道了這件事,正在為他擔心。
文建國被客客氣氣地請回江州中學,住在校園里一個小院落里,說是“配合調查”的,到了學校卻被軟禁了,有兩個高中生為他全天候“服務”。文建國說,我能走能動,我可以不要人“服務”嗎?文建國是明知故問。
一名工宣隊員惱火了,你還當真了?實話告訴你吧,這兩名同學陪著你,是不讓你亂說亂動,不讓你串連。你還以為真的是請你來享清福的了?還“服務”呢,你把這兒真當招待所了?
文建國悟出自己多話了,本來是想通過調侃,來發泄發泄的,結果卻自討沒趣。
文建國心里有數,自從江州開辦“浮玉山學習班”,他就知道“秋後算賬”開始了,只是萬萬沒有想到算賬算到自己頭上來了。我什麼也不是,就是一個逍遙派。你紅司也好,聯指也罷,統統與我無關,也根本不知道有什麼“5•16”反革命組織。
他雖然心里也坦然,但這種場面畢竟沒有見識過,說好听點,是配合調查;說難听點就是被抓起來了。這種經歷想想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心里難免忐忑。幸虧父母還不知道。可我究竟做錯了什麼,犯了哪家子王法?委實找不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
一連三天,文建國閉門思過,反省“文革”中的錯誤,特別是與反革命組織“5•16”的聯系,什麼時候填的表格,介紹人是誰?工宣隊說了,只要如實交待,還可以回到人民的隊伍里來。TMD,如果不說,哼!不要怪我們不客氣!
文建國莫名其妙,我根本不知道你們說的什麼表格,就問“什麼時候填的表格”“介紹人是誰”?這不是把我往坑里攙嘛!還有,“可以回到人民的隊伍里來”,言下之意,現在我已經是階級敵人了?還用上“TMD”了?
文建國一般不與別人發生爭執,常常用沉默表示不屑;他也一般不說粗話,更反對別人對他說粗話。可他一旦說話反駁起來,就好鑽牛角尖子了。他陰起人來,別人也是吃不消的。
他問工宣隊,按你的意思,我現在已經是階級敵人了。
工宣隊說,我沒有這麼講。
我不是階級敵人,我從哪里回到人民的隊伍?他右手拿起一支筆,放到左手。吶,從這邊到那邊,這叫拿回來。我原來就在這邊,現在仍然在這邊,怎麼“回”呢?這起碼的邏輯思維,你怎麼就不懂?
工宣隊顯然經不起他這樣兜圈子,老羞成怒,你TMD少跟我老
卵濕氣的,老子不吃你這一套。讓你交待,你就老老實實交待,不想交待,就面壁罰站。少JB羅嗦的!
文建國還想跟他斗斗嘴的,可人家轉身就走了。文建國也只是隨便斗斗嘴的,可又是討了個沒趣。工宣隊對自己“不屑”了。
事後文建國反思,自己有多大的不滿,也不要跟具體辦事的人過不去。這些個工宣隊不也是端著人家的碗,受著人家管,做著人家的事的人麼?再說了,他們的文化水平,人文素養,嘿嘿,不好深究,不能深究。工宣隊,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倡導選派的,毛主席還將外國友人送給自己的芒果轉送給工宣隊,可見工宣隊的政治地位是何等崇高何等榮耀?想到這里,他心里釋然,沒有憋屈了。
從此以後,文建國與工宣隊再無沖突,只是問題老是交待不出來。因為在這之前,文建國孤陋寡聞,連“5•16”組織也沒有听說過,更不必說填過什麼表格,加入其中了。
“5•16”他是知道的,那是《“5•16”通知》,是“文革”綱領性文件。它的通過和貫徹,標志著“文革”的全面發動。有些經典段落,文建國可以一字不落地背誦出來,可是他從來沒有付諸過實踐,因為他沒有資格,也輪不到他實踐。
——撤銷原來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組及其辦事機構,重新設立文化革命小組,隸屬于政治局常委之下。
——在我們開始反擊資產階級猖狂進攻的時候,提綱的作者們卻提出,“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這個口號是資產階級的口號……馬克思主義的真理同資產階級以及一切剝削階級的謬論的斗爭,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根本談不上什麼平等。
——混進黨里、政府里、軍隊里和各種文化界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義分子,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就會要奪取政權,由無產階級專政變為資產階級專政。……赫魯曉夫那樣的人物,他們現正睡在我們的身旁,各級黨委必須充分注意這一點。
文建國當時無疑是《“5•16”通知》的忠實擁護者,文件是中共中央發的,一個革命青年不听中央的,听誰的?但《“5•16”通知》與“5•16”反革命組織是什麼關系,他搞不清。
他隨口背了幾段《“5•16”通知》,還問工宣隊,這兩者是什麼關系?工宣隊也不知道他背得對不對,反正人家背得滾瓜爛熟,心想這些個小知識分子也不是那麼好玩的,千萬不要和他扯遠了,只能就事論事,一是一,二是二;丁是丁,卯是卯。
工宣隊與文建國反復交鋒了幾次,文建國就是不開竅,始終不知道應該交待什麼,工宣隊只得啟而發之了,說,重點問題是“4•23”武斗第三天的“徐州之行”。
文建國這才恍然大悟,說,您早點這樣告訴我,不也省得浪費大家的時間了。我說。于是他爽爽快快地把“徐州之行”說了一遍。
“信件的內容是什麼?”
“不知道。”
“你還帶回什麼消息?”
“沒有。”
“媽的個巴子,不等于什麼也沒有交待麼?”
“是沒有什麼可交待的,本來我說沒有好交待的材料,是你們硬讓我講的。”
雖然是一問三不知,但文建國的態度好極了。本來他極端反感別人與他說粗話,可他接受了上次教訓,不再與工宣隊師傅頂嘴。工人同志大老粗,嘴里帶出粗話,也是人之常情,而且都是國罵,可以理解。自己不能太小資習氣了。
工宣隊又問︰“你和叫你送信的人還有聯系嗎?”
“有啊。”
“他人在哪?”
“在部隊。”
“他家在哪里?”
“在江州。”
“他父母是干什麼的?”
文建國一愣,看來工宣隊是真的不知道,他突然就開心地笑了。
“笑什麼笑?問你話呢!他父親是……是誰?”
“是——江州——軍分區——廖司令。”文建國不緊不慢,不冷不熱,不咸不淡地說出了在江州大地上大名鼎鼎的廖司令,他看到兩個工宣隊師傅都怔了一下。
不久後的一天,文建國打掃院子,突然就發現倪老師也被關在同一個院子里面,他一陣驚喜。
倪老師站在自己宿舍的窗子口抽煙,手里拿著煙斗。他拿著煙斗對著文建國抬了抬,微笑著呢。
倪老師的頭發依然烏黑賊亮,只是發型沒有了“藝術家”的風度,改成為國標式的二八開了。建國還記得當時校內大字報上批判他的措辭,“不知廉恥地昂揚著他那並不高貴的頭顱”。後來听說他沒有再用頭油什麼的了。他隨身攜帶一小瓶清水,每當頭發紊亂的時候,他就隨手倒出一丁點兒在頭上抹抹,既不犯法,也不花錢,絕對不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別人還不注意。他始終保持著有型有款的發型。
文建國向他揮揮手,又趕緊放下,他慢慢地朝著倪老師的方向掃過去。
倪老師搖頭晃腦,吟誦著賈島的名篇《題李凝幽居》,“……鳥宿池邊樹,僧‘推’月下門。……”
倪老師怎麼把這樣的名句念錯了?是的,他又吟誦一遍,並且正盯著文建國,“……,僧‘推’月下門。”
千錯萬錯,這個“敲”字怎麼也不可能錯。這首詩正是通過一“推”一“敲”揚名的。建國抬頭與倪老師對視,倪老師居然又是一遍“僧‘推’月下門。”
建國似有所領悟,他在地上用苕帚畫上一個大大的“!”,就匆匆往回掃了。
當天夜晚,文建國靠在床上假寐,丑時一到,他悄悄地下床,拎著一只空水瓶大大方方地走向倪老師宿舍,輕輕推開倪老師的宿舍門。文建國有點得意,像他想象的那樣,門是“推”的,不是“敲”的。
倪老師看他進來,看看手表剛過丑時,他很滿意學生的悟性。兩人相視一笑,都很舒心的樣子。
一盞15W的白熾燈用一張白紙卷成的燈罩子套著,僅有的一束光線聚焦在書桌上。和文建國住的宿舍幾乎一模一樣,窗戶下面是一張課桌作書桌用,一張學生坐的長條課凳,另有一張課桌放在床腳邊,上面放著水瓶、飯盒和碗筷等雜物。
倪老師讓文建國坐在課凳子上,把半個饅頭放進白砂碗,再在一個玻璃瓶子里舀了三勺子白砂糖,倒進半碗開水遞給他。
夜半更深的,文建國本來就饑腸轆轆了,他真的很想吃。
倪老師端著碗站在他面前,也不說什麼。
文建國站起來,向倪老師 了一個躬,接過碗,用調羹攪了兩攪,就狼吞虎咽地把半個饅頭連湯帶水地消滅了個精光,直到吮吸不出一丁點兒帶著甜味的液體。
這是一個乍暖還寒的早春夜晚,自己竟然很貪婪地吃掉了倪老師晚餐省下的半個饅頭,還有三勺子白砂糖。文建國沒有說出一句感激的言語,但這讓他可以一輩子刻骨銘心了。
倪老師看他一口氣吃完,輕聲感嘆了一句,這是一個永遠吃不飽的年代。倪老師點上煙斗,深深地吸上一口,坐在床沿上,問道︰“怎麼樣,生活得怎麼樣?”
文建國露出苦澀的微笑說︰“還好吧。”
“農村生活怎麼樣?”倪老師又問。
“我已經在大隊完小做代課老師了。馬馬虎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文建國實事求是地回答。
“那就好。”倪老師點點頭。
“只是不知道今後‘何去何從’?”文建國露出渴求的目光,他希望得到倪老師的指點。
倪老師自然也不知道何去何從,自己還是泥菩薩呢。他默默地注視著建國許久,才說︰“好自為之。多讀點書吧。”
兩人沉默了片刻。
“倪老師,您說我現在應該讀什麼書好呢?沒有大學上,我還真不知道今後可以干什麼了?難道我就一輩子在大隊完小代課?”文建國問這問題時似乎很膽怯,他自己覺得可笑,一個高中生竟然不知道今後干什麼?
“我不知道你喜歡理科,還是文科。”倪老師又填上一袋煙草,“依我的看法是,學習理科更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一種平靜的心情,且最好不要中斷。”他看看建國,“就我對你的了解,你似乎更適合學習文科。”
“為什麼這麼評價我?”
“因為你其實沒有一顆追求自然科學的心態,有的只是你表面上的文質彬彬,內心卻燃燒著激情和希望。如果不是某種條件的限制,你很有可能成為紅衛兵的頭頭,在江中,起碼也是一個部長。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文建國感覺自己的臉上上火了,好像自己玩的鬼把戲被老師揭穿,但他又十分感激倪老師直截了當,如醍醐灌頂,又如當頭棒喝。
“那我應該讀些什麼書?”
“馬恩列斯毛。”他發現建國有點懷疑的目光,“真的,在目前大環境中,你只能讀馬恩列斯毛,這是其一;第二,馬恩列斯毛里所包含的哲學、社會學,歷史學,語言學,邏輯學,甚至行文造句則是包羅萬象的。當然我僅指學術而言,因為我不是共產黨人。你只要懂點皮毛,就足夠應付你今後的工作職責了。”
文建國將信將疑,看倪老師說的,好像我今後做什麼工作他都給安排好了。他看到倪老師的課桌上攤著一本列寧的《國家與革命》,床上還有《毛澤東選集(四卷)》,以及《共產黨宣言》等,看來倪老師身體力行,他自己也在認真閱讀馬恩列斯毛呢。
第二天中午,學校工宣隊突然宣布對受審查人員加強管理,“5•16”小院里氣氛陡然緊張,受審對象一律不得離開自己的宿舍,即使上廁所,也得由看管人員陪同。晚飯以後,又陸續听到一些斷斷續續的消息。
原來今天上午,原校革會副主任、教語文的路老師在批斗會場結束後被押送回頭的時候,突然翻越欄桿,從三樓跳樓自殺未遂,大腿多處骨折,可能會留下終身殘疾。
路副主任在“文革”初期是紅衛兵團的高參,後被結合進校革會,分管教學。文建國知道的路主任是一個老夫子式的老師,說他是紅衛兵團的高參,那僅僅是因為同在一個派別,他又是全校公認的老師當中的筆桿子,紅衛兵團的一些重要文章都自覺地向他請教。至于他是不是“5•16”?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路主任跳樓自殺一時成為江中,乃至全市的重大新聞。在“5•16”小院子里,大家沉浸在一種兔死狐悲的氛圍之中。
兩個押送他的學生,正是負責看管他的學生,都是路老師當時任教班級的學生,一個是班長,一個是語文課代表,均為他的得意門生。
正是這兩個學生今天在批斗他的現場毫不留情,下手之狠,令人發指。他們除了規定動作,還自覺增加了自選動作,在大庭廣眾之下,充分表現出革命小將的造反派精神,無私無畏。
路老師站到台上以後,他們把路老師腿彎子一蹬,就讓他跪下了,然後再死死踝 乃 綰屯仿 寐防鮮γ揮幸凰糠純溝撓嗟亍B防鮮ο敕純梗 篩 疚薹 皇親勻歡 壞胤 雋思干 M俊 br />
台下的老師多數不忍,低下頭。他們沒有想到,又回到“文革”初期了?
“士可殺不可辱”。路老師淚流滿面,他在深深地自責。
語文課代表可他自己認定的。該同學文筆流暢敏捷,口頭表達富有激情,口齒清楚,思路清晰,作文說話妙趣橫生。現在好了,自己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富有能量的掘墓人。
不知道路老師的縱身一跳,與兩個看管他的學生有何關系?即使學生的作為,是他自殺的直接原因,但那時革命小將的革命行動多了去了,沒有什麼可以值得大驚小怪的。你這是自取其辱,自取滅亡!
