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大以後要當主唱！”“不！我才是主唱！”

    電視屏幕上是一個著名搖滾樂隊在表演︰紅發主唱左耳上戴了六個耳環，在五色燈光的變幻下閃爍；吉他手燙著飛機頭，嘴上長長地吊著一根細細的嘴鏈晃來晃去；貝司手長發及腰，一縷斜劉海擋住了一只陰郁的眼楮；高高瘦瘦的光頭正有節奏地打著架子鼓。台上在瘋狂，台下的觀眾大聲尖叫歡呼，不斷有激動得昏倒的觀眾被抬了出去。

    暖洋洋的午後，三個幼兒園的孩子坐在地板上盯著電視屏幕，大喊大叫，滿頭大汗地爭著主唱的位置。

    留著男孩頭的女孩站了起來，叉著腰︰“都說了，我—是—主—唱！”

    顯然另一個扎著沖天炮的女孩氣勢弱了下去︰“好吧……那我就當貝司手吧。”她看了看電視屏幕，上面的貝司手一頭瀑布般的長發甩來甩去，“貝司手也挺棒的。”

    “那我就打架子鼓吧！”留著寸頭的男孩嘿嘿一笑。

    想當主唱的女孩高興地跳了起來︰“好！就這麼決定了！我是主唱加吉他手，你是架子鼓手，艾是貝司手！”

    “嗯！我們以後一定要組成一個比他們還酷的樂隊！拉鉤吧！”名為艾的沖天炮女孩舉起小拇指。

    三個人的小拇指鉤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就是豬！”

    暖洋洋的午後，三個幼兒園的孩子坐在地板上，開心地笑著。

    ……七年後。

    艾走進了初中校門。她留著一縷斜劉海，微微地遮住了一只眼楮，低低扎著的馬尾。滴溜溜地垂到了大腿根部，看見她的路人無不驚嘆她的長發，那麼長又那麼好。艾六年都沒有剪過頭發了。記得最後一次剪發是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夏天嫌熱，　嚓一下剪了個鍋蓋，後來便一直沒剪過。她的頭發長得很快，像春天的植物瘋狂地不斷地抽著芽。

    她走進了教室，拉開座位輕輕坐下。

    真可惜呢，沒有分到同一個班……艾遺憾地想著。曾經的三個幼兒園孩子都進了同一所學校。真幸運，他們幼兒園、小學都奇跡般地在同一個班，簡直就是超級好的“青梅竹馬”三人組。但初中沒有分到同一個班。不過哪能每次都在同一個班，沒有那麼好的事兒。艾看著新同學、新老師。沒有老朋友在身邊，她還真有些怕生。

    ……一下課，艾就沖出去找女孩。跑到她的班級，卻發現她身邊已經圍了許多人，熙熙攘攘。女孩看到艾，笑著對她打了個招呼，就被人群擁著走了。

    很受歡迎呢……艾有些失望，便去找男孩。正巧，男孩也來找女孩了，艾和他便撞在了一起。

    “她剛才和她的新朋友走了。”艾有些賭氣地說，果然，只有在他們兩個面前，艾才自在得起來。“哦，是嗎……”男孩撓著後腦勺，“嘛，她那種性格，肯定很容易交到新朋友啦。”

    “是啊。”艾正準備與男孩繼續聊下去，男孩卻被他的同學叫走了。“放學見！”男孩笑著對她拜拜和同學一起走回班級。“拜拜……”艾略有些小傷心。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能那麼快認識新朋友？為什麼我就不行……艾莫名地有些失落。

    放學了，三個人又走在一起。男孩和女孩走在一起，興致勃勃地談論著新學校，艾卻沒什麼話可說。

    “那個……我要去買點文具，你們先走吧。”忍了好久，艾才開口道，然後快速地離開他們。女孩伸出手想去拉她︰“哎？我們陪你去吧，反正今天也不急。”

    艾卻微微避開了女孩的手︰“不用啦。”她勉強地笑著，“我自己去就行啦。”

