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政客難解軍中局 儺班受命徙高陽
作者︰
雪原 更新︰2026-07-14 10:18 字數︰4095
暮春時節的建甌城被一層濕漉漉的薄霧緊裹著,閩江支流的水面泛著暗沉的波光,拍打著沿岸的青石堤岸。國軍第五十六師總部的大院里,青松挺拔,軍旗低垂,肅穆的氛圍之下,暗藏著洶涌的派系博弈與人心拉扯。廳堂之內,檀香裊裊,桌椅皆是厚重的實木制式,牆壁上懸掛的是剿共作戰地圖,圖中密密麻麻地標注著閩北山區的要道與據點,將這片山水的局勢全部框定在方寸之間。
陳誠著一身的筆挺戎裝,肩章星輝熠熠,面容沉穩銳利,眉宇間帶著南京中樞特有的那種威嚴與圓滑。
他此番是以委員長特派調查組組長的身份蒞臨閩北的,手握核查閩北駐軍瀆職和整頓地方防務的大權,其言行牽動著閩北一帶軍政格局的走向。
國軍第五十六師總部設在建甌城中一處青磚灰瓦的深宅大院里,院外崗哨林立,刺刀在暮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肅殺的氣息。陳誠剛從南昌行營疾馳而來,他未作片刻休整,便徑直踏入了劉和鼎的會客室。劉和鼎面容剛毅,眉眼間帶著一股軍人的硬朗與執拗。他起身相迎,抬手敬禮,恭敬說道︰“總指揮一路辛苦,不知此番前來,有何要事?” 陳誠擺了擺手,徑直走到桌前坐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銳利地看向劉和鼎,他開門見山地說道︰“劉將軍,邵武河源儺班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那幾個跳儺舞的人,不但暗中資助紅軍突圍,還把金寶庵的日諜窩點給端了,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他們河源儺班一眾,就是地地道道的共產黨地下交通員!”
劉和鼎眉頭一蹙,臉上露出幾分不解與憤懣,沉聲反問︰“總指揮,有些事情我實在弄不明白。河源儺班資助紅軍,我們要加以逮捕,這說得過去;可他們端了日本間諜的窩點,又何罪之有?”陳誠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與責備︰“劉將軍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呀!金寶庵的日本人,給我們提供的紅軍情報還會少嗎?他們是在幫著我們圍剿紅軍,只要是對付紅軍,那就是我們國軍的朋友。”這話如同一根刺,狠狠地扎進劉和鼎的心里面。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 當作響,臉色漲得通紅,無比氣憤地大聲說道︰“我不同意總指揮這般說法!對付紅軍,乃我劉和鼎的份內之事,是軍人守土之責;但要跟日本人合作,那就是地地道道的漢奸賣國賊!我劉和鼎生為中國人,死為中國魂,絕不肯做這等遺臭萬年的齷齪勾當!”
陳誠見狀,連忙安撫,他搖了搖頭,無奈嘆道︰“劉將軍息怒,你我都是黨國的軍人,有些事乃身不由己。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先來建甌嗎?其實就是和你對表,我們要統一口徑。有的事情能說,有的事情不能說,像搗毀日諜窩點這件事情,劉將軍最好是只字不提,否則便會給人口舌,拉低我們國軍的形象,讓外界抓住我們的把柄,不壞好意之人就會對此大做文章,引起閩北乃至全國百姓的上街抗議。”
劉和鼎深吸一口氣,強壓心中的怒火,他知道陳誠所言皆是官場的權謀,可心中的民族大義卻讓他難以苟同。他沉默片刻,沉聲問道︰“既然是對表,那總指揮說一說,您所帶領的軍事委員會調查組,要怎樣處理我們的閩北駐軍五十六師?”