深夜,又是丑時,建國又推開了倪老師的門。倪老師先端起碗盞遞給他。文建國今天卻有點不好意思了。吃,還是不吃,這是個問題。
他笑笑說︰“吃,還是不吃,這是個問題。”
“吃,不是問題;不吃,還是個問題。”倪老師也開玩笑。
“可憐路副主任,拿學生的過錯懲罰自己,何苦來哉?”倪老師一邊說,一邊搖頭。
“真是驚心動魄。”建國接過話題,“當時怎麼就沒人拉他一把呢?”
“拉得了今天,拉不了明天。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听說那兩個學生還是班干部喲,高中生了,怎麼一點修養都沒有?”
“班干部怎麼啦,不是培養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嗎?高中生又怎麼啦,你算算他們讀書的時間,其實他們連小學也沒有畢業呢。”
文建國扒扒時間,真的,這一屆高中生66年的時候是小學五年級。唉,我們已經可憐了,高中沒有讀完就算是高中畢業了。他們更可憐,連小學也沒有讀完。沒有讀完小學,讀初中;沒有讀完初中,讀高中,怪誰呢?何況這幾年,又是讀的什麼書呢?
“悲劇,老師的悲劇,學生的悲劇,時代的悲劇。”倪老師平靜地說完,平靜地抽著他的煙斗,若有所思,好像什麼話也沒說。
文建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像是要吸取屋子里煙味,這時候的煙草味,以及倪老師吸煙的姿態對他產生出強大的誘惑,讓文建國很想嘗試一下。
他堅定地向倪老師提出要求,給我抽一袋。
文建國第一次抽煙,是與廖進軍要的,今天是與倪老師要的。
文建國一邊吸煙,一邊把玩煙斗。煙斗上刻有“光與真理”的英文字母,他記住了。
抽煙在相當多的文學作品里往往都是對一個男人刻畫的神來之筆,似酷似帥,似乎凡是男人就應該抽煙,凡是男人在極度高興,或極度痛苦,或極度無聊的時候都需要抽煙。
文建國已經有了抽煙的感覺。
文建國望著倪老師,覺得他很偉大,往往是一語道破天機,卻又不動聲色。
他那緊鎖的雙眉,那冒出縷縷青煙的煙斗,在這半明半暗的一方斗室里,分明蘊藏和閃爍著“光與真理”的無窮智慧和力量。
後來世俗生活中抽煙斗的人很少,抽煙斗的人也顯得另類。文建國一直是芸芸眾生中,極普通的一員,所以他後來還是以卷煙為主。在私下的場合,他把抽煙斗作為把玩的樂趣,想起來了,便興致勃勃地買一盒煙絲回來,過幾次癮。
今天夜里的抽煙,把玩煙斗,是值得文建國長期回味的一個場景。他與倪老師結下莫逆之交,也跟倪老師學會了抽煙斗,並且開始下意識地模仿起“文學人物”。他的煙癮也就從此不可收拾了。
在“5•16”學習班里,我有幸听到龔鳴學長演繹的《一雙繡花鞋》故事的完整版。在《一雙繡花鞋》作為口頭文學流行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口才還是蠻好的。也許那是自己當時唯一可以發聲,願意為此發聲的載體。是閑得無聊,還是藉以表現自己?也許二者都有。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每天丑時,建國準時進入倪老師宿舍,等到“5•16”審查結束,文建國(先行一步)向倪老師道別的時候,倪老師忍痛割愛,將自己使用了二十多年的煙斗送給了文建國。
文建國不僅僅是接受了倪老師的煙斗,而是內心重新燃燒起“光與真理”的希望。
路老師事件發生後,“5•16”小院里緊張了一個星期,後來居然就放松了對“5•16”分子的看管,原因沒有人告知。可能是當局者認為,弦不能繃得太緊,否則會出現路老師第二。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深挖“5•16”的運動接近尾聲了,數量達到預期效果,戰果光輝。
阿彌陀佛!
居住在“5•16”小院里的“5•16”們,獲得了有限度的自由,包括在小院子里自由往來,在校園里只要有看管人員陪同,即可以自由走動。
看管“5•16”的是若干高中生,對“5•16”放寬了看管的限度,也是對他們自己的解放,于是在籃球場上就看到了他們共同的身影,在小院子里面又常常看到大家相聚在一起,互相吹牛。
說是互相吹牛,有點言過其實,因為主要是老三屆中的“5•16”分子吹牛,其他“5•16”分子和看管“5•16”分子的學生是听眾。學生的階級覺悟,階級斗爭觀念全都拋到爪哇國去了,而且他們知識貧乏,根本不具有吹牛的資本。同時他們還將繼續在“讀書無用論”的影響下,虛擲年華,度過他們的所謂高中階段。
高中畢業以後干什麼,沒人告訴他們。他們自己自然也不知道。
有趣的是,這一批高中生,在他們的大批初中同學分配工作兩年以後,在上山下鄉停止若干年以後,他們又被攤上了下放的“厄運”。多上兩年學(這里不可用“多讀兩年書”),反而再下放,個中原因沒有人能夠解釋,沒有人能夠說得清。反正國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志願;反正就是你不下放,你又能干什麼。
回顧歷史,這下放停止之後的下放,與“回光返照”一詞極像。明明是已經到了日落時光,卻又反射出光亮;明明是即將死亡,卻又呈現出一派繁榮景象。因為還沒有做好天黑的準備,還沒有做好“文革”善後的準備。你們這一些青年學生不下放,留在城里干什麼呢?
66屆高中畢業生、原紅衛兵團宣傳部部長龔鳴吹牛吹得最起勁,最拿魂。他也是一個知青,他除了講述知青艱難困苦的生活外,《一雙繡花鞋》的故事講得尤其經典。
有一段時間,文建國常常被“一雙繡花鞋”吸引得茶飯不思。文建國曾經反思那段听“繡花鞋”,和後來自己講“繡花鞋”的經歷,真的是閑得無聊。反復地听,又反復地講。無論是听,還是講,都完全陶醉在其中,只恨自己當時的生活極其寡淡無味,唯有將自己置身于“繡花鞋”之中,才能忘記自己,才能暫時獲取生活的樂趣,而類似“繡花鞋”的作品又實在是太少了。
文建國自己第一次講《一雙繡花鞋》故事的時候,已經背著不清不白的包袱回到了生產隊。那天晚上,四個知青都已經睡在床上,當天的晚課結束了,文建國說是講一個故事,講一個恐怖驚悚的故事。是我在江州听到的。他感到自己對不起兄弟們,幾個月不在,是自己虧欠了弟兄們。
文建國在江州被隔離審查了幾個月,回來以後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晚課基本由他一人承包了。他講的全是學習班上有關“5•16”的見聞,老講也沒多大意思。下放已經兩年有余,生產勞動該會的也會了,誰也不願精益求精(白求恩的精神沒有人提起),精它干什麼呢,當真就在這里打萬年樁了?一個個正無聊得難受,無聊得透頂。
金光輝、郝為民和小丁子的神經已經麻木,麻木到需要一次次尋求新的刺激,尋求值得自己玩味,再加上自己的想象來精加工,加深刺激才行。
如果說文建國被隔離被審查,是遭遇到的一場人生小小的災難的話,可他畢竟好胳膊好腿回來了,還居然學會了抽煙,還抽的是煙斗。
那抽煙抽得,嗨,嗨,還真有個派頭!
那柄煙斗是文建國被放出的那天與倪老師道別時,倪老師贈送給文建國的,那煙斗的價值,不是用金錢可以衡量的。這里有師生感情,有文建國學會吸煙的記載,還有其“L•T(Light&Truth)”所蘊含的歷史價值——那是後話了。
文建國後來與倪老師長期保持著師生往來。
金光輝想,那個什麼“5•16”怎麼不找到我的頭上,好讓我也回城蹲上個幾個月?不痛不癢地增加了閱歷,還每天有食堂吃。
郝為民和小丁子可不敢這麼想,他們說不清文建國這個“5•16”到底是屬于什麼性質的問題,沒得事弄個虱子在身上抓抓,我的小心髒可是吃不消的。
文建國一回到生產隊,小丁子就以玩帶笑地報告了一個重大新聞,說是金光輝已經與小柴姑娘有一腿了。可金光輝完全徹底否認,我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愁,這弄個小柴姑娘在手上,今後再有了孩子,這是哪一碼對哪一碼啊?
話是這麼說的,文建國已經發現,金光輝現在不再拿付曉霞與文建國開玩笑了。
小丁子還悄悄地告訴建國大哥一個奇怪的現象,你不在的這半年里,每當外面有口哨聲響起,不一會兒,二哥就出去了,這一出去就是一個多小時。
文建國問,你看到什麼了沒有?
沒有。我跟蹤過兩次,可跟跟就跟掉了,我也害怕二哥發現了會揍我呢。小丁子小心翼翼地說。文建國叫小丁子不要多管閑事。
金光輝說,老掉牙的故事就不要講了。
那當然。我如果講了,有誰說,我听過的,我立馬停止。明天早上我燒早飯。大家鼓掌同意。說實話,凌晨起床燒早飯,是一件挺折磨人的事。但因為是輪流,四天一次,誰也不好意思偷懶。
——解放初期的山城重慶,寒冷的深夜,大霧彌漫。一位老更夫敲著竹梆子在幽深的巷子里巡夜。突然,他發現一幢被查封的小洋樓的閣樓上閃起鬼火般的光亮。當他悄悄進門摸上閣樓查看時,似乎聞著一股脂粉味,他看到一個牆角上,在灰塵滿布的玻璃鏡框旁邊有一雙紫色的繡花鞋輕輕動了一動,再看時,不動了……
小丁子突然叫了起來︰“建國大哥,你,你等一下。”他抖抖索索地爬下床,重新點燃了煤油燈,“我的小心髒吃不消了。”
文建國暗自發笑,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開始他听龔鳴講的時候,也是緊張兮兮的。
金光輝和郝為民想取笑小丁子,可實在也笑不出來了,這不,自己的汗毛孔子都張開了,還笑人?
“……棺墓被打開了,沒有林南軒的人,只有一雙繡花鞋,有人認出,這是林太太的繡花鞋。……”
“……彭佩芝來看葉大龍,卻在和葉大龍的打斗中掉進了壁爐的暗道。掉進地道里的彭佩芝無意中發現了一具女尸,女尸面容破損,血肉模糊。”
“……沈超帶人包圍小屋,發現里面有一具已經被害,而且面目全非的尸體。從桌子上留的一封信來看,應該是計雨棠。他們從現場帶回了唯一的證物——一雙繡花鞋。這雙繡花鞋經過鑒定就是放在林南軒棺材里的那雙。”
故事始終圍繞繡花鞋展開,文建國會講“繡花鞋”的故事,第二天就傳遍了付家村生產隊。
文建國嫌小丁子他們多嘴,轉念一想,反正晚上也沒事,不正好與貧下中農打成一片了。當天晚上來了不少人,以二十歲上下的小伙子居多,宿舍蹲不下,自然就轉移到空場上。剛剛吃過晚飯,大家簇擁著文建國就開講了。
不行不行,重新開始,從開頭開始重講。來人也不客氣,來就是听故事的,這講得半半啦啦的,怎麼行?
今天才是第二天,文建國想想也對,于是從頭開始。金光輝他們昨天听了不過癮,有的地方還沒有搞清,也願意從頭開始。
“解放初期的山城重慶,寒冷的深夜,大霧彌漫,一位老更夫敲著竹梆子在幽深的巷子里巡夜,……”
第三天,有人端著飯碗早早地來到知青宿舍,生怕遲到了,再遲到是自己的事,總不能讓文建國天天從頭講起吧。
“解放初期的山城重慶,……”以後建國每次都以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開場白開講。然後才是“話說……”“話說”是他自己添上去的,視為古今結合,也相當于拍了一下驚堂木。這個故事一般不會一次性講完,不想講了,也可以賣個關子隨時中斷,來個“且听下回分解”,抽口煙啦,喝口茶啦,也蠻愜意的。
“話說,……葉大龍成熟了,也帶出了彭佩芝這樣的好徒弟,可是彭佩芝卻在一天對葉大龍說出‘我喜歡你’。葉大龍卻是喜歡上了林瑩。”
“林南軒化裝成牙醫做地下活動,並且了解到台灣可能正在策劃一個‘檳榔行動’,也就是與化學武器有關的一次行動……”
“……林瑩從唐娃子那兒了解到,林南軒不是國民黨員,而是共產黨員,並且應該還活著,這個消息讓林瑩頗感意外。”
第三天,連付曉霞也來了,她還帶來小柴等幾個女伴,劉二也尾隨其後。文建國顯然已經看到她了,她也不看文建國,耳朵卻豎著老高的。
文建國則作了一點停頓,摸出了煙斗,小丁子早就準備好了煙絲和火柴,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緩緩地吐出。
“……公安局緊急出動,開始了抓捕潛伏特務的行動。行動中終于查出內奸是公安局內部一個叫劉小萍的人。”
“……通過緊急審訊,劉小萍的身後主使李副股長浮出水面。”
“……葉大龍找到了繡花鞋,在他前往林瑩家送還繡花鞋時,遇到了林晶。”
文建國回到生產隊以後,沒有再到完小代課,算是自動辭去代課教師職務了。付曉霞一直想找他談談,可是怎麼談還沒有拿定主張。今天听他講故事,忽然就覺得他的嘴巴子怎麼這麼能說會道,原來還真的看不出來。
文建國講的故事抑揚頓挫,有聲有色,不但不怯場,而且眉飛色舞。根本沒有了當初“郭建光”的靦腆。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還是他原本口才就很好,只是不願多說話而已?她故意不看他,免得他分神——付曉霞自作多情呢。
文建國以後也曾多次回憶起他講《一雙繡花鞋》的那段時光,為什麼那時有那麼強烈的表現欲?就是想講,就是想把故事講好,講得讓人信服。也許他是想抓住這難得的機會,用講故事的形式來證明自己的口才,平時不是不會說話,只是不想說罷了。有了付曉霞在場,似乎這講故事的激情,這表現的欲望更加強烈。那又為什麼呢?