    “哦，那好吧……”女孩和男孩揮揮手，走了，繼續興致勃勃地談論著自己的話題。

    艾呆呆地站了一會，然後選了另一條路回家。她走得很沉重，仿佛書包將她壓的透不過氣來一樣。女孩還是轉頭看了看艾，只是看見她的馬尾，滴溜溜地一晃一晃，那麼慢。

    “你不覺得艾今天有點奇怪嗎？”

    男孩撓著後腦勺︰“嘛，艾很怕生的啦，第一天有些不適應啦。”

    一個星期多了，還是一直都是這種境況。艾放學時干脆不去找他們了，變成他們來找艾。可是艾在新班級還是沒有朋友。像女孩，走到哪里都熱熱鬧鬧的，男孩也至少有兩三個兄弟隨時在身邊。他們都有新朋友了。

    可艾，在班里總是形單影只。

    雖然他們還是有許多的聯系的，也時常見面、聊天。可兩個學期後，青梅竹馬終究是漸漸地淡了。

    披下頭發，家里沒開燈，看著鏡子，大大的眼楮下是很重的黑眼圈。艾覺得自己頗有些像電視機里爬出來的貞子。到底是為什麼，不受歡迎呢？她長得不好看，她知道。她總是想，最寶貴的就是這一頭長長的像絲綢一樣的黑發，她愛這來之不易的頭發。

    受歡迎的必須長得好看嗎……艾沒有真正的明白，她為什麼不受歡迎。一個學期了，她竟然沒有一次主動的跟別人說過話！

    不過這並不是最令艾傷心難過的事情——而是九年的青梅竹馬，竟然因為不在同一個班而互相冷淡，艾第一次相信世間人情淡薄脆弱，她也是第一次感到胸口很堵，想哭卻哭不出來。說實在話，從小到大艾都很少哭。不像女孩，任何心情都寫在臉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也不像男孩，他總是笑笑地撓著頭發，完美地掩飾自己的心情。

    艾的表情總是讓人看起來很難過。可以說她是個面癱。

    “因為我長得不好看，我性格不好，所以沒有人願意靠近我。” 艾下了定論，心情反而開朗了些。

    從此艾便把自己關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喜歡上了孤獨，習慣了一個人，甚至覺得一個人很好，很安靜。在教室也總是坐在角落，午休時都是一個人去打飯。偶爾在過道遇見男孩或女孩，也不會主動打招呼。男孩女孩見艾幾次不理他們，也不想每次都踫一鼻子灰，便真的冷淡起來。

    艾的身邊已經有了小小的議論︰“像貞子一樣，好恐怖。”“每次想跟她說話她都愛理不理的，她什麼人呀。”“就是，每一次她的眼神都凶巴巴的，好可怕喔。”……但艾完全與外界脫軌，不在乎任何議論，就像從未知道過一樣。漸漸的大家也拿她沒辦法。“把她當空氣就好咯，這種人。”……這些議論听說來自女孩。

    後來男孩追到了喜歡的女生。女孩和男孩也沒多大聯系了。

    “青梅竹馬”終究是支離破碎了。

    就這樣，又一個學期過去了。

    ……暖洋洋的午後，一個初中女生坐在地板上，目不轉楮地盯著電視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著名搖滾樂隊在表演︰紅發主唱左耳上戴了六個耳環，在五色燈光的變幻下閃爍；吉他手燙著飛機頭，嘴上長長地吊著細鐵鏈晃來晃去；貝司手長發及腰，一縷斜劉海擋住了一只陰郁的……

    這是艾無聊時翻出的一張布滿灰塵的光碟，艾輕輕擦拭，放了出來。雖然有些卡，但音質還是不錯的。听著听著，回憶溢滿了腦海。曾經三個小孩子的聲音那麼清晰明亮，仿佛就在耳邊游走不離。

    ……“都說了，我，是，主，唱！”“好吧……那我就當貝司手吧，貝司手也挺棒的。”“那我就打架子鼓吧！”“好！就這麼決定了！我是主唱加吉他手，你是架子鼓手，艾是貝司手！”“嗯！我們以後一定要組成一個比他們還酷的樂隊！拉鉤吧！”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就是豬！”……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就是豬！

    藏在心里的眼淚終于匯成汪洋大海，艾難過地哭個不停。一百年不許變？為什麼上了中學就變成了這樣呢？曾經共同的夢想呢？別提了，現在連友誼都破裂不堪……這都是我的錯嗎，都是我不好……

