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傩祭虚筵遮秘事 至亲寒局困浮生
作者:
雪原 更新:2026-06-22 15:58 字数:4193
仲春时节,武夷群山的余寒渐褪,融融的春意铺了满层叠的山野。新草破土抽芽,桃李繁花次第盛放,轻柔的暖风穿过蛰庐青砖黛瓦的檐角,卷着后山飘落的残桃、新生嫩柳与细碎野花,纷纷坠落在光洁的天井青石板上。庭院之内,方才仓促落幕的傩祭余韵未散,檀木焚香的清冽、纸符燃烧的焦涩,混着山野春风的温润气息交合缠绕,盘旋在朱红廊柱与雕花窗棂之间,酿出了一股沉闷诡异的氛围,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场看似庄重肃穆,为民禳灾,为族祈福的傩祭,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掩人耳目的祭祀行为。
方才从将口顺利完成任务折返的河源傩班众人,此时的心底是无半分祭祀的虔诚。这群世代承袭傩仪,恪守古礼的匠人,今日全然背弃千年传承的规矩,他们行事潦草敷衍,处处都透着蹊跷古怪。他们早已算准时机,趁着李坚与山口美惠远赴肖家坊追查乡丁惨案、府中无人督查的空档,草草走完了最简单的傩礼流程,他们只是对着香案敷衍跪拜,挥舞着幡旗做做样子,便火速收拾好傩面、法器、旗帜一应物件,趁着仲春的薄雾降临,悄无声息地撤出和平李家,借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掩护来隐匿行踪,转瞬间便消失在重峦叠嶂之间。
转眼间,清幽静谧的蛰庐人去楼空。满地零落的残香和垂落的纸幡,静静地搁置阶前的青铜傩面,孤零零地散落庭院,让这座李家专属的修身别院,更显空旷死寂。李坚独自静立回廊,一身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挺拔,心头却压着层层叠叠的郁结与疑云,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木质栏杆,眼底翻涌着极其的困惑与愤懑,更有一丝不敢直面的难过和寒心。连日来积攒的细碎疑点,如同仲春疯长的藤蔓,丝丝缕缕地缠绕收紧,牢牢地困住他的思绪,让他心绪不宁,烦躁难安。
此番山口美惠随他返回和平古镇,名义上是协助李家彻查肖家坊水口乡丁全员覆灭的离奇惨案,实则是心怀鬼胎,步步图谋。这名潜伏闽北多年的日本谍官,心思缜密,狡诈多疑,隐忍蛰伏数年,这些时日,她看似安分守己,配合查案,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试探李家的底细,窥探李家的隐秘,伺机寻找破绽,妄图将送出去的宝图,又重新夺回来。
李坚心中本有周密的计策。他特意等候河源傩班归来,筹办李家的傩祭大典,便是想借着傩班全员齐聚的契机,让观察力敏锐的山口美惠逐一辨认,核实傩班众人之中,是否藏着曾在金宝庵秘密现身,牵扯金脉秘事的黄亨敏与丁秀禾。只要锁定二人的身份,便能串联起金宝庵秘闻,来龙山金脉、河源傩班隐秘势力的完整线索,为自己争取主动权,借此牵制步步紧逼的山口美惠,死死地护住李家的百年基业。
这是他当下唯一的突破口,也是制衡日方谍势力最好的机会。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生沉稳缜密,处事周全,步步稳妥的父亲,会做出如此突兀反常的举动。不等他与山口美惠从数十里外的肖家坊返程,便仓促叫停所有的筹备,草草地办完这场流于表面的傩祭,主动打发走河源傩班的核心人手,亲手掐断了他唯一的查证线索,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布局。
想此,李坚心底的疑虑愈发浓烈。那二十几名李家的精锐乡丁,是他与父亲耗费数年心血精心栽培的死士,个个身手矫健,胆识过人,他们熟稔闽北每一寸山地沟壑,对李家忠心耿耿,誓死相随,是李家扎根和平,震慑四方的核心底气与坚实屏障。此番他们奉命潜伏在肖家坊水口处的山林间,只为伏击一支要过此处的傩祭队伍,其任务简单稳妥,毫无凶险,绝无可能一夜之间全员覆灭。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案现场干净得近乎得诡异无比。那天深夜天降瓢泼大雨,滂沱雨势冲刷了山野间大部分痕迹,可即便暴雨倾盆,也绝不可能彻底抹去所有打斗痕迹、不留一枚弹壳,不遗半点血迹,更不可能让二十几名久经沙场、实战经验丰富的精锐乡丁,悄无声息地殒命荒野,连一丝挣扎反抗的迹象都未曾留存。