“……林南軒收到一個孩子送來的紙條,他依據紙條的指示來到了劇院,不想卻看到了女兒林晶。他得知林晶這次來大陸是為了執行‘檳榔計劃’,為了女兒的安全,為了今後任務能順利完成,他努力說服林晶去自首,林晶不願困死在獄中,她要拼死一搏。”
“……公安局截獲了計雨棠發往台灣的信號,得知陶大海來大陸的情報,並得知林南軒為中共地下黨員,計雨棠要對其下毒手。葉大龍找到沈超,詢問林南軒的下落,他告訴沈超,林南軒有危險。”
文建國連續講,隊里的青年男女也連續來听。第四天,第五天,不少人還帶來雞蛋和蔬菜,還有包子和水餃,至于花生和瓜子,那是隨便掏掏的。知青們得到意外的收獲,一個個開心得很,倒茶斟水,寧願自己站著,也要把凳子讓給貧下中農子女坐。下放兩年多了,知青與農民的關系才真正融洽起來。
文建國發現,小柴姑娘時不時地就站在了金光輝的旁邊,他心里有數了。
“……沈超和林南軒商議計劃時,葉大龍闖進。此時的葉大龍,對站在他面前的兩位老共產黨員產生了深深的敬意。”
“……林瑩被計雨棠綁架,在計雨棠的口中,林瑩確定了父親的真實身份,她為父親自豪。葉大龍等人開始積極營救林瑩。林瑩被安全救出,而此時躲在岸上的計雨棠正欲向林瑩開槍時,被彭佩芝發現,彭佩芝為保護林瑩,不幸犧牲。”
“……林南軒父女重逢,林南軒從林瑩口中得知繡花鞋被譚辛修補過,他意識到繡花鞋中可能藏著化學武器的地圖,沈超迅速趕往吊腳樓去取繡花鞋,而此時,計雨棠也正在趕往吊腳樓。”
“……沈超犧牲了。林南軒聞知沈超的噩耗後,匆忙趕往醫院。林南軒從沈超的手中取下了眾人都拿不下來的繡花鞋。”
“……林南軒和計雨棠會面後,林南軒勸計雨棠自首。譚辛回來取護照,譚辛從林瑩口中得知了計雨棠毀滅重慶的計劃,在危急關頭,譚辛趕到快雪堂勸說計雨棠自首。”
“……計雨棠自殺身亡。林瑩調到公安局工作,林瑩、林南軒、葉大龍來到墓地看望已故的親人朋友。”
一個故事,建國連續講了五天,最後一晚講到十一點,故事算是講完了,可大家意猶未盡,纏著文建國提問。
這里面情節太復雜,敵中有我,我中有敵。有戀人關系,有夫妻關系,有父女關系,還有戰友關系,錯綜復雜。
有時文建國一面回答提問,一面還得努力回憶故事的情節,捋一捋來龍去脈。
有時他干脆參雜糅合進自己的想象和推理,對故事進行再加工,回答的與先前講過的則不盡相同。別人權當自己沒有認真听,或者是前面自己沒有理解。只有听他講,他講的才是故事本身的故事。
最後有人提議,文老師,從明天開始,請你重新開講,只要四個晚上就行了。怎麼樣?
文建國望望金光輝他們,算是征求意見,說實話,沒有人來知青宿舍悶得慌,這許多人天天來,也躁得慌。
付曉霞看出他們的為難,她說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她提高了嗓子說︰“文建國他們知青勞累一天,回來要燒晚飯,再說我們也不能白听人家的故事吧。凡是從明天開始來听故事的,听我指揮,知青這四天的晚飯由我統一安排,讓文建國實打實地講個完整的四天。然後就結束。同意的請舉手!”
小柴姑娘第一個舉手,手舉得最高,其他人附和。
付曉霞快人快語,你,你,你,你(她點了四個人)一人負責一天的米飯,必須是家里最好的米;你,你,你,還有你,分分工,每天負責有三個不同樣的蔬菜;其他人,請把花生瓜子帶足;我,負責提供四天的葷菜,每天一斤豬肉。她自己的代價最高,別人有想法也不說了。
文建國欣賞付曉霞的作派,天然的群眾領袖。既然她開口了,那就不能推辭了。他說︰“既然黃袍加身,我這個故事看來還非講不可了。”
付曉霞說︰“那當然,我這個肉也不是白吃的。”她想的是論經濟條件我是最好。她有津貼呢。
“文建國就喜歡吃你的肉!”有個姑娘說。
大姑娘小伙子們全都听懂了這一語雙關,嘻嘻哈哈地起哄,付曉霞鬧了個大紅臉,去揪這個姑娘。大家一哄而散。
文建國第二天重新開講。正準備開講了,有人問︰“昨天文老師說的‘黃袍加身’是什麼意思?先說說。”
文建國就先說說了,這一說,就說遠了。
要說成語出處,那就必須先講“陳橋兵變”,再自然過渡到“黃袍加身”,後來又發展有“杯酒釋兵權”,最後還說到這個成語里的主角宋太祖趙匡胤的後人遷至江州大港,其六世孫趙子 的墓至今還在等等。
付曉霞能夠听懂這三個典故,她擔心文建國再說下去就是對牛彈琴了。
正好文建國開始了言歸正傳。
“月黑風高——殺人夜”。文建國帶有江州口音的普通話男中音開場白很有磁性,短短的七個字,就吸引了全場人的注意力,大家抖擻抖擻精神。
“解放之初的重慶山城,嚴冬的深夜,寒風凜冽,大霧彌漫,十米開外看不見任何東西,四周寂靜得令人打顫。一位步履蹣跚的老人敲著竹梆子在幽深的巷子里巡夜。
突然——文建國將‘突然’兩字說得極快,然後又作了較長時間的停頓——他發現身旁那幢被查封的小洋樓的閣樓上閃起鬼火般的光亮,閃了兩下,不見了,又閃了兩下,又不見了。
他悄悄地別進門,摸索著爬上閣樓,隱隱約約地聞著一股脂粉味,不知道從哪兒發出的時隱時現的光線,照著迎面牆角上掛著一個滿布灰塵的玻璃鏡框,玻璃鏡框旁邊有一雙紫色的繡花鞋,在慢慢地挪動,挪動。
他渾身戰栗著,四肢冰涼,再看時,那雙繡花鞋不動了,那繡花鞋分明是穿在一個女人的腳上……”
文建國這一次的講述顯然更讓人緊張,更讓人害怕。他好像把所有的人都帶入了那個深夜,帶上了那座閣樓,也都看到了那雙令人毛骨悚然的繡花鞋。
听故事的人全都下意識地瞄了一眼身旁,還好,沒有什麼繡花鞋,有的只是平時熟悉的臉孔和身影。
開場白,小丁子已經听了三次,卻發現今天的仍然令人恐怖。文建國顯然是進行了深加工,進行了刻意的修飾。
小丁子受不這讓人幾乎可能窒息的氛圍,他給文建國大哥點火了。
付曉霞是第一次從頭開始听,這才意識到為什麼村子里這許多年輕人听了兩遍,今天還要來听。她看看文建國,正對著小丁子擦出的火花吸煙。他倒是心閑氣定的,也許他只是為了緩和一下自己的緊張情緒吧。這樣想,雖是調侃,但她也不得不佩服文建國講故事的本領。
後來有付曉霞的閨蜜告訴她,那天文建國開場白的時候,劉二緊張得要死,雙腿抖得像篩篩子似的。
付曉霞笑笑,他的膽子也太小了吧。不過,嗯,這也說明了他的心地善良不是?
連續四個晚上,知青吃掉了付曉霞的四斤豬肉,感覺甚好。
付曉霞的感覺也好多了,文建國這個疑似“5•16”分子好像並沒有因此受到多大影響,情緒反而比去年還好一點。看來這“5•16”不應該有什麼問題的。她常常是目不轉楮地望著文建國,似乎有很多話要說。
付曉霞確實也是一個大氣的姑娘,既然沒有機會多說什麼,她就什麼也不說,讓事實說話好了,也許事實才是最好的明證。
付曉霞每天不是來听故事的,她是來享受文建國講故事的氛圍的,每天能夠看到文建國講故事的神態,她內心舒坦。
第二年春節過後,文建國被通知到公社初中代課。
第一部 第53章
一個人最傷心的事情,莫過于別人拿自己最痛苦的事情開涮。我說不清楚我那次動手打人之前是怎麼考慮的(大腦短路了),反正就是怒火中燒,“是可忍,孰不可忍”吧。後來我時常反省,以“不遷怒,不貳過”來修養自己,讓自己的道德修養不斷完善。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文建國居然打人了。告訴誰,誰也不信。一個溫文爾雅的下放知青怎麼可能打人呢?而且被他打的竟然是貧農代表的兒子?打人無所謂,被打對象的身份是個問題。
付家村四個知青里就數他平時對人最友善,說話最客氣。說另外三人中的某一個動手打人都有可能,唯獨說是文建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但說的人多了,也有人相信了。說,狗急跳牆,兔急蹬鷹,沒什麼奇怪的。那兩天,付家村生產隊的人議論紛紛。
文建國打人確有其事。
那年夏季,大學招收工農兵學員,付曉霞鼓動文建國和她一起報名,本來文建國心里並沒有底氣,但他也實在經不住大學的誘惑,還有付曉霞的蠱惑。何況“5•16”的疑似問題,時間過去也一年多了,似乎沒有什麼不良影響,大隊早已把他推薦到公社初中做了代課老師(其實是付曉霞活動的結果)。
有了付曉霞的攛掇,文建國自然躍躍欲試,作為代課老師,報考師範院校應該說是個優勢,也許行吧?再說,不是“有成份論,不惟成份論”嗎?他甚至下意識地想到,我倒要看看這句話是真,是假?是偏重于第一句話,還是偏重于第二句話?
文建國報名填表,兩個志願,一所大學,一所中專,都是師範類。他知道,其他院校根本沒有可能,他也不想。大哥懷祺當初讀的就是師範專業。
招生發榜,文建國名落孫山。同時他卻听說一個校友,是高干家庭出身,當初下放時找出種種理由逃避下放,下放後又找出種種理由長期逗留在城里的校友,如願以償,被全國重點高校政治系哲學專業錄取。文建國雖然心里本來底氣不足,知道家庭出身的問題多多少少總會有點影響的,但他內心總是十分地不服氣。憑什麼啊?政策上是“推薦”,具體操作的時候卻在憑關系,憑後台,憑家庭出身?
後來文建國知道了葛延生們都是這麼輕而易舉地上了大學時,就見怪不怪了,反而笑自己太幼稚,太不懂社會。他甚至想得更多,為什麼革命者以青年人居多,那是因為他們不諳世事,又充滿著激情和憧憬,一旦他們對社會了解了更多,知道了“不過如此”,其年齡也大了,革命性就將發生動搖,革命意志也就慢慢地衰退。所謂看破紅塵是也。
文建國落榜以後,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也是在幾個插友的慫恿下,還是獨自跑到公社,去找公社政工組甦組長討個說法。
若干年以後,他可笑自己的做法。為什麼自己真的就相信可以秉公推薦?看看那些被推薦上大學的人,特別是能夠推薦到名牌大學的人,有幾個人是沒有家庭背景的?笑話!
青年人踏上社會的第一步,決定著今後的走向,第一步走高了,今後就有可能在高層次上繼續行走,所以有人始終是社會的寵兒。即使後來社會對工農兵學員的評價並不看好,可是它作為一個時代的產物,已經在社會上站穩了腳跟,誰也無法將其打入冷宮。何況後來還有許多在學歷文憑上可以“洗‘黑’”的途徑。時間一長,“工農兵學員”就淡化了,先是改名為“大普”,再後來,“大普”們反正都有了後學歷(更高的學歷)。“大普”不“大普”?多大事兒!
