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氏千秋》第一百零一章 晋灭赤狄，山外风云

    春风遍拂太行东麓，阎水浪涛奔涌，河谷之内春耕大兴。经历晋燕合围的生死劫难之后，太行守望同盟获得一段难得的太平岁月，阎邑街市喧闹，乡塾书声不绝，各处医点人来人往，《太行山野医方》的抄本，源源不断送往群山深处各个邑落。

    姬安已经步入中年，鬓角悄然生出几缕霜丝。大战尘埃落定，他不再日日紧绷于战事，大半精力放在治理属地、维系同盟之上。每日晨起，先阅各地递来的文书，再赴乡学、医塾巡察，闲暇之时便与苏沅漫步河畔，看河谷烟火生息。

    阎朔驻守西线阎水堡，一边操练兵马修缮河防，一边留心晋国河东动向。阎伯伦坐镇易水堡，北连山戎，南接同盟诸部，安稳北疆边境。南北两支阎氏，一南一北扼守太行门户，互为犄角。

    这一日，数名密使自太行以西翻越险隘赶回阎邑，带来山外中原震动的消息。

    晋国休兵之后，并未把全部目光投向东边的阎水河谷，而是转头向西、向北，大举征伐太行山西麓的赤狄各部 。赤狄潞氏、甲氏、留吁诸部盘踞上党盆地已久，部族强盛，屡次侵扰晋国边境，晋侯决意兴大兵翦除狄人势力，开拓晋国疆土。晋国大军接连出征，先破潞氏，再扫其余狄部，连战连捷，赤狄诸部或覆灭，或四散奔逃，一部分残众翻越太行险陉，向东奔逃，涌入太行群山之中。

    消息传到议事堂，满堂人心皆被震动。

    “晋国剿灭赤狄，占据上党，等于把势力推至太行西麓。”姬安将密报摊在案几之上，手指点向群山地形图，“往日晋国若要东来，需要强渡阎水；如今晋国掌控太行山以西大片土地，便可以借山间陉道，直接挥师翻越群山，直插同盟腹地。往日的天险，已然多出一道破绽。”

    族老们纷纷点头，心中生出隐忧。晋国此番征伐狄人，斩获土地人口，国力愈发强盛，待晋国彻底消化上党之地，他日再图谋太行东麓，便不再只有阎水渡河这一条路径。

    不多时日，便有大批赤狄残部、流离百姓，从太行以西的隘口逃难而来，拖家带口，避入太行深山。这些人饱经战火，饥寒交迫，身上多带刀伤，不少人染上风寒热症，游荡在山谷之间。

    同盟内部就此生出分歧。一部分首领心生戒备：赤狄旧部素来骁勇好斗，若是收容，恐生内乱，不如关闭山道隘口，尽数拒之境外，不引祸水入群山。

    另一部分人却以为不可。苏沅亦在座中，缓缓进言：“彼等皆是战乱之下流离的生灵，并非来劫掠的兵甲。若闭门不纳，他们走投无路，必会啸聚山林，劫掠村落，祸患依旧会落在我们境内。不如择偏僻山谷安置，登记户籍，授以田地，教其农耕医术，化戾气为民生。”

    姬安思虑再三，取中道而行。传令各处关口：不闭山门，却严加盘查，不许全副武装的成股狄人直接进入腹地；老弱妇孺、放下兵器的流民，准许入境。在太行深处划出两处空旷山谷，设立安置营地，分派官吏前去管辖，分发粮食、种子，划定荒地令其开垦；苏沅调派医者奔赴流民营地，救治创伤、防疫治病，教百姓识药刮痧，施以十宣放血之法救治伤寒高热。

    但乱世流民之中，鱼龙混杂。部分赤狄残余武士不愿耕织度日，暗中纠集亡命之徒，占山为王，在山道之上劫掠商队，伤害行旅，太行山中的商路一时之间不得安宁。

    数起劫掠的急报接连送到阎邑。姬安便令阎朔抽调一部分兵马，进山清剿盗寇，却不许滥杀，首恶擒捕治罪，胁从之辈愿意归降的，依旧编入流民之中，分配土地安家。

    就在太行同盟忙着安置流民、肃清山寇之时，晋国也派遣使者来到阎邑。

    晋使态度倨傲，手持晋侯文书，当众宣谕：晋国已经平定赤狄，威服山西之地，太行诸部应当向晋国纳贡称臣，归入晋国的版图。若是顺从，晋国保各部安稳；若是不从，他日晋军便可从太行诸陉挥师东来。

    大堂之上，各部首领神色不一。有小邑首领畏惧晋国兵威，面露惶恐；也有经历过冰河血战的部族首领，怒而拍案，不愿俯首臣服。

    姬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回复晋使：“太行守望同盟，只为各部自保安生，不事对外征伐。我等守土安民，通商往来可以，称臣纳贡，则万万不能。”

    他一面厚礼送归晋国使者，一面即刻传下号令：

    一、加紧巡察太行各处山间隘口，修缮陉道关口堡垒，增派驻守士卒，防备晋军借山道翻越群山来袭；

    二、传令同盟各部整训乡勇，粮草加紧囤积；

    三、再遣使者出使齐、鲁，把晋国平定赤狄、意欲向东扩张的消息通报列国，继续维系外部制衡；

    四、安抚新近归附的赤狄流民，择选其中忠勇青壮，编入同盟乡勇，既给其生路，亦借其勇力守卫群山。

    晋使悻悻离去。晋国朝堂听闻阎氏不肯俯首，诸卿大怒，可刚刚结束征伐赤狄的大战，兵马疲惫，需要时间治理上党新得土地，无力即刻再发动大规模东征，便暂且隐忍，一面加固太行西麓城邑，一面再遣细作潜入太行群山，伺机挑拨旧狄人与本土部族之间的矛盾，等待可乘之机。

    初夏降临太行，山间草木繁茂，商路渐渐复通。表面山河依旧太平，可西边晋国的势力已然压到太行山的西墙之外，新的危机，已经潜伏在连绵群山的重重险道之间。阎氏统领的太行同盟，熬过了大河冰封的南北合围，如今又要面对来自群山背后的重重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