陳誠目光閃爍,慢慢地開口,其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緩和︰“我來建甌之前,委員長有過交代。他說劉將軍是柏文蔚的同鄉,地方觀念強,在調查中要充分考慮皖系將士們內心的感受,一切要以事實為依據,切莫人雲亦雲、亦步亦趨,更不能寒了前線將士們的心。”
劉和鼎聞言,心中頓時一沉,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總指揮是拉大旗當虎皮,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委員長以柏文蔚為例,要我劉和鼎好自為之。我的同鄉柏文蔚,是辛亥革命的元老,乃國民黨左派代表人物,1912 年便任安徽省都督,一心為國為民。可進入到1930 年時,他因反蔣立場,多次被撤職、通緝,1931年,迫于黨內眾多大佬的求情,老蔣被迫給柏老恢復黨籍,之後他也只是擔任國民政府委員,中央政治委員會委員等虛職。莫非,委員長也要對我劉和鼎動手,他要卸磨殺驢?”
陳誠連忙堆起笑容,連連擺手說道︰“劉老弟說笑了,委員長對你可是關照有加。黨國之中,能像老弟這般快速提升的師長,少之又少,即便委員長的嫡系將領,也沒有你這樣的特殊待遇。委員長的意思,是希望你能顧全大局,穩定軍心,莫要因為小事而亂了方寸。”
話已至此,劉和鼎知道再爭辯也無益,官場中的爾虞我詐,派系間的傾軋打壓,他早已司空見慣。他不再多言,將邵武近期的局勢,保安團與地方部隊的糾葛,河源儺班的動向,金寶庵事件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知陳誠。兩個人密談了許久,最終統一了認識,敲定了處置方案︰他們要拿邵武保安團團長傅安平開刀,以失職瀆職,貽誤戰機之罪判處死刑;對旅長周志群降職處理,貶為團長;而劉尚志參謀長不但不予追責,反而還讓他兼任了五十六師的副師長,以示國府的安撫。方案既定,陳誠當即下令,命人前往邵武傳達處置決定。可讓他萬萬想不到的是,傅安平得知自己即將被槍斃的消息後,徹底破了防。他深知自己成了替罪羔羊,為了活命,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將周志群平日里的貪腐瀆職,欺壓百姓,暗中通敵的所有事情,一股腦地全都說了出來,甚至還牽連到了邵武的縣長蔣誠達。不僅如此,他還將自己與周志群聯手設計嫁禍河劉尚志,掩蓋失職罪責的陰謀計劃,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軍事委員會的調查組,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一時間,調查組陷入到兩難境地。陳誠的眉頭緊鎖,在房中來回踱步,心中焦躁不已。他不想與劉和鼎的五十六師徹底杠上,周志群雖然不是安徽人,但他隸屬桂系,若狠狠地處置,桂系將士必然不滿,這也是蔣介石最不願看到的局面;可若不處理,傅安平已將所有的罪行供出,周志群的罪責比傅安平還要更重,若是輕饒,勢必寒了人心,讓外界詬病國軍徇私枉法。而對于縣長蔣誠達,他背後牽扯著地方勢力與官場的關系網,陳誠更是不敢輕易動手,生怕引火燒身。
萬般無奈之際,陳誠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國民黨的元老丁超五。丁超五是邵武故縣人,他德高望重,在閩北軍政商各界都有著極高的威望,就連蔣介石也要禮讓三分。唯有請丁超五出面,才能化解這場僵局,平衡各方勢力。
提到了丁超五,劉和鼎便對著劉尚志大發雷霆,他臉色鐵青地責怪道︰“尚志,你到邵武也不是一天兩天!之前我是怎麼交代你的?丁先生是黨國的元老,乃國之棟梁,你竟然從未到過故縣拜訪,實在是不懂禮數,失了分寸!”