再後來,就學歷文憑而言,文建國也有了新的看法。
小說《圍城》里的“克萊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迪•音帕沃(權力文憑——Diploma in power‘迪普勞碼 音帕沃’)”——“迪•音帕沃”是文建國的首創,其冠名權歸史靜老師所有——是否能得到社會更廣泛認可?建國不抱有希望。但他個人堅持這麼一說。
如果說“克萊登”是“野雞文憑”,是低級的,混吃草糧的賤民混飯吃的手段,是可以人人喊打的假文憑,是一旦揭穿,即一文不名的文憑。比“克萊登”更丑陋,更具有危害性的,則是“迪•音帕沃”。即通過權力獲得文憑,並且利用文憑攫取更大的權力,然後可以獲得更高層次的文憑。權力——文憑——權力,螺旋式上升。
這個文憑的形式不假,絕對有案可稽,它囊括著所有可以稱之為文憑的文憑等級。而它的主人絕對不是賤民,也不是一般的平頭百姓。即使某個具有“迪•音帕沃”的人犯事了,可能會涉及到“迪•音帕沃”的其他人,但也只是此一人此一事,彼一人彼一事,絕對與別人的“迪•音帕沃”無關(文建國很想塑造一個“迪•音帕沃”式的典型人物,但一時還沒有找到適合的素材,只好先點到為止)。
文建國第一次進衙門找領導上訪,局促不安。他在辦公室外徘徊,見了領導說什麼,領導可能會怎麼回答,他一一做好了預案。可等他真的見到了甦組長,卻想不起來剛才自己準備了些什麼。
甦組長獨臂,坐在辦公桌前,用左手寫著什麼。他在解放戰爭南下時,被炮彈炸掉了右臂。文建國今天是第一次見到甦組長,首先肅然起敬,上訪的勇氣先自減少了三分。為了個人的利益,面對老革命,向領導提出質疑,他已經感覺進退兩難了。
“無數革命先烈為了人民的利益犧牲了他們的生命,使我們每個活著的人想起他們就心里難過,難道我們還有什麼個人利益不能犧牲,還有什麼錯誤不能拋棄嗎?”毛主席的教導似乎已在耳邊響。
文建國當時對甦組長“服從國家的需要。”“尊重組織的選擇。”“是金子總會發光的。”的說教不以為然(我都懂),對甦組長矢口不談“有成份論,不惟成份論”頗為不滿。但憑文建國的個性,憑他一個追求美好前途的知青,他只有听的資格,不可能與領導發生爭執。甦組長發話以後,文建國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一味地感覺憋屈。
以後文建國自己當了領導,也坐過機關,對普通教師上訪,就格外的尊重,格外的同情。誰閑得蛋痛,沒事要找領導要上訪?上訪,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心靈上的煎熬,甚至是對人性的摧殘。
有一段時間,層層級級對群眾上訪,如臨大敵,對維穩高度重視,投入了不少人力和財力。文建國想的是,真正維穩,應該是減少不穩定因素,做到無穩可維多好。
自己沒有勇氣與領導“對簿公堂”,或者說自己自覺地體諒領導的難處。那天文建國上訪歸來,心情沮喪得透頂。看哪,哪不舒服;看哪,哪不順眼。
快到宿舍了,正遇見溜號的生產隊縣級貧農代表的兒子“飯桶”。
“飯桶”是諢名,他姓範,名彤。他比建國大幾歲,人長得矮胖,飯量又大,干農活沒有什麼本事,卻倚仗父親的名氣,經常做一些不三不四的勾當,平時不被人們待見。
文建國與他有過過節。文建國曾經在公開場合斥責過他對小柴姑娘不尊重,當時人多,“飯桶”悻悻而去。文建國記得他當時怨恨的眼神。
文建國今天正好特別的沒心情,否則的話,見到村上的貧下中農,他都要主動招呼,即使像“飯桶”這樣的人,他也主動招呼,所謂禮多人不怪。
“飯桶”當然不知道文建國那份糟糕的心情,他從他父親那里听說,文建國沒有被推薦上大學的主要原因,是因為父親的歷史問題,至于是什麼問題,也說不清。“飯桶”見文建國沒精打采的樣子,就想逗逗他。
“唉,文建國同志,你不是報考大學了嗎?听說付曉霞已經拿到錄取通知書了,你的呢?”“飯桶”的話,于文建國而言,就是幸災樂禍的口吻。
文建國裝著沒有听到。可那“飯桶”哪壺不開提哪壺,你越是不睬他,他越是得勁,非要一條道兒走到底,他以為自己掌握著絕密材料,他直接挑明了說︰“喂,我說你呢,文建國同志,你知道是什麼原因沒有被錄取嘛?”
文建國不能再裝假了。哦,範彤啊,你說什麼呢?他把範彤的“彤”字,特地讀成第二聲,聲調是上揚的,以回避可能的誤會。
“你他媽的裝死。我跟你說話,你沒听見?”範彤並不領情。
“我真的沒听見。”文建國依然平靜地說。
“他奶奶的,我說你為什麼沒有被大學錄取的原因你知道嗎?”“飯桶”趾高氣揚,很是得意,以為他掌握著別人的隱私。
“不知道!”文建國的口吻已經有點嫌煩,有點沖了。
“TMD,我想告訴你,你不睬我?”“飯桶”簡直是在挑釁了。
“喂,我說範彤同志,你說話可以不帶粗話嗎?”文建國加上“同志”稱呼對方,其不滿情緒顯然是上來了。
“我TMD的說什麼粗話了,頂多算是口頭禪吧!”範彤並不在乎。
文建國卻已經開始頂針了,“口頭禪也不作興帶髒話,我不喜歡!”
“呦,呦,越說越來勁了。我TMD就說你TMD,怎麼啦?你知道你沒有大學上,就是你TMD父親政歷有問題嗎?”“飯桶”變本加厲,越發得勁。
“唉,‘飯桶’,我警告你,更不允許你在說我父親的時候帶粗話!”文建國也不客氣了,不喊“範彤”,而是“飯桶”了。
“我罵了,怎麼啦?我就罵!”“飯桶”挑起了對方的火頭,反而更來勁了。
文建國一步跨上前去,左手一把揪著他的衣領,右手張開手掌,氣血上涌,他說︰“‘飯桶’,我再次警告你,你如果再罵,我就抽你的嘴巴!”文建國激動得雙手都在顫抖。
“你敢?我,縣級貧農代表的兒子,你也敢打?你,你TMD(又是一句),真的敢實施階級報復?”
“飯桶”顯然也沒有料到文建國真敢動手,平時看他文乎文乎的,他也只不過是逗逗樂子而已,沒有想到文建國真的來火了。
人怕傷心,樹怕傷根。眼前這個“飯桶”正在傷人心,傷樹根呢。文建國還就想不開了,我這就叫階級報復?那我就階級報復了。他給了“飯桶”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一記耳光是文建國最近各種情緒集聚後的爆發,是他內心苦楚的發泄,也是他向世俗社會的挑戰。
“飯桶”立馬回擊。
幾個知青正好下工回來,看到文建國和“飯桶”糾纏在一起,也不問青紅皂白,上去自然是拖住了“飯桶”,拉起了四六架。
文建國看到自己人多,並不還擊,他只是想教訓一下就夠了,不承想金光輝和郝為民卻借機搗出了悶拳。他並不感謝,反而怪金光輝他們添亂子。“飯桶”四下招架,看對方人多,也不敢戀戰,擺脫開身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當天晚上文建國心里很不痛快,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與貧農代表的兒子發生正面的肢體沖突。那個晚上的晚課,他一言不發。
他看看自己的手,不紅不腫,不疼不癢。怎麼就動手了呢?在他的記憶里,他沒有打過任何人,今天這是怎麼啦?
他不斷地看看自己的右手,仿佛那是一只“黑手”?
第二天上午大隊派人來調查,說是有知青打了縣級貧農代表(兒子),還拉偏架。
知青個個都說,就連沒有來得及動手的小丁子也說,是自己打的,跟別人無關。那個“飯桶”太不像話,找打!怎麼啦?我們知青就是一家人,誰被欺負都不行。
大隊調查人員再找付隊長了解情況,付隊長一句話把問話的人沖了個跟頭,你是大隊書記,還是公檢法?不是?不是,你就有多遠滾多遠!沖歸沖,沖過了還笑眯眯地撂一包香煙給人家。先打後揉是他慣用的手法。
當天下午大隊付書記親自來調研。本來就是本家弟兄,付隊長和付書記東拉西扯,裝乖賣傻,就是不給書記大人一句實話。
付隊長的意思是,只要我擺平了,有些話你領導不知道更好,將來還有個退路。付書記想想也對,遂主動下台,好了好了,我也不問了,你呢,不是我兄弟,你是我老子。
付隊長笑笑,既不解釋,也不辯解,留下書記,一頓好酒好菜招待。同時發出晚上召集付家村生產隊召開全體社員大會的通知,不要通知知青參加。
一個罵人,一個打人,犯不著興師動眾,勞您大駕,我們自己處理,自己處理。請書記大人絕對放心,有問題唯我是問。付隊長一邊陪酒,一邊表態(他的表態還是相當漂亮的),然後就早早地打發書記走人,他記掛著社員大會呢。
付隊長坐在台上,拿出一包“大前門”,他平時一般也抽“勇士”什麼的,最多“飛馬”。在全體社員大會上掏“大前門”,顯然有點炫富拉風的意味了,這說明他遇到了高興的事,或者就是有事相求了。
他自己先點上一支,幾個和隊長關系不錯的青壯年前呼後應,大喉嚨小嗓子地一邊叫著喊著,一邊將食指和中指靠在嘴角,示意付隊長的“大前門”意思意思。
付隊長故作無可奈何狀,把“大前門”一支支地狠狠地砸向台下叫得最響的人,所以“砸”,那是一種不情願的表示,一支,兩支,……十八支。誰叫得響,“大前門”就砸向誰。
坐在前面的老少爺們,都樂呵呵地被砸到了。付隊長這是庫存的最後一包“大前門”,真的心痛,他把最後一支留給了自己。其實他坐在台上拿出“大前門”就沒有想到要灌回口袋,他要的就是先饞饞別人,吊吊胃口,然後撒楊柳水。台下的人是否被“砸”中並不在乎,他們要的是一種氛圍,要的是付隊長“與民同樂”的喜慶。
還有人喊,我們沒有!付隊長沒法,又掏出一包“勇士”一整包地拋了出去。
開心過了,付隊長切入主題。一,二,三(全是老調重彈的廢話)。最後一個問題,我先打個招呼,關于知青有沒有打人的事情(他既不說打人,也不說沒有打人),鬧開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是吧?老說有什麼意思呢?一個罵人,一個打人。這樣的事平時我們還少見嗎?哪天沒有?平時怎麼沒有人告鳥狀?如果你們——他指了指全場——還認我這個隊長的話,就當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要是有人不同意我的意見呢,現在就上台說說清楚。
有沒有?
沒有?
不要說我不民主噢。好!我再問一遍,有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
隊長說沒有,就是沒有!
隊長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好!散會!付隊長笑笑,很愜意地點燃最後一支“大前門”。
付隊長回家後卻與曉霞嘀咕,“今後再有屎屁股,我可不幫你擦了。”
付曉霞看到了剛才社員大會的全過程,她真的感謝父親,兩包香煙,三五句話,就把事情給擺平了。
可她嘴上卻不讓父親,“人家知青同志離開父母,到我們村子插隊,自己的父親還被人罵,要你是怎麼處理?做這點小事還跟我擺功邀賞?我還是不是你女兒了?”
“你是我女兒嗎?你不早就是我姑奶奶了!”父女倆相視一笑。
關于文建國打人的事,從此煙消雲散。
早有報二嘴的人跑到知青宿舍,如此這般那般一番。本來幾個人都在擔心,不要真的打出紕漏來了?難怪今天的大會不要我們參加呢,我們還以為把我們打入了另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付隊長萬歲,付隊長萬萬歲!
第二天,付曉霞在私下里卻責怪文建國,小題大做!以後再這樣,我可就不管你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她管的結果?文建國自然非常感激付曉霞。想想也後怕,萬一打出紕漏來,真的是吃不了兜著走。民事責任,經濟賠償都是小事。上綱上線,說你是階級報復,那如何了得?戴上一頂現行反革命的帽子批斗?文建國不寒而栗。
付曉霞已經被甦北農學院“社來社去”農林專業錄取。
一個生產隊有兩個人可以報名,她就主動報考了“社來社去”,以為可以給文建國騰出一個名額。可是到了公社,到了縣里,她這種“讓賢”的做法確實是舍己為人了,但根本不知道是為了哪個人?當然不是文建國。她有點後悔。哼哼,早知道如此,我也不報什麼倒霉的“社來社去”了。但志願是自己填寫的,木已成舟。
她當然知道文建國不被大學錄取的真正原因,可平時文建國從來沒有與她透露過一丁點兒的蛛絲馬跡,她也從來沒有想過文建國的家庭出身。她也慶幸,幸虧文建國沒有告訴我,他家庭出身的問題。如果我知道了,難免不會戴著有色眼鏡看人。我現在已經看中他這個人了,家庭不家庭,管他那許多干嘛!
文建國動手打人,這是第一次,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從來不動粗,連粗話也不曾說過,卻動手打人,而且打的居然是縣級貧農代表(兒子)?他感到抽嘴巴子的右手疼了好幾天,有點大逆不道了。
他看看自己的右手,真是一只黑手,一只髒手?什麼藤結什麼瓜,什麼階級說什麼話?否也,否也!他堅決地否認自己的手是“黑手”,但也告誡自己,低調再低調,毫無條件,毫無理由的低調。
政治上解凍以後,他為自己找到理由。他罵我,我打他。且是在再三警告無效的情況下動的手,充其量只是民事糾紛。如此而已,如此而已。今後再也沒有人拿“階級”“階級斗爭”“階級覺悟”說事兒了。真好!
文建國羨慕那些被推薦的工農兵學員,稱人家為“向陽花木”,視自己為“背陰雜草”。雖然是見不到陽光的雜草,卻也要頑強地生長,等待陽光普照大地的日子。就像後來流行的“草根”一說,草根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和獨立性,不少草根代表人物“農奴翻身把歌唱”,唱著唱著就成為風雲人物了。
那一段日子,文建國更加地沉默寡言,想參軍不行,想上大學也不行,那就一輩子做個老師?還代課教師?他常常自己問自己。
當年8月底,全國各地報刊紛紛轉載了《人民日報》轉載的張鐵生的信,文建國又羨慕起“白卷英雄”張鐵生。
人家張鐵生比自己還小一歲,交了“白卷”而成了“英雄”,自己則沒有遇到成為英雄的機遇,如果遇到了,自己會交白卷,會在白卷上給領導寫信嗎?可能不會吧。這一假設,文建國自我否定,英雄氣短?不,自己壓根兒就不是英雄。
文建國既無勇氣,又無才氣,只配受窩囊氣,只能暗自嘆氣,也只好服氣罷了。他承認,自己不可能成為英雄。
付曉霞上大學之前的一個月,天天與文建國不期而遇。她希望能夠挑明兩人的戀愛關系,可令她為難的是,自己充滿著對新生活的憧憬,激情蕩漾。文建國則是情緒低落,灰頭土臉。她開不了口啊。
“文革”中產生過許多“新生事物”,工農兵被推薦上大學是一例,“社來社去”又是其中的特例。“新生事物”萌芽、生長,不是看其本身的生命力和先進性,而是看其是否具有適合生長的土壤。滯後了,必然淘汰;超前了,則將被扼殺。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付曉霞上大學是工農兵學員,在當時當地無疑是天子之驕,可在天子之驕的大招牌之下,又多了一枚“社來社去”的標簽,就好像上了名牌大學卻讀了沒人瞧得上的專業,又好像今天的人在國外買的商品,帶回了國內才發現“Made in China?”商標。
就是在“社來社去”的體制內,絕大多數的人也自認晦氣。本來上大學是一件挺開心的事情,偏偏弄個“社來社去”,對于一門心思想跳“農門”的人來說,這“農門”不但沒有跳成功,還白白地浪費了一次機會(被推薦相當不容易),這不是爛膏藥貼在好肉上——自找麻煩嗎。
付曉霞讀“社來社去”是自己自願報名的,或者起碼說,是自己同意的。可進入了大學校門,卻感到低人一等。不是別人瞧不起自己,而是自己首先把自己小瞧了。別人家畢業以後是國家干部,自己卻還得靠工分吃飯,真的說不清楚,這大學是上得,還是上不得?