    艾似已明白世間人情淡薄脆弱……

    ……

    初二下學期，文藝演出。

    艾抱著心愛的貝司，緩緩走上了舞台。黑色的長發飄逸，仍是冷漠的面癱，一縷斜劉海擋住了一只陰郁的眼楮，一襲紅裙落地摩擦著地板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那個暖洋洋的午後，艾突然明白了什麼︰我要找回我曾經的夢想，就算就沒有青梅竹馬，我也要實現我的願望。艾听說下學期有文藝演出，于是就第一時間報了名，毅然決然。

    指尖在琴弦上撫摸。身體里那股暖意涌了上來，涌進指尖。這可是一個寒假苦苦哀求母親買下來的貝司，第一眼看見就覺得親切的貝司；這可是半年來練習了千百遍的曲子，手指磨出泡磨出血再結了厚繭練成的曲子；這可是每天深夜對著鏡子輕唱，喉嚨沙了又好好了又沙唱出來的歌曲……

    指尖里的音樂涌了出來。

    全校都安靜了。剛才艾這一身惹眼的造型並沒有引起多少注意，因為艾對于大家來說，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這是一首被艾自己改編成搖滾樂曲的《在回憶中死去》，雖是搖滾，卻被艾唱的那麼憂傷……然而听見的人都被深深吸引︰

    “……我還在原地等待著你，自己卻不能控制自己，冷笑著對你瀟灑放棄……”

    紅裙搖曳，重重黑眼圈上的那雙眼楮那麼專注，長長的黑發被風駕馭……全校的目光都跟隨著艾，這個表情讓人難過的女孩，這個音樂讓人陶醉的女孩。

    一曲終了，艾卻發現有人抬了架子鼓上來。讓她吃驚的是，一個男生撓著頭上來了，不過光溜溜的後腦勺讓他沒有頭發可以撓；更加吃驚的是，女孩帶著火紅的假發，穿著黑色的皮質超短裝，抱著把酒紅色的吉也走到了艾的身邊。

    女孩眨了眨眼。隨著三聲有節奏的鼓聲，舞台上熱鬧了起來，女孩火爆地彈起了吉他，男孩手敲著架子鼓飛快得“來無影去無蹤”，艾被這氣氛所感染，也不由自主地彈起來。剎那間，紅發主唱忘我地搖擺；貝司手一頭瀑布般的長發甩來甩去；光頭男孩正有節奏地打著架子鼓。台上在瘋狂，台下的觀眾大聲尖叫歡呼……

    這項表演被被評為創校文藝史上最高分。

    放學。女孩抱歉地握住艾的手︰“以前都是我不好，當時看你不怎麼理我一生氣就亂說話了，不應該的，九年的朋友哪！怎麼想都是我的錯嘛。”男孩說︰“我偷偷去看了文藝表演清單，發現有你！我就暗地拜托文藝老師加上我們一起的節目。我和她也一起練了大半年呢，我們一直都找不到機會跟你好好聊聊，……”艾很內疚︰“不，也是我不好，我還以為你們已經有了新朋友了……”男孩笑笑︰“嘛艾，再怎麼有了新朋友，我們三人組還是不會變的呀！再說了你還不知道她那臭脾氣，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女孩擰了一把男孩︰“你說什麼呢你！”“哈哈哈哈哈……”大家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就像幼時那樣輕松快樂。

    男孩摸了一下艾的長發︰“你這頭發，該剪了啊，不會很重嘛，我看著都重。”女孩看著艾的眼楮︰“還有啊，以後注意不要熬夜了。”而艾的同學都朝這邊涌過來祝賀，都好奇他們從沒注意過的艾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艾突然覺得自己成了天底下最幸運最幸福的人︰“嗯！我還以為，你們都忘了曾經共同的夢想呢！”男孩笑道︰“怎麼可能嘛！我們怎麼可能想變成豬！”女孩摘了假發︰“是咯！怎麼會忘呢！我們以後，可是要組成一支最酷的搖滾樂隊的，名字就叫——“青梅竹馬”！

    暖洋洋的午後，三個初中生在藍色的天空下，開心地轉著圈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