惨案从头到尾,都透着违背常理的荒诞与诡谲,绝非寻常山林械斗,半路伏击能够造成。
李坚历经数年的世事风浪,早已褪去了青涩懵懂。连日来的蛛丝马迹,父亲反常的言行举止,府中上下的异样氛围,早已在他心底层层堆积,慢慢拼凑出一个让他无比恐惧、根本不敢深究的猜想。他隐隐察觉,这场惨烈的乡丁惨案,从来不是意外,更不是世人传言的鬼神天罚,极有可能是他敬重半生,执掌李家半生的父亲在暗中一手操控的结果。
可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当众求证。二十几条鲜活的性命,二十几个忠心不二的李家骨干,若是真的被父亲亲手舍弃,暗中牺牲,这般冷血决绝的行径,太过荒唐残忍,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来对父亲的所有认知。
更让他焦灼两难束手束脚的则是身旁虎视眈眈的山口美惠。这个看似温婉沉静,举止得体的日本女谍,她心机太深、野心勃勃,对来龙山金脉图觊觎已久。她蛰伏和平多日,步步渗透,耐心试探,看似配合查案,每一次的追问每一次的探查,都是为了抓住李家的把柄,伺机又夺回送出去的金脉图。
一旦他当众戳破父亲的异常,证实父亲暗中布局,不惜牺牲自家乡丁,行事诡秘莫测,山口美惠定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借此大肆造势,认定李家内部立场分裂,暗中勾结不明势力,刻意隐瞒重大秘辛,进而名正言顺地逼迫李坚交出属于自己的金脉图。
万般的顾虑压在李坚的心头上,让他只能将满心疑虑,愤懑寒心死死地压抑,不敢在山口美惠面前流露出丝毫的破绽,更不敢揭穿父子二人当下相悖的立场。他只能强行伪装出懵懂困惑的模样,独自承受所有的猜忌与挣扎,任由心底的疑云肆意翻涌。
仲春的晚风轻轻地拂过寂静的庭院,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清脆的铃声回荡在空荡的院落,无半分春日暖意,反倒衬得周围越发死寂沉闷,压得人呼吸发紧。
就在这片沉闷凝滞的氛围中,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悄然踏入庭院,他脚步轻盈,落地无声,瞬间打破了满院的死寂。
来人正是江可翘。
他缓步走到李坚的身侧,微微垂首,姿态恭敬,一双阅尽世故,深谙人心的眼眸,早已精准捕捉到李坚眼底深处的迷茫纠结跟隐忍挣扎。常年游走各方势力,混迹江湖的他,最擅长洞察人心,拿捏利弊,一眼便看透了这位李家少爷此刻所有的心事与顾虑。
江可翘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的淡笑,其笑意浅浅浮于唇角,却丝毫未达眼底,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计谋。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极其恳切,带着几分假意地劝慰道:“少爷,属下瞧您心绪不宁,满腹郁闷,想必心里有了答案。老爷此番看似荒唐绝情的行事,实则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抉择。他老人家,是宁愿牺牲二十几名乡丁,也不愿彻底得罪日渐壮大的工农红军,断了李家日后的退路。”
这番直白赤裸裸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刃,瞬间戳破了李坚心底最不敢正视亦最不愿承认的猜想。
李坚的身躯骤然一僵,背脊紧紧绷紧,眼底的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沉郁和寒凉,他的心口像是被巨石碾压,压抑得近乎窒息。
江可翘见状,知晓自己的话语已然撼动了李坚的心神,便继续开口,其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又暗藏一丝难以察觉的诱惑:“说句大实话,属下也着实看不懂老爷的保守心思。如今乱世纷争,群雄逐鹿,各方势力盘踞闽北,想要守住家族基业,长久安稳立足,唯有依附大势,背靠强权方能自保。戴处长早已数次在我的面前提及少爷,对您的胆识,谋略与才干,他颇为赏识,有意破格将您提拔为复兴社的副主任。这般年手握实权的职务,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求之不得的机缘。若是少爷能顺势入局,背靠复兴社与戴处长这棵大树,李家便能立足官方,震慑四方,何惧各方势力的刁难胁迫?”