好在付曉霞屬于樂天派,既來之,則安之。雖說她曾經對“社來社去”有過“私字一閃念”式的埋怨,但她確實沒有太多的利害得失的考慮。上大學就是讀書,多讀書總是有用的。自己是全村唯一一個在縣中讀高中的,後來混到大隊任職的也只是唯一。至于當時批判的“讀,讀,讀!……”之類的“讀書做官論”“學而優則仕”,她是既信,也不全信。她沒有想的太多。
當年國慶節,曉霞第一次從大學回家,她父親說她變洋氣了,還說出當時的流行語,“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你這才二十天,怎麼老子就差一點認不識你了。難怪毛主席他老人家說,教育要革命,不能讓資產階級統治學校。
付曉霞回答說︰“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原話是這樣的‘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資產階級知識份子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她湊到父親面前撒嬌說,“你仔細看看,我哪里洋氣了,我是代表你們貧下中農佔領上層建築呢。你再看看,我哪兒變了?”
她父親嘴上怪她,內心則是高興還來不及呢,于是裝模作樣地再看看,嗯,發型沒有變,還是耳朵毛;服裝沒有變,還是原來在家里穿過的衣服。是的呀,變在哪里呢?人瘦了點,皮膚白了點。這能說明什麼呢。
晚上,付曉霞到知青宿舍,四個知青乍一見面,好像也都一愣。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是女大十八變,還只是因為二十天沒有見面,突然從天而降,感到“突然”而已?
大家一面吃著她帶來的甦北油 子,一面紛紛向她打听大學生的學習生活。付曉霞一一作了介紹,說到最後,歸到“社來社去”的話題,大家突然就不作聲了。
就知青而言,這種大學是萬萬不能上的,是不是搞農業,倒也無所謂,只是千萬千萬要解決戶口問題,要享受皇糧待遇才是根本。
付曉霞呢,卻真的想得開,我們農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農村,日子不也一樣過下來了?讀點書,是為了科學種田。如何把田種好,田種好了,收入增加了,照樣過好日子。可是她不能說,她站在知青的角度想想,就不能說了。她可不願意給知青留下唱高調的印象,何況自己也不是唱高調的人。
從知青宿舍出來,文建國送她回家。她突然面向文建國問︰“我爸說我變了,可我怎麼不曉得。你說說看,我哪里變了?”她知道一個女生拿這種問題問男生,是一種曖昧,可她要的就是曖昧。曖昧是一塊試金石,我倒要看看你文建國是什麼態度。
文建國笑笑,並不答腔。
“怎麼,二十天沒見面就變生疏了?”付曉霞不滿意,她認為,兩人的關系早就應該大踏步前進啦。你還在這兒磨嘰磨嘰的?
文建國立馬回答︰“沒有,沒有。”
“那你說說看。”付曉霞轉身站住,大有逼宮之勢。文建國也只好站住。夜色朦朧,文建國只看到,或者是感覺到付曉霞的眼楮里有火花冒出,咄咄逼人,還有點……文建國一時還想不出準確的形容詞了。但話是應該說了,再不說話,就不像話了。
他說︰“人瘦了,皮膚白了。主要還是眼神好像不同了。”
“怎麼不同了?”付曉霞容不得他喘氣,隨即就問。
文建國說︰“原先這幾年吧,你的眼神里有種霸氣、有種潑辣,還有點野性。”
“哦,原來你是這麼看我的呀?”付曉霞表示的態度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不是,不是。那是你的工作環境、工作性質和工作對象所需要的。”文建國認為她是不滿意。
“那麼現在呢?”付曉霞緊追不舍。
“現在,呵呵,現在啊?”文建國打太極了。
“你說嘛!”付曉霞的口氣里分明有了撒嬌的成份。
“現在嘛,”文建國不好不說了,“籠而統之地說,是有了一種書卷氣。”
付曉霞緊跟著又是一句,“這書卷氣,是好,還是不好?”
付曉霞的形象氣質發生了變化,從身材、皮膚,特別是眼神都有了變化,而這種書卷氣正符合文建國的審美觀,正是他喜歡的清純少女式的。剛才在宿舍昏暗的燈光下,文建國已經有所感觸。可是文建國能夠說出來嗎?說我喜歡這種書卷氣?當然又不能違心地說不好。他左右為難。
“你原來是農村基層干部,現在是在校大學生。你的變化與你的身份吻合。大學生就是大學生的樣子了。”
文建國說了,說的是大實話。可在付曉霞听來,是不尷不尬的,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廢話,不能令她滿意。老爸說話,批評我,罵我,那也是喜歡我,愛我。嗯,區別就在這里,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文建國啊文建國,你不恨我,也還沒有愛我,所以說的話不痛不癢的。
“不痛不癢的。”她想到這兒,就隨口說了。有責怪,有無奈。
文建國也只是打著哈哈,掩蓋著自己真實的情感,認可了“不痛不癢”的說法。
付曉霞暗自好笑,這整個兒是一大呆鵝。文建國不知道當時曉霞是怎麼個想法,要是曉得她是笑他大呆鵝的話,那笑他的人才真的是個大呆鵝呢。
快到付曉霞家門口的時候,兩人不約而同地站住了。付曉霞真希望大呆鵝不要那麼呆就好了。文建國呢,真的就把大呆鵝呆到底了。
文建國回到宿舍,金光輝他們拿他開玩笑。
金光輝說︰“燈下看美人,比白日里更勝三分。我剛才看到付曉霞進來的那一瞬間,那眼神一閃,攝人魂魄,我的心髒 的一聲跳出胸腔了。我也看到,我們的建國大哥眼楮一亮,視線伴隨著付曉霞款款移動的身影而目不斜視,直到人家望著他笑了,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呆在那兒了。”
文建國知道他夸大其辭了,多看了兩眼是真的,但此時哪里容得建國開口反駁。
郝為民就接上了︰“建國趕緊把她給娶了吧,有個大嫂給我們燒燒飯,我們也好一心一意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
“我同意,有現成飯吃最好。雖說距離產生美,但‘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的日子也不好過。”就連一直不敢拿建國大哥說笑的丁準備也跟著起哄了。
三個人,一人一句,句句把建國頂到位。誰說話,建國就望著誰笑。大家都不說了,建國還在笑。
“莫非他還沉浸在與付曉霞的卿卿我我之中?”金光輝以為這青年男女悄悄地在一起,沒有卿卿我我,才是奇怪了。于是他說,“建國你表個態,只要你同意,以後付曉霞來,我們就喊嫂子了。”
听了金光輝的這句話,文建國一下子驚醒了。
“你們幾個小兄弟,私下里拿我開開玩笑也就罷了,不可造次,不可造次。不可對人家付曉霞胡來,也不許超出我們四個人的範圍。光輝,為民,還有你,小丁子。听到了吧!”說完,他自己又先笑了。
今天文建國的心情特別好,沒有責怪小丁子。再說,四五年下來了,人家小丁子也是二十出頭的人了。
那年的春節,他們四人各自回到江州的家里。一個大男人,勞動了一年,自顧自糊口沒有問題,但基本無積蓄。建國雖然有工資,但因為平時幫助兄弟們打點,也時常捉襟見肘。
春節回家,除了建國家條件稍好一點之外,金光輝、郝為民和丁準備三家生活水平差不多。建國的父母已經返城,家,有了家的樣子。
父母平時省吃儉用,下放的兒子回家,又在春節期間,所以每天都有葷腥侍候。金光輝他們除了外出游蕩,就是跟床拼命。這已是下放以後的第五個春節了,前途無望,春節自然過得索然無味。
春節前幾天報紙上廣播上關于鐘志民退學退伍,一退到底的反潮流事跡又讓他們惦記上了我自己的出路在那里?
他鐘志民神經,他有父母的高工資養著,既退學又退兵,但人出名了,上了《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全國人民都知道。人家是反對“走後門”,抵制送上門的“走後門”。我們是想“走後門”,可連“走後門”的資格也沒有,這,放不到一個天平上啊!
文建國當然也關注到了報紙,他不是簡單的報怨,而是拿著報紙反復推敲。他記得是在去年四、五月份,報紙上披露的李慶霖1972年12月20日給毛主席寫信,毛主席給寫信人復信︰“李慶霖同志,寄上三百元,聊補無米之炊。全國此類事甚多,容當統籌解決。”
部分知青連基本生活都沒有著落,無論是當兵,還是上大學,前門、後門,統統的沒有,首先要解決的是溫飽問題。毛主席親自復信了,當時對下放知青起碼是在輿論上更加重視了許多。但後來到底怎麼樣了,我文建國一介書生是無法知道的。也許正像毛主席他老人家所說的那樣“全國此類事甚多,容當統籌解決”。我下放的地區沒有李慶霖兒子下放的地方那麼苦,尚能解決低層次的溫飽問題,只是今後的出路何去何從?真的就是一輩子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也是去年,有“白卷英雄”張鐵生的吶喊,讓他用另一種形式上了大學。這新生事物令人目不暇接呢!
春節過後,在約好的同一天同一時間,他們四個人乘坐同一輛長途客車返回付家村。見了面,四個人全都悶悶不樂,客氣地點點頭,算是招呼了。
在車上,大家顯然沒有交流的興趣,于是分享各自攜帶的年貨,一路上吃個不停,好像跟自己的嘴巴子賭氣,不讓它有一刻的空閑。
下了車,大家一路無語,等轉到了通往付家村的小路上,終于開口了,不知道誰是指揮員,開的第一槍,反正是鬼子的目標出現了,就打唄。
這一打,就打到了村子口。
文建國示意暫停。回到了宿舍,各自清理了一下床鋪,就上了床,反正是年飽,這一路吃的年貨也沒停,那就繼續打吧。
這個年過得太窩囊。一肚子的話要說,跟城里人說,他們不理解。跟別的知青同學說,還有點不習慣了。真的,這四、五年相處下來,四個人說話時只有文建國稍許謹慎點,他嘴緊,自己說話固然謹慎,對別人說的話,也從不外傳,且能夠包容。所以大家在一起說話時,已經口無遮攔,哪怕信口開河,甚至胡說八道也不打緊的。
四個人脫掉外衣褲,用棉被包裹著坐在床上,提前開始上晚課了。文建國這才開口,我說,……宿舍門就被突然闖開了,付曉霞是孫悟空赴蟠桃會——不請自到了。
她提著兩瓶開水,夾著一個包袱,笑呵呵地打招呼,“知青同志們新年好!”——口吻像領導,她隨即又轉換了口氣,“一個個都是大懶蟲,春節好的吃多了,一回來就賴上床了。喏,再請你們吃點付家村的年貨。”她打開了包袱,攤了一桌子的麥芽糖、炒米糖、炸年糕。
金光輝也不客氣,“你倒像是我——媽媽呢!”——他本來是想說大嫂的,看看建國正盯著他呢,他的話換了一個詞了——“管天管地,管我脫褲子放屁。”一邊說,一邊下得床來,鞠了一躬,“付曉霞同志,新年好!小弟這廂有禮了!”說完就抓了一大把炸年糕又回到了床上。
郝為民和小丁子也樂呵呵地下得床來,摸出了自帶的年貨,很巴結地請大姐嘗嘗,給大姐拜年!
只有文建國“我自巋然不動”,微笑著看他們演戲。
“付曉霞同志,你看,我們大家跟你客氣。只有文建國同志認為你來慰問我們是理所應當的,他是不是太不懂禮貌了?”金光輝狡黠地看著付曉霞的反應,他話里有話呢。
付曉霞不上他的鉤,抓了一把麥芽糖給他,“我看你先吃這個吧,看看能不能把你的嘴巴糊起來。”然後又捧起炸年糕和炒米糖,你一把,他一把,每個人手上都有了她送來的年貨,包括文建國。
付曉霞已經跟知青鬧慣了,大家也都歡喜她的作派,有個同齡的女性打打岔,日子都過得快呢。
“這份報紙你們看了吧?”她遞給文建國一張(1974年)1月18日的《人民日報》,問。
“我們正在議論這件事呢。”文建國跟她也不客氣,也不回避。
“喂,編者按上說的《觸 說趙太後》這篇文章你們讀過沒有?”付曉霞又問。
“我們都看到了,”小丁子說,“可能只有建國大哥讀過了。”
“我也是最近才好好讀了一遍。”文建國說,“戰國時期趙國大臣觸 在趙太後明確表示,‘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的情況下,巧妙地用自身說法,來規諫趙太後不要溺愛自己的小兒子長安君,從而使趙太後同意將自己的小兒子派到齊國去作人質,齊國就出兵幫助趙國抵抗秦國的進攻,趙國于是轉危為安。”
文建國感覺自己又在說故事了。
“身為一國之主,又是一個婦道人家,理解了‘位尊而無功,俸厚而無勞的道理,終究听從了大臣的建議,將幼子托付給他國。不能不說趙太後以國家利益為重,深明大義。”
付曉霞對他提到“婦道人家”的說教,頗有微詞,似乎女人就是應該頭發長見識短的主兒。但今天的主題不在這兒,過一天再跟他算賬。她說,我是蠻佩服鐘志民勇氣的,退學退伍,一退到底。
金光輝卻不以為然,他有點不屑——這是太平洋的警察,管的寬;你們是咸吃蘿卜,淡操心。在我看,這是撈取政治資本。他衣食無憂,要叫我的話——當然,不可能輪到我。他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當初開後門的是他,現在糾正後門的也是他。反正我開不了後門,也根本不會想到再來糾正開後門。飽漢不知餓漢饑!”
