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故县献傩布迷局,心腹疑影刺愁肠
作者:雪原      更新:2026-08-19 17:03      字数:4151
武夷余脉层峦叠嶂,闽北山野草木葳蕤,山道上的尘土随着行人的步履轻轻扬起。河源傩班一行人风尘仆仆行至故县村庄,丁日初寻一处僻静的樟树林,将省委下达的紧急指示与骤然间生出的突发变局,低声告知了掌坛大师龚仁仂与傩班众人。

    林间一时寂静了下来,只有山风穿过樟叶簌簌作响。龚仁仂的指腹摩挲着随身携带的傩面具木胚,他眉头微蹙,沉思了片刻后便抬首沉声开口道:“省委的指示,便是我们前行的方向。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动身赶赴邵武县城,不可耽搁国民政府的颁奖大典。”

    傩班艺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众人正要整装启程,一旁的学者黄亨敏抬手拦住众人,他目光望向着不远处丁日初家里故县村落,缓缓地道出了心中的筹谋。 “龚站长稍安勿躁。眼下我们已经抵达丁日初同志的家乡故县,依我之见,不妨先在丁家府邸上表演一场傩舞。这一步棋至关重要,一来能够印证丁老此前面对陈城、刘和鼎、刘尚志一众军政人物的一番说辞,让这套说辞显得天衣无缝;二来,也能给外界定下河源傩班此行的去向。要在外人的眼中,傩班众人不是奔赴红区二都避难,而是专程前来故县丁家敬献傩礼,以傩舞助兴。一场傩祭,便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一席话落,龚仁仂权衡了利弊之后,认可了这条计策。傩班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故县丁家大院的方向走去。谁都清楚,此刻邵武城内暗流汹涌,稍有不慎,整条交通线便会彻底暴露。

    与此同时,邵武县城的驻军旅部,刘尚志心中的疑虑早已如藤蔓一般疯狂滋长。自打河源傩班离开故地,他心底便生出隐隐的猜忌,总觉得这支游走乡间的傩班并不只是寻常艺人,极有可能是共产党往来传递情报的交通队伍。丁超五对外放出消息,说傩班一行人要前往他的老家故县表演傩舞,听闻此事,刘尚志没有丝毫松懈,当即唤来自己的心腹张勇,命他亲自奔赴故县村探查虚实,摸清河源傩班此次故县之行的真实意图。

    刘尚志跟刘和鼎的立场相近,二人都不愿目睹国民政府一味对日妥协,内心存有民族大义,可在 “剿共” 一事上,他们都坚决拥护蒋介石的部署,一心清剿闽北工农红军。只是二者之间又存有细微的分歧,刘尚志极度反感国府部分官员暗中勾结倭人,妄图借助日本间谍的先进侦察技术,刺探红军转移路线的情报,在他的眼中,引狼入室才是后患无穷。

    长久以来,张勇是刘尚志最为信任的好兄弟,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患难与共。刘尚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朝夕相伴被自己视作心腹的张勇,其身上背负着双重隐秘身份。他既是日军高级间谍,代号螳螂的藤野弘一。暗地里,他又是共产党组织安插在白军五十六师阵营之中的红色特工,他游走刀锋,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半月之前,五十六师情报部门截获了一封加密电报,电文源自日本大本营,发送的目标为女间谍山口美惠。电报内容清晰写明,代号螳螂的藤野弘一,已经跟随着五十六师参谋长刘尚志抵达了闽北邵武。消息摆在案头之时,刘尚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底百般抗拒。相交多年的好兄弟,又怎么会是倭国的高级间谍?

    他暗自思忖,离开了刘家之后,张勇便跟随富商曹霆声,莫非就是依附了曹霆声之后,他才走上这条歧路?