劉尚志低著頭,不敢言語,臉上滿是窘迫。陳誠得知後,連忙上前打圓場,笑著說道︰“劉將軍,你對自己的參謀長還是不了解。劉參謀長兢兢業業,一心撲在軍務上,平日里忙得腳不沾地,但凡有點空閑的時間,他也必定會去拜見丁老的。”見陳誠都出面替劉尚志解圍,劉和鼎也不好再追究下去,便順勢借坡下驢,臉色緩和了幾分,笑著說道︰“劉參謀長的工作態度,自然是沒話說的,他為國操勞,盡心盡力,我也不能求全責備。此事就此作罷,日後務必補上禮數。”
而此時邵武河源丁家坊碧山庵內卻是另一番的景象。金寶庵日諜窩點被炸毀後,龔仁仂當即決定,將地下交通站重新遷回儺班的起儺之地碧山庵。這里依山傍水,隱蔽性強,儺班眾人世代在此祭祀,外人絕不會想到,這香火繚繞的古庵,竟是紅軍的地下交通樞紐。暮春的一個午後,儺班眾人圍坐在一起,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眼神堅定。龔仁仂站在前方,神色肅穆地等待著上級的指示。片刻後,省委交通員藍禮貴匆匆趕來,他身著粗布短衫,扮作尋常貨郎,進門後迅速關上庵門,確認四周安全後,才從懷中掏出一份密件,他鄭重說道︰“龔站長,各位同志,我奉省委之命,前來傳達最新指示。”眾人立刻起身,挺直腰板。藍禮貴展開密件,一字一句地宣讀︰“省委決定,河源儺班的全體交通員,即刻轉移至二都高陽地區,與當地的游擊隊匯合,重新建立交通站,繼續開展地下工作。”話音落下,庵內瞬間便陷入沉默。儺班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滿是不舍與糾結。這里是他們的家鄉,是他們世代傳承儺舞的根基,是他們與鄉親們血脈相連的土地,如今要倉促離開,心中萬般不舍。藍禮貴看著眾人沉默的模樣,心中了然,他繼續說道︰“龔站長,說幾句話吧。這是省委的命令,也是形勢所迫。你們儺班作為地下交通站,工作極為出色,不僅成功除掉金寶庵的日諜窩點,斬斷敵人情報的鏈條,還順利地完成保護朱口紅軍突圍的艱巨任務,省委對此高度贊揚。但據我方可靠消息,敵人已經盯上了河源儺班,陳誠帶領的調查組抵達邵武後,第一個目標就是你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此時黃亨敏站起身,他目光掃過眾人,又看向藍禮貴,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藍同志,有一件事,我們絞盡腦汁都弄不明白。此前我們儺祭隊伍途經肖家坊水口處,險些遭遇李家鄉丁的伏擊,在這關鍵時刻卻突然出現了一支神秘隊伍,將敵人一舉殲滅。那個領頭之人,為何要我們儺班留下幾人,幫助他們消除戰場的痕跡,還要我們留守此地,對外宣稱是儺力顯聖才擊退敵人?”藍禮貴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他搖了搖頭,說道︰“黃副站長,這是組織紀律,事關機密,眼下不能透露。但請大家相信組織,日後你們一定會知道真相的。”
龔仁仂上前一步,他拍了拍黃亨敏的肩膀,語氣堅定地說道︰“好了,亨敏,別再問藍同志了。我們是共產黨領導下的地下交通員,守護秘密,服從命令,是我們共產黨鐵的紀律。省委讓我們轉移,是為了保存革命火種,是為了更好地戰斗。河源是我們的根,我們只是暫時離開,總有一天還會回來!”眾人看著龔仁仂堅定的眼神,心中的不舍與疑惑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對革命的忠誠與對未來的信念。他們紛紛點頭,齊聲應道︰“服從省委命令,即刻轉移!”碧山庵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堅毅的臉龐。儺班眾人開始悄悄地收拾行裝,將儺面具、道具小心翼翼地包裹好,這些不僅是傳承千年的文化瑰寶,更是他們開展地下工作的掩護載體。他們知道,此去二都高陽,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他們更加知道,只要儺魂不滅,烽火不息,革命的火種就永遠不會熄滅。
且說。陳誠的小車從邵武縣衙朝著東關開來,他要去拜訪丁超五,尋求破解困局之法;因為傅安平的供詞如同驚雷,攪動著國軍內部的派系紛爭,周志群惶惶不可終日,蔣誠達坐立難安;河源鄉間,儺班眾人趁著暮色,悄然地離開碧山庵,朝著二都高陽的方向進發,身後是生養他們的故土,身前是充滿希望的革命征程。閩北的烽火,依舊在熊熊燃燒。儺魂與烽火交織,信仰與熱血同行,河源儺班的故事,並未結束,而是在新的戰場上,續寫著更加驚心動魄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