郝為民也自嘆弗如,他的意思其實與金光輝的差不多,來也沒有我,去也沒有我。這等好事也不給我們見識見識。他們這些干部子弟反正閑得無聊,不像我們每天要為口糧從雞叫忙到鬼叫。當兵也好,上大學也罷,如果有一樣事件掉到我的頭上,我就磕三個響頭了。
“只要有一件事,叫我先磕頭也行。九個,我磕九個頭怎麼樣?”小丁子附和著,擼起袖子,搓搓手,好像已經做好了磕頭的準備。
“又在做白日夢了吧?”金光輝說,“你就是磕二十七個響頭也沒用!”
文建國沒有理睬兄弟們的冷嘲熱諷,他必須回應曉霞,當然也是自己的真實想法。
他說,不管怎麼說,鐘志民的勇氣可喜可嘉,如果開後門的人都有這種覺悟,括弧——那是不可能的(他故意調節氛圍)。能夠拿出這種勇氣,是需要相當勇氣的,那些同樣開後門的人是要罵他的。據說毛主席把《觸 說趙太後》這篇文章在中央的有關會議上作了推介。
“那當然,個個都像鐘志民,事情就好辦了。老百姓向來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的。可那是‘天方夜譚’,‘天方夜譚’哦!”金光輝有滿肚子的話要說,只要一開口就上火。
那有不上火的呢?二十幾歲的大小伙子,從城市來到農村,從學生變成了農民,關鍵的是憑自己的勞動,僅能糊口,這今後的日子都不知道怎麼過呢?
可是已經上了大學的付曉霞也不滿意,按照她的自我解嘲,就是並沒有學到多少專業知識,倒是鞏固了專業思想和專業方向。那種“黑板上開機器”“教室里種田”“紙上談兵”,還有後來曾經風靡一時的“馬尾巴的功能”那一味戲說。至于是否誠心誠意地鞏固了專業思想和專業方向,從內心講,“社來社去”的學員,沒有不後悔的,能夠被動地安心多讀點書就不錯了。
批判、抵制“開後門”的事,後來不了了之了,為什麼,不知道。再後來,听說是毛主席叫停的。文建國們反正也無所謂,批也好,不批也罷,都是上面的事。這給文建國又上了一課,凡事不要急乎乎地跟著瞎起哄,什麼事都是一股風,其結果往往是一場笑話。
毛主席他老人家大事已經夠煩的了,批林批孔批“走後門”,搞不好就是只批“走後門”,而忽視“批林批孔”了。“走後門”這種事體,不需要偉大領袖親自抓,他老人家考慮的是“批林批孔”。
“批林批孔”,批了曾經的副統帥,批了兩千年前的“孔老二(不再尊稱孔子或孔夫子了)”。
當年“五•四運動”有句著名的口號“打倒孔家店”,在這一時期廣為人知,大家都以為這是新文化運動時期就盛行的口號。後來知道,這句口號並非起源于“五•四”——有名家說了,再後來又恢復了“唯此(孔子)為大”,“孔子學院”遍布世界各地。有段子調侃,一個甲子,這也輪回,那也輪回。真的很好玩!
文建國真的感到很好玩,也很心酸,更多的則是他自己根本也搞不懂。怎麼“歷史”就這麼或左或右地搖擺著,讓善良的人們或左或右地跟著擺動。很像後來跳廣場舞的大媽,動作整齊劃一,一旦音樂響起,即使有人心不在焉,也情不自禁地跟著音樂舞動。其樂融融,陷入“路徑依賴”,而不能自拔。
僅僅是大媽們也就罷了,還有不少老男人小伙子也有模有樣地緊隨其後,跟風起舞,其聲勢,其影響,不得不讓人嘆為觀止。
他的這個論調後來也沒有機會說與付曉霞听,否則付曉霞又要跟他上綱上線,為什麼大媽可以,老男人小伙子就不行呢?可見你文建國還是滿腦子的“男尊女卑”。
其實文建國這里的指向,何止是說“廣場舞”。史靜就說他是“借題發揮”。
就在我們四個知青喋喋不休地討論鐘志民退學、退兵事件的前後,我的女同學葛延生也已經經歷了從開後門當兵,到開後門上大學,再如願進入江州廣播站,成為播音員的華麗轉身。她一步不落地完成了初涉社會的三步曲,還感受到愛情的滋潤。不敢說她能夠呼風喚雨,也基本上可以說,達到了隨心所欲的境地。我羨慕她,忌妒她,也祝福她。廖進軍本來是可以與她比翼雙飛的,可他不願再讀書,所以走的是另外一條路。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那一次“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一不做,二不休。”的相會,讓廖進軍和葛延生都留下了令他們終身難忘的銷魂蝕骨的回憶。雖然他們後來又產生出許許多多的恩恩怨怨,但他們總是不無自豪地宣稱,那是他們愛情生活的經典之作,以後再也沒有了。因為那是他們互為第一次,因為那時他們還天真純潔。從此以後,不再有“銷魂蝕骨”。
“曾經滄海難為水”,所表達的只是一種感受,以後遇到了水,還是水,只是此水非彼水,再也沒有了“滄海”的感覺了。正像剛剛信誓旦旦寫下千古絕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的元稹,妻子還在病中,就有新人為他寫下了“雙棲綠池上,朝暮共飛還”的詩句,他也自然沉湎于恣意浪漫的溫柔鄉里,但他再也寫不出“滄海+”的詩句了。
葛延生在部隊兩年,與進軍過著像後來有些時尚的人提倡的“半糖(主義)”生活,想見面了,就找個理由請假,鵲橋相會。一般都是延生主動邀約,本著“天時(天氣狀況)”“人和(身體狀況)”的基點出發,選擇一個相對“地利”的去處。進軍一口答應,從不打呃(求之不得呢)。
好的是他們平時的處事為人都還得體,手腳亦大放,不時有小恩小惠廣種福田,當然,主要的是,還有尊敬的蔡師長罩著。領導和同志們睜一眼閉一眼,他們樂得神仙般的來去自由,好不自在。
葛延生當兵兩年之後,踫上了推薦上大學的機遇,她自然抓住不放,還鼓動進軍一塊去深造。進軍想也不想一下,就堅決回絕了。不去,讀書有鳥用!你不看看,歷次政治運動來了,受沖擊的全都是讀書人,“百無一用是書生”。他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把你老爸和我老爸比一比不就知道了。
延生嘲笑他,古典詩詞讀的不多,這句詩背得倒是挺麻利挺灑脫的,脫口而出?
進軍並不氣惱,他得意地說,所以說呢,我讀的書少,讀了就記住了,讀了就有用了。他反過來怕延生生氣,就勸她,你也不要去了吧。如果能夠提干就繼續干下去,否則的話,早點回江州,不愁沒有一個好工作。
可葛延生去意已決,她想不通,進軍怎麼就不願意到大學深造了?不求上進,鼠目寸光!這可是人家夢寐以求的天大好事呢。你這是不識好歹。她甚至想到了文建國,要是文建國輪到這種機會,真怕他做夢都要笑醒的。
後來她把這些話都告訴了文建國,文建國確實感嘆萬千。說廖進軍這個東西,生在福中不知福,但也說人各有志。我是我,進軍是進軍。葛延生是一直為文建國同學婉惜的。
葛延生突然問進軍︰“你眼楮不近視吧?”
“我讀書讀得少,近視,是不可能的。”進軍知道她話中有話,就故意跟她以風作邪。好長時間不斗嘴了,難過。
葛延生沒辦法了,只好攤牌,“那如果我就是想去怎麼辦呢?”
“我在部隊等你,或者我先回江州等你吧。”進軍並不計較,回答得很大氣。
“我就是想借這個機會早點回江南,東北這疙瘩真的不習慣。”葛延生又說了一條理由,顯然她是極力邀請進軍與她同行的。
可進軍不留余地,他說︰“我感覺倒是蠻好的,二十年,最多三十年,我,拿個將軍回江州!”
“別做你的大頭夢了!你的個性在和平年代做不了將軍。能否委屈您一下,跟我一起去上大學好嗎?”延生已經近乎懇求了。
“你看我像是受委屈的人嗎?”進軍問她,也是回答了她。其實他倆都是不能受委屈的人。
真的“話不投機半句多”了,延生覺得怎麼就沒話可說了,于是兩人沉默。這是他們兩年來第一次出現了沉默狀態。
當天的約會一大半時間就在沉默中度過,其他的廢話(延生認為是廢話)是沒話找話說。多數情況下是進軍主動說話,延生被動應付。看來誰也不想因為是否上大學的事情把局面搞僵了。到了可以親熱的時候,進軍一如既往,延生的表現卻尬三尬四的了。
她不是故意的。這也是她兩年來第一次沒有了欲望,第一次拒絕了進軍的示愛。也許這時候的延生真的沒有一丁點的性趣,也許她是故意借此向進軍表示不滿,也許只是下意識地推辭一下。延生這時候究竟是一種什麼心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也許她自己也說不清。
廖進軍顯然是難以承受這般冷落的,一旦意見不投,就拿這等事體來懲罰我,如此下去,我成什麼了?進軍心生罅隙,主動告辭,訕笑著怏怏而去。他走得很慢,希望延生可能召喚他回頭。可是葛延生沒有。
葛延生本來也只是耍個大小姐的脾氣,並非故意拿捏,沒有料到他進軍是大少爺作風,這麼快就動真的了。一個針尖,一個麥芒就這樣對上了。
葛延生想的是,你就不能跟我說兩句好話,再把你不想讀書的理由狡辯狡辯也是好的,怎麼說走就走了?男子漢大丈夫,氣量也太小了吧。于是她也是一時賭氣,願意走就走唄,走了就不要回頭!
這兩人都是爭強好勝的主兒,也都早已習慣以自我為中心。進軍這一走,真的就走遠了。
廖進軍和葛延生以後回想起來,心里都會隱隱作痛,但他們的個性支撐著他們高貴的靈魂,誰也不服誰。
那天兩人不歡而散,表面上看,似乎並不影響他們各自的情緒,兩個人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葛延生報名,參加考試(雖然只是意思意思),打理行裝,憧憬著大學校園的生活。
廖進軍已經擔任了班長,這是一個兵頭將尾的崗位,整天忙得不亦樂乎。除非他不想做,想做就永遠做不完。只要他想做了,別人就做不過他,無論是訓練、生產,還是內務。
鄔連長對他的表現很滿意,但同時他還發現了廖進軍同志的幾個驚人變化,最近不請假外出了,人也變得沉默了,見了領導也規矩多了。說給指導員听,指導員對他則是恨鐵不成鋼,把他作為培養對象已經超過一年,思想工作也做了若干,可這個慫(貨)就是不打《入黨申請》。指導員說完把雙手一攤,表示無能為力了。
廖進軍同志在人際關系上更貼近鄔連長,但指導員知道廖進軍的背景,何樂而不為呢?可這一次他說話失算了。廖進軍同志第二天就交來了《入黨申請》。那麼解決他的入黨問題就是囊中取物了。
葛延生進入校園以後,第一件事就是給進軍寫信。她並不是真的需要與進軍傾述衷腸,而是因為她在離開部隊時沒有及時向進軍報告,連一個電話也沒有打,這是自己的失誤。如今在第一時間給你寫信,起碼表示我還是挺在乎你的,至于你對我咋樣,那就是你的事了。
葛延生心里有想法,信寫得平淡,根本不是戀人之間的通信,甚至看不出有青年男女之間情感的蛛絲馬跡。她想的是︰我寫信了,我發出了,我任務完成了。延生如釋重負。
廖進軍收到她的來信,苦里巴嘰的,哭笑不得。她這是例行公事,就像當初自己寫給父親的信,一、二、三,至多也就是報個平安而已。讓對方知道,哦,這個人還在,已經進入了大學校園。來而不往非禮也。于是進軍也依樣畫葫蘆,回復一、二,也算萬事大吉了。
葛延生在甦南省金陵大學的兩年半期間,她和廖進軍總共就通了十多封信,一般是在每學期的開學前後,和放假前後。主要內容是告知回江州了,回學校了,一切都好。
廖進軍回信的內容無非是知道了,目前我們正在進行什麼訓練。廖進軍提拔當排長是主動報告的,好像已經正式向將軍方向邁進了。葛延生也表示了祝賀。
沒有信件往來的時候,雙方偶爾也會想到對方,一旦收到對方的信件,又面臨著一種新的折磨和煎熬,這信究竟應該怎麼回復是好?一般是來信什麼調子,回信唱什麼歌。甚至也想到,她(他)不來信也就罷了,省得麻煩。
等到葛延生大學畢業回到江州,他們也就結束了通信任務。因為廖進軍很快也回來了。熱戀中的一對,分別兩年半期間,沒有留下一封像樣的情書,這就給他倆的愛情打上了一個大大的“?”。
本來延生一心想留在省城發展的,但母親已經去世,父親身體欠佳,父親還主動為她安排好了工作——江州廣播站記者兼播音員,這對葛延生說來,可是一個十分誘人的崗位。
記者,無冕之王,一張記者證,可以走遍江州,就像身著光鮮的時裝走在紅旗口一樣;播音員,可以讓江州人民都知道,我甜美嬌柔而又富有親和力的聲音將傳遍江州大地。
她對自己的文字水平和播音水平很是自信,從小學、中學,到紅衛兵團,再到大學,她都擔任過播音員,稿子都是親力親為。知子莫若父啊。
更讓她開心的是,接待她報到的頂頭上司——廣播站副站長,兼新聞部主任的,竟然就是當年“三草譚”之一的王曉莉阿姨,她可是父親的紅顏知己呢。父親事先並沒有提及,給了她一個意外的驚喜。
葛延生叫了一聲王姨,又手就按她的肩膀,耳語,“您,這是風韻猶存吶。”
王姨拍了她一下手臂,故作嚴肅狀說︰“少來,沒大沒小的,這里是辦公室。”
葛延生根本不理會她這一套,伏上她的肩頭。這一來一往,就把上下級關系扯淡了許多。
王主任當然也見怪不怪了。這小丫頭可是看著長大的,延生的故事她也听說了不少(不是她父親說的),好歹算是一個人物,調教得好呢,是人才;把控不住就是麻煩。不過她相信自己的領導能力和水平,再說了,不還有她父親把關嘛。
王姨起身,一把抱住延生,再推開距離看看,神態夸張,半是數落,半是褒揚地說道︰“幾年不見,成美人精了。王姨叫得甜,從來也不來看我。哦喲,這件襯衫國內可是找不到第二件的唉!”她抖抖延生襯衫的料子,羨慕不已地說。
葛延生今天報到,第一次正式進入職場,確實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臉上畫了淡妝,似有似無,不注意,是絕對看不出化妝的。這是她做姑娘的時代,追求的最佳效果。
王姨說的襯衫,在國內找不到第二件,那是瞎蒙。但王姨好眼力,那確實是進口貨。那是一件鴨蛋青色的真絲短袖襯衫,隱約可見的圖案清新脫俗飄逸,帶給人們的視覺和觸覺,就是兩個字,“高檔”。在以穿著“的確良”為榮的年代,這一件襯衫的檔次翻了幾番上去了。
襯衫還有些許透視,使她的內衣若隱若現,苗條而不失挺拔,平添上年輕女性的幾多嫵媚。一條半舊不新的草緣色軍褲卻又充滿著時代的氣息,棕色的皮涼鞋套在光腳上。她的腳指,修剪得體。她渾身上下的妝扮,幾乎達到了讓質樸與高貴在有意和無意之間有機搭配的最佳效果。
她裸露的臂膀光滑白皙,右手腕上松松垮垮地戴著黑色進口男表。一塊手表,她戴出了花樣︰右手,男式。既填補上了那時辰革命青年不宜披金掛銀的缺憾,又給人以不可等閑視之的感覺。
總之,除了她的臉龐和骨架稍微偏大(那是爹媽給的),算是有點小小的遺憾以外,她渾身上下盡顯職場女性的美麗和魅力。
王站長領著葛延生走遍了廣播站的幾個辦公室,一一作了介紹,最後才關照延生,明天正式上班,半個月後試播。
新聞部來了個大美人。一時傳遍廣播站。
葛延生大名鼎鼎,全市人民都知道,廣播站是人文薈萃之地,美女扎堆的地方,對葛延生的到來尤其在意。
當年“浮玉山毛澤東思想學習班”開班不久,葛延生其人其名皆銷聲匿跡。如今四、五年過去了,葛延生頂著復員軍人、名校大學生、中共黨員的光環回來了。電影《閃閃的紅星》當時正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于是有人開玩笑,“胡漢三又回來了!”