    和平李家精锐乡丁设伏突袭河源傩祭队伍,最终伏击落空,这件事发生之后,刘尚志便开始留意张勇麾下的特别小分队,诸多反常细节,让他疑心渐起。可疑惑之外,又重重矛盾缠绕心头。倘若张勇真是日谍藤野弘一,那红军同样是日本人眼中的心腹大患,他又何必出手暗中相助傩班队伍成功脱险?这于情于理都根本说不通。

    思绪纷乱之间,另一猜想又接踵而至。周志群、傅安平二人,通过潜伏在金宝庵的日谍获取消息,断定驻扎泰宁朱口的红军突围方向,必然是邵南的沟子岭。刘尚志随后便派遣张勇前往邵南河源核实情报,可带回的探查结果,竟和周、傅二人得到的讯息完全吻合,莫非张勇倾向共产党领导下的工农红军?

    此番听闻傩班前往故县丁家献傩,刘尚志再度委派张勇去探查实情,任务结束之后,要求张勇将河源傩班众人接至邵武县城的东关驿馆安顿。布置完任务后,刘尚志的心中依旧是放心不下,悄悄地唤来自己专属的驾驶员老陈,吩咐他远远地尾随张勇,暗中观察张勇在故县丁府活动的全部过程。

    刘尚志想要亲眼验证,张勇是否会如实上报河源傩班所有人的动向,包括丁超五母亲对待傩班众人的态度,每一处细节都不能遗漏。下达这个命令时,刘尚志心中亦有几分愧疚。丁超五是国民党元老,德高望重,倘若此事被丁老察觉,后果不堪设想,极易引发难以收拾的盯梢风波。可是谍战凶险,人心难测,他刘尚志也是不得不防。

    夏日的太阳光铺洒在故县丁家大院的青石板上,雕花木窗全部敞开,院内早已布置好傩舞的场地。等张勇策马赶到丁家府邸时,河源傩班一众人已经穿戴好整齐的傩袍,他们头戴色彩斑斓的傩面具,鼓钹齐鸣,正伴着古朴苍凉的曲调跳起了傩舞。

    锣鼓铿锵有力,面具俯仰腾挪,肃穆的傩舞引得丁家上下仆从纷纷驻足观看。隐匿在丁府竹林里的老陈放缓了脚步,将随身携带的相机取出,寻找隐蔽视角,有条不紊地按下快门。大院中傩舞展演的景象,丁母满面的欢喜,她兴致盎然地观赏傩戏的模样,全都被胶片一一记录。

    待到一段傩舞暂歇之时,张勇走入院内找到丁日初,他开门见山地转达了参谋长刘尚志的周到安排,告知傩班一行人,今晚就必须前往东关驿馆休整。丁日初听完,转身来到厅堂,把这一消息告知了母亲。丁母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她面露不悦,连连摇头说道:“这怎么可行?傩班艺人远道而来,至少要在丁府留宿三日。如此盛大的傩祭傩舞,村落的乡亲要接踵而至,那短短的一日根本无法尽兴。傩匠万万不能匆匆地离去。”

    丁日初轻声宽慰母亲,他耐心解释其中的缘由:“母亲,此事实在不能拖延。明日上午,第三战区陈长官会代表国民政府,奉蒋委员长之命,亲自为河源傩班颁发爱国奖章,这般重要的盛典,我们万万不能耽误。”

    丁母听罢恍然大悟,她神色稍稍舒展,轻叹一声:“原来是这样一桩大事。也罢,不可误了正事。往后有空,你一定要设法邀约河源傩班一众再来咱们故县村,我还想好好地看一看傩舞。”

    “母亲放心,孩儿记在心里。知晓母亲素来喜爱傩舞,定然不会忘记这件事情。” 丁日初柔声应下。

    大院内外人来人往,喧嚣不断。没有人留意到,村落外围的矮墙之后,一道身影静立树丛阴影之中。交通员蓝礼贵同志遵照省委下达的指令,自傩班众人踏入丁府开始展演傩舞,直至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动身,他始终潜藏暗处,冷静地观察周围的动静,留意是否有不明密探尾随盯梢,默默地守护这条关键的交通线,等待合适的时机传递情报。

    不多时,河源傩班就收拾好傩具,他们跟随张勇动身离开故县,前往邵武的东关驿馆。

    办完事情后的张勇径直前往参谋长的办公室向刘尚志复命。他刚踏入房门,驾驶员老陈恰好向参谋长汇报完毕,从屋内走了出来,二人擦肩而过,彼此神色如常,看不出有半点的异样。