“够了!”
李坚骤然打断手下人的话语,他清冷的声音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极限的不耐。他猛地侧过头,目光冷冽且锐利地扫向江可翘,眉宇间满是坚决的抵触:“这些虚无缥缈的官场虚职,我李坚从未放在眼里,更不屑去争!”
“你投奔李家以来,我父亲便是满心抵触,处处提防,多次叮嘱我不可全然信你,加以重任。我念你做事勤勉,颇有手段,一直力保于你。若是我此刻贸然加入复兴社,势必与父亲彻底对立,我们父子反目,闹得家宅不宁、亲情割裂,这难道就是你江可翘想看到的结果?”
李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力道十足,极强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愈发沉重。
江可翘立刻收敛眼底所有的算计与野心,脸上的淡笑瞬间褪去,连忙哈腰,垂首赔罪,他姿态放得极低,一副惶恐知错的模样:“是属下失言,是属下思虑不周,妄议少爷前程,还望少爷恕罪。属下谨记少爷的教诲,明白父子亲情重于一切,家族安稳高于权势。既然老爷对复兴社心存偏见,不愿沾染复兴社的势力,那此事便就此作罢,属下日后绝不再提,一定安守本分,尽心效力李家。”
他飞快收敛所有的锋芒,顺势转移话题,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诡秘,将谈话精准拉回到惨案核心:“只不过,有件关乎到李家安危,少爷必须知晓的要紧事,属下不得不提醒您。肖家坊水口殒命的二十几名精锐乡丁,绝不可能是共产党领导的红军所为。”
李坚眸光骤然一凝,纷乱的思绪瞬间被牢牢牵引,他低声问道:“你此话何意?何以如此笃定?”
“少爷想一想细节便知端倪。”江可翘抬眼望向远方层叠连绵的武夷群山,眼底闪过一丝深谙世事的冷光,缓缓剖析道:“雨夜伏击,无痕绝杀,干净利落,不留一枚弹壳,不遗一丝血迹,这般滴水不漏、彻底抹除所有痕迹的规整战法,绝非山野民间队伍所能做到。红军作战向来光明磊落,他们的行事作风有章可循,即便伏击御敌,也绝不会如此诡秘狠绝,斩草除根,彻底抹去所有踪迹。”
“放眼邵武地界,能在暴雨之夜完成这般完不露半点破绽的完美清剿,唯有一人可以做到,此人便是刘尚志。”
听闻此名,李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心头巨震,周身的气血瞬间凝滞。
刘尚志,乃国军陆军第五十六师的参谋长,他是盘踞闽北多年的老牌军阀刘和鼎的心腹。刘和鼎手握重兵,势力盘根错节,他城府极深,根基雄厚、威慑一方,是各路势力都不敢轻易招惹的狠角色。其麾下正规队伍军纪严明、作战凶悍,最擅长隐秘突袭,雨夜清剿,无痕绝杀,刻意抹除战场痕迹便是其惯用的手段,此番肖家坊水口山林惨案的风格,与刘和鼎队伍的行事作风完全吻合,而刘尚志是刘和鼎的同学,他要做到杀人无影……”
“可父亲却一口咬定,二十几名乡丁的离奇覆灭,是傩神降罪,傩力反噬的结果。我的父亲始终对外宣称,乡丁此番惨败殒命,乃是触犯傩神,才招致了傩力的报复。他们此番埋伏,是为了截杀傩祭队伍中的红军,而此次傩祭的是三佛之首龚志道。相传龚志道道力通天,神威无边,有感凡人冒犯神威,故而降下天罚,以无形的傩力诛杀所有埋伏之人。”
说到此处,他自嘲般低叹一声,眼底满是失望与无力:“这般虚无缥缈、自欺欺人的鬼神之说,荒诞不经、不足为信,可我父亲却深信不疑,甚至以此为唯一说辞,搪塞所有的疑问,掩盖所有蹊跷。”