不管說這話的人是一種什麼心態,也不問說這話的指向是什麼,總之是大家都關心她這個人。廣播站里有幾個好事者在那幾天有事沒事都找個借口光臨新聞部,希望一睹葛延生芳容。一時間眾說紛紜,或交頭接耳,或嘰嘰喳喳,無非指鹿為馬,三人成虎,添油加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莫衷一是,聚訟不已,把個廣播站搞得沸沸揚揚。
話題主要集中在葛延生與“紅司令”的婚姻上,以及她今後的婚戀上。也有人指出還有一個叫廖進軍的老同學,兩人是青梅竹馬,“指腹為婚”,後來又怎樣怎樣,但如今又如何如何。可說不準,不可亂說。最後難免都要掛靠上她老爸,喏,老革命,南下干部,還有文采,是我們王大站長“三草譚”的頭,現在仍然是……,說話的人不說了,豎起大拇指晃了兩晃。
當然,大家在議論這一話題的時候,都會自覺地回避葛延生本人和王大站長,因為大家都知道王大站長與葛延生的父親曾經榮辱與共,同舟共濟,曾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葛副專員倒台的時候,當時王曉莉也遭到了批判;葛副專員官復原職以後,王曉莉提拔一級到廣播站任職了。
葛延生自然不知道群眾的議論,她雄心勃勃,近期目標是爭取主播位置。她自信,無論是學歷和學識,還是閱歷和(播音)經歷,主播這一職務于她來說,那是唾手可得的,何況還有老爸和王姨呢。而且她也確實投入了極大的熱情和嚴謹的態度,做好做足準備,力爭一鳴驚人。
兩周後的某天早晨六點半,江州廣播站“新聞早知道”的播音在一曲《東方紅》之後,家家戶戶的廣播喇叭突然由男聲變成了女聲。一波悅耳動听的女聲迅速傳遍江州大地︰“江州廣播站,‘新聞早知道’現在由‘yan sheng’為您播報”。
前任女播音員因為生產,這檔節目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女聲了,而且原先的開場白只是“江州廣播站,‘新聞早知道’現在播報”。時間長了,老百姓才知道每天早晨叫醒他們的女聲是“笑梅”同志,男聲是“三山”同志。市民也習以為常,不管男聲女聲,每天早晨有人在起床的時候,對付著“戰斗的早晨”,听听當地新聞,還沒有出門就知道當地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和今天白天即將發生的事,也還是蠻愜意的。
今天“yan sheng”同志的播報顯然拉近了播音員與听眾的關系。不但自報家門,還稱听眾為“您”,而且是“為您”才播報的。至于聲音甜美,親切,拉家常式的語調更像是鄰家小妹站在家門口說話,可又比鄰家小妹的聲音顯得有氣質,是一種什麼樣的氣質,不一定形容得出來,就是听得舒服吧。
延生的父親自然是在第一時間聆听到了女兒的第一次正式播音。昨天中午延生就通知他,說是明天早晨有重要新聞,請他注意收听。
他問是什麼新聞?延生不說。他就悄悄地和小王站長通了一個電話,通過電話以後,他一個下午都非常開心,臉上始終洋溢著喜慶的笑意,當天晚上還親自下廚搞了兩個拿手小菜犒勞姑娘。開心是開心,但新的心事又涌上心頭。事業開始有成了,那麼成家的問題就要放上議事日程了。
葛延生開播的第二天,廣播站就收到七八封听眾來信,多數是異口同聲地表揚“yan sheng”同志的播報。有兩封信說,有朋友爭論“yan sheng”的漢字怎麼寫;還有人問,這播音員名字的第二字是“sheng”“seng”“shen”“sen”中的哪個讀音?王主任拿著听眾來信,以表揚為主,但要延生看看,從信里是否能夠發現一點什麼蛛絲馬跡的問題?
葛延生是聰明人,第一眼就發現自己的問題出在哪兒了,听眾是客氣,向廣播站請教,向播音員請教。她把“延生”說給王主任听,王主任哈哈大笑,我這個老江州,不懂,不懂。我要知道怎麼讀,我不也可以客串播音去了。
延生剛剛有點的成就感,被這四組拼音搞蒙了,她自己再讀,卻發現越讀越糊涂,她還不放心地翻了一下《新華字典》,再次確定了是什麼讀音——二十幾年了,自己的名字,怎麼可能錯呢!
知道了讀音,跟準確地讀出讀音是兩碼事。她知道自己其實是缺乏專業訓練的,光是跟著感覺走,那只是業余水平,動真格的,還得有老老實實的科學態度。當時她就總結了這一條教訓。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做播音員的料?這又讓她給自己敲響了警鐘。從此她在廣播站的言行上收斂了許多。
據說江州不少市民養成收听“新聞早知道”節目的習慣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並且一直相對穩定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葉——撤銷廣播站,建立江州人民廣播電台為止。雖然葛延生的播報中途曾經因故沉寂了一段時間,但江州市區四五十年代生人,至今仍然能夠回憶起“‘yan sheng’為您播報”。
是年年底,葛延生在廣播站最受群眾歡迎的記者評選中,榮獲播音類第一名,她主動要求撤下,說是一年未滿,還在見習期;第二年的評選她獲得第一名,她仍然要求撤下,理由是三年蘿卜干飯還沒有吃完,希望領導成全她。這一來,她在站內的聲望得到跳躍式的提高,原來戴著有色眼鏡看她的人,心里倒覺得對不起她了。見榮譽就讓,是十分高尚的品德。
葛延生的群眾關系大幅度好轉,她可喜可愛可敬之處就被放大了。不少大姐阿姨開始熱衷于她的個人問題,二十六七歲,再不把自己給嫁出去就嫁不掉了。老姑娘可就慘了。有人恨不能自己率先遇到白馬王子,就可立馬介紹給葛延生。且不說她的家庭背景,就她本人的發展也是不可估量的——那時民間還沒有潛力股一說。做個紅娘,說不定以後可以跟著吃香的喝辣的呢。
表面上看,葛延生比誰都瀟灑,可謂春風得意。可是一談到個人婚姻大事,她內心就螞蝗嘰嘈的了。那個可惡的廖進軍,竟然像什麼事情也沒有一樣。于是她只好回避婚姻話題,誰要是認真,她就跟誰急。一來二去,自然沒有人多管閑事了。
廖進軍當兵有天賦,在葛延生讀大學的時候,他入黨,提干(排長,副連長)。但在當時的副統帥溫都爾汗墜機身亡後,廖進軍還不時流露出對“常勝將軍”的崇拜,以致他“惹事生非”,提前解甲歸田。他“情場”“賭場”雙雙失意。 ——文建國寫作筆記摘錄
在葛延生去讀書的兩年多時間里,進軍的進步神速,就在他被提拔為副連長的文件下達的同時,一封匿名信直接寄到蔡師長的手上(上級有關部門也正在起草蔡師長提拔為副軍職領導的文件)。
信里說是廖進軍——此處省略“同志”二字——信上就這麼寫的,顯然是對能否稱之為“同志”提出了質疑——公然為賣國賊林彪涂脂抹粉大唱贊歌,……不管他的軍事技能有多強,如果沒有正確的政治方向,軍事技能越強,則越可怕。如果您——尊敬的蔡師長、師黨委書記不能給我們一個公正的答復,我們將繼續向上反映,逐級反映,直至中央軍委,或偉大領袖偉大統帥毛主席。
蔡師長沒有敢讓下級逐級處理(正是自己的關鍵時期),而是一個電話叫來了廖進軍本人和他的連長、指導員。
蔡師長看到匿名信的時候就覺得此事馬虎不得,政治問題就是天大的問題,處理不好前功盡棄。這決非一個基層軍官提拔的問題,而是事關自己的政治前途。
他廖進軍與蔡師長的個人關系,全師上下人人皆知。再看看來信內容,看來寫信人對蔡師長本人還沒有多大意見,如果不是因為廖進軍,就什麼鳥事也沒有。
連長和指導員兩人同時被蔡師長召見,這是破天荒的事情,他們感覺不妙。見到蔡師長,鄔連長沒有了往日的嘻笑,指導員更是大氣不敢出。
蔡師長黑著臉,也不說話,將匿名信朝他們面前一撂,就坐在旁邊抽煙喝茶了。
鄔連長和指導員竟然是頭靠頭地在第一時間內讀完了匿名信。但他們無法判斷究竟是何人所為,同時承認廖進軍同志確有信上所說的某些跡象,但事出有因。
再叫廖進軍本人進來談話,指導員把匿名信給他看了。廖進軍在蔡師長面前大包大攬,全部承認。還強調,是的,我有時會哼出《L總的命令往下傳》的曲調,以前大家唱得響,習慣了,我情不自禁。L總的確是常勝將軍,全世界都這麼認為,歷史就是歷史,不容否定。他還將自己說過的話重復一遍,再問蔡師長,請問,我涂的什麼“脂”,抹的什麼“粉”?
蔡師長大發雷霆,放肆!你TMD糊涂!你TMD渾蛋!你個小王八羔子,給我走人!廖進軍見蔡師長真的發火了,知道問題嚴重,大事不妙。他只落得一個垂頭喪氣,啞口無聲的份兒。
打歸打,罰歸罰。蔡師長發過火了,照樣留飯喝酒,再和顏悅色和風細雨地做思想政治工作,當著連長、指導員的面,和他商量。打一份轉業報告,就說父親身體不好,需要兒子照顧。半年之後轉業,提拔副連長的文件不公布,但可以放進檔案,今後填表,依舊可以填寫副連職。但是,你小子給我記好了,在這個半年時間里,不得惹事生非,如果再有人寫信,我TMD沒有本事保護你,你他娘的就等著上軍事法庭罷!最最嚴重的一句話是,你副連長可以不要,我這個師長不能不要啊(還有副軍職沒有說呢)!還有鄔連長馬上就是副營職了,你也讓他和你一起走人?