    老陈将此番尾随探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向刘尚志细细禀报。从丁家大院傩舞展演的盛况,到丁母热情款待傩班艺人的神情,每一处细节都叙述详尽。

    刘尚志沉默聆听,眉宇之间的疑虑依旧未曾消散。老陈见参谋长仍然心存芥蒂,继续开口劝说:“参谋长,属下相机之中,拍下了十几张现场照片,等胶片冲洗完成,便可送来给您查验。依属下浅见,张勇应当值得信任。您与他自幼相识,情谊深厚。虽说后来张勇投奔富商曹霆声,但曹先生是堂堂爱国商人,心系家国,张勇断然不会勾结日本倭寇,更不可能是传闻里的日谍之王——螳螂。”

    刘尚志将右手的后背轻轻地叩击桌面,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回荡,

    “我还是担心,他在曹府日久,被共产党潜移默化,成为潜伏在我们身边的红色特工。”

    老陈闻言忍不住地轻笑了起来,他随后摇了摇头,说道:“参谋长,这几乎不可能。曹霆声乃是安徽巨商,他的家底丰厚,怎么会和替穷苦百姓谋求生路的共产党有所勾连?这二者的诉求截然不同,哪里能够走到一块。”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窗外风声掠过屋檐。刘尚志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痛楚。 “或许吧。正是因为我太过看重张勇这个兄弟,才迟迟不愿下定论。倘若真相揭晓,他真是日本间谍,或是共产党安插的内线,那无异于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胸口,这份痛苦,我实在难以承受。”

    暮色徐徐地笼罩着邵武的城头,守军的哨灯次第点亮。旅部的书房之中,疑云依旧重重。刘尚志心中清楚,仅凭故县一趟探查,一沓尚未冲洗的相片,根本无法勘破张勇深藏的真实身份。藤野弘一的电报,金宝庵外泄的红军情报,傩班扑朔迷离的真实身份,诸多线索缠绕一起,如同乱麻一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如今局势内外交困,外有日寇的虎视眈眈;内有红军游击队依托武夷山脉开展游击斗争,麾下部队人心各异。一边是民族抵御外敌的大义,一边是自上而下的 “剿共” 军令,加上身边心腹身份成谜,前路布满了未知的凶险。

    另一边,东关驿馆之内,河源傩班众人安顿了下来。龚仁仂、黄亨敏等人借着整理傩具的契机,低声商议后续的行动。故县丁家一场傩舞,成功搭建起合理的身份说辞,暂时迷惑了敌方一众眼线,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仅仅只是短暂的缓冲。刘尚志的试探,无处不在的密探,重重危机从未远离。

    蓝礼贵确认傩班顺利抵达驿馆,他才避开沿途哨卡,趁着夜色,悄然离开驿馆,奔赴预定的联络点,把今日故县丁家发生的一切,刘尚志派遣张勇探查的情报,火速向上级组织汇报。

    闽北群山苍苍茫茫,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汹涌奔腾。一场围绕傩班展开的情报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故人难辨正邪,迷局层层嵌套,每一步抉择,都将赌上所有人的性命。

    且说,和平李家虽然不能带领河源傩班到邵武县城参加国民政府的颁奖大典,但李坚作为邵南名仕,他也在明天大典的应邀之内。

    山口美惠得知内情后,她连忙找李坚主任,说是要带她一起参加邵武县城的颁奖仪式。

    “不行,你是个日本人,万一被人发现,我们李家有口都说不清。”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的身上又没有任何日本女人的标记,谁也不知道我的身份。”

    “怎么说都没有用,万一出了事,我们李家那就被你害苦了。”

    见李坚态度坚决,山口美惠狞笑着说道:“不带我去,我就把你我的交易全给泄露出去,到时候看你李家又怎么说得清楚,我去县城没有其他的目的,就是想会一会我山口美惠的情人藤野弘一。”

“你这个话为何要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我可不想管你日本人的那些破事,但有一点我要给你说清楚,不许破坏颁奖仪式,不许……””哪有那么多的不许,我就是去会会那个五十六师的张勇,他到底是不是我山口美惠的情人藤野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