廖進軍吃了一記悶棍,皮膚沒有破相,骨頭卻散了架子,渾身的不自在。誰讓自己逞能在戰友面前吹牛說大話,好表現的?這下可好,不但破滅了將軍夢,還要做半年小媳婦。有屁不敢放,有冤不敢喊。
廖進軍那個悔啊,那個恨啊,真的抓心似地痛。不要看廖進軍平時在蔡師長面前伯伯長叔叔短嘻皮笑臉的,現在把柄給抓住了,而且,說不定可能連累蔡叔叔,那就是罪不可赦了。
廖進軍啞巴吃黃連,打掉牙齒往肚里咽。究竟那封匿名信是誰寫的成為無頭公案,因為人家反映的是事實,蔡師長可不願意搞得滿城風雨。總之這事與自己脫不了干系,只要不擴散,不發展就行。
廖進軍沒有被提拔到副連職崗位(文件沒有公布),那封匿名信也沒有下文,風平浪靜。
廖進軍度日如年,還得繼續履行排長職責,等他過了一個月,像過了一個世紀,實在受不了,他向鄔副營長抱怨。鄔副營長跟蔡副軍長長通氣以後,讓他請假回家探親,再想辦法續個假什麼的,就可以不來了。手續檔案也提前辦,到時候給你寄去,保證沒有任何痕跡。廖進軍感謝皇恩浩蕩,告別鄔副營長,告別蔡副軍長,打道回府。
江州地區公安處听說部隊轉業來了一個偵察兵副連長,身手了得,立馬要人。再仔細打听,父親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州軍區司令員,雖然身體不好,離崗休養,但虎威尚在。老子英雄兒好漢,虎父無犬子。地區公安處就來了個先下手為強,將他先弄進處里,安排了一個普通科員,然後再做好人,可以先給你江州市公安局刑警中隊使用,也算讓他到基層鍛煉鍛煉。
廖進軍順風順水進了公安部門,對這種工作安排,廖進軍沒有意見,只是原來手上有二三十人使喚,還有那幾個正副班長,處得就是鐵桿兄弟似的,這一下子自己又成了大頭兵,很不習慣。幸虧還借用到基層,否則整天坐辦公室更讓他難受。
廖進軍自視渾身的本事,加之心情不好,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德性,不把中隊長,中隊副放在眼中,整天就想著什麼時候與他們比試比試,言語之中常有不恭之辭,對整個公安局好像都是不屑一顧的樣子。
中隊長和隊副也不是吃素的,知道他的來路,知道他的本事,就不跟他多羅嗦。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再說了,你還是地區下來的,早晚會成為我們的領導,罷了罷了,就把你當作菩薩供著總成了吧。
廖進軍吃軟不吃硬,人家跟他客客氣氣,還一口一聲“廖連長”恭維著,臉上整天陪著訕笑。
廖進軍自覺無趣,有一天,他突然也意識到一點什麼——開竅了。
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氣巴啦的了?部隊的事跟他們無關,他們甚至都不知道。你自己有本事,怎麼不在部隊混出個名堂來?切!想想可笑,我廖進軍從來就沒有窩囊過,自己情緒不高,也怪不得他人。
他請中隊長和中隊副帶幾個弟兄喝酒,說是誠心誠意的拜師酒。中隊長一開始以為听錯了,不敢相信,要他再說一遍。廖進軍果真就再說一遍。打那以後,隊長就把廖進軍當哥兒們待了,還時不時地吃大戶,廖司令家里的酒不喝白不喝。廖進軍融入了警隊,心情自然就好了,部隊帶回來的不愉快終究放在了一邊。
進軍的心情一好,就想起了親愛的延生同志。回來已經一個多月了,按理應該主動拜訪延生,哪怕是禮節性的,可他一時還拉不下面子。
對于“新聞早知道”欄目,他早已有所耳聞,只是自己基本不听。對他來說,有什麼好听的,不就是嘰里呱啦的沒話找話說的廢話連篇麼。說聲音好听,那是你們原來沒有听過,我听的都是當面說,真正的本人的聲音——包括她的悄悄話。通過播音器出來的聲音早已失真,沒意思。當然這都是他隨心所欲的瞎想,自己安慰自己,自己給自己尋開心。他正愁著這第一次見面如何辦呢?
葛延生的風頭正勁,全市人民家喻戶曉,而自己則從一個正規部隊的排長(他不稀罕那個副連職),淪落為市公安局的小兵喇子,如果她冷淡我,我怎麼辦?她應該知道我回來了,可她為什麼就不能先來看看我呢?可見她並沒有放我在眼中。
葛延生確實知道廖進軍回來了,由軍裝改穿成警服,上下一身藍。那是在一次采訪的途中偶然看到的。延生坐在車里,從一個男性的背影到走路的姿態,她都很熟悉,她斷定是進軍。車子到了前面,她扭頭看,果然是他。她想象著夏季的上白下藍看上去可能要清爽精神一些。她想不到這家伙轉業了,居然不跟我打招呼,回到江州了也不來找我?我成他什麼人了?于是她就自己跟自己生悶氣,又想,為這麼一個不仁不義的男人生氣值不值得?自己的事業還在起始階段,暫時沒有精神去煩他。
其實這兩個人都是當面發狠,背後打盹的主兒,誰也沒有忘記當初在部隊愛得死去活來的美妙的愛情生活。那才叫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呢。這原本明明白白清清爽爽的一對孤男寡女只要有一方稍微放下些許身架就可能早早成就了一樁婚姻,可他倆偏偏誰也不買誰的賬,那就相互孔擰 br />
兩人的見面竟然是文建國做的和事佬。建國過後總會拿他們開玩笑,不要神氣,當初要不是我,你們啊,呵呵……
廖進軍轉業以後自然沒有忘記文建國,就去看望。到了付家村跑了個空,再到團結公社中學。談到和葛延生的關系問題,廖進軍如實交待了一切,令人困惑的問題是,如今關系僵化。
文建國感嘆,多好的一對,怎麼就處到如此尷尬的地步?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呵。等我有空回江州,代你找延生,但我沒有辦法打包票,解鈴還須系鈴人。
兩人喝酒說話。廖進軍也關心建國,這個下放也已經六七個年頭,什麼時候是個盡頭?建國笑笑,什麼時候是盡頭,得由你們這些當權派說得算吧。廖進軍就不睬他了,這讀書人講話,就是酸不拉嘰的。
文建國不辱使命,跟進軍約定,這個星期天就回江州。
回到江州的中午就約上葛延生,立馬再通知進軍,終于坐在一起喝茶喝酒了。哪個請客並不重要,進軍不願到延生家,延生不願到進軍家,到建國家也不適合,那就在紅旗口附近隨便找個小飯館吧。
三個人坐下來,算一算,這已經是八年時間沒有坐到一起了,青蔥歲月一去不復返,世事變遷,物是人非,原來的少男少女已經隨風而去,像今天這樣坐到一起也真的是緣份。
廖進軍和葛延生都有心事,不知道這話怎麼講。
文建國是主持人,他知道主持人只是道具而已,完全看主人眼色行事。要你主持,你才能主持。主人說,你不要主持了,下課。那你就什麼也不是了。讓人難過的是今天的主人有兩位,也不知道哪位听哪位的。他很夸張地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那兩位男女主人卻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好,打破了剛才一開始的沉默。”文建國索性點破主題,開心地說,“你們兩個吧,是我最好的高初中同學,雖然你們是大院子女,但對我從來不見外,承蒙你們看得起我。今天呢,把你們葫蘆里的藥統統地倒出來,讓我捋一捋,歸歸檔,然後我再考慮對你們的病癥如何下藥!”
廖進軍和葛延生仍然不吭聲。
“其實你倆早已……”文建國沒有說早已“怎麼”了,葛延生心虛,臉上先泛起紅暈,還嗔怪地看了一眼進軍。進軍卻藉此放肆地大笑,好像那是一件原本值得大張旗鼓炫耀的事情,何況是文建國,沒有什麼隱瞞的。如果文建國願意听,我可以講故事,包括那些個細節。
文建國反正已經點破,就添油加醋說,你們天當房,地當床。如此浪漫,如此激情,就是小說里描述的那樣,今生今世,有一次足矣。唉,進軍,延生,我真的很羨慕你們。
建國說的是心里話,真的,一個二十幾歲的男子,正是雄性激素達到高峰的年齡,少女懷春,少男鐘情,天經地義。可文建國的青年時代的生活處境就從來不曾出現可以浪漫可以瀟灑的異性;或者說出現了,他沒有那個意識;或者說,不敢有那麼個意識。
他熟悉歌德《少年維特之煩惱》里的某些章節,但他至今還不曾真正出現過“少年維特之煩惱”,是不幸,還是有幸?他茫然;是真的沒有“煩惱”,還是自己有意壓抑了“煩惱”,從而“煩惱”就沒有了?他仍然茫然。
此時的葛延生美麗動人,職業女性的矜持和純情女性的嫵媚合二為一。
文建國不無感觸地批評廖進軍說,這麼一個光彩照人的美妙女子,你廖進軍不主動,不珍惜,後悔的日子在後面呢!
“建國兄,謝謝你的點撥。听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來,我敬酒,敬你建國,敬你延生。都是我的不是,好吧?”廖進軍見建國把話已經挑明,自己是個男人,再不說話,真就沒意思了。
葛延生面子上得到了滿足,其實她從進軍的話音里听出了他的無奈,特別是最後那句“好吧”,顯得很勉強,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應付之辭。但話說到這個份上,不看僧面看佛面,建國初高中六年的老同學,的確是不錯的,共同語言也不少。這一次先放過你進軍再說。她端起酒杯和建國和進軍踫了踫,算是杯酒釋前嫌了。
主題破解了以後,再喝酒就輕松了,也放開了。
廖進軍和葛延生似乎忘記了今天的主題,互相敬酒,互相搛菜,有時甚至就把文建國晾在了旁邊。
文建國也不見外,時不時地提醒他們,誒,誒!請不要把我給忘記了,要親熱,回家關起門來親熱。
文建國這一說,他倆更得勁,幾年沒有在一起親熱了,有點兒情不自禁,恨不能立馬成就了好事。
文建國見他們有點忘乎所以了,只好半是牢騷,半是調侃地說道,好吧,我把台搭好了,你們唱戲,唱就唱吧。我可不做電燈泡。我先走一步了。他今天下午還要趕回團結公社中學呢。
廖進軍和葛延生居然同時站起來歡送文建國退場,沒有一點挽留的意思。正是巴望他早點離開呢。文建國也不客氣,他說,你們過河拆橋,看看以後有誰管你們的破事?真是一對大活寶!
那兩人站在那兒笑得開心死了。
文建國走出飯館如釋負重,自己沒有結婚,沒有戀愛,卻煩人家的窮神屁事?可他倆跟我說話都是掏心掏肺的,我不煩誰煩呢?
進軍和延生恢復了約會,但因為不想很快結婚,所以仍然處于地下狀態,而地下狀態下的愛戀又別有一番情趣,每次約會都像是過節。激情,浪漫,休閑,說說在單位里不能說的話,吃一點平時吃不到的菜肴,再巫山雲雨一番,神仙過的日子呢。
那一段時間,兩人在工作上也得心應手,延生離主播的崗位越來越近,進軍已經被地區公安處提拔為副主任科員,雖然還是在刑警中隊掛職,可也戴上了一個隊副的帽子,手下常有小兵喇子跟著,他也可以吆五喝六的,煞是神氣。恢復了在部隊當班長做排長的感覺。
第二年的春天,市公安局集中整治社會治安。
像之前之後多有的集中整治,集中打黑,集中治理這樣那樣的,非集中而不可為之(不知道平時干什麼去了)一樣。是好大喜功,是平時不作為,還是習慣于運動?廖進軍統統地不管,這不是他應該煩的窮神。
這一次行動的具體任務,是摧毀一個聚眾斗毆的現場,抓捕幾個肇事的首惡分子,以殺一儆百。本來是用不著動用刑警的,局長也是好大喜功之人,說是全局配合行動,讓刑警一起參加,重拳出擊,並且是以刑警為主,治安警察為輔。給那些小痞子來一個下馬威,形成震懾之勢,好讓江州安穩安穩幾年。
廖進軍與隊長兵分兩路,分赴現場,現場抓捕一群打群架的地痞流氓。斗毆的現場正是在紅旗口與倉巷交界的一處空曠的建築工地。不但是在市中心,而且居然跑到老子家門口來了。廖進軍會心地笑笑,他正等著一展身手呢。
那個晚上執行任務的時候,廖進軍一時技癢,一出手就撂倒兩個,並致使那兩人終身殘疾。第二天,全江州的人都知道,公安局有個姓廖的,大院子弟,武功了得,在昨天晚上圍剿地痞流氓時,把……
從此江州市區再無群架現象,治安情況明顯好轉。
其實江湖上流傳的新聞版本,根本與廖進軍施展拳腳無關,他的一拳一腳是真的,只是陰錯陽差,兩個痞子倒霉,廖進軍也跟著倒霉了。
終身殘疾是個挺要命的結果,甚至比死亡更麻煩。經地區公安處同意,給廖進軍同志下放到江州重型機械廠保衛科工作,沒有任何職務,一擼到底,僅僅保留警察編制,以觀後效。但私下里已經與廠領導商量好了,享受保衛科科長待遇,只是不得聲張。
當年梁山好漢花和尚魯智深投奔東京大相國寺,看守菜園,因收拾二三十個潑皮,倒拔垂楊柳,威名遠揚。如今廖進軍執行任務,出師大捷,名震江州,現在落魄在重型機械廠。
從廠領導到保衛科的一般人員都將他視作英雄人物,沒有誰人膽敢對他怠慢。雖然沒有屬下整天圍著他喝酒打牌,但有酒喝的時候,請他上座,那是一定的。廖進軍能夠光臨,對他人那是莫大榮幸。
廖進軍上下班時分可以遲到,可以早退,自由自在。從他到了廠里以後,廠里的安全治安工作也明顯好轉。時間一長,他又甚覺無味無趣,想想也挺窩囊的。
那個晚上廖進軍剛剛出手,就出了兩個紕漏,實屬意外。一拳打趴了對手,那也不假——一拳打不趴對手,還是廖進軍麼——可那個家伙哪兒不跌,非偏偏跌倒在一塊水泥板上裸露出的鋼筋上,眼楮戳瞎;另一個小子則是突然一個轉身——廖進軍本來是對著他的屁股飛起一腳的,卻偏偏踢中了他的要害部位,醫生診斷為終身不孕。
廖進軍自認晦氣。這才初試拳腳,甚至在感覺上,還沒有進入狀態,哪知就無巧不成書了呢。
廖進軍在廠里閑得無聊,經常“巡視”。有一天下午在廠里與華劍邂逅。華劍的問題懸而未決,那次在“浮玉山毛澤東思想學習班”批斗現場病倒以後,他在看守所被關押了幾年,目前回到原單位,監督勞動。
廖進軍不知道華劍也在這里,而華劍已經听說了廖進軍的“下放”經過,卻不曾想今天突然相遇。
廖進軍見到華劍有點吃驚,顯然沒有思想準備,算起來華劍曾經是“紅司”一把手,自己是基層單位的副職,這不僅僅是上下級關系,而且差距還挺大的。他與葛延生曾經是名義上的夫妻,雖然沒有“事實”。廖進軍禮節性地點點頭,這點規矩還是要有的。
華劍顯然也認出了是廖進軍——這位當時江州有名的大院子弟。
華劍當年隱隱約約地知道一點廖進軍與葛延生“指腹為婚”的傳聞,在自己與葛延生結婚之前,他有意忽略掉了這點“瓜葛”,婚姻又不是辦家家。
如今物是人非,他很想與廖進軍拉拉呱,可考慮到自己的身份,更考慮到中間畢竟還有一個葛延生,他只是含而不露地微微一